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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蠱

整蠱

作者:周德東
有一個人的信引起了我的重視。
炮樓里只剩下我和李郎,還有遺像上的那個死人,他靜靜地注視著我們。
我馬上看了李郎一眼。李郎顯得有點惱怒,他看了看那個人,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製造的恐怖的一部分,只有靜靜等待下文。
還有一個人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寫信說:
我硬著頭皮從小窗往外看了看,漆黑一片。
她不可能睡著睡著又開始聽收音機吧?而且,我明顯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越來越近了,我大聲問:「是賈不胡嗎?我是周德東,北京的周德東!」
過了好久沒有什麼聲音。
我仔細聽,樓下果然好像有聲音,好像是有人在爭吵。賈4不在家,一樓只有那個女人,她跟誰在吵?
我忍不住了,指著照片問:「嫂子,這個人……」
我要開燈,她制止了我:「別開燈了,山上蚊子多。」
爭吵聲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真實,後來一點點小下去,終於聽不見了,一片死寂。
進了幽暗的炮樓,他朝那個女人喊:「煮粥,煮一鍋。」
李郎的聲調壓低了:「你是不是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
我想女主人可能睡著了。
我們坐在離門最遠的地方,嚴密地盯著門口。
「你怕嗎?」我淡淡地問。
有一個男人在他寫來的信箋上貼滿了撕成碎片的舊報紙,並用圓珠筆亂七八糟地寫著這樣一些字:
「可是,事情後來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你怎麼了?」我吼道。
然後,他領我們爬上樓梯——與其說那是樓梯,還不如說那是梯子。我們從二樓的地面露出來,又朝上爬過三層,直到爬到炮樓的樓頂。
李郎又問:「有電話吧?」
他放下還剩下半瓶的冰啤酒,起身走了。
那個女人又說:「老賈不在家的時候,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夜裡經常有狐狸來。時間長了,狐狸就和我成了朋友。」
我立即說:「不知道。」
這時候,我感到我和李郎已經捲入了一個深邃的事件中。我四下看了看,此時我覺得這個炮樓里一定有槍。
「你們可能還不知道,這個炮樓是日本小鬼子修的,聽附近村子的老人講,當年我們的軍隊想攻佔這個工廠,有幾百號人死在這個炮樓前,都是被炮樓里的日本鬼子用機槍射死的。」她說到這裏似乎有點傷感。
大約快半夜的時候,我們聽見漆黑的炮樓外有人洗衣服,還有潑水的聲音。
「什麼聲音?」李郎問。
還有一個寫恐怖小說的人叫唐森,我們和唐森都不熟,甚至不知道這個人是男是女。
那個男人把肩上的那袋東西放下來,交給了女人,低低說了一些話,好像是當地的方言,我們聽不懂。然後,他問我們:「你們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那怎麼還有男人的聲音呢?」
我發現這個女人長得有點和正常人不一樣,她不僅僅是矮和瘦,好像……她比正常人小一號,有畸形的感覺。
「你想嚇死我。」
「你去吧……我不敢。」他終於坦白了。
「立即離開這裏。」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裹上了衣服。
他的口氣很淡,但是我驀地想到了一個問題——我曾經嫉恨過他,恨他爭了我的市場,奪了我的名氣!那麼,他也一定恨我,我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冰山一樣不可化解的仇恨!《時尚》雜誌上有一篇評論我的文章,說,我寫的小說里,幾乎所有的恐怖都是同一個源頭——仇恨。
「你是……」
我突然對這個炮樓充滿了憤怒,聲音很小卻大氣凜然地說:「我去,你等著。」說完,我披衣起身,躡手躡腳地要下樓了。
「我覺得……」
「你是不是也怕了?」

莫名其妙的一男一女

李郎把頭轉向我,「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我哆哆嗦嗦地想開燈,可是怎麼都找不到開關,最後我放棄了,緊緊盯住前面這個黑影,驚惶地問:「你是誰?」
我覺得那個女人的動作敏捷得不像人。
這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但是天還沒有黑。
「明天我們趕快離開這裏……」
這裏怎麼也算是公共場所,可是,他竟然破門直入,毫不忌諱!
李郎看了我一眼,滿臉驚異。我也傻了,又問:「這裡有沒有姓賈的人?」
這個女人莫名其妙地說這番話,弄得我很尷尬,不知她是在挑逗我們,還是在警告我們,我們只有保持緘默,聽她說。
只有粥。
「照片上的那個死人!」
「我才是賈不胡啊~~~~~~」他的聲調竟然變得跟那個死而復活的人一模一樣!
終於,李郎挺不住了,小聲說:「我明天必須走,再呆下去我非瘋不可。」
我不怕鬼,也不怕地痞。我只怕文化人。關於文化人的窩裡斗,我不想多說,現在我說信。
「他今夜能回來嗎?」
然後,我光著腳,拿了一隻打火機,一步步走下樓梯。
「今天我們就應該走……」
「這個地方……很怪。」
他見李郎不說話,就咧了咧嘴,露出參差不齊五顏六色令人沒有食慾的牙,好像是笑了笑。
在書上,我可以編造出比這更恐怖的情節,但是,面對眼前這活生生的真實的恐怖,我跟大家一樣兩股慄栗。
我和李郎都嚇呆了。
候車室里的人寥寥無幾,有的躺著有的坐著。
她慢騰騰地走上來:「老賈走了,我來陪你們說說話。」
到汽水攤前付錢時,竟然多了一瓶冰啤酒,老闆說:「剛才那個男人說他和你們是一起的呀。」
「這個人肯定有毛病。」李郎小聲說。

