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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散記

成都散記

作者:黃裳
黃裳(1919~),山東益都人,作家。著有散文集《錦帆集》、《錦帆集外》、《過去的足跡》、《榆下說書》等。
一切舊的漸漸毀滅下去,新的堅實的工業文化還沒有影子,成都卻已漸染上了濃厚的淺薄的商業色彩,成為洋貨的集散地,和一些有錢和有閑者消費的場所。在這裏,我對那還多少保持了古代與文化的成都的生活方式,和其他的一切深深的有著依戀的心情。
經過了百花潭,青羊宮,我們走上了一條田壠間的便道,馬夫開始讓他的小馬跑著,這時我回憶起來在歸綏騎蒙古馬到昭君台去的事,覺得可笑,同時也頗有遼遠之感,這實在已經是六年前的舊事了。
這舞台還保持著它古昔的風味,在電燈旁邊還驕傲地排著兩盞煤氣燈,它們發出的光也的確要比淡黃色的電燈要亮得多。
我坐了黃包車在凹凸不平的路上走著。經過了有名的「萬里橋」;三國時費禕使吳,對送行的人說:「萬里之行,始於此矣。」從此就開始了他的窮年累月的長途。那塊萬里橋的石碣,上面貼滿了紅紅綠綠的什麼堂之類的廣告紙。那有名的錦江,也只剩下了淺淺的伏流,水的顏色也變黑了,可以和南京秦淮比美了。
我徘徊在這充滿了陰暗的園亭中,深深地感到了美人遲暮的哀憐。
我去望江樓的那一天,也是一個陰晦的日子。
最後一進是武侯的享殿。武侯的塑像全作道家裝,這應該是三國演義的功勞,把諸葛亮在民眾的眼裡提高到神的地位,與呂洞賓成了一流人物。其實他本來是一位儒家,從隱逸的地位走出來,想藉蜀漢做一些事,雖然「羽扇綸巾」,宋朝的蘇軾就已經這麼說過;後來魏晉人的服履風度,我想也應當從他那裡受到相當的影響。
我記起了一個月前過的那些無聊日子,那時我看過的那一齣戲,和在戲里扮著護士的那一個女孩子,她那搖搖的身段,雪白的素服,小小的加了黑邊的白帽子,和那帽檐下面甜甜的眉眼。
獨坐黃昏誰是伴,
再進去是漢昭烈帝的正殿,兩廊里塑著蜀漢的文武官僚。大概是很近的塑物,也實在不大高明。我看那大概是以三國演義為藍本的。五虎將的神態幾乎完全一樣,除了黃忠特有的白鬍子以外,如果沒有刻了名位事績的牌子,我幾乎分別不出他們的名字。
這些蒼翠槎的樹木,在杜甫的詩里就已經出現過的了。是不是天寶以來的遺物呢,這我無從知道,然而它們的確給這所廟宇增添了陰森的古味。read•99csw•com古柏叢中散布著一些賣麵食的席棚,雨後零落的樣子蕪穢得很。有兩座唐碑在碑亭里,這恐怕是文獻足征的最古的遺物了吧?
