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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樂人

失樂人

作者:方慧
這件事不久以後,我就選擇了一個,曾經對我表達過好感的異性朋友。
我開始有意識地,和一切取樂方式保持距離。我不再去最喜歡的餐廳吃東西,不再逛商場給自己買漂亮的衣服、喜歡的時尚單品,不打扮,不參加各種同學聚會、聯歡會,也不接觸異性。很快,我步入社會,開始工作,依然警惕地保持著這些習慣,漸漸成為一個孤僻的、鬱鬱寡歡的成年人,生活在一種暗灰偏冷的色調里,這非但沒有讓我覺得苦悶,憋屈,反而讓我無比安心。
但問題就出在這裏。報紙被媽媽看見了,媽媽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它放回了郵筒,表情尷尬,能看出有些不快,也許她自己也對那種奇怪的情緒感到困惑吧。隨後,在學校填志願那天,她的這種模糊的情緒才漸漸水落石出。
在他的注視里,我遲鈍地點點頭,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一切都在漸漸模糊,褪色,被我拋到了腦後,或者根本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有些醉了,幹了什麼,應該也不算是故意的吧,所以,沒怎麼猶豫,我親了上去。
我不討厭他,也不怎麼喜歡他,我只是覺得他還好、還可以而已。如果能夠暫時逃避那場愛情的災難,這個選擇也不是不可以。
「能答應我嗎?」他再次問,好像真的是在等待一個答案,而我只是暈暈乎乎地盯著他的嘴唇。
我知道,妹妹一定在以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關注著這一切。她會感受到我的痛苦,感受到我每一滴眼淚的溫度,每一次拳打的悶痛。想到這裏,我的心底終於感到一絲安慰。
他盯著我,久久地沉默。周圍的人都盯著我。
其實是可以避免的,如果我沒有赴約,而是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睡覺,什麼熱鬧也不去湊,什麼樂子也不去沾,繼續過我苦悶而心安的日子,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而那次的事情之後,才是真正噩夢人生的開始。每次逢年過節,媽媽會在一切正常進行時,突然放下碗筷,嘆氣道,「如果小妹也在就好了」,我如果安慰她別難過了,她就會冷冷地說,「你知道什麼難過不難過。」而平時,我走在路上,如果不小心當眾笑了,立刻感覺身後傳來竊竊私語的揶揄、八卦。
「你昨天提過了。」我頭昏腦漲,慌忙地想要彌補些什麼,「不對,前天吧,反正你好像無意中提過。」
等我醒過來,就已經在醫院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守著我,「感覺怎麼樣?」他問。
兩位家長坐在我們身後竊竊私語,認出我就是廣告上那個妹妹才死不久就笑得特別開心的姐姐,隨後他們又表示體諒,轉述老師對我的評價,「她確實有些沒心沒肺,孩子嘛,也難怪」,而這無疑更是雪上加霜,我很確定媽媽也聽到了,她的臉頰在輕微地抽筋,全程沒有搭理我,回到家后,趴在床上哭起來。
他開始頻頻與我「偶遇」,投以欲言又止的一瞥,或者,一個飽含深意的微笑。生日時,我收到過他的禮物,那是一個我最喜歡的歌星的演唱會門票,本身就一票難求,他卻搶到了最好的位子,也許花了不少心思。還有幾九*九*藏*書次,我忘了吃早餐,跟別的同事抱怨了一句,他立刻消失在晨光中,再回來時,我的桌子上就多了一塊加熱好的三明治,一小瓶酸奶。更可怕的是,每當這時,我並沒有心生排斥,或是不屑一顧,而是,每次都不由自主地漾起一陣陣甜蜜的心顫,一點一點沉淪進去。