奇怪的信

我的頭髮都豎起來了。
我下到二樓,從樓梯口朝一樓張望,黑糊糊的一片,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賈這個人愛交朋友,都是不三不四的。半年前還有一個人從東北來,長得尖嘴猴腮,叫什麼譚駁。那天,正趕上老賈外出不在家,我就留他住了下來。那天半夜……他偷偷來到我的房子,想上我。當時房子里很黑,他悄悄摸向我的床……你們猜最後他摸到了什麼?」說到這裏,她有些放浪地笑了,突然收了笑,說:「他摸到了滿手的毛啊。」
那個人走到我們面前,停下來,慢騰騰地笑了,笑成了遺像上的模樣:「故事還沒完,你們怎麼能走呢?」
那聲音又沒了。
眼看就要完蛋了,你快趕毛驢車逃走吧!草大爺都跑了,他兒媳都不知道……
到處都是樹,真靜,松籽掉到地上,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是我沒有看到一隻鳥,也沒有聽見一聲鳥叫,草叢中卻不停有老鼠鑽來鑽去。
我軟軟地靠在牆上,說:「你怎麼開這麼大的玩笑!」
「你們餓了吧?鍋里有粥,吃完你們就睡吧,我下山了。」說完,她輕飄飄地轉過身,出去了,消失在黑暗中。
「從出發時我就覺得不吉利,你想一想,那個https://read.99csw.com莫名其妙為我們結帳,又問我們哪裡賣冥錢的男人,還有那個怪兮兮的保安,還有那張照片,還有這莫名其妙的聲音……我真不該來。假如當時我回老家,會碰到這麼倒霉的事嗎?」
「是她!……」我獃獃地說。
正是那個女主人。
那個汽水攤前邊擺著幾張小桌,還有椅子,供顧客休息。我和李郎坐下來,要了兩瓶可口可樂喝起來。
他說他叫賈不胡,是個恐怖迷。我喜歡這個名字。
賈4說:「你們坐了一天車,一定累了,山上很靜,你們盡情地睡吧。」接著他又重複了一句:「我這裏一年四季沒人來。」
我看了看李郎,說:「我們可以談談嗎?」
我感覺有了一絲希望:「他去哪了?」
「我騙你幹什麼!」
吃飯在一樓。
「你們找誰?」
她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袖口卻掛著了那個遺像,「啪!」的一聲,它摔在了地上,玻璃碎了,照片上那個神秘的人在無數鋒芒中依然靜靜地笑著,看著我。
他不再說話,轉身走開了,徑直朝位於衚衕口的一家店鋪走去——那是一家花圈店。
可是我為什麼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這兩口子到底是什麼人?我在黑暗中冥想著……
這個家裡沒有他們夫妻的合影,也沒有他們兩個人各自的照片,只擺著這惟一的一張黑白遺像……
我們一點點走近她,她一直沒有抬頭。
我的第三部恐怖小說《天惶惶地惶惶》交給出版社之後,暫時沒什麼事,就動了去賈不胡那裡玩玩的念頭。
打開電子信箱,我面對的是一個虛擬的人群,沒有五官,表情不詳。他們躲在陰暗處,而我暴露在明亮的地方,他們的眼睛時時刻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說完這些話,那女人嘆了口氣:「你們是陌生人,不知今夜它們會不會來……」
我向前望去,果然看見那個炮樓下有個女人在洗衣服。她應該能感覺到我們的出現,但是她沒有抬頭。
「就是和你們坐一張桌子的那個人呀。」她說。
在現實中,我們都需要安全。
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我已經知道他比我大七歲,在河北R市的一家工廠工作。那是一家生產啤酒的工廠,位於R市郊外,在一個山腳下。
那個女人像通了電一樣,極其迅猛地伸出腳,準確地踩住了那條老鼠的身上。老鼠慘叫一聲,當即就血肉模糊了。
靜默半晌,那個女人突然說:「這山上有狐狸,這四周有很多狐狸。」
「好吧,我等著。」賈4並不勉強。
我乾乾地笑了笑:「他那麼霸道?」
我想說「沒有」,卻發不出聲。
「什麼意思?」
「是狐狸。」
我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能成功!
「你在騙我。」
我倆走到一張只有一個人的桌子坐下來。
她抬頭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說:「什麼賈不胡?沒有這個人。」
我怎麼忽略了李郎是我的同行!
沒有一絲風,只有女人單調的洗衣聲。
吃完飯,回到樓上,我假裝沒事地對李郎說:「人家執意挽留,我們還是等男主人回來吧。」
這一天,我們一直在樓上獃著,百無聊賴。
我惱怒了:「賈4,你說什麼話?他怎麼走不了?」
「沒有。」
也就是說,我們一上山,立即就會暴露在房中人的視野里,無遮無擋。而我們要花半支煙的工夫才能走近那房子,房中人可以一直在那裡觀察著我們……
「怎麼了?」
它開得不快,慢騰騰地跟著我們。
客車超過靈車時,我看見開靈車的正是那個奇怪的男人。李郎也看見了,他大叫起來:「周德東,那個傢伙在這輛靈車上!」
可是,又過了一些時間,那爭吵聲又傳上來。
我說:「我也不知道,上去看看再說吧。」
我判斷,此時他並不是在偽裝。也許,我和這個害我的同行都被一團不可解釋的陰影籠罩了……
四周很靜。
他又把目光投向李郎,意味深長地說:「那好吧,我就不留了,希望你再來。」
「怕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一直都在被玩弄著。」
他還有一支土槍。
而我知道你的生辰八字,知道你睡覺的時候腦袋喜歡朝哪個方向,我還能說出你過去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幹了什麼。
有一個神經有問題的女人,她的信是那種黃表紙寫的,她說:
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腦袋。
靜默半晌,她起身輕飄飄地說:「好了,你們睡吧,我走了。有什麼動靜不要怕,沒什麼。」
李郎眯著眼說:「有人!」

