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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監護室12天

重症監護室12天

作者:輝姑娘
這座醫院坐落在城市的最東邊,在ICU門口走廊的一側,是一整片的大面積落地窗。起初我不太明白,明明搶救病人是很緊急的事情,為什麼要把ICU設立在最高的22樓?
「50塊,姐姐你要的話,40拿去。」
電梯關上。我轉過頭看母親,她又哭了。
為了緩解心裏那點沉甸甸的壓力,我主動跟他攀談起來。
「我從來都沒有那麼無助過。」女孩擦了把眼淚,「他們都在逼我,所有人。」
「俺爹得病都這麼有個性,別家病人都是栓在頭部,他栓在腿部,也不肯出來,一點兒都不耽誤吃,這幾天光水果錢就花了好幾百。」
我這才敢拉她到外面的椅子上,又給她一杯熱水,問她到底是什麼情況。
衝到重症監護室的時候,母親迎上來,抓住我的袖子,嘴唇顫抖了幾下,只會反覆一句話:太好了,你回來了,你回來了。然後眼淚就滾滾而落。
這是每個人終其一生都不想進入的世界,卻又是最該進入的世界。因為自此間脫身的一刻,才是正式打開生命另一段不可說旅程的殘酷而莊重的開始。
再睜開眼的時候,飛機已經抵達了瀋陽機場。
我抱住她,說媽你別怕,我在呢。妹妹也跑過來,我們三個人抱成一團。
遠處跑來兩個女人,氣喘吁吁地說:「我們是家屬!病人怎麼了?」
雪依然在下。我們天天去看父親,他已經漸漸恢復了意識,可以在護士的幫助下靠著自動床的上下搖動直起上身,用一隻手跟我們打招呼。
在這座城市裡,我們已經太久不曾見過這樣的陽光。
不多時,電梯門打開,一個高挑的女人沖了出來,拉個人就急急地高聲問:「剛才跟病人一起來的那個女的呢?」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我就知道他倔!當初他就跟我說過,要是他像老爺子一樣,得了這種要命的病,就不活了,不拖累家人。他怎麼這麼傻呀!」
「靠自己唄。」他語氣輕鬆,給我簡單講了講他的故事。他們一家本來住在附近的鄉村,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也可勉強維持。誰知前年他父親犯了病昏倒在地里,連夜送往醫院。該著倒霉,本來他父親只是腦血栓且情況不算嚴重,結果送去醫院的路上天降大雨,救護車出了車禍,父親又被撞成了腦出血。在監護室里躺了一個多月,終究還是回天乏術。他母親心狠,看著欠了醫院一大筆醫藥費,父親入土第二天就偷偷地跟個男人跑了,留下他一個人面對醫院的債務。
我給了他一百塊,沒要找零。他高興地幫我鋪好床,我招呼母親過來躺下。大廳里的燈不知被誰關了。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像是嘆息,又像是強自壓抑的哭泣。這第一個夜晚,我對母親說:睡吧,媽,晚安。
「沒事。」她隨口答了一句,把門在眼前重重關上了。
男人三天後去世了,醫院墊了錢救治,無奈病情太重,終究還是回天乏術。他被推出監護室那一天,沒有人來送他。那兩個女人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只留下一張空白冰冷的床鋪。
第二天瀋陽下起了大雪,飄飄洒洒,窗外變成了一片茫茫的白。
我努力冷靜了一下,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還勸他要好好配合治療,早日康復。」
護士在叫了:「131床!」
第九天的下午,我去打水時,卻聽到有人在那邊哭。
我站起身來打量,看到不遠處一個小男孩正在分發名片,心裏一動,招招手,他顛顛地跑過來,很伶俐:「姐姐你要什麼?我這裡有礦泉水、氣墊床,還有被子。」
老人推著兒子的輪椅走進了電梯,轉過身向我們招手道再見,我們連忙也點頭致意。老人忽然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地沖我們說:「娘幾個,記得吃飯,保重呵。」
「你拿點錢吧,拿點錢救救他!」被打的女人含糊不清地說著,任憑高個女人推搡。我們和一旁拿著收費單的護士都看傻了。
就讓她錯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有什麼不好?
第九天的早上,我們被護士的叫聲吵醒了。

