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的絕症
想到這裏,我突然莫名地滿腹惆悵。
都說有藝術專業的大學里漂亮姑娘都一個樣,長髮長腿加化妝。心眼實誠點的,就化個所謂的「裸妝」,心態實誠點的,就是各種中分電眼大紅唇。在播主班風格各異的眾多妹子中,宋葵葵一開始並不起眼,哪怕被我推選成班長,在其他人眼裡都還只是一個幫輔導員跑腿的透明形象。
「小時候大家都覺得我很弱啊,幾隻蟲子屍體扔過來就能把我嚇得半死。所以我決定喜歡蛇,因為一般沒人喜歡,這樣別人就會覺得我很棒。」她傻笑著說道。
抱著眾多疑問,我忍不住在一次訓練時吞吞吐吐地問了陳嚕嚕,她面不改色地說,哦,那個啊。估計是室友借我電腦用的時候看的吧。
你問我要去向何方/我指著大海的方向/你的驚奇像是給我oh~讚揚
我早就不記得那個心上人的長相,從前少不更事,現在的我當然知道這世界是看臉的。
陳嚕嚕說,老高,不然你上吧,我覺得你可以。
瞧,我們這些病人的喜歡是多麼脆弱。
我不得不從陳嚕嚕班上借了個人來充數。沒有宋葵葵的匯操並沒有失敗,還意外拿了個校第二的名次。晚上慶功時,宋葵葵是被兩個室友架過來的。
師大的新生軍訓有兩條奇怪規矩:一是因天氣炎熱延後到十一月份進行,二是學校不去部隊請正規兵而是讓我們這些國旗班成員當軍訓教官,並且提前一年就開始接受慘無人道的訓練,來年好以同樣標準對待學弟學妹們。
我心一橫,放下吉他,拿起不知誰放在台邊備用的沙錘打起節奏,幫她用清唱開頭。
一男子因表白失敗怒闖女寢騷擾女主,但是當這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放在陳嚕嚕身上時就不再平常。
陳嚕嚕電腦中病毒要我去幫忙,當我無意在歷史記錄里看到那些「八一八我一個月減掉20斤的經歷」「如何在短期內瘦成閃電」諸如此類的網頁標題時,我完全想不通。
忙完畢業論文和答辯的事,我們聯合周邊幾所高校的樂隊,一起策劃了一場規模宏大的畢業季巡演。末了東北大漢衝上台獻了一大束庸俗的玫瑰花,是不需要我轉贈、直接送給陳嚕嚕的花。
「可是蛇的記憶只有三秒啊。」這句話還是當年春遊時我告訴宋葵葵的呢。
陳嚕嚕瘋魔啦?
因為只比他們大一屆,除了訓練時保持應有的威嚴,我平時跟兔崽子們關係處得還是很好的。閑了聊天,他們都說一開始看中的那些美艷逼人的妹子卸妝了原來都不能看,我說作為學長,我比他們要更早一年認清現實的殘酷物語。所以當我剛喜歡宋葵葵的時候,他們無人發現,更不會有人苟同。而待他們認清真相時,都爭先恐後地對著不施粉黛、純情可人的宋葵葵大獻殷勤。
看著我茫然的眼神,她拽下耳機興奮地往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就是這一瞬間,我才真正跟她接上了頭。
本來到這就該結束了,小心眼漢子在下樓之前對著樓梯口的我「無意」狠狠來了一腳。我立刻就爆了,對他背後飛出就是帥氣的一腳,誰知不僅沒踢到他,自己反而因為重心失衡一頭向樓梯下栽過去,直接導致右手粉碎性骨折,手術后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
男生們壞笑著問我:「你那個野蠻教官女友呢?」
「高世界我喜歡你的時候覺得我自己特別牛逼!因為再沒其他人喜歡你了!」
「她那天那麼維護你,我們都以為她是你對象。」
之後樂隊接下了學校旁邊音樂吧駐唱的活,工資不高,但是老闆是個有趣的人,並且願意在所有非營業時間開店讓我們排練。
我忽略了那個「還」字,放心地閉了嘴。
自卑又自負的我,其實大概能大胆地猜測到陳嚕嚕蛻變的初衷。我認慫的那一刻,真的好恨自己這根深蒂固的病。
你沒看錯,就是陳嚕嚕。
相比較之下,我在她閃著金光的形象前簡直狹隘到無地自容,心中愧疚更盛。
宋葵葵接收到我的眼神暗示,逐漸放鬆跟上了我的節奏,甚至默契地跳起了一小段舞蹈。直到我在繞著她轉圈時一眼瞥見了調音台邊的陳嚕嚕,她沖我比了個「OK」的手勢,我明了地順勢抱起吉他接上了副歌的伴奏。最後宋葵葵得了第五,這對於一個大一新生來說已經是不錯的成績了。散場時她被男朋友攬著肩,我敏銳地感受到了一股濃濃敵意,識趣地拒絕了她去慶賀的邀請。
一來她就對著我深深鞠了一躬,瞬間把我腦子裡那些旖旎的思緒都嚇跑了。
貝斯手的女朋友跟陳嚕嚕對寢,我接到他電話時趕到事發現場,陳嚕嚕穿著條長睡裙和涼拖站在寢室門口,披著的長發擋住了九*九*藏*書臉。那個男的半跪在她面前,兩人大眼瞪小眼,也不說話。
我在廁所里吐了半天,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傻傻地比了個OK,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宋葵葵上台,將一束花遞到我面前,說,這是大家一起送你的,你唱得很棒!你們都很棒!