因為太激動,他沒有留意我身後就是高高的石梯,繼續使勁搖晃我,我根本沒反應過來,就掉了下去。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又因為對他湧起愧疚而揪痛起來,雖然,這種劑量的愧疚相較於對妹妹的愧疚來說,根本不足一提,但還是充當了解藥的作用,緩解了後者之痛。
想到這裏,我終於滿臉淚水,心如刀絞,巨大的悲痛又順著熟悉的路徑回來了。為了將它保持得久一點,我又一遍遍地,強迫自己再細緻一點,溫習那天所有的細節,反覆咀嚼自己說過的每一句惡意的、兇狠的話。於是,那一天,在一次次的重演下,我看到的,從頭到尾全是我對妹妹的傷害、詛咒、刻意丟棄,甚至,連平時對她的種種有意或無意的不好,也都通通填塞進那天里了,而妹妹的刻薄、尖銳,我竟一點也不記得了。
我鬆了口氣,總算過了這一劫。
自從妹妹死後,我就頻繁在內疚和解脫這兩種情緒之間搖擺,身不由己,苦不堪言。年幼的妹妹,是在與我逛商場的時候,起了爭執,跑丟了,等被發現的時候,已經被斜坡電梯上急速滑下的裝滿飲料的小推車撞死了。在一段時間昏天暗地的自責和痛苦后,我想,我這輩子肯定都會在痛苦中度過,體會不到任何快樂了。
他什麼也沒說,就去叫了醫生。接著,他們告訴我,我失憶了。
一切都是因為那場約會。
我只好細緻入微地,回想妹妹死的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回想我們是怎麼在商場里,因為攻擊對方喜歡的歌星而開始爭執,妹妹又是怎麼牙尖嘴利地,用最刻薄的字眼把我的軟肋吐槽了個遍,例如說我滿臉青春痘,任何人吃飯的時候看到我的臉,都會咽不下去,例如說我在戀愛中,永遠是被甩的那一個。而我,在那一刻又是怎麼真真切切地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拍死,怎麼把她遠遠丟在身後,氣呼呼地跑去IT店裡,一一試穿衣服消氣,等我走出來,外面已經恍如隔世,再見到的就已經不是活著的妹妹了。
內疚一次次鞭打著我的心。我把自己關在家裡好幾天,捶打自己,連續挨餓,不睡覺,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用各種細碎而磨人的方式折騰自己,以此懲罰自己的罪過。
父母看到我為妹妹的事這麼難過,體貼地開導我,「不要太傷心了,妹妹肯定也希望你快點好起來。」他們久久地守在門口,陪我一起哭,等我哭夠了,走出了房門,才肯吃飯。看著他們心疼的目光,我想,也許我該振作起來,這才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吧。
我撕了喜歡的人送我的演唱會門票,也刪除了他所有的聯繫方式,我下定決心,遠離這個人,遠離愛情的危險。在持續的冷臉以對之下,他費解,迷茫,最終崩九-九-藏-書潰地鬆開了掰在我的肩膀上尋求答案的手。
其實,我的腦子裡也不是一片空白。我隱隱記得,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不好的事情,我只是想不起來那件事是什麼而已。我也隱隱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甚至,有一種很近很近的感覺。具體的我都不記得了,但我並不急著去記起來,我感到有一種徹底解脫的感覺,就像新生,我渾身放鬆,甚至哼起了歌。
中學以後,在長久的催眠和訓練下,我變得膽小,懦弱,對快樂警惕萬分,在我的潛意識裡,只有對妹妹無盡的愧疚和痛苦才是正確的。
在他的悉心照顧和陪伴下,過了不久,我就出院了。隨後,在他的幫助下,我又回到工作單位,開始摸索著熟悉工作,熟悉同事和領導。