2

我九*九*藏*書快步地行走在機場的人群中,擦肩而過許多面孔,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鬧,都化成了模糊的幻覺,他們的聲音被無限倍地放大,在耳畔嗡嗡作響。
我把衣服一件件從衣架上摘下來,扔進箱子里,沒有疊,眼看著一團團的布料皺在一起,腦子裡卻像生了銹的軸承,死活想不通自己該做什麼。後來回了老家才發現,我帶回來的衣服有一大半都是夏天的。

8

我拉著母親向後退去,一屁股坐在還沒有收起的氣墊床上,這才感到後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護士大聲地責問:「你們昨天探望時跟病人說什麼了?他剛剛居然拔了針頭!我們給他插上,他又拔,不想活了嗎?」
護士說:現在是觀察期,如果情況不妙,緊急手術也是有可能的,必須有家屬在門口隨時待命,保證有人可以簽手術同意書。
我們急匆匆進了門,終於尋到了父親的號床。探望室並不能近距離接觸,我們之間隔著一道厚厚的玻璃窗。父親躺在床上,眼睛是睜著的,顯然已經有了輕微的意識,卻依然無法說話。
重症監護室旁是一排病房,是專門給從監護室里出來的病人暫住的,算是一處過度區,用以觀察病情,等到穩定了再轉到相關癥狀的病房或是出院回家。
父親仍然躺在那扇綠色大門內,沒有任何消息。
高個女人轉身就走,被打的女人也開始號啕大哭。
她看著我:「姐姐,到了我們這一輩人該受罪的時候了,對嗎?」
護士沖她喊:「錢還沒交呢!」她不答,電梯門在面前徐徐關上,然後冰冷地墜落。
母親抬頭四顧,茫然地吐出兩個字:「隨便。」
我和母親確認不是喊錯了以後,連忙快步迎過去。護士沖我們露出個笑容:「131病情穩定,明天就可以出監護室了。」
眼看護士就要關門,我趕緊跑上去。
再後來,無事的時候,我已經可以平靜地拿出iPad來收發郵件處理工作,甚至打上幾分鐘遊戲,讓自己暫時從巨大的壓力中抽離出來,不會只盯著那扇大門死死地看。
深夜在氣墊床上醒來,我能清晰地在寂靜中聽到磨牙聲、呼嚕聲和夢話聲,甚至還有哀哀的微弱哭聲。我不知道他們是醒著還是睡著,如同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真實之中,或是在縹緲夢境之中。
年輕女人不敢吱聲,趕緊快步走開了。