我也沒想到,我在故事的最後娶到了我最初的夢中情人。沒錯,她就是小學時的那個情人。因為小學的時候專門留了一級去學中阮而變成了我的學妹。是陳嚕嚕先認出她的。當時她說老高你真沒出息,繞了一圈還是跑回去喜歡你小學時候的女神。
前幾天宋葵葵在整理我的舊雜物,翻出了雷鯊樂隊當年第一次演出完后每個人寫的夢想卡,她挨個念了一遍。
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我準備先把他拖到樓下再談。
她跟抽條似的瘦了一大圈,穿著一雙厚底馬丁靴站起來比我矮不了多少。雖然還是不夠白,但化的煙熏妝襯得一張小臉尖尖的,是另類的帥氣和驚艷。我早就說過,陳嚕嚕不醜。其實她很好看。
她有意咬重了「大家」二字,我也顧不上不爽,眼看她的小男友在一旁,較有興趣地撥弄了幾下我的吉他弦,奇怪的音律足以證明他是個外行。
我寫的是想跟宋葵葵在一起,貝斯手他們寫的無非是樂隊好好發展,趕快找到女朋友云云。
心靈被洗滌之後,加上周遭對宋葵葵明目張胆的覬覦目光讓我覺得自己對她的喜歡也沒有那麼熱烈了。對她的印象,也就只剩他們口中「班上最純最漂亮的那姑娘」。
突然的相遇令人尷尬,我在她身邊坐下,將她的一隻耳機塞進我的耳朵,直到繼續開始訓練,我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不知道那晚喝醉了的宋葵葵是不是對我產生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過了幾天非要拉我加入她辦的一個文學社。我受寵若驚,但是根本沒時間去參加社團那些各種名目的會議。我早就跟陳嚕嚕約好,要在軍訓之後把我們的樂隊風風火火地搞起來。
宋葵葵這回沒配合我的耍寶,搖搖頭,「不是這個啦……就是感覺不一樣了。你們這些粗神經的男生才不懂。」
末了,我故意說了句:「我才沒人喜歡。」
轉眼到了大三,宋葵葵他們也搖身一變成了學姐學長,文學社招新的時候她特地打電話給我要我去露個臉搶生源。
她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撇著嘴:「我下車的時候太急了,就把小腿燙了……明天的匯操怎麼辦啊?」她的樣子又狼狽又丑,可我的心裏還是「咯噔」一下,像是有顆固執的螺絲被上緊了。
可惜的是沒等到在宋葵葵生日上我去表白,就發生了一件事情。
那晚的演出視頻被人錄下並傳到了學校貼吧和論壇上,雷鯊樂隊一戰成名,年底學校和各大社團的晚會紛紛發來演出邀請。
陳嚕嚕最好的一點就是不亂說話,每次聽我倒完垃圾,她總是不置可否地撇撇嘴,遞給我一隻耳機,切一首試圖震破我耳膜的朋克或硬核。每一次的歌,都是我從未聽過、新鮮而不同的。不過她奇特的安慰之法意外地合我胃口,聽完歌我整個人都升華了不止一個level。
「陳嚕嚕?」
1
「喜歡你就去追咯。」陳嚕嚕的聲音在空氣中輾轉到耳朵里時顯得十分縹緲。
宋葵葵咯咯地笑了出來,「還閨密呢,你又不是女的。」
陳嚕嚕開化啦?
