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舊遊印象鉤沉(節選)
我的確由衷感激他的至誠之言,這一幕至今還清晰地留在腦際。可是,我沒有能遵照這規誡做。讀書依然雜亂無章,治學貪多務得,東塗西抹,迄今一事無成,如他所料。
於是到天平山莊的聽鶯閣喝茶。聽說沏茶的水是從半山上的白雲泉用接長的竹管引來的,那麼我們至少也同天平的另一絕照了面。
張維華從來沒有進過書場,雙檔有情節的片段還能猜懂個大概,單檔的開篇之類就不大聽得懂唱的什麼字眼,我就給他做翻譯。聽了幾場以後也聽出了味道,回來路上還別著山東腔學兩句。書場似乎叫吳苑書場,名稱也不大記得真了。那時書場里的氣氛還和解放前一樣,一張張方桌,蓋碗茶,而且還有乾果等小吃。其中一味熏青豆特別可口,這玩意也只有江浙一帶才有。以至我們以後說上書場就叫「吃熏青豆去」。1957年和1980年我兩次去山東和他會晤,還提「吃熏青豆」的舊事,他還說:「那豆真不錯」。
沿街卻有不少舊書店、書畫店和古玩店,也有一些賣古錢、案頭小擺設和雨花石之類的攤頭。據說都是土改后潦倒了的地主家人,拾掇點家裡剩下來的小零小碎變點錢。潘伯鷹就曾在這種攤頭上花很少的錢買了幾十粒石品頗好的雨花石,十分得意。次年春天還專門在他虹口的小樓上,請我和陸澹安欣賞他的水仙花盆裡的這些石頭。我是外行,陸澹安看了連贊好好,一問價錢,他笑著罵潘公;「你不如搶人家好!」意思是便宜得不像話,等於白送。
也許是從文字記載中得來的印象,玄妙觀一帶,就像上海城隍廟、南京夫子廟、開封相國寺那種光景。那天去時,遊人真還不少。小攤小鋪,賣膏藥、梨膏糖,賣盆花、賣鳥兒,賣蟋蟀的都有;還有牽猴子變戲法的漢子,吸引著一小圈觀眾。看相測字的迷信攤頭雖已被取締,但仍有一看就可以辨識的「地下」術士踅來踅去地在人群中兜生意。我們邂逅一位在東吳大學教書的熟人,告訴我們凡是在廣場上擺小書攤的主兒,十之八九就是過去看相測字賣卦的術士。我們走到一個書攤上去一看,陳列的書有《整風文獻》和別的新印行的小冊子,但大量的卻是《關帝聖君覺世經》、《太上感應篇》之類的勸善書。我花了一千元(即後來的一角)撿了一本石印本的《玉曆至寶鈔》。攤主接錢時,悄悄說:「先生要看個相吧,鄙人就是玄妙觀有名的……」報的名字忘記了,不外是「張鐵嘴」、「賽諸葛」之類的稱謂。我笑道:「你不怕我是便衣警察么?」他抱拳道:「先生不會,先生不是。」他大概判斷,要買《玉曆至寶鈔》的人一定是迷信入骨的主顧,於是兜起生意來了。
我對京劇興趣不大,而且蘇州也不是看京劇的城市。當時只有一家開明大戲院,角色都不入流。只有一回碰上楊寶森到蘇州演出,這才引起了政治研究院一群戲迷的興趣。與我同宿舍的胡繼瑗老先生更為興緻勃勃,還有一位聖約翰大學的年青教師孫若鑒,這名字中真沒有把握說是記對了,只記得是胖胖的小伙,不到三十,是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的畢業生,那時剛回國不久。他卻是當過票友,上過台的。知道楊寶森到蘇州演出,慫恿著大家非去看不可,楊寶森演了十天,他一天不拉地看到底,連禮拜天也不回上海。
觀前街依然熱鬧繁榮,行人熙來攘往,商店生意興隆,它給天堂的蘇州撐著面子。蘇州著名的店家,殷實的商號全集中在這裏。只要離開觀前街,向任何一條小街走幾步,就立刻顯得清凈和古樸,甚至顯得蕭條和敗落,但只有在小街上,特別是沿河的石板路上走著,覺得才是地道的蘇州。