4

這是多麼煎熬的等待。每個人都盼著那扇門打開,出來的是已經好轉的消息;又多麼害怕那扇門的打開,怕下一秒就要面對生與死的抉擇。
我想他們都與我一樣。
我走過去,發現一個女孩蹲在走廊里,頭埋在胳膊里,發出細微的嗚咽聲。她的身邊扔著幾團白黃交加的東西。我走近想問問她怎麼了,卻聞到一股怪味。仔細一看嚇了一跳,她的手上,身上,到處都是黃色的糞便,地上的是卧床病人常用的一次性褥子,自然都沾滿了糞便。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能哭,還沒到哭的時候。車在樓下等著,要出發了。
「我知道他跟你好!我懷著孕他還天天往外跑!我以為管住他的錢就能管住他的人!沒想到你他媽還是真愛啊!不給錢讓他搞!現在好了!搞死了!我看看你們還怎麼個真愛法!」
「有什麼區別嗎?」她望向窗外,手裡的水已經涼了。
「啪!」年邁女人狠狠給了她一下子:「少廢話!你爹能吃就是福!沒看別人家都羡慕咱家嗎?還不趕緊去買?」
「小時候,覺得爸媽只有我一個孩子,特別好,只寵我愛我,不必分給別人。現在我才知道,沒有兄弟姊妹,一個人要扛起這麼多負擔有多難。」她說。
「那拿兩張吧。」
「他要是沒死,我就同意離婚,讓你們倆團圓做夫妻;他要是死了,我出錢送葬!」
「你出點錢吧!我真的只有兩百塊!我渾身上下就兩百塊!不信你看看呀!他把錢都留給你了呀!你出點錢吧!算我求求你了……」
我用https://read.99csw.com力地扣上箱子蓋,卻怎麼都按不上箱鎖。左找右找急出一身大汗,才發現是一片衣服角夾在了邊緣中。我惡狠狠地把那件衣服扯出來,使勁扔遠,然後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用力一合,終於成功了。
我搖搖頭:「不,不是受罪,是責任。」
遠處急急跑過來幾個人,我們被推擁到一邊。幾秒鐘以後,人群再次爆發出哭聲、埋怨聲和罵聲。
護士拿出個空飯盆:「白天你買的車厘子都吃光了,他現在提出要吃香蕉!」
我問:「你怎麼了?」
綠色的門忽然打開了,等在外面的家屬一窩蜂擁了過去。護士叫著:「97床!97家屬!」
放下電話,我對自己重複著:冷靜,冷靜。不能慌亂,要按部就班地來。先迅速地上網訂好最近一班的機票,然後找出幾件常用的衣服,必須要輕便。我心裏很清楚,這次在醫院里可能要長住了。
所有人都驚呆了,幾秒鐘后才反應過來,趕忙上去拉架。
「真的?!」我和母親一起高興地叫起來:「出來以後會是什麼情況?」
「暫時失語,半身行動不便。但慢慢鍛煉,多和他說話,還是有很高概率恢復的。」
「好嘞!」他很高興,跑出去不多時,抱進來兩個盒子和一個打氣筒。
我們以為是來送錢的親戚,就指給她看。誰知她三步並作兩步竄過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頭髮,死命往地上按,瘋狂地用腳踢她的肚子,下手又狠又快。被打的女人嗷嗷大叫,整個人都被拖倒,流了一地的鼻血和眼淚。
我無奈,只好去找來掃帚、肥皂和水盆,先把臟物掃了,然後把她帶到水房,讓她把外衣脫了洗手洗衣服。

7

我與母親喜出望外,不住口地感謝。
她終於狠下心來,睜開眼睛,看準了,把藥用力地打進去。只是因為沒有經驗,拔|出|來的一剎那,穢物噴涌而出。她躲避不及,濺了一身。
一上午,陸續有幾撥得知消息的朋友來看望。起初母親見了誰都忍不住流淚,絮絮叨叨把發病經過講述一遍,等到中午我給她買回盒飯時,她已經不再哭了,只是不停地點頭答謝。大多數朋友把鈔票像填鴨一樣塞進她的口袋,說著安慰的話,分辨不出臉上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
老人很要強,無論買飯打水,從不求別人幫忙。交藥費時就從衣內口袋裡掏出一張陳舊的銀行卡,去默默地刷卡。住了這麼多天,她的衣著永遠整潔,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哪裡換洗的衣服。即使是晚上睡覺,她的被子也是最乾淨的。
護士半信半疑地盯著我們,我與她對視,甚至可以感到從腳趾到面龐都一點點灼燒起來。無數家屬的目光都在向這邊投視,鄙夷的、懷疑的、憐憫的,還有小聲議論的……這感覺讓人像被當眾扒了衣服般,又羞又窘,委屈不堪。
好不容易分開兩人,才發現高個女人居然也哭了,流了一臉的淚,指著那被打的女人破口大罵。
我閉上眼睛,讓額頭頂住冰涼的玻璃,心裏似有什麼東西在痛苦灼燒。儘管殘酷,我還是忍不住向最壞的方向去想:也許終父親一生,再也讀不完那後半本書了。
輝姑娘,作家。已在「一個」發表《死亡海岸線》、《滑翔傘與功夫熊貓》、《屬於別離的四個詞語》等文章。@輝姑娘的夏天
「呂?」護士翻翻手裡的本子:「31床不姓呂啊,姓焦。」
母親還有些神不守舍,手指都冰冷,我推了她一把。
旁邊的其他家屬紛紛圍過來,向護士詢問自家病人的情況。有相熟的家屬羡慕地對我們說:「真好,你們才住12天就出來了,我家那位都一個月了。唉。」
周圍的人已經躺倒了,有些很快進入了夢鄉,打著鼾,還有一些就像此刻我的母親一樣,獃獃地坐在床邊,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這樣的麻木卻也有它的好處,母親中午把一整盒飯吃掉了大半,胃口好了許多。
護士讓她去交費,她嗚嗚地哭:「我沒https://read.99csw.com錢,我沒錢,我只有兩百塊。」
「這麼小就出來打工?你爸媽呢?」
她說不下去,眼圈又紅了。
我跟小男孩蹲在角落裡,給氣墊床慢慢充氣。
妹妹一見這場面就哭了起來,母親也哽咽著,對著通話的麥克風不停地叫著父親的名字。我扒住玻璃窗,看著那張白色病床上的高大身體,他的嘴一張一翕,目光投向天花板,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內容。