婚後,我想我終於解脫了,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還有什麼比這更不幸呢?我一天一天潦草度日,不再配合丈夫那些過剩的熱情,把日子漸漸過成那些起球的情侶襪,褪色的情侶裝,一切塵埃落定,我不再對快樂抱任何希望和期待。我想,妹妹的死,我終於不用自責了,即使她是被我咒死的,或是被我丟棄而死,即使她死前多麼慘烈,可憐,我過得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我也因此搭上了一生,沒有人可以責怪我了,包括我自己。一天天過去,我心如止水,睡眠踏實,很少再想起妹妹。
他笑了。「看到你這麼開心真好啊。」他摸摸我的頭。
也許因為喝了酒,或者是酒吧里晃眼的燈光,我有種眩暈的感覺,我看著他的眼睛,感覺自己再一次,一點點沉淪其中。他就坐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差一點點,我就親到他了。
黑暗中,我隱隱看到天花板上,有幾張人臉,仔細辨認后,發現全是妹妹的臉,而且,是她死時的樣子,瞪著眼睛,表情驚愕,嘴角隱約有些血。不僅如此,這些臉的數量正迅速增多,輪廓也越來越清晰,每一雙眼睛,都在默默看著我,看著這一切。我驚叫了一聲,猛然把他推開。
快樂虎視眈眈,無孔不入,但我毫無反抗之力。
果然,當天夜裡我輾轉難眠,被愧疚和自責壓得無法呼吸。這種感覺我並不陌生,自妹妹死後,它如影隨形地糾纏了我好一陣子,每當快樂探頭探腦,它就猛擊我一下,將我拉至谷底。
「是呀,我昨晚都跟你說過了。」他突然笑著說,接著,他朝我走過來,擁抱我,「你當時已經快睡著啦,我還以為你沒聽到呢。」
「你能開心起來嗎?」他盯著我,恨不得把我吸進眼眶裡,「每次看到你愁容滿面,我都很心痛。其實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真正愛你的人,就希望你每一秒鐘都開心。」
「是的,一切都是你想多了。」我面無表情,漫不經心地開始喝面前的水果酒。
從這一點考慮,我的婚姻,簡直成了我的最佳保護傘。
「好久沒見你了。」他又說。
「好啊,就是上次我們去的那一家吧?」我脫口而出。
我漸漸明白,當我為妹妹的事而愧疚、難過、痛不欲生時,所有人都會站在我這邊,心疼我,安慰我,即使妹妹是我害死的九*九*藏*書,也是可以原諒的,但我一旦開心起來,那是所有人都不允許的。
我答應了。
但隨著時間推移,丈夫也開始暴露他煩躁、歇斯底里的一面,如果我總是對他愛理不理,不配合他那些秀恩愛的戲碼,他就會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起來,說我是神經病。
但這次約會還是破壞了一切。原本,僅僅是同事間的感謝餐,感謝我順手幫他的一個小忙,怎麼就發展成男女間的約會了呢,又是怎麼在自己的臉上,發出了那樣面色潮|紅、high得難以自持的笑容。
我們開始嘗試著交往。我發現,他是一個比看上去還要積極、熱血的人,哪怕是在談戀愛這件事上。他買了很多情侶裝、情侶杯、情侶鞋,連襪子,也是情侶的。他在日曆上mark下未來一年的每一個節日、休息日,甚至交往100天紀念日,200天紀念日,一周年紀念日,然後計劃好幾個慶祝方案,以備候選。面對他的積極,我並無感覺,只是不咸不淡地配合著,心裏想著,也許那些紀念日根本就撐不到吧。
是的,妹妹因為我而死得那樣慘,時隔幾年,我就已經沉浸在愛情的甜蜜里了,想到這裏,我簡直想殺了自己。
但「好景」不長,一個月後,在學校里,我就因為同桌分享的一口抹茶冰淇淋,而感到無比滿足、開心,又在跟隨全校外出春遊時,因為美景而感到神清氣爽,甚至湧起一種幸福感。我震驚不已,妹妹死得那麼慘,而我卻這麼快就開心起來了。回到家裡,我把自己關到妹妹的房間里,扇了自己兩巴掌,為自己的沒心沒肺羞愧不已。