昭烈帝的塑像在正殿里,左右有關張陪祀著。在角隅里還有著北地王劉諶的塑像。可是怎麼也找不到那位樂不思蜀的阿斗。祀其子而祧其父,這在中國的舊禮教講起來,似乎是說不過去的事,然而在這裏也就可以看出一點人心取捨的標準來,《三國志》引《漢晉春秋》曰:
在一個下著小雨的下午,我踱進了武侯祠。
小時候有由《警世通言》改編過來的《今古奇觀》,深深的沉醉到那美麗的故事里去。在《女秀才移花接木》那一章的故事里,知道了薛濤的故事,和她那有名的「五色箋」。我曾經走遍了祠堂街、玉帶橋和其餘有名的幾條文化街,想在南紙店裡買點箋紙,而帶回來的卻只是失望。他們所有的只是一些刻著粗糙的人物山水畫的信紙和已經成了寶貝的洋紙的美麗箋之類,這和北平的本紙店裡可復刻的《十竹齋箋譜》一比,就不禁使人嘆著風流的歇絕了。
關於成都,我最初的記憶是從幾位唐朝詩人的詩句里得來的。杜甫晚年曾在這裏流寓過一個不短的時期,他住在故人嚴武的軍中。等到嚴武一死,他就只好再流浪,流浪,不久就客死在耒陽。在這位大偉人的晚期的作品中,我找不到什麼光與色,除了那一種重重地壓在人心上的衰颯的氣氛。
在迴廊的另一面有著薛濤的石刻小像,在上面敘述著她一身的事績。這使我記起了那頗為浪漫的故事。那是說她很小的時候,她的父親出了「梧桐」的詩題,她就作了「枝迎南北馬,葉送往來風」的句子。根據這個,她的父親就斷定了她未來飄零的身世。這故事雖然浪漫,然而那真實性也非常可疑了。這無疑的是傳統的試帖詩的表現法。如果是出諸名公鉅卿之口,就該說梧桐是棟樑之材一類的話了。
這園子里全部的建築都是同光時代的遺物,崇麗閣的閣門是鎖著的。那高大古老的建築里鎖了一樓陰暗。我試著去推了一下那上了鎖的樓門,它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來,從雕著精細花紋的木格子里看去,那一層層的木製樓梯上,鋪滿了灰塵,蝙蝠和燕子在這裏找到了它們最好的巢居。
其次就是那一位中國的堂(Don Juan),晚唐的詩人李商隱,也在詩歌里讚頌了成都。出現在他的詩里的是美酒,當爐的廚娘,和妓|女。這使我想起他生活著的時代,中原正是在大亂之後,然而在「蜀」這一隅https://read.99csw.com,還是「昇平的世界」。當時的人們所尋求的,除了鮮艷的肉和芳醇的酒以外,似乎就更沒有什麼了。「美酒成都堪送老」,他是預備在酒的麻醉中過了這一生的。
這在民間戲曲里即是有名的《哭祖廟》。這裏的祖廟不知是不是現在的武侯祠,因為廟門本來是還題著「漢昭烈祠」的。
在這樣的地方,照例是要有數不清的對聯和題額的,也照例都是一些賦得名手的傑作。不過這裏邊也還有可愛的對聯。現在我還可以清楚地記來的是胡憲的一聯:
當我所搭的載重汽車從駟馬橋駛入成都以後,已經是晚上八九點鐘了。先是遠遠的就已經望見了隱在燈霧裡的迷離的城市。在經過了二三小時的夜裡行駛以後,心裏是早就盼望著早早趕到了的。我站在卡車的前面,迎著早春的夜風,望著越駛越近的布滿了華燈的街道,心裏微微的感到了一些溫暖,覺得是走進晚唐詩句里來了。
在紅漆剝落的山門上掛著不准許民眾公開遊覽的牌示,因為這裡是住了軍隊的。這使我想起了在百花潭的門口徘徊著,終於不得進去;同時想瞻仰一下唐代大詩人杜甫的草堂的想望也失望了。這一種遊山玩水的興緻,現在似乎已經沒有那麼濃厚了。可是當時卻的確是因為得以踏進這個古柏參天的院子而欣喜著的。
一時在枕上想到了很多事情,也都是值得悲哀的事情。
1945年春
得了丁的引導,我在一個外國牧師那裡拿到一筆「旅費」,這點錢用來買車票到重慶是不夠的,我還得等候隨後來的朋友,自己先用這筆錢來看看這個城市了。
夜裡十一點鐘,忽然為一種歌聲驚醒。這是一個女人的歌聲,另由一個男人用胡琴和著,歌聲非常激越凄涼。從直覺里覺得該是「鳳陽歌」之類,是流浪人的歌聲。胡琴的調子單調地回復著,女的自己還拍了板,更增加了音節上的凄切,我努力想聽出她的詞句來,可是終於聽不出。
後主將從譙周之策,北地王諶怒曰,若理窮力屈,禍敗必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後主不納,逐送璽綬。是日諶哭于昭烈之廟,先殺妻子,而後自殺,左右無不為涕泣者。
僥倖我被接待到一間最後空著的樓上的房間里。這旅館的布置和北平的舊式旅館差不多,一進門是一個狹狹長長的過道,裡邊是一個大的天井,四周環繞著客房。我的房間在裡邊的第二進里,天井裡種了兩棵大芭蕉,當我走出我的房間憑倚九-九-藏-書在欄杆邊上的時候,正好摩著它的大而綠的葉子。
在車上就已經受到了兩位住在成都的商人善意的警告,說成都的旅館是常常沒有空房間的,擔心著會有露宿的危險,所以車一停就跳上了黃包車。看那黃包車夫的行動真是悠閑得很,不過才兩個轉彎,就已經到了預先打聽來的那家旅館的門口,在最熱鬧的春熙路上。
我慢慢地吃完了蓮子湯,胃裡充滿了溫暖,慢慢地走回去。回頭看看,小攤子的燈火還在寒風裡搖曳,這時街上的人更少了。我想該不會更有什麼主顧了罷?