5

我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綠色的大門在面前關閉著,我沒有見到父親,問母親,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她下班時發現父親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人已經昏迷。送到醫院時,醫生緊急搶救后說是突發腦血栓,直接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買!我們這就去買!」年邁女人一連聲地答應著。
她哭著哭著又過去撕那女人的衣服,歇斯底里,旁人拉都拉不住。
「姐,爸中風了,正在送去醫院急救,你快回來。」她帶著哭腔。
第五天下午,一個新來的男病人被送進了監護室,這本來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可是隨他而來的女人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女人外面裹著大衣,下面卻還穿著睡褲,頭髮蓬亂,眼睛通紅。
「你多大了?」
「把醫院的錢還完,然後攢夠學費,回去上學。就是怕年紀大了,學校不要我。」
我說:「媽,我們睡哪兒?」
無論結果如何,每個人都像一個無辜的罪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伸著脖子,豎著耳朵,忐忑又恐懼地期待著命運最終的宣判。最痛苦的是,開庭總是短暫的,等待卻是不知終點。
我們就這樣在綠色大門前等待了下去。
她嚇了一跳,立刻抬起頭,還是個長相很清秀的女生,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也不說話,只是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父親發病那一天,是個冬天的周末。
我們最後看到的是她流著血的嘴角和絕望的目光。
我說:「好,我馬上就回,別怕。」
另一個年輕點的女人站在旁邊,表情無奈,嘟嘟囔囔。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啊……他們老呂家都是一樣的倔!他氣死我了!」母親激動得渾身顫抖。
「14歲。」
妹妹依然每次見他都會哭,而我總是在笑。我想,如果是自己躺在裏面,心裏多少都是有著一份難以言喻的愧疚與難過的。那種心情的糾結下,大概更加希望可以看到親人們狀似輕鬆的笑臉吧。
我站起來,狠狠敲了兩下飯盆:「不把自己活好了,哪禁得起這麼折騰?」
「前些天我爸做核磁共振,全身癱瘓的人格外沉,要找四個年輕男人抬他。我們找不到,只能每人給40塊,雇了4個民工來抬……當時我看著他們抬我爸,心裏說不上什麼滋味兒。」
當天夜裡我睡了個好覺。意識中不再有囈語與哭泣,而是一片沉沉而安心的黑暗。
豆蔻年華的羞澀少女,哪裡見過男人的裸體,無論如何都是尷尬的。可那是自己的父親,又不能看著他忍受痛苦。她一咬牙,幾乎是閉著眼睛把父親的褲子脫了,手哆嗦了幾次,卻根本沒辦法打葯。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受,身體越過神經強制命令了淚腺,脫離了情緒的擺布。我這個淚點極低,在臨回前抱著箱子都差點號啕的脆弱傢伙,不但在這一刻沒有哭,甚至此後在重症監護室外的每一天,都不曾哭出過一聲。
「您不是喊的131床嗎?」我不敢置信地盯著她。
父親的叫聲愈加凄慘,她急得眼淚滾滾而下。病房裡其他人都冷漠而好奇地打量著她,沒有人施以援手。
「我幫您充好氣,沒問題了我再走。」
我睜開眼,發現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周遭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天光,融出淡淡的溫意。眼前,一點橘紅色的輪廓在清晨的霧氣中緩緩升起,在遠方密布的鋼筋水泥的無限清冷中,透出一絲毫無掩飾的溫暖與希望。
「對。」護士有點不耐煩,「你們到底有沒有香蕉?有就快點送進去。」
「護士!護士!我是131床的家屬,我爸他怎麼樣?」
「將來想怎樣?」我問他。
那九*九*藏*書一刻我翻身坐起,發現有很多人都在望向窗外,沒有人說話。
我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覺得此刻竟也像是一種荒謬的背叛。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成為一種直觀的刺|激,卻也是一種縹緲的希望。出出入入,分分合合,生生死死,在狹小的重症監護室門口不斷上演。比最詭異的舞台劇還複雜,比最跌宕的情感更洶湧。
我買來了早點,兩個人都吃不進去,旁邊一位老人勸說:「你們娘兒倆得吃點東西,不然,熬不下來,身體反倒垮了。」母親這才勉強吃了小半碗的餛飩。
「我爸死了,就死在這間監護室。」他答得直白,毫無掩飾。「我媽跟人跑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與年紀相符的孩子式的羞赧。
初來時勸我們吃東西的老人,今天要和她兒子出院了。
她洗乾淨了,總算不哭了。
「會平安的,一定會出來的。」
下午兩點是每日一次的探病時間,家屬們早早就簇擁在門口,綠色大門終於打開,護士只說了兩個字:「進吧。」人們便瘋狂地湧進去,當然不會忘記從旁邊的桌上抓起幾隻一次性鞋套——腳上不幹凈,護士可是隨時攆人的。一時間單腳跳的,雙腳蹦的,互相碰撞的,極其熱鬧。