我表示感激他的情意,至此,談話還是很輕鬆的。忽然,他臉色莊重起來,一邊用手指篤著桌面,一面很動情地說:「有幾句話,如果我不講,就對不起我們這番交往了。」
護龍街上的舊書古玩店
我緊緊握他的手,說我一定記牢。
天公作美,到閭門大街時雲散天霽,秋高氣爽。經過留園進去轉了半個鐘頭,那時沒有進園買票之說,真是不看白不看。可是留園的破敗凋零之狀,也真不可久「留」了。進門滿地青苔,予人以陰沉荒蕪之感。幾乎沒有遊人,只有幾個小孩子在泥地上打玻璃彈子。迴廊上的窗欞大半是破損的,樓軒也到處是破破爛爛的一副慘相,據說日偽時期破壞以後就沒有修葺過。當時剛解放,自然顧不到這些,好在那時也沒有多少人有心玩賞園林。除了獅子林,因為是石頭,顯不出過分衰敗外,拙政園也是坍坍敗敗的,那情況好有一比,像抄了家以後的賈府大觀園。
何滿子(1919~),浙江富陽人,雜文家、學者。著有《論<儒林外史>》、《畫箋十年》等。
游石湖那次非常掃興。這回除了我和張維華以外,還有位朝陽法學院的孟雲橋教授。他說曾從茅以升那裡聽來:石湖的行春橋是江南修建最早的石橋,read•99csw•com可能不晚于有名的趙州橋。因此想一同去看一下。不料走到南門,天就灑起雨點來,孟說,雨中看風景也別有意趣,於是在南門買了三把傘,撐著走。哪知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濘起來,只好在河邊遙望了片刻,打道回城。
舊書店裡也頗有些好書,明版不少,清初刻本更多。但明刻本多數殘缺,這些書想必也是土改后地主藏書家捆載而來變點錢的。我非藏書家,對明版什麼的並不追求,殘本更無興趣,卻淘到了一部完整的《知不足齋叢書》,系字墨精良最早木版印刷本;我在坊間或藏有此書的人處見到的都是竹制印的,這套卻是白綿紙印本,蓋有「鮑廷博自藏」的陽文長方印記。店主索價八十萬,結果六十萬(六十元)成交,老闆還十分高興,格外巴結,加送了一本《吳郡墨卷選粹》。在「文革」被抄去的書籍中,我以失去這套《知不足齋叢書》最為心疼。
因為常路過這家書店,有時進去看看書,不進去時也常和老闆打照面問個好。彼此熟了,知道他是山東人,姓王,便問他是否是王鏊的後代,居然竟是,因而想起金聖嘆的朋友王斫山,問他是否知道。王老闆笑道:「知道,是敗家子,王家就是他敗掉的。」此說正和金聖嘆所記王斫山一擲千金的軼事相合,我曾綴一小文以記。這位王老闆還介紹了他的一個在臨頓路開酒店的堂弟和我們相識,我們以後成了這家酒店的常客。
蘇州當時有馬車載客。我以為郊遊的交通工具,以馬車為最理想。汽車太快,想瀏覽一下沿途的風光,沒看清就疾馳而過了。馬車則悠徐容與,視界也比關在轎車裡寬廣,更加上蹄聲得得,彷彿就有那麼點郊遊的味道。
因此,那天回城的路上,我就吟成了四句:
不知「文革」頭幾年打砸搶的風暴中,蘇州是個什麼模樣?那些旅遊熱點地區因無人光顧而蕭條寂寞?抑或為免費旅行的大串連的學生所擠滿?在1951年那陣,遊山玩水的人確實很零落,靈岩還有少許鄉下的香客稀零零地來朝拜,天平則遊客極少,那天又刮著大風,一派秋深的蕭殺之氣。