意外

他擁有一個巨大的探照燈,負責廠區的保衛工作。
然後,她慢騰騰地爬下去了,她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很刺耳。
而且,即使這個女人真有怪癖,深更半夜聽收音機,收音機也不可能只有爭吵的聲音。
我和李朗要了四個最通俗的菜,都是肉。吃到最後,我們差點吐出來。
我覺得,他好像始終沒有弄清楚到底誰是周德東。
沒等我說什麼,她就下樓了,她的腳板踩在樓梯上,聲音很大:「吱嘎吱嘎吱嘎——」
我還沒說完,樓下又隱隱傳來了爭吵的聲音。
他的聲音更低了:「我懷疑我雇的這兩個人根本不是人……」
他竟然在漆黑的街道上冒了出來!
「是那個女人說夢話吧?」
我擔心有陰謀,站在離他很遠的地方,說:「你先跳吧。」
我衝上三樓,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我看見了!」
車慢慢離開市區,我們發現前方出現了一輛靈車,開得不快不慢。
我壓了壓火,說:「沒事,他是缺覺。」
樓下的爭吵聲又響了起來。
我問:「你為什麼不下山?」
「真晦氣。走吧,我們回去吧!」我說。
我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年久失修的炮樓「吱吱呀呀」有些晃動。
李郎緊張地看了看我。
李郎時不時地從三樓的小窗探出頭看動靜。
「那個賈4回來,也許真能搞清是怎麼回事。」接著,我又開玩笑說:「回去以後,這個故事歸你寫。」
她說:「老賈不讓啊。」
我和李郎像兩個受驚的兔子,驀地加速了奔跑的速度。跑出一段路,回頭看,它還跟在後面……
他指著路旁黑糊糊的店鋪,不解地說:「那不都是商店嗎?」
這時候,一個高大魁梧的大鬍子男人終於爬上山來。他背著一個大口袋,裡邊裝滿了東西。
她踩老鼠的時候,身手那麼敏捷,根本不像人,更像一隻貓。我想我是跑不出她的手心的。可是,跑出一段路,我驚恐地回過頭,發現她並沒有追上來。
他是擋不住的!
他又說:「你回想一下,這個賈4在炮樓頂上盯著我的眼睛說『你終於來了』,好像是跟了我幾輩子的索命鬼!」
他的信寫了九頁,向我講述他的夢想、他的痛苦、他的具體生活狀況。
我打了個冷戰,猛地轉頭,看見賈4像幽靈一樣九_九_藏_書出現了。
我和李郎都盯住了這個人。
「是啊,我們都在這裏住幾年了,從來沒聽說過什麼賈不胡。」他說。
「那個照片上的人呢?」

我就是賈不胡

我今年四十二歲,未婚,品貌端莊,心高志遠。目前,我在青海,正準備造反,消滅朝廷!
李郎笑著說:「我早上離開宿舍時,路上遇到了一個迎親車隊。現在跟著你,遇到的卻是靈車!」
我眯著眼問:「什麼冥錢?」
我喊了他一聲,他轉頭看見了我,驚喜得不得了,立即走過來。
我們爬到山上后,看見一大片平地,長草茂盛,有個炮樓式房子坐落於很遠的正前方,一條小路通去,有半里之遠。
李郎突然瞪大了眼睛:「哎,周德東,你看這個人多像我們來的時候在車站遇到的那個傢伙?」
哭聲讓我想起那個咒符: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李郎太累了,坐在草地上,看遠方。
這時,土路旁的草叢裡突然竄出一條碩大的老鼠,它像閃電一樣從我們面前跑過,想衝進土路另一邊的草叢裡去。
李郎說:「周德東,你別去了,肯定是賈4回來了。」
小飯館里的人很多,李郎正東張西望地找座位。
我知道,儘管我們兩個人都裝得很平靜,其實內心都極度恐懼。
……別怕,我現在就在你旁邊不遠的地方看著你讀信呢。好好寫鬼故事吧,別怕。