「是嗎?」我也笑起來。
他比我年長几歲,樣貌、經濟條件都可算是中等,性格方面並沒有足夠吸引人的地方,在過去幾年,曾經做過一陣有一搭沒一搭的朋友,只是記得他愛早起,愛鍛煉身體,愛制定計劃並雷厲風行地執行,對生活懷有熱氣騰騰的希望,讓人想起小時候聽到的一種比喻,「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那天以後,我們各自回到沒有對方的生活。沒有了愛情,我又是那個孤僻的、鬱鬱寡歡的人,生活也回到我所熟悉的、黯淡的冷色調里,但是,這非但沒有讓我覺得苦悶、憋屈,反而讓我無比安心。
他沒有多問什麼,只顧緊緊抱著我,親吻我,好像醞釀了太久,而我也心急起來,伸手去剝他的衣服。我們各自急迫而憂心忡忡地趕著時間,去逼近那個快樂的頂點,彷彿守著倒計時。很快,它就要到了,我們都因興奮而顫抖起來,但是,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被這高濃度的快樂嚇壞了,酒馬上就醒了。我睜開眼睛,瞪著天花板發愣,接著,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什麼事?」
不久后,他就提了離婚。離婚的那一天,他抓住我的肩膀拚命搖晃,「都被你毀了!」他喊道,「從小到大,我的一切都很順利,任何願望都能完成,但是現在都被你毀了。」
那天,我坐在我喜歡的男人面前,因為他的一句自嘲而笑得眼淚橫飛,一轉身,從餐廳窗玻璃中看到自己快樂的臉,嚇了一跳,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九_九_藏_書。
「一直都是我的錯覺嗎?」後來有一天,他把我請到公司附近的酒吧,希望把一些事情問清楚。
我發現,每次看到他,我都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我分外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而他對我似乎也一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就在一起了。
如果我繼續不買賬,他就變出一個新鮮玩意兒,一個新奇的玩具,或是一盒永生花。接著,他就會在朋友圈寫下我生氣然後「被他的小禮物哄好」的甜蜜小趣事。而我繼續不買賬,他也就不再管了,而是自顧微笑著去回復那條狀態下的評論。
我喜歡的人來找過我,百般勸阻后,他問,「你真的想好了嗎?」他說。「想好了。」我說。我想,他的勸阻只會堅定我要逃離他的決心,加速我下決定而已。
接著,我跟在他身後,回到他的家裡。黑暗中,我們彼此探索,不敢挪身去開燈,似乎都生怕把夢驚醒了。
而這些行為,只會讓我越來越對他無感,甚至厭煩。我在想,如果換成我喜歡的人,這些事情也許真的是甜蜜的,頂多是讓人寬容發笑的犯傻,那樣倒麻煩了。但換成不喜歡的人,這就是發蠢和噁心,事情就好解決多了。我毫不留情地拒絕他接吻自|拍的要求,推開他的玫瑰,對他所亢奮的一切表達無感,然後繼續回到我黯淡的、冷色調的世界里。
「不要掃興啦。」看著我鬱鬱寡歡的臉,丈夫都會這樣說。
我馬上伸手去碰劉海,看著他的背影,反覆摩挲,不知不覺間,嘴角迸出一絲偷笑。不過很快,我就緩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我根本沒來得及防範,快樂就已經發生了。
我恨自己沒有一個親姐姐該有的樣子,為妹妹的疼痛長久地感同身受,永遠沉浸在悲傷里。如果死後的妹妹有意識,肯定會為這個姐姐感到心寒吧。為什麼我那麼不爭氣,不能保持住我的痛苦呢?