游靈岩山先在木瀆吃中飯。木瀆雖是小鎮,但我在少年時就已留有很深印象。印象得之於一本叫做《滑稽詩話》的小書,書中說有幾個三家村冬烘先生改張繼《楓橋夜泊》一詩。一個說,霜如何能在天上見到,首句「滿天」不通,霜見之於瓦上,應改「霜滿屋」。次句「對愁眠」,也不通,對愁哪能眠?應改「對愁哭」。第三句勉強。第四句「夜半鐘聲到客船」更不通,倘此船航行到了常州,難道也能聽到么?應改為「到木瀆」。木瀆這個地名我從此就牢牢嵌在記憶里了。木瀆有家有名的石家飯店,有名菜肺湯,抗戰前曾為國民黨的大員們賞識,據同行的潘伯鷹說,此菜不可不嘗,譚延闔、于右任都曾在該店留題讚揚過的。掃興的是正好碰上酒店在翻修爐灶,未能一飽口福。但隔壁一家麵館的爆魚面也很出色,不像一般麵館似的將爆好的現成魚塊,作為澆頭加在面上,而是熱鍋現爆,脆而又嫩,頗為可口。店名叫天興館。何以記得呢?這裏還有一段因緣。說起來也真是無巧不成書,八十年代初,我到上海淮海路重慶路口一家蘇州麵館滄浪亭吃蔥油麵,和同去的朋友閑談,偶然提起了在木瀆吃爆魚面的舊事,說其味之佳至今尚能記得。一個上了年紀的蘇州服務員插嘴問道:「阿是講天興館?」原來滄浪亭的老掌勺正是天興館老廚司的兒子。難怪滄浪亭的蔥油麵如此精采!滄浪亭以後成了我常去之處,並曾作小文為其蔥油麵鼓吹。
天平木落秋方瘦,古道車回日已昏。
報恩寺
政治研究院設在北寺塔,這裏所說的是院部。我們的住處和活動地則是寺對面的一排平房院子,學員都是華東各高等學校的教師,只有少數是華東各地民主黨派的頭頭。校院長級的知名人士就有不少。和我同住一室的就有兩位學院院長,一位就是上面提到的張維華教授;一位是之江大學財經學院的院長胡繼瑗。此外,學友中還記得有復旦大學校長章益,聖約翰大學文學院院長黃嘉德,南京大學什麼院長孫本文,還有現已記不起名字來的滬江、大夏、持志等大學的校長、教務長、院長多人。總之,說群賢畢至,少長咸集,絕非浪言。
忽憶吳王誅直士,河燈明處入胥門。
出書場轉彎一條小街上,有一家夫妻麵館,我們常去吃夜宵,男的掌廚,女的應門。這是一位很清秀伶俐頗有幾分姿色的少婦,我們戲稱她為「文君當壚」。張維華常嘆息,說蘇州真是出美人的地方,女性都長得很秀氣。臨結業前的一天,他還拉著我,最後一次去看看「文君當壚」。
天平山以山頂望湖台的一片開闊平坦的巔址而得名,但我們都沒有爬山的勇氣。而且,和包租的馬車夫約定,下午三點九九藏書一定要啟程回城,不耽誤他六點鐘向車行繳車。同時,朱小姐也要趕夜車回上海。上午趕到天平南麓已經快十一點了,三四個鐘頭休說山頂,連半山上的白雲泉、卓筆峰、飛來峰也來不及轉。所謂「天平三絕」,就只能賞覽紅葉了。時正秋暮,天平紅葉雖沒有北京西山的滿山紅染,卻要比南京棲霞山的紅葉集中而絢爛。光看看這片紅葉,就已覺此行之不虛了。
蘇州是文物之邦,真是藏龍卧虎,哪怕看上去不像模樣的一家書畫古玩店,也有意想不到的珍品。顯然,這些好貨都是從倒楣的地主豪紳家裡流出來的。那時剛解放不久,文物之類的貨品沒有人要,標價便宜得駭人。一幅王石谷的翠綠山水條幅,標價只有四十萬元;沈石田的行書橫披三十萬元,翁同和的一幅五言對聯更不值錢,只要十萬元(當是還沒幣制改革,萬元是後來的一元,上面說的四十萬就是後來的四十元)。我的天,簡直是糟蹋聖賢!開頭我以為是贗品,但潘伯鷹多少懂行,仔細辨認了一會,說是真貨。我舅舅家原來有一幅王石谷的山水中堂,日寇侵華時被劫,經常一想起就深表惋惜,我想買這一張條幅送他,也可使他稍得慰藉。心想即使是贗品,也不過是六斤螃蟹的價錢,那時最大的螃蟹每斤只賣七千元(即七角)。於是就買下了。禮拜天帶回上海,特地請徐森玉先生去鑒定,徐森老一打開就點頭道:「沒錯,一點不假。」一問價,他只搖頭嘆氣。這幅畫一直沒機會帶回杭州送給舅舅,卻在「文革」中給抄了。