比正常人小一號的女人

有一個可能被否定了,那就是賈4回來了,如果是那樣他老婆就不會說她在聽收音機。
穿過黑糊糊的二樓,我順著梯子走到一樓,在黑糊糊的房間里站定,輕輕地叫道:「嫂子……」
他知道我能察覺到他並沒有睡,索性說出來:「幾點了?」
我對他說:「我是周德東。他叫李郎,他是我的朋友。」
天黑了,沒車了,我們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和李郎只好圍被坐起來。
外面風吹草動,鬼祟異常。
「他是這個炮樓的主人,都死三年了!」
終於,它著了,我彎腰朝床上看去,觸目竟是那個死人的照片!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摔倒。
還沒等我們跑遠,後面就傳來了汽車的聲音,我和李郎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去,竟是一輛靈車!那靈車沒有開燈,只有駕駛室里的燈昏昏黃黃地亮著,在黑暗中極其瘮人。駕駛靈車的正是那個照片上的人!
我十分認真地給他回了一封信。很快他就又寫信來,又是九頁。
李郎興奮地說起在小飯館撿便宜的事。我沒有說話,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蹊蹺。
不管怎麼說,天亮了,一切恐懼似乎都遙遠了,一切懸疑都變得滑稽。
他把頭轉向我,破罐子破摔地說:「你想怎麼樣?」
他說:「不急!你們在這裏體驗一下,一定有靈感。」
我是天下最後一個好心人,可是沒有人為我免費做變性手術,我要把所有的婦科大夫殺掉。我發誓,我不用槍,我用玻璃碎片……
「他什麼時候回來?」
「她怎麼總是洗衣服呢?」
「是貓!」我大吼起來。
我打個冷戰。
突然,我聽見了腳步聲,走一走,停一停,穿過空蕩蕩的二樓,「吱吱呀呀」朝三樓爬上來!
「她就是賈不胡!」
我們都懷疑賈4聽到了我們剛才說的話。
賈4仍然盯著李郎,聲調突然變得很冷:「你走得了嗎?」
「是不是賈4回來了?」
我說:「這叫什麼事啊。」
過了好半天,李郎才說話:「這是……怎麼回事啊?」
這裡是一個平台,有個鐵架,上面是一個巨大的探照燈。
平了平心跳,我掏出了汽油打火機打起來:「咔噠,咔噠,咔噠……」
「怎麼可能呢?他就住在山上。」
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來:「周德東……你睡了嗎?」
我說:「是貓。」
「電話也沒有。你問這個幹什麼?」
突然,她的聲調又變得溫柔起來:「它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只要我一個人的時候,它們就會來很多陪伴我,有的躺在我的床上,有的卧在屋角……」
我一哆嗦。