最後他們究竟來了。當一天我在街上回來以後,打開我的房間的門,在鋪滿了可愛的金黃色的陽光的桌子上,我看見了他們給我的便條。
我在「吟詩樓」上坐下來休息。樓前面是一株只剩下了枯條的衰柳,錦江里的水淺得幾乎已經可以見底了,對面是一片黑色的房子,使人感到了非常的壓迫。
草堂寺埋在一叢荒穢里,那有著飛檐的亭閣,已經剝落得不成樣子,使人想起水滸傳里敘述魯智深走進瓦宮寺的情景。這裏就連那煮粟子粥吃的老和尚也找不到。埋在荒草里的墓塔的碑石上生滿了綠色的苔痕,石壁上的浮雕也都蓋滿了泥污,我們終究離開了這無人的古寺,又騎在那小川馬的背上去了。
像江南所有的花園一樣,一進門就是夾道的翠竹,和鋪了石子的小徑。只轉了一個彎,就可以看到那塊題著「薛濤井」的石碣了。這塊碑雖然不過是漢朝的東西,那井還應當是唐代的遺址吧?
最後的一齣戲是宋末的崖山之役,陸秀夫背了幼帝赴海的故事。這齣戲里有不少戰事的場面,更有不少描寫民眾流離的地方。在這裏充分地表現著川戲在音樂上的特色,主角唱過以後,就有和音起於舞台的四周,更夾雜著一種叫做「海螺」的管樂聲,激越,悲涼,流亡的民眾的無告的神色,被無情地如實地寫出來了。
這裏也照例有著「靈簽」,由道士管理著。我也求了一根,花了一塊錢,從旁邊買到一張批詞。現在已經忘了上邊所說的語句,不過只記得裡邊說的是吉祥的話而已。
我已經決定要在後天離開成都了。我們就計劃怎樣消磨這最後的一天。我們到新西門外邊騎小川馬到草堂寺去。川馬小得和驢差不多,騎在上面顛得很不舒服。每一匹馬有一個馬夫牽著,他很愛惜他的馬,不肯使它賓士。我們騎在馬背上,得得地踏上了石橋,覽著充滿了古風的兩旁的店鋪和風物,頗有點賈上人在驢背上的境界了。
從武侯祠的享殿走出來,到隔壁昭烈帝衣冠冢去,要經九九藏書過一個水閣的小院,那裡也有賣茶賣酒的。小院後面有一段短的彎曲的圍牆,牆後面全是碗口粗細的大竹子。地方非常幽靜,使人想像著古時的隱士,芒鞋竹杖,在這樣的院落里徘徊。
我在成都的第二個早晨是一個難得的晴天,有著淡黃色日光的晴天。很早我就已經醒來了。算了口袋裡僅夠吃一頓簡單的早飯的錢,我不得不去到一個學校里去找一箇舊日的朋友,有沒有把握可也完全不能一定。那學校在成都的西南角上,學生則全部住在文廟裡邊。當我踏進那硃紅色的大門以後正好遇見了丁,我們已經有六年沒有見面了,然而一見卻還能認得。從我們的衣服上看來,他似乎比我還窘,可是他究竟招待了我這個遠道的朋友吃了一頓早點,用掉了他才拿到的一點救濟金,這筆錢他是要用來維持一個月的。
選自《錦帆集》,1946年11月初版,中華書局
由於疲倦,回來后就上床睡了。
四川是從古以來就常有戰亂髮生的地方,這悲苦的經驗被寫進戲劇里,音樂里,如此深刻,如此廣泛的活在每一個蜀人的歌聲里,成為一種悲哀的調子。這使我聯想起那啼血的子規,和江上的櫓聲,船夫的歌聲,覺得這些似乎是發自同一的源泉,同一的悲哀的源泉。
當時她給了我一種悲哀的感覺。路上我時時想起這影子,在南京朱雀路的晚上曾經想起來過,現在就又想起來了。這幾乎已經成為一種象徵,使我每逢感到憂鬱寂寞時要歸結于「悲哀」。這使我看人間的風景時失去了顏色,我想我們真不該有那麼「一面之緣」。
在如霧的細雨中我走出了「丞相祠堂」。