賈植芳的宿舍在院子靠里,每天下午三點多一點,經過我的門口,就喊:「老何,喝酒去!」於是我們就上街喝酒。有時也有別的人,但以兩人對酌為多,一周至少有三四天如此。
熏青豆與文君當壚
天平之游
在滿地枯葉的楓林中溜達時,發現不少株老楓已經枯死,只剩下禿枝枯乾。眼前這片楓林的樹齡已有五百年左右,真擔心再過百十年後將逐漸凋零。直到1992年秋赴蘇為王西野畫家祝八旬壽誕時,重遊天平,才欣喜近十年來已補植了一批,總算有了「第三梯隊」。當然這也是后話。
開頭是不擇店家,後來就固定是臨頓路上那家王姓的酒店,叫什麼店號記不起了,也許就沒有店號。臨街一開間的門面,有四張小桌子和一些矮椅子。當時沒有賣瓶頭酒的,都是零酤。老賈和我都還有點量,白乾是每人半斤,紹興酒則每人大約兩斤,老賈專喝白乾,但這家的白乾不佳,我就改喝蘇紹。一次店主人還鄭重其事地獻出了一小壇陳釀,據稱已是二十年的舊藏。啟封后已凝縮只剩大半壇,釅如蜂蜜,沾唇黏舌。經潘伯鷹開導,方知必須摻以通常的新酒方能飲用,果然香醇異常,為平生所飲過的最陳年的老酒,令人難以忘懷。
玄妙觀當然經過了歷代的重新修整,但巍峨的三清殿的主架結構看來還是唐宋舊物。殿里的碑刻、石質雕欄都精緻而古樸,但為了保護,都用繩子攔著,不許遊人接近,只能遠處諦視一下。可是,還是有兩三個頑皮的孩子,從繩下鑽進去,在一尊什麼天尊的座下側著耳諦聽著什麼。問來的遊人,才知道據傳說,這尊神像座下有一個洞孔,側著耳細聽可以聽到海水波濤聲,好像還同八仙過海的神仙故事有牽連。據說,解放前有人要聽一聽,管事的道士就要收一兩個銅元的費,每天也可有一兩元的進賬。想來不過是道士故炫神奇的斂錢的花樣,人們拿一個瓶子貼上耳朵,不是也能聽到嗡嗡聲么?杭州西湖凈慈寺里,有一口據傳是濟顛和尚從四川運木材由此井送出的大井,和尚拿著燈讓遊客看一看井裡的一截木頭,說是用剩下的,也收看錢,是同一類花樣經。當然,必須這寺院歷史悠久而有名,才能編造出這類神話來。老牌子是無形資產,信然。
我們就在楓林下野餐,這時來了一個挑著一小缽一小缽的甜酒釀來賣的漢子,蘇州做小生意的人真善解人意。這正是農家口味,別處是不大能碰到的。這玩藝入口甜潤,卻頗有後勁,潘、張兩公一缽下肚,臉上已有春色,麵包之類也吃不下了,剩下一大袋後來都犒賞給了馬車夫。
從上海到別的城市,一出車站、機場或碼頭,第一個感覺是「這裏真清靜」。五十年代初那陣,初到北京、天津、廣州這些如今也已鬧哄哄的大都市,印象都如此。而蘇州,則在清靜之外,還須加上古樸的感覺。出車站過橋進平門,踏著的便是石子路。這些卵石鋪成的街道,可能還是明朝或清朝始築的。除了觀前街一帶是平整的柏油馬路外,其餘幾乎全是石子路,小街小巷則是石板鋪路,與通出去的石板橋構成統一的古樸景觀,和我童年時到蘇州所見的並無兩樣。像蘇州這樣規模的城市,二十世紀中葉仍保留著這種「古裝」的,全國大概也只有無錫等少數江南城市才是如此。比如:與蘇州齊名的地上天堂,敝鄉杭州在二十年代就已不大見九-九-藏-書得到石子路了。我的一位政治研究院的學友,齊魯大學文學院院長張維華教授就對腳下的石子路發過感嘆:「這裏還是石子路,北方是看不到的,真怪,可是很有味道。」