照片上的人

他就跳出去了。
那就說明在這個荒草凄凄的山上,還隱藏著一個人,一切都是他策劃的。現在,這個人的眼睛就埋伏在外面的雜草叢裡,或者就隱藏在炮樓的青磚縫裡,正觀察著我們的一言一行……
我看了看我的夜光錶:「12點過8分。」
桌子很小,只擺三把椅子,而且四周都是空位,沒一個人,他偏偏和我們擠在一起,讓人覺得十分彆扭。
「你什麼時候下去?」我問。
李郎用異樣的眼光看了看我,說:「你覺得今天正常嗎?」
李郎明顯對這戶人家的態度不滿意,他轉過頭去看天。
李郎顯然提不起情緒,他敷衍說:「我回去給你寄一本我的書吧。」接著他就一言不發了。
他在黑暗中盯著我,過了半天才說:「李郎是我的筆名,我就是賈不胡……」
我沒做聲。
那個女人一直蹲在下面洗衣服,好像她有洗不完的衣服。
李郎突然說:「別動!」
「你以為我想留在這裏嗎?」
我的生活中有兩項重要內容,第一是看讀者來信(大多是E-mail,也有郵寄的紙信);第二是瀏覽媒體上關於我的報道——有人捧有人罵,熱鬧極了。
我當時正在寫一個故事,叫《窮追》,裏面就有這個情節。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個故事,可是,他竟然說出來,這是巧合嗎?
她說得很委婉,但是我能感覺到她的口氣很強硬,不容反駁。
往山上走的時候,李郎說:「那個保安為什麼說沒有賈不胡這個人呢?」
李郎憤怒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前胸,叫道:「你長沒長眼睛?你看,我是女人嗎?」
結帳時,那個斜臉老闆娘對我們說:「你們結過了呀。」
仇恨。
我需要你,你有那麼多讀者,只要你加盟我的組織,那我們的隊伍就壯大了,保證一舉成功……
我對他說,我們都是寫恐怖小說的作家,前不久,有個叫賈不胡的讀者給我寫信,約我到他這裏來做客,我就帶朋友來了……
接著,我們也離開了。
那女人的神態突然變得有些怪異,說:「老賈回來之後,你們千萬不要說我下山了。」
接著,她輕輕把腳收回來,慢騰騰地在土上蹭鞋底。
我毛骨悚然了。
「有什麼好怕的,也許我就是當年的一個死人托生的呢。」說到這裏,女人竟嘻嘻地笑起來,那笑聲在黑暗中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下午,我和李郎下樓在山上四處轉了轉。
這時候,我懷疑賈不胡就是他,他在跟我玩圈套。我說:「實在不好意思,那就打擾了。明天我們就走……read.99csw.com」
說走就走,這天,我起了個早,來到長途汽車站等車。
我笑起來:「李郎,你什麼都告訴我了,為什麼不再坦誠一點,告訴我他也是你的同夥呢?」
但是現在它沒有打開。
他想了想說可以啊。
山裡傳來一聲野動物的嚎叫。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賈4,你的槍在哪兒?」
終於,我們停在了她跟前,我問:「賈不胡在嗎?」
他沒有回應,好像聽到了什麼。
我一下明白我在山下時看見山上的光是怎麼回事了。
賈不胡似乎並不重視誰是周德東,他繼續對李郎說:「要是帶來就好了,我看看筆跡,也許就知道是誰在搗鬼了。」
這時候,我忽然想起女主人講過的事:那個東北人,他在黑暗中伸手朝床上摸去,竟然摸到了滿手的毛——那不是一隻狐狸,而是一堆狐狸!
我打了個冷戰。
那遺像離我的眼睛只有一寸遠,在閃跳的火苗中,那個死人在照片中靜靜地看著我。
我懷疑這個賈4根本就沒有離開炮樓,一切都是他搞的鬼。我假裝平靜地說:「我還想問你呢,你怎麼離開就不見了?」
「他們是我雇的。」
我和李郎跟著他朝炮樓里走去。
「這山上只有你們兩個人嗎?」我問。
洗衣服的聲音不知從什麼時候終於停止了,只剩下風聲。
我正想再問一些細節,突然有人拍了拍李郎的肩,那手很大。我和李郎同時都回過頭去,是賈4!
「我的想象力是受你啟發的。」
接著,他盤腿坐在平台上,大談特談生命、宇宙、宗教。他的聲音很大,甚至有點慷慨激昂。
山不高,但我們爬上來已經氣喘吁吁了,看山下,整個廠區盡收眼底。
由於重心沒有掌握好,落地后我摔了一交。爬起來,我就看見了那個據說姓胡的女人,她穿得整整齊齊,正坐在黑暗中洗衣服。
現在,我說紙信。
我想,李郎跟我一樣,對這個鬼地方已經恐懼到了極點,但是我們都撐著。在寫作上,我們是競爭對手,在現實中,我們也在叫勁,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的怯懦來。
「那你說,他到底是不是賈不胡?」
過了很久,李郎終於咳嗽了一聲。我能感到這是一聲憋了很久的咳嗽。
半小時之後我們終於上了車。
我說不出話了。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的時候不害怕嗎?」我問。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試探地說:「嫂子,今天我們該走了。老賈回來你跟他說一下。」
我一邊喝粥一邊問那個女人:「嫂子,你貴姓?」
「我只想跟你玩玩。」
我慌亂地移開目光,差點撞到一張蒼白的臉上——正是那個照片中的死人!他的臉離我的臉僅僅有一尺遠!
半夜之後,起風了,山上所有的樹都號哭起來。
他摸黑走到窗子前,回過頭來,說:「你先跳還是我先跳?」
爭吵聲又漸漸消隱了。
情況太緊急了,我來不及多想,一邊不安地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樓梯口,一邊說:「你說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我驀地感到了無依無靠,六神無主。看看李郎,他的臉已經是鐵灰色。
其實,我的心裏比他更忐忑。
晚上,我和李郎都沒有吃東西就躺下了。
他幾乎是哭嚎起來:「我就是賈不胡啊!~~~~~~」
她輕輕放下那個遺像,又說:「一會兒,我也下山去轉轉。我有一年沒下山了。」
從那個窄小的樓梯口望下去,二層的房間黑洞洞的,那是個空房間,什麼東西都沒有。
突然,這個男人試探地問李郎:「小姐,我問一下,這附近有賣冥錢的嗎?」
李郎說:「我們根本不認識他!」
風聲更緊。
「他下山了。」
「沒事,沒事。」
過了一會兒,那個陰冷的聲音又飄上來:「我在這山上呆久了,每當一個人寂寞的時候,就聽收音機打發時間,別嚇著你們啊。」
明明是李郎,怎麼變成了賈不胡?!
氣氛立即就不對頭,我和李郎都感覺到了,於是都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李郎低低地問我:「周德東,你說我們還能回得去北京嗎?」
我發覺,他似乎對李郎更感興趣,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李郎:「那個人的信你帶沒帶來?」
「我不想再提這件事了……」
目前,寫恐怖小說搞出點名堂的人有三個,除了我,還有李郎。他的書在市場上的銷售成績與我不相上下。媒體提到我的名字時,必定會提到他的名字。
「現在就走。」
街道上沒有一個人。
我和李郎就跨進了廠區大門。那個保安在我們背後強調了一句:「山上有一部廠內電話,有什麼事你們可以打。」
早上,沒有太陽,烏雲布滿天空。
我在荒草叢生的山路上追上了李郎。
你甩不掉我,你也永遠不會知道我的目的。
腳步聲停在了二樓和三樓間的梯子上,離我幾乎只有一步之遙。我的腦袋緊緊貼在牆上,連氣都不敢喘了。炮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一直想聽恐怖故事。」賈4一邊說一邊麻利地跳下來,直直地看著李郎,低聲說:「現在好了,你終於來了。」
李郎摸索著點著了一支煙,煙頭顫巍巍地一閃一閃。
走著走著,前面突兀地出現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三個字:骨灰林。
從那以後,李郎再沒有寫過一篇恐怖小說。他隱退了。
「一切都沒有按照我的計劃來……」他木木地說。
「對。」