「是嗎。」我喃喃自語。
方慧,90後作者、編劇,已在「一個」發表《手機里的男朋友》、《微博自殺記》、《真相》、《痘》、《s小姐的朋友圈》等作品。微博ID:@方慧
而丈夫卻和我相反,婚後他的熱情並沒有減退半分,反而暴露了他對幸福生活洶湧澎湃的期待和熱情。他躊躇滿志,摩拳擦掌,做足心理準備,要開展他甜膩、滾燙似火的婚姻生活。我們的生活被他24小時秀在朋友圈裡,一個甜筒,一個情人節大餐,一枝玫瑰,甚至一個早晨的吻,紛紛被他加上粉色心形邊框,配上雞血衝天的幸福生活箴言。
「還可以。」我說,接著,拚命回憶自己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但是,不久后,當他在商場里,煞有介事地準備了一場驚動了幾千人的求婚,甚至說服了我的父母,在眾人的圍觀下,他激動得臉頰通紅,眼裡閃出亢奮的淚光,或許被自己感動得不輕,這個時候,我猛然發現了他最大的優點,那就是這個人,永遠不會使我產生愛情,也永遠不會使我陷入快樂的泥沼。
「今天早上看見你了。」九九藏書在公司里,我喜歡的男人發微信說。顯然,他是抱著一絲僥倖:可能早上我只是沒有注意到他呢。
那張合照,因為抓拍角度巧妙,天藍草綠,校服鮮艷,笑靨如雲,可看性較高,很快作為校刊中畢業報道新聞的插圖之一,隨後,又被作為學校招生的廣告素材,印在市區居民報的廣告頁,塞進家家戶戶的郵箱里。我看了一眼,眾多照片,眾多同學的臉,我的笑容是最顯眼的,齜牙咧嘴,眼睛就快要眯成一條縫,相信任何人看了,都會被這種不摻雜質的快樂所感染。
「我帶你去喝一杯吧。」有一天下班,他神神秘秘地說,「公司旁邊有一家酒吧我很喜歡。」
我開始懷疑,丈夫做的所有事情並不是因為愛我,而是我,成為了他實現幸福生活願望的工具,他愛的也僅僅是幸福生活這個概念本身吧。正因為這樣,所以當他看到我不開心時,也只是強調不要掃興,不要掃他的興。
「沒什麼。」他悻悻地說,之後,就沒再發什麼了。
因此第二天,在公司走廊,當我喜歡的男人面帶著微笑,向我迎面走來,我立刻把臉別了過去,掉頭走開了。在轉彎處,我的餘光瞥到,他正茫然地站在原地發愣,似乎在檢討自己做錯了什麼。我一陣心酸,胸口揪痛了一下,但很快,又因為這陣揪痛而感到一種解脫的輕鬆。
事情遠遠沒有結束,愛情的火苗一旦躥起,就很難再掐滅。
我馬上意識到出了問題,自摔倒到現在,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酒吧的事情,是我自己有一天突然之間,什麼都想起來了。
我開始明白,妹妹的死,帶給我的最壞的東西,並不是痛苦,而是,讓我漸漸失去了快樂的能力。在長久的自我約束下,應付痛苦,我已經得心應手,而應對快樂,我總是束手無策,只能任憑緊隨其後洶湧萬倍的痛苦把我吞沒。
他還是死死盯著我。我能感覺到自己在顫抖,我低著頭,滿臉通紅,等著被撕破謊言,等著一切回到從前,我還是那個害死了妹妹,永遠永遠無法擺脫讓人窒息的內疚,永世不得翻身的失樂人。我閉上眼睛,像是等待被宣判死刑。
「那好吧,我不糾纏你了。」他垂頭喪氣,開始灌自己酒,過了一會,他又說,「但是,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我發現你留的劉海好萌啊,特別適合你。」又一次,在茶水間擦身而過,他突然對我說了一句。
「知道。」但我冷冰冰地回道,「所以呢?」
「你是誰?」我一頭霧水,看著眼前這個對我滿眼關切的男人。
那時我還勉強算是孩子,心思豁朗,忘性大,心裏那片陰影慢慢開始褪色。中學畢業典禮那天,在老師的要求下,所有同學穿戴整齊,梳洗利落,藝術委員甚至還為女生們塗上了唇彩,我們去操場上看節目,聽老師發表感言,之後,三三兩兩地合影,在攝影師的指揮下調整位置、姿勢。這時候,一個擅長模仿的男同學聲情並茂地講了一個笑話,立刻引起所有人的鬨笑,我也不例外,而且,由於我的笑點一貫很低,我是笑聲和動作幅度都最大的一個,這一幕,恰好被攝影師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