尋訪城址就從近處的平門、齊門開始。手頭沒有地誌書,買了一張石印的蘇州風景圖,根本不合比例,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蘇州的城牆在太平軍之役大量毀壞后,就沒有增修過,本世紀二十年代拆城築路以後,城垣已所剩無幾,繼以日寇侵華時期的破壞,除了盤門還比較完整,其餘都已很難辨識。我們多趟陸續尋訪的結果,可以斷定所謂闔閭城八門,並不像北京或西安城那樣,按東南西北的方位按比例開門的。例如盤門和蛇門(今南門),相距就很近,齊門和平門相距也不遠,而婁門到匠門(后稱相門),就有平門和齊門之隔的雙倍的距離。從平門橋北堍東行,大約一刻鐘可到齊門;婁門大抵與北寺塔東西成平行,匠門則與玄妙觀成一線還要靠南,兩門之間步行要四十分鐘以上。從匠門沿城往南,還有一座葑門,不屬於闔閭城八門之內,因為吳王絕越,正東的門不開。葑門之名大概是由「封」而來,是後代開了門命名的。仔細一考慮,才恍悟原來的八門並無平、齊、閶、胥之類的名稱,比如,胥門相傳是以伍子胥之名為門,試想建城時,吳王絕不會將一個臣子的名字定為城門之名。舊說伍子胥的住宅在此附近,故稱胥門,這就分明是後人命的名了。胥門何在,我們始終尋訪不到。因為閶、胥兩門併為西邊的城門,只能大約估計當在今金門之南某處。1954年前後,張維華函告,他寫了一篇《闔閭八門考》,但我始終沒有讀到這篇文章。
虎丘卻非常熱鬧,這是當時郊外風景點所少見的現象。沿途攤販、做小生意的特別多。遊客中還有外國人,當然是蘇聯人,這倒頗有蘇州往昔的景象。
虎丘之游,彈指間四十五年過去了,但張維華這番肺腑之言至今仍留下磨滅不掉的印象。蘇州舊遊的種種真已如煙如夢,那一天的晤對卻恍然如昨。以前各篇,誠如題目所示,是從沉埋的記憶中鉤出來的,惟有這個印象卻是鮮活的,不索而自來,並且陪隨著對逝去的故人的感激和愧赧。
倒是山西南麓的韓世忠墓留下了印象。當時雖已殘破,但墓碑前巨大的※※卻完好無損,鐫刻也相當精緻,比起墓主的同僚西湖岳王墳上的舊物來,後者無一件可與之爭勝。這才是貨真價實南宋遺物,比起靈岩寺里的所謂吳宮舊物來一點也不摻假。連靈岩寺本身也已是本世紀的建築,沒有多少古意了。
隔壁是一家小麵館,喝罷酒以後,便叫那家麵館送一碗陽春麵過來,就著下酒吃剩的菜下面,拍拍肚皮,萬物皆備於我,於是帶著微醺,慢慢地踱回宿舍。通常總是當我們經過北寺塔門口,院里吃罷飯的學友也稀稀落落地從報恩寺返回宿舍,在院里進晚餐的人頂多也只有半數。
逛玄妙觀
頭天一位上海音樂學院的助教朱小姐趕禮拜六回蘇州,她是潘伯鷹的學生,自告奮勇陪我們同游,由她準備了些麵包點心和熟菜,準備野餐。此人和我們有緣,幾年後,1957年夏天,我應張維華之邀,去青島度假時,又在輪船上巧遇,張維華也因答謝天平之游而請她吃了飯,但這是后話。
但當時滿不是發思古幽情的時候,因此我們玩賞名勝古迹的興趣就被減掉了大半。近處的園林,似乎只到過拙政園、獅子林去瀏覽了兩三次,城南的滄浪亭去過一次。稍遠的如留園,直到快離開蘇州前幾天,才和張維華去游虎丘經過時轉了一圈。遠郊風景則本來沒有去游賞的打算,只因偶然在舊書店裡覓到一本南宋人周必大的《吳郡諸山錄》,才引起了一點興趣,有兩個禮拜天特地不回上海,約了張維華和潘伯鷹兩位,去遊了天平、靈岩和石湖。還有一件印象較深的事是,有好幾個下午,陪著張維華去勘察蘇州古城幾個城門的故址,他那時專攻沿革地理,於此道最為留心。