賈4爬上鐵架,合上電閘,那個探照燈「嘩」地亮了,那種強烈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逆光站在鐵架上,大聲說:「我這裏一年四季沒人來。」
他不說話了,我感覺到他好像在瑟瑟地抖。
我們走進去,看見那個女人正用毛巾擦著那個遺像,動作慢極了。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她踩死老鼠的那一幕。
我感到李郎好像哆嗦了一下。
一次我到長沙參加一個筆會,正巧李郎在那裡。那天晚上,他到我住的賓館看我,我們聊到半夜,保安突然敲開了門,指著李郎說:「請這位女士離開房間。」
「是我。」是賈4的老婆。
四周一片死寂。
他的腦袋從樓梯口露出來,說:「我今晚到市裡去。我知道誰在搞鬼,我一定把那個什麼賈不胡給你們查出來。你們等我。」然後他不容我們商量就消失了。
我和李郎都餓了,一碗接一碗地喝起來。
然後,他和他的老婆順著梯子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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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但是他不叫賈不胡。」
我抬頭朝山上望去,竟然真的看到了一片刺目的光!我陡然想起賈不胡在信上曾經說過的話:當你走進這個廠大門時,請你抬頭朝山上看,你會看到一片神聖的光芒……
這時候,我看清那個人長了一副兇相,讓人感到晦氣。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迷彩服,領口露出一層層襯衣。他好像有點喝多了,雙眼充滿醉意。
「好啊,不過版稅read.99csw.com歸你。」
我越來越覺得,他長得很有些邪教教主的味道。他的大鬍子,他的眼光,他的演講,總給我血淋淋的感覺……
我不耐煩地說:「別抱怨了,我也是好意啊。」
我驚叫一聲,扔了打火機,轉身就朝樓上跑。
「這個賈不胡在信上說過,他什麼都吃,有一次山上沒糧了,他甚至吃過苞米瓤子,可他就是不吃肉,什麼肉都不吃,也不允許誰在他的家裡吃肉。因此,以後這些天咱倆在他家只能吃素了,今天咱倆要大吃一頓肉。」
突然,有張嘴在我的腦袋上說話了:「害怕嗎?」
我說:「看來他真是要買冥錢的。」
「假如他不是賈不胡呢?」
這時,我又聽見房子「吱吱呀呀」了,好像牆壁在緩緩扭動。這炮樓年頭太久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坍塌……
「誰?」李郎驚恐地問。
「賈不胡。」
「我只是好奇。」
他是我帶來的,我感到很沒面子,但是又沒有辦法,只能站在那裡尷尬地等。
「槍?什麼槍?我沒有槍。」
「我說的都是真話!」
李郎說:「好。」
「所以,這裏就有很多狼,它們都喜歡穿白色的衣服。」
「我?我姓胡。」
旁邊那個人只要了一盤花生米,一瓶烈性白酒,臉色陰沉地一邊吃一邊喝,一直不抬頭。在我們吃到中間的時候,他先吃完離開了。
那個男人看著我的臉說:「就是燒給死人的錢。」
「她回來了?」李郎低低地說。
而他們夫妻住在一樓,二樓黑乎乎地空著——那是一個平時沒人住的房間,地上的灰很厚,空蕩蕩只有一張閑置的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個老舊的相框,裡邊有一個男人的黑白照片。那是一張遺像,披著黑布掛著白花。
車還沒來,我和李郎都感到有些口渴,就走向汽水攤。
我發瘋地朝樓上沖。
「別羅嗦了!穿上衣服,快跑!」
他坐在我們這張小桌上,並沒有理睬我們,只是喝他的冰啤酒。
保安的臉上頓時流露出懷疑的神色來:「賈不胡?沒這個人。」
她聽到我們的腳步聲,轉過頭來。
李郎小聲問:「這個人是誰啊?」
李郎在黑暗中死死盯著我,終於他說:「這兩天我一直感覺這座炮樓里有鬼氣……」
李郎張大嘴看著他,說不出話。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的長相,不知道我的怪僻,總之你根本不認識我。
我猛地站起來,大聲說:「唐森!結束吧!」
我猜測他是不敢一個人呆在三樓,不過,這給了我一個借口,我馬上坐下來,繼續聽。
我一直在回味今天經歷的一連串怪事,想抓住一條尾巴,最終還是兩手空空。我猜測,暗中有一個人,他對這一切都一清二楚。
我仔細看了看那張照片,倒吸一口涼氣——就是那個人啊!難道我和李郎活見鬼了?
他和妻子住在山上,住在一個日本鬼子修築的炮樓里,他們歲歲年年在山上生活,每周下山購買一次糧食和生活用品。
那麼,是什麼人在樓下呢?
那個人寫信的地址,還有他畫的地圖,就在這裏啊。
「老賈還沒回來?」
我張大耳朵聽,卻聽不清。
他直直地盯著我,聲音嘶啞地說:「我就是賈不胡啊~~~~~~」
他像挨了電擊一樣哆嗦了一下,驀地收了笑容,愣愣地看著我,突然轉身,以極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風很大,她在風聲中問我:「怎麼晚了,去哪兒啊?」
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每封信都是九頁。
那個小一號的女人很快在炮樓的三層為我們鋪好了床。兩個地鋪,其中一個的枕頭挨著樓梯口,就是說半夜有人提著菜刀爬上來,取躺在這個地鋪上的人的腦袋十分容易。
我堅定地說:「我下去。」
「不信你們自己上去看吧。」
「沒有。」
衝到三樓后,我隱約看見李郎縮在屋角。
孫中山先生拉著我的手說: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
我想了想,再次下了樓。
我們一起在黑暗中聆聽,樓下模模糊糊的爭吵聲時近時遠。
這時樓上突然傳來一聲嘶啞的喊聲,是李郎!我像個驚恐的兔子猛地向樓上竄去,不知道是逃避一樓的恐怖,還是為了營救三樓的同伴。
我繼續盯著那個樓梯口,退著走到窗子前,朝外看了看。
我說:「北京有緊急的事情,我們必須馬上回去。」
早飯又是粥,涼粥。
那個女人的神色突然有點緊張,她冷冷地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那個小孩一路上都在哭,嗓子都啞了,弄得人心煩意亂。
賈4低低對他老婆說:「把照片拿下去!」
「跟你一樣,最早,我接到一個讀者的信,每封都是九頁。後來我就來到了這個偏僻的炮樓……」
我們仍然看不見她的臉,只是聽得見她的講述。
我認定這個地方是個不祥之地。
「不像……」
「我們悄悄下去看看吧?」我說。
我安慰他:「這個人可能有點神經兮兮。」
他的職業是一所大學的老師,現在放暑假了,他說他要回老家去。
「他是不是住在這裏?」
他在信上說:你來吧,也許一切都會和從前不一樣。記住!當你走進這個廠的大門時,請你抬頭朝山上看,你會看到一片神聖的光芒。它會指引你的方向。
這句話是賈不胡在信上對我說的,已經深深刻在了我的大腦里!
我哆嗦了一下。
「反正已經來了,那就等吧。」李郎的膽子似乎突然變大了。
在古代鬼故事里,狐狸變的女子一般都姓胡。另外,男人姓賈,女人姓胡,而跟我通信的那個神秘的人叫賈不胡……
汽車站前有一排小飯館,我走進最不起眼的一家,想吃點東西。沒想到,竟然遇到了一個熟人——李郎。
我們一直到下車也沒有看見那個孩子的臉。
在黑暗中,我瞪著雙眼,沒有一絲睡意。我斷定李郎也沒有睡,但是,我們都不說話,都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還醒著。
我驀地明白了,他是一個恐怖小說作家,他製造的恐怖事件肯定與眾不同。
這一幕發生得很迅速,令人難以置信。
好不容易到了偏僻的R市,又坐電動三輪車顛簸了半個鐘頭,才來到郊野的那個工廠。
車在山路上幾乎顛簸了一小天。
「啊……沒什麼。」我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一直在你身邊轉悠,但是你蒙在鼓裡。
「沒什麼。」我朝對面的牆上指了指,「你看,那上面有一個『眾』字,不知道為什麼,它一下就讓我想起了『森』字——很奇異是吧?」
李郎長得很瘦小,平時卻總留長長的頭髮。