下午我們去過了一種完全異樣的生活,坐在一家據「指南」里說是正宗的川戲的劇院里,當我走進這木造的大廳以後,很快的使我恢復了十幾年前在北京聽戲時的印象,雖然這印象已經是那麼淡,淡,幾乎已經沒有了些微的痕迹。不過當我一坐上那窄得像一條木棍似的凳子,堂倌隨即送過一壺茶,而且把包茶葉的紙系在茶壺蓋上以後,我的深深的埋藏著的記憶,又忽然活動起來。好像又已經坐在那已經有了幾十百年歷史的戲樓里,望著那曾經歌舞過多少名優,演出過各色戲曲,徽腔皮簧的舞台出神了。
第二天我就離開了這個城市,丁送我到車站去。那是一個叫做「牛市口」的地方。這一次是客車了,我被安置在車子中間的座位上,沒有左右前後動轉的自由,可是在駛過蠶叢的蜀道時,卻必然地會有與車篷來接觸的機緣。https://read.99csw.com然而我究竟安心多了。車窗外雖然又是陰沉沉的天色,卻不必憂愁再重逢被雨打得透濕的那一種不愉快的經驗。
關於川戲,我的知識是很淡薄的。它似乎與皮簧不無關係,因為有許多調子的名稱是一樣的。關於它的流變,考查起來,應當是頗有趣味的。不過現在我僅是以一個「素人」的資格,來領略一種新的聲光色的印象而已。
怎教紅粉不成灰。
每一出川戲差不多都有一個頗美麗的名字,很像花曲里的折名。其中有一出是敘說妲己和文王的兒伯邑考的故事的。那女主角利用了繁複的動作刻畫她的心理的變化,有不少美麗的身段,這實在是一種發展得很完整的歌劇。
安放了行李,洗了臉,我就又走到街上來了。正在旅館對面是一家茶樓,窗子開著,裡邊坐滿了茶客,還有著急促的弦管的聲音。我看見他們一面品茗一面聽歌的姿態,真是悠閑得很。然而我卻不想走上樓去,因為我不願再看到那些歌女的姿態。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已經厭惡了這個。記得八九歲時隨了大人到北方特有的「茶樓」里去,看見窗前拉了一條繩子,一個個艷裝的女人,側了身子,一隻手扶了那根繩子,在努力的喊出不自如的腔調來,兩眼總是瞟著兩邊樓上的什麼地方,這種姿態很使我不高興,從此就不再走進那種茶樓裡邊去。成都的清唱不知道是怎樣一種情形,中國究竟是一個廣大的國家,雖然地分隔了那麼遠,我恐怕真會有類似的情形,倒還不如讓我在街上踱著,聽著這悠揚的弦管,想著這些風雅的人們在過著「燕子箋」、「桃花扇」時代的那種生活的好吧。
街上的人還是那麼多,可是商店都已經在上門板了。燈光漸漸的隱了下去,後來只剩下一個賣甜食的擔子的油燈還在閃爍。那是一個老人,疏稀的白髮,乾淨的青布棉襖,勤快的煮著那些甜甜的「吃的」。左面的擔子上一排排著十幾個碗,裡邊泡著蓮米、西米、青梅、銀耳……他的兩隻手熟練的從裡邊舀出蓮米來,倒在左邊的一個小銅鍋子里去。放好了水,蓋上蓋子,一個垂了雙髻的女孩子替他抽著風箱。一會兒,他又揭開鍋子,加兩勺糖,再蓋上,添兩塊枯枝,湯就開了。倒在小瓷碗里,加上一枚有著長長的柄的小銅調羹。我坐在暗暗的燈光里吃了一碗,默想著過去在那兒看過的一張宋人畫圖,《貨郎圖》。那小車兒的裝置就十分像眼前這一副,多麼齊全地安置著那些小巧可也是必備的材料,這個老人和他的小孫女——應當是吧——是多麼平安多麼和諧的操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