聽報告和進餐都在報恩寺的大殿,進食時真像寺里的和尚開齋,學員里當真還有一位僧人,是上海某寺的高級職事僧,屬於民主黨派人士的統戰系統,說能在報恩寺學習真是「有緣」。食堂里專為他開素食,但進食前沒有佛門弟子的祝禱儀式,而且也穿中山裝,不戴帽時才能從光頭和灸疤上認知他的僧侶身份,此外則是講話時常帶「阿彌陀佛」。那麼些人在北寺塔居留那麼些日子,只有他一人曾登上塔頂的第九層,此外大概沒有第二個。他老是勸人上去看看,說:「遠眺太湖,阿彌陀佛,真漂亮啊!」
在天平山莊,話題自然而然地談到這山莊的主人范允臨,連帶而及毗鄰的范仲淹祠堂。話頭又帶到更早和蘇州這地方有關的春秋人范蠡。蘇州這塊地面,每踩一步都踏著歷史的影子,和鼎鼎大名的古人相聯。談次,大家都有一個同感:以歷史年代的遼遠和烙在蘇州這片土地上的印記之深而言,恐怕要算
https://read.99csw•com伍員了。以他命名的地名之多,恐怕也無人能及。胥門以外,有子胥墓,胥山、胥母山、胥江、胥口,胥之不已。可見伍子胥在蘇州的民望,可能這裏面很大的原因是一種移情作用,古代吳國人在伍子胥身上寄託著亡國之痛。
張維華教授不算戲迷,我和他聯床,很談得來,雖然早在抗戰時候,我在成都時就認得他,但只是相識而已。這回一起在蘇州,一談起來,他的續弦夫人和我的妻子竟是高中時的同學,關係就陡然親了一層。他那時大約五十來歲,可是卻兒女情長,老是想念夫人。我就陪他消磨寂寞,書場他是沒有興趣的,語言就有障礙,於是晚上就陪他上戲院,蹩腳的角兒也照看不誤,為的只是打發時光。
當時的生活日程大抵是每周有兩到三次聽大報告,至今還想得起的是一次聽院長匡亞明講學習宗旨之類;另一次是華東宣傳部副部長馮定講哲學。其餘講題和主持人全已忘記,講的東西當然已全部繳還得一點不剩。聽報告以外,上午如不聽講就是小組討論,下午則是每天兩個小時的自學,聽報告那天的自學時間則改為討論上午的報告。下午三點以後是自由活動,也就是我們遊逛的時間。因此,除非下大雨或特殊情況,很少在院里晚餐。至少賈植芳和我,五個月之間總共在院里晚餐不上十次。
但更難忘的是那時在酒店吃到的菜肴,那也算是我一生中所享受到的難得的口福。菜肴不是酒店供應的。酒店裡也出售菜肴,只是小碟發芽豆,豬頭肉,涼拌海蜇之類,我們通常也要一兩碟,所說的可稱之為「口福」的,是小姑娘和婦女們提著食盒到酒店裡來兜售的。這些都是地主家的婦女,燒的全是過去做給主人享用的家常美味,和通常餐館供應的菜肴比起來別具一格,風味大異。餐館里的菜肴大抵帶一種無以名之只好稱之為「市場味」的流行口味,猶如罐頭食品那樣規格一律,帶有批量生產的統貨味道,而這些婦女提來賣的卻是精緻的家常菜肴。蘇州人是講究吃食的,地主紳士等有錢人家尤精於食事,即使尋常菜肴也都精美別緻。通常的紅燒牛肉,雞脯,蝦球,蔥烤鯽魚等並不名貴的品色,滋味都各有與眾不同的個性,和餐館中的菜肴相比,一品味就覺得不是庸脂俗粉,真叫大快朵頤。價格也想不到的低廉,一小碟兩條蔥烤鯽魚,只要一千五百元,即1954年改幣制后的一角五分。牛肉,蝦球,半邊鴿子,和有松子和花生仁的肉圓,也都是一二千元,頂貴的不超過五千,即後來一角至五角。總之,兩人對酌,花一萬元(一元)就很豐富滿意了。這些地主家的婦女和女孩子在土改后雖已沒有質量較好的衣服,但都梳妝穿著整齊乾淨,言談舉止也很不俗,一副有教養的樣子。現在屈身於「提籃小賣」,楚楚可憐,確也令人矜憫。一個小姑娘因為常買她的菜熟悉了,談起來知道是初中學生,每天放了學才趕緊回家提菜出來賣。我給她點錢,她開頭堅拒不收,我硬塞在她手裡,才低聲說:「多謝!」雙眼泫然欲淚。她說她的菜都是「阿」(媽媽)燒的,並說她「阿」能整治整桌的酒菜,自然這點小菜不在話下。我們嘗的是蘇州大家巧婦的美食,這種機遇應當是空前絕後的,那些日子我們真過上了蘇州地主饕餮家的生活。