不祥之地

李郎小聲罵起來:「早知道你這個傢伙把我領到這樣一個鬼地方,求我我都不來。」
她依然坐在大風中洗著衣服。
我發現這家工廠已經停產了,廠區內都生了荒草。大門口孤零零站著一個保安,他的嘴唇很紅。
我尋找你很久很久了!
她走到樓梯口九九藏書,突然停下,怪怪地說:「你們走進工廠大門的時候,是不是看見山上有一片神聖的光芒?」
打火機的光太暗了,只照到他的臉,而他的背後是一片黑暗。
她接著陰森森地說:「他摸到的是狐狸,不是一隻,而是一堆。」
接著,我和李郎都屏著呼吸聽。這時候,我感到十分愧疚,覺得對不起李郎的假期。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候車室的門,也「嘿嘿嘿」地傻笑起來。
「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他低低地問李郎。
我是一個響噹噹的恐怖小說家,儘管凶吉未卜,但是我決不能表現出恐懼來。我強做鎮定地說:「你能不能告訴我,這對夫妻是什麼人?」
我和李郎都不再說什麼,輕輕躺下來。
就這樣書信往來,我們幾乎成了莫逆之交。
很快,他的老婆,那個不說話的女人,把一大盆苞米粥端上來,那粥一點熱氣都沒有,甚至有點涼。
他嘆了口氣,說:「看來你比我更有想象力。」
這是我和李郎此行遇到的第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結下來又遇上幾件怪事,我預感到了某種不祥。
李郎瞟了瞟挨著樓梯口的那個鋪,說:「你睡這裏吧。」
不過,我更害怕樓下解釋不清的聲音。