6

她說她是家裡的獨生女,父親腦出血導致全身癱瘓,剛送進病房來。以往都是母親照顧父親,趕巧今天中午母親出去買東西,父親卻忽然開始排便,又因為排不出而痛苦萬分,在床上啊啊大叫。她又嚇又怕,跑到護士站,護士扔給她一管開塞露就不再理,她回去,對著在床上翻滾的老父親,急出一身汗來。
早上醒來時,在氣墊床上翻了個身。迷濛中,我感覺有什麼東西輕柔地籠罩了上來。
「131床!131床!!」聲音尖利地劃過空氣,我和母親連外衣都沒穿好,蹬上鞋子就飛奔過去。
「沒有錢。」高個女人打累了,鬆開她,臉上哭得黑一道白一道,說出來的話卻是硬邦邦。
她嘴唇哆嗦著,想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喂?你在哪?老張犯病了,在XX醫院,你快來吧。」
我怔住,冷汗唰的就流了下來,只感到整個人被瞬間扔進了一個沒頂深潭中。手哆嗦了一下,眼前哈哈大笑的頁面關閉成了一片黑暗。

1

病房裡的人都捂著鼻子遠離她,大叫著:「快點收拾乾淨,哎呀臭死了!」甚至不顧父親的衣服還沒穿好就打開窗子通風。老父親倒在床上不再叫了,凍得哆哆嗦嗦,哀哀地流淚。
我打量那位老人,滿頭花白的頭髮一絲不亂。她表情平靜,也不見太多傷心,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腰背總是直直的,身邊卻沒一個人陪伴。我有心問她幾句,卻已有母親的朋友從遠處走過來,高聲打著招呼,顯然是來探病的。
十來天的時間,我們很熟了。我知道她兒子50歲還沒有結婚,上個月突發腦梗,送進了醫院。身邊沒有一個人陪同,除了這位80歲的老母親。
「氣墊床多少錢?」
她兒子的最終結果是植物人。出ICU那天,母親問她將來有什麼打算,畢竟這病拖下去遙遙無期。老人說:給他攢了一輩子娶媳婦的錢,沒用上,將來就給他找個好陪護吧,總歸是要花到照料他的人身上,是老婆還是陪護,也不太重要。
我終究沒有醒來。
「我就是想明白了,才得好好吃。」
她們兩個在哭,我身體在哆嗦,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護士也被她搞得無奈了:「那你去找親戚朋友借錢吧。」
人生中什麼樣的時刻會最覺痛苦?也許就是這樣的時刻。看上去每一個人都比你幸福,你羡慕萬分,甚至產生了瘋狂嫉妒的情緒。你恨不得變身成他們,隨便哪一個都好,只要不做自己,就會從這個焦慮的噩夢中醒來。
男孩卻是機靈,早在等待父親那一個月他就留意到有許多病人家屬因為熱水供應不夠,常常沒水喝。他大胆地去五愛市場上了幾箱礦泉水,沒想到剛在門口吆九_九_藏_書喝幾句,一會兒就賣光了,半個月的時間就賺了幾百塊。母親走後,他四處求告無門,就索性蹲在這門口當起了小商販,不但賣水、賣氣墊床、賣被子,還幫人介紹陪護。好在醫生護士都看他可憐,也沒人攆他。存的錢盡數還了醫院的賬單,由於欠得太多,還要繼續還下去。
「那你靠什麼生活?」我有些吃驚,看他衣著雖然陳舊卻很整潔,面色紅潤健康,不像是過得不好的樣子。
我顫悠悠地把箱子拎起來,扶著它,站穩了。忽然就毫無預兆地湧上一陣巨大的心酸,手抖得不行,眼淚一古腦涌到眼眶裡,特別想放聲大哭一場。
「反正都是要熬的,但我不怕!這麼大的事情我都經過了,以後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我忽然想起父親發病的前一天晚上我們還通電話,我跟他說新書賣得不錯,他特別高興,卻有些遺憾地說他本想一口氣看完,但因為老花眼,費力看了一下午,書上的字已經徹底模糊了;又跟我保證明天休息好了一定把另一半看完,到時候跟我好好聊聊讀後感。