虎丘茶樓一席話
他接著說,他要給我提點忠告。說我資質不壞,也不是無所追求的人,但是,如果老是像現在這樣東搞搞,西摸摸,「打游擊」一樣地打下去,將一事無成。他的語氣十分嚴厲,令我惶恐震悚。最後說,兩三天後要分手了,今天特地到虎丘來,是專門為了同我說這句話,一個特殊的環境,讓我容易記牢。
我們粗略瀏覽了一下寺塔閣苑,在劍池邊作了少許停留,掃視了一陣摩崖后,就到旁邊的一個茶樓上當窗對茗剝瓜子,出門時,張維華就說今天要和我好好談談天,我猜想他有什麼事托我回上海后給他代辦,沒想到一坐下來他就娓娓地談他的往事,主要是治學經歷。如何在燕京大學研究院讀書,如何在哈佛燕京社做學問,如何治史,治沿革地理,治明代中外交通史,等等。穿插著和一些知名學人的交往,我很感興趣地聽著;作為回報,我也自然不拘地談了自己的一些往事,彼此談得都很懇摯。那時,次年高等學校的院系調整雖還不知具體將怎麼干,但形勢已很清楚,教會學校和私立大學大概都要歸併到國家院校去。他估計齊魯大學的最大可能是併入山東大學,後來果如所料。他惋惜地表示,如果不是現在的人事制度,他一定要邀我到齊魯大學去。
護龍街,如今好像已叫人民路了,十分冷靜,汽車是絕對沒有的,間或有一二輛三輪車或黃包車。行人很稀少也都很悠徐,在街上溜達,安全是絕對放心的。幾乎沒有三層以上的房子,或是二層或是平房,顯得凋零和衰敗。
多次看戲,即使演員唱做不佳,我們也都大度能容,笑一下就算了。只有一次,演《古城九-九-藏-書會》,扮關公的紅生唱笛腔時腔不圓不說,唱到半路竟斷了氣,呀呀了半天呀不了字。我們實在不能再忍耐,這才半中間退席,此後再也不進戲院。在我慫恿下,我們改上書場。
尋訪闔閭城八門
小酒店裡的美食
與我同來而交往有素的有震旦大學中文系主任賈植芳教授和書法家、詩人、當時隸名于上海音樂學院的潘伯鷹教授。我之所以要提到上述各位,是因為在這幾個月里,我們幾乎每天在一起逛街,一起泡茶館,一起喝兩盅;禮拜六中午,則一起乘火車回上海,禮拜天又一同乘夜車回蘇州。幸虧當時還相當寬鬆,不然是有被視作「小集團」的危險的。
天好像是故意同我們搗蛋,一回到城裡,雨霽日出,又是好天了。但此時已是午刻,再回頭已無興趣,商量著只有下午這點時間,別處已不適宜,來蘇州幾個月,雖常在觀前街來回,但玄妙觀從未仔細觀光過,於是飯後逛玄妙觀。
張維華奉命來蘇州學習時,正在寫一部關於沿革地理的論稿,是一部大書;因到蘇州來而中輟,心裏老是挂念著寫到一半的稿子。那天聽書,有一段是《紅樓夢》里某一情節的開篇,首句是「秋到重陽秋氣深……」其中有一句黛玉嗔怪寶玉的「你哪有這麼多的閑工夫往我這裏擲」,很觸動了他的心境。出書場后,他不斷念叨著這句,喟然嘆道:「真是,那麼多閑工夫往這裏來擲……」當時他,我,誰也想不到以後還要浪擲掉不少不少的「閑工夫」,他的那部關於沿革地理的大書始終沒有完稿,1980年我去組稿時,只取回他的抗戰前在哈佛燕京社少量印行過的《明史歐洲四國傳註釋》,在我工作的出版社出版,算是我們結交了一場的紀念。
