花溪一日間
烽火幾乎燃燒到了貴陽,我懷念著花溪,拉開了心幕,湧出一年前的回憶。這舊夢:溫暖,美麗,依然像珍珠一般的鮮明。
當馬車進入貴陽市的界石時,天空又飄起雨絲來,愈近貴陽,天色愈陰晦起來。我卻又慶幸著能夠安然來往于花溪的一個晴日間,縱然馬車來回坐去了六個鐘頭,也不能不說是幸運了。何況如今還是戰時時期呢!
真的,如實說來,花溪的確沒有什麼特致難忘的景色,或者艷麗動人的地方。她的美:只是在山,水,樹木,花草,甚至於村舍和田野的均勻和配合,遠在藝術的美感律上,所謂「多樣的統一」。她是一盤諧和的彩色,她是一幅勻稱的圖案,她是一個健康美麗的少女,只濃裝,不濃抹。
見故國之旗鼓;
陳伯吹(1906~1997),上海市寶山人。著有童話《阿麗思小姐》、《一隻想飛的貓》及《兒童文學簡論》等。九-九-藏-書
我感謝他,也佩服他的善觀氣色,終於走出了門口。
貴陽,已非舊時面目,曾經有人讚美她說:「地獄變成天堂!」其然?豈其然乎?所可惜的,只是高物價的天堂!
感生平于疇日。
天空有微雨,卻又彷彿要射出陽光來,這是江南的一種養花天氣,是陰晴莫測的天色,所以在旅店門口躊躇了好久,這又是「不成大事」的書生的壞脾氣。侍役卻在旁邊告訴我說:
風聲,鳥聲,笑語聲溶化在淙淙的瀑聲,潺潺的水流聲中,配合上日麗山青,水綠,田碧,松蒼,柏翠,橋欄紅,浪花白,以及花香,蠶豆香,就只有這一些,交織成花溪的聲色之美。
「真正的平凡,也就是不平凡!」我自語著,不覺已經踱出了一座耀煌的牌樓,那是算出了花溪了。
在雨絲時飄時止,陽光欲露又掩的間歇里,蹄聲得得,九九藏書上坡下坡,我坐在盪動的馬車上,斷然上花溪去了。行行重行行,直等到走了兩個半鐘點以後,才遲遲地到瞭望眼欲穿的花溪。遊客們都說「這馬跑得不錯;車子還快的」。我想到「路遙知馬力」,一腔怨憤,也隨著馬的疲憊的噓氣聲中,忽然間消失了。恰好此時淡淡的陽光,透出雲層,把山野耀得微亮,精神不覺也就爽快起來。先在鎮上小飯店裡,吃了一頓簡單的飯,因為時候已近午刻了。然後大踏步地走向花溪,可是失望得很,那是一塊多麼平凡的地方,像普通的鄉村一模一樣。
「先生!貴州的天氣,在這早春的季節,老是這麼樣的;白天不大會下雨,可是一到黑夜,又得細雨綿綿了。」
朋友很誠懇地向我說:「過貴陽而不上花溪,如入寶山而空手歸來!」
經由圖雲關,到達貴陽。在城郊已望見了數十個煙囪;又看見了熱鬧的市街,富麗的店九_九_藏_書肆,以及熙來攘往的人們。雖然陰晦的天空,依舊暴露了「天無三日晴」的姿態;然而「地無三寸平,人無三分銀」的諺語的跡痕,似乎杳不可見了。
一路走,一路低著頭,默然地思量:
不過,如果你嚼過橄欖的,你就得愛它那麼樣的滋味;她給與你的味道,也正是如此,當你在「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失望里,會愈走愈高興,愈看愈愜意,直等到你走完了,看完了,還依戀地不忍和她分手。
這是多麼誘人而且有力的勸告,於是我在候西南公路局的交通車的時間里,在僅有的旅費中,支付了八個鐘點,兩百元法幣,給了花溪;這也許是最最吝嗇的一個遊客了。
在驅向歸路的馬車裡,隨著顛簸的律動,思潮一起一落,那些花溪的景色,不絕地在我眼底里翻映。我想,如果我在天朗氣清,風和日暖的暮春佳日,來盡情地鑒賞花溪,豈不更好嗎?於是我九_九_藏_書埋怨我自己來得太早了。
峰火幾乎燃燒到了貴陽,我懷念著花溪,閉上了心幕,珍藏著這鮮明的回憶,不讓她給心裏的風雨侵蝕。更默禱貴陽無恙,為前方卻敵的將士祝福。
——丘遲
山岡,田野,溪水,划子,叢林,草坪,花圃,曲橋,農場,村舍,亭閣,沙洲,石嶼,假山,魚塘,這一些,裝點了花溪的靜的美。
我打從一條寬闊的田畦上走去,爬登蛇山亭。在亭里眺望到的是廣大的地野,綠油油的一大片,下了山,繞過尚武俱樂部,再登觀瀑亭。近看潺潺亂竄的瀑水,遠眺黑壓壓一堆的碧雲窩,以及整齊的仲家的房屋,那全是苗人的老家,令人湧起一股懷古的幽情。略低的柏亭,在另一座小山上和它遙遙相對,四周圍護著翠柏。旗亭在它的腳下,國旗正飄揚在翠柏與紅梅之上,從悠閑中揚起一股莊嚴來。防校亭在它的側面,放鶴亭在它的後面,壩上橋在它的前面。九-九-藏-書又慢步下了山。在綠水白浪之上,慢慢地踱過壩上橋,沿溪走著,左轉再登××堂。在這裏,可以鳥瞰全個花溪,景物歷歷可數;連田野里耕田的農人,山崖下鑿石開道的勞工,傴僂徐行的販夫,都成為點綴花溪景色的分子。花溪的美妙,即在於此,她與大自然打成了一片。至少在我個人的感覺上以為如此。徘徊了許久,盡量的從各個不同的角度上去飽餐景色,幾乎不想拾級而下了。既然走了下來,彳亍地走著,走過麟山,這是沿花溪旁最高的一座山,從歷亂的叢林的隙縫中,可以辨認出上面有一座躍躍欲飛的飛雲閣來。可惜石滑泥濕,要用最大的努力才能爬得上去,怕的是登了上去,恣意四望,不肯下來,在再思三思之下,只得割愛。痴立在下面,抬頭凝望了好一會兒,彷彿自己已經躍登了上去,效法阿Q的精神勝利,祈求山靈勿笑。再沿著花溪曲曲走回去,淙淙的水聲,一直在後邊歡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