母親愣了一會兒才看我:「你這孩子……心真大,還想著吃呢!」
被世界拖進變故和傷害里的人,來不及哭。
我挺直身子,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坦然一點,腦子裡卻在努力回憶昨天父親的表現。看上去的確一切正常,到底是什麼讓他忽然焦躁到想要拔針管?
電梯門關上,我們面面相覷,老一點的女人沖被打的女人吐口水,有人走過去扶了她一把。她站起來,哭著哭著,忽然甩開扶她的人,幾步衝進電梯里。
我看著她吹彈可破的年輕面龐,淡紅色的豐潤嘴唇吐出與年齡不相符的感嘆。我想說小妹妹這根本不算人生的大事,命運的轉輪才剛剛開始……話到嘴邊終究還是笑笑,什麼都沒有回答。
彼時我正對著電腦看著一部熱播偶像劇嘿嘿傻笑,心情正愉悅得不得了,妹妹的電話打了進來。
一邊收拾,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飄開各種紛亂思緒。父親的血壓一貫是個老大難問題,脾氣急,又不聽人勸,愛抽煙喝酒。爺爺與他情況相近,也是重症腦血栓患者,在床上癱了十幾年。所以我很早就未雨綢繆,給他買蜂膠及各種補品,囑咐他多運動。說實話想過這一天會來,卻沒想到這麼早。父親今年才59歲,尚未滿60歲,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沒喊錯,是你們聽錯了。」護士有些尷尬,目光繞過我們,直接扯開嗓子又喊起來:「31床!31床!怎麼搞的?叫你們都不認真聽,你們家病人拔針了!」
我能看出母親在強忍著喜悅,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平靜,趕緊安慰起家屬們。
年齡稍大的女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可是三斤車厘子,全吃了?」
我沮喪地走回來,坐在母親旁邊,這才發現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四周就被許多的床和鋪蓋給佔滿了。我有些驚訝地看著那些人拖出巨大的氣墊子,或者把一塊厚厚的窗帘布鋪在地上,也有墨綠色的行軍床——那幾乎是高端裝備了。
「媽,你想吃啥?餛飩還是包子?我去買。」
「那為什麼前幾天沒拔針?今天拔了?是不是你們說過什麼話刺|激到他了?」護士依然懷疑地看著我們。
我腦子轟的一下,母親登時就捂住臉哭了起來。
兩百塊的小三讓家屬們多少緩解了一些焦躁的情緒,成為了那幾天里的最佳談資。連母親也偶爾會湊過去跟他們評論幾句。我很高興有事情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說真的,這種等待太過度日如年,若是每天只是眼巴巴地望著門口等消息,神經脆弱點的,怕是早就綳斷了。
她一邊哭一邊呼哧呼哧喘著氣,我連忙撫她的胸口,怕她身體承受不了。
我們終於開始明白,無論多麼痛苦的事情,在漫長的等待與拖延面前都會漸漸麻木,人類永遠會自發適應它的存在,並努力過得自然舒適些。
「大概是我爸看過爺爺的狀況,心裡有數,所以不想受罪吧。可這也太不負責了!」我甚至驚訝于自己這個時間還能分析原因和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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