木瀆靈岩之游
硯台就更不值錢了,潘伯鷹只花上十萬(十元)買了一塊橢圓形的端硯,刻飾上乘,鐫有梁山舟的題識。聽說後來他送給了沈尹默。
以城市的建制史來說,除了楚國的郢都,即紀南城以外,蘇州城即闔閭城是長江以南建城最早的國都了。史載闔閭城建於周敬王六年(前514年),我此刻定下這年份,是查書查來的,可張維華專治這一行,博聞強記,爛熟於心而隨口可以說出。我們住在平門裡,他就指著平門說,伍子胥攻打齊國就領兵從此門出發,要平掉齊國,故曰「平門」。並且說笑話:「這是你們江南人侵略我們山東的歷史見證。」又講了齊門的歷史,說是齊景公的女兒嫁給吳王闔閭的太子,也就是吳王夫差的長兄,不料嫁過來后,太子就死了。齊景公的女兒思鄉情切,號哭於此門,因號「望齊門」,略稱「齊門」。這些大概是附會之談,但我後來讀唐人陸廣微的《吳地記》,果然有此說法。
其實那天我們是從盤門一側入城的,胥門從來沒有找到過。但要做詩,湊合那意思,就只好附會一下,否則,第三句就沒有著落了。
蘇州可玩賞之處甚多,要言之不外山水、古迹、園林三類。這三類當然每是重疊的。自然景觀中如果沒有歷史的人文內容,意味就不深厚,比如天平、靈岩這樣的山,別處也多的是,不很有出眾之處。它們之所以受人青睞,不僅在於它們挨近這座名城,更因為它們有歷史的風雲和風流痕迹,能供人發點思古之幽情,人傑然後地靈。
靈岩的寺宇、寶塔和各種詭奇多姿各像其名的怪石固然值得一看,但吸引我們的是館娃宮的遺址。什麼響廊、采香涇、脂粉塘之類,歷來為詩文所艷傳。其實說穿了是大煞風景的。越王勾踐獻給吳王夫差美女的事,在《國語》上是記載著的,可說于史有據;但西施這個人卻查無實據,先秦諸子如《管子》、《墨子》、《孟子》、《莊子》等雖然提到西施(一作先施)的名字,盛稱其美貌,但從不提到她和吳越戰爭的關係;《左傳》、《國語》有關吳越交戰的文獻則根本沒有提到她的名字,直到漢代趙嘩的《吳越春秋》,才提到越王以西施進獻吳王的事,或說她是採薪之女,或說她是浣紗女,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誰也說不清。人們是不但喜歡造神,也喜歡編造風流故事的,於是越說越真,把一件虛無縹緲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風流旖旎,令人心醉。至少在漢代以後的二千年來,故事像滾雪球似地越滾越大,儼然成為史實。歷代好事之徒不免要在「舊苑荒台」上添上些琴台之類,毀了又修,修了又毀,我們觀覽的時候,興趣倒不是所謂吳王和西施的古迹,而是歷代詩人文人所塑造裝潢過的傳奇意義了。
1996年
稍事休息,便上街溜達,這回同行的都是同室的人,最終大抵是進戲院或書場。
我一愣,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逛虎丘那天早晨也是滿天陰霾,其時學習已將結束,是最後一個禮拜天了。張維華說,來了一趟蘇州,連虎丘都不到,交代不過去。於是陪他上。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天,我和他建立了真誠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