她與狐狸為伍

「怎麼了?」我問。
「誰?」李郎問。
我一直想和他談一談賈不胡的問題,可是,他的話一直不停。
李郎頓時傻了。過了好半天,他才顫顫地說:「周德東,你有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女人長得就很像一隻……狐狸?」
我說:「算了,我們付了吧。這也不虧。」
炮樓里似乎飄起了一股狐臊味。
天已經黑了,炮樓里亮著昏暗的燈。
前面不遠就是長途汽車站了,我拉了拉李郎,低聲說:「快跑!」
這時,我又看見了那個替我們付帳的人,他拿一瓶冰啤酒徑直走過來。我想,他一定是發覺結錯帳了,來找我們要錢的。
我想引開這陰虛虛的話題,問:「賈4的朋友很多吧?」
我和他認識大概一年多了,經常在一起聊一聊,算是朋友。
我的頭髮一下就豎起來了,撒腿就跑!
不管怎麼說,我們總算鬆了口氣。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們不能走。」是賈4的聲音。
我靜靜地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
窗子很高,沒看到李郎的影子。這時候,我已經顧不上推想他的下落,一咬牙,也跳下去了。
李郎就不再說話。
我本來以為這種長途車肯定很擁擠,可是我們上去后才發現這趟車除了我和李郎,只有一個抱著小孩的鄉下婦女。那個小孩一直哭鬧不止。
「我想是。他是我的鐵杆讀者,想跟我玩一個遊戲,試試我這個恐怖小說家的膽量……」
接著她就低頭洗衣服了,也不問我們是什麼人,從哪來,也沒有請我們到房子里去。
我倆跌跌撞撞地跑下山,跳出那個工廠的高牆,來到了市區,這時候,天還沒亮。
他每次寫信都邀請我去他那裡做客,要和我談談人類的恐懼,談談宇宙的渺茫。他甚至熱情地為我畫好了從R市汽車站去他們廠,從那個廠到山上他家的路線圖。
外面的風很大,不知什麼野生動物在嚎叫,聲音很遙遠。
說到這裏,李郎的眼睛突然直了:那個照片上的人走了進來!
接著,我馬上意識到,這座炮樓里應該有四個同夥,今夜我是很難離開這裏了。
他不理我,繼續問李郎:「是不是發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哪兒有商店?」我問他。
他東張西望,很快就看見了我們,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們,慢騰騰地走過來。他的臉在候車室蒼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陰森。
「他老婆。」
我問他想不想跟我去R市玩幾天,我說我有個朋友在那裡。
「你和他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心有餘悸地問李郎。越是恐懼,我越是渴望知道一點底細。
「嗯?」
賈4這才把頭轉向我,說:「我看他的臉色不太好,我想他是病了。」
「可是我看見他了!」
快半夜的時候,我們聽見樓下傳來爭吵聲,說什麼聽不清楚。
「別胡思亂想了。」
「哪個人結的?」我戒備地問。
那女人愣了愣,趕緊彎下腰去,把那個遺像撿起來,放在桌子上。
她的臉色一下變得不好看了,冷冷地說:「怎麼了?」
這時候我更加懷疑寫信的人就是她了。但是,我回憶那些信的筆跡和口吻,卻絕對是個男人。
我平靜了一下說:「一樓沒有什麼,她好像在睡著……我懷疑是不是我們神經出了問題。」
我將時時跟著你,天天跟著你,年年跟著你,世世跟著你!
我還想說什麼,李郎已經把我拽走了,出了門他說:「撿了便宜你還想賣乖呀?有毛病!」
天一點點黑下來,那個女人的一大堆衣服快洗完了。
「肯定回不來了。」
「可能是。」
她又說:「後來,那個譚駁屁滾尿流地跑回自己的房子了。老賈第二天回來,我對他說了,他拎過那個人就打,把他打了個半死,滿身是血,跪地求饒。」
怎麼這麼巧?
「我只是想弄清真相罷了。」
我說:「好吧。」
我打了個寒噤,小聲問:「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回去吧。」李郎說。
我和李郎都不說什麼,低頭喝汽水。
「周德東……」李郎小聲說。
他一步步走過來,沒有理睬我,卻上下打量李郎,說:「你認錯人了,我叫賈4。」他的口音有些古怪。
賈4似乎也感覺到了有點話不投機,吃完,他揮了揮手,對他老婆說:「給他們兩個鋪床。」
李郎就是賈不胡?那些信都是他寫的?他在長途車站故意等著我?
她面無表情地說:「你們不能走,否則,老賈以為是我照顧不周,回來會打死我的。他的脾氣特別大。」
他突然變得豪爽起來:「既然有人邀請你們到我這裏來,這就是緣分。走,進屋!」
「你到底怎麼了?」我的聲音里都透著哭腔了。
我好像掉進了夢裡。
李郎第一個爬了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在空寂的街道上掃視了一圈,說:「等等,我到商店給你倆買點吃的帶上。」
我的心情很糟糕。雖然我寫恐怖故事,但是我跟你們一樣,希望所有的恐怖都是故事,而不是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我的想像力可以出色地解決100本書的素材問題。
李郎突然笑了起來。我第一個判斷就是——這個人瘋了。
他在背後陡然把聲調提高了:「我就是賈不胡啊!~~~~~~」
「有個狐狸從窗子前跳過去了……」
我和李郎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下。
房間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在我眼裡只是一個黑影,我覺得這個黑影已經不是李郎了。
照片上的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那個小一號的女人在黑暗中坐在我身邊,開始說話。她的聲調幽幽,像夢一樣飄渺。我看不清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