宋葵葵答應我求婚時她說,高世界,其實我真沒想到,最後會跟你在一起。
小學的時候,整個班的男生都愛跟風喜歡同一個女生,只是因為大家喜歡我才喜歡。每天五毛的零花錢,一半自己花,一半就必須得在口袋裡攥緊,留著等放學了買小禮物送給大家的心上人。
老闆總開玩笑說,充滿雄性氣息的酒吧舞台只有掃地時掃出的長頭髮才能證明有女性的存在。
6
「也沒有。但是給我們說了挺多,說你對我們很費心,聽上去她很心疼你呢。」
最終我還是跟宋葵葵在一起了。不過是她表白的。就像陳嚕嚕說的,我太沒出息,這種事都挨到女生忍不住主動。
宋葵葵參加了學校的十佳歌手比賽,從學院年級賽開始一路殺到決賽。她中阮彈得好,我卻不知道她唱歌也很厲害。她跑來請我幫忙,讓樂隊在決賽時幫她伴奏。
我說,以後別叫我高教了,丟人,都哪輩子的事兒了。叫我高世界就好。
對方摘下耳機,對著我露出兩排皓齒,下一秒就咬牙切齒地「靠」了一聲,「媽的都這麼小眾了也能撞?——咦,你不是那什麼…read.99csw.com…高世界?」
聽說東北大漢家條件不錯,幫陳嚕嚕在一家幼兒園找到了體育老師的工作,輕鬆又高薪。
陳嚕嚕開竅啦?
去哈爾濱出差時我去看了她,那天她並不在。我在路邊抽了根煙就走了。
「她是我閨密。」
「我媽說我跟男的一樣,不准我剪頭髮了。」她窘迫而無奈地解釋道。
她手氣不好,抽到第一個出場。聯排時我就一個勁地在安撫略顯不安的宋葵葵,沒想到比賽時還是出了意外。連在調音台的吉他線沒有反應,面對台下黑壓壓一片的領導老師和同學,宋葵葵向我投來了無助的絕望眼神。
她只在國旗班聚會時聽我唱過一次,周圍都是苦情派情歌天後和小王子,我的唱腔沒被嫌棄卻也不被接納,只有陳嚕嚕在人後對我用力地豎了個大拇指。
「老高,你真沒出息。」陳嚕嚕對我嗤之以鼻。
大家有些心灰意冷,失誤連連,陳嚕嚕卻依然淡定地敲著鼓。鼓是樂隊的靈魂,這是我最早接觸搖滾的時候一個前輩教育我的。陳嚕嚕穩定軍心的能力則充分詮釋了這句話的涵義。
大家在KTV里嗨著,我醉醺醺地把嘴貼在陳嚕嚕耳邊大聲問,當初那個手勢到底啥意思。
下台後東北大漢跟我握手道歉,之前是我對不住你,我看不慣別的男人給我喜歡的人出頭。我握緊了他的手,「呵呵」笑了兩聲表示理解。一邊的陳嚕嚕抿著嘴沒說話。
她只知道我喜歡蛇,她卻不知道,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喜歡蛇,不僅不怎麼了解它,還很怕它。
陳嚕嚕開花啦?
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她有聯繫了,只是在動態里看到她過了四級,普通話也考過了一甲,一切都很好的樣子。而我們的生活也再無交叉點。
宋葵葵百度了一下,惋惜地說,蛇蛻皮的時候都很痛苦,可能它這次沒能挺過去。
似乎我們都變成了更好的人,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但早已不是對方世界里曾經那樣彼此的存在。
而陳嚕嚕挺過去了,成功蛻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換了一個環境,就又他媽的要重新開始了。
不過這句話我從來不敢在陳嚕嚕面前講,因為她就是世界上不願(能)靠臉只靠勞力和腦力的那種少女,172cm的身高標配65kg的體重,體教專業在讀。哦,陳嚕嚕是我的小學同學。她憤世嫉俗的思維模式可能從很早之前就被迫形成,但我們是在大學的國旗班才開始狼狽為奸的。
宋葵葵出現的那一刻,不亞於天女降臨,美救狗熊。不知道她從哪裡得知的消息,帶領著她們班同學和文學社的社員,還有她男朋友和她男朋友的同學朋友們,浩浩蕩蕩一群人落座后填滿了大半個體育場。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用力鼓掌,有人大聲歡呼叫好,極力捧場配合。
原來宋葵葵也是個俗氣的姑娘。我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陳嚕嚕所帶班上的旗手,陽光帥氣,身高目測一八五,大一就當了他們院籃球隊隊長,學校上次聯賽時我去給他們吹過哨。我之所以說得這麼酸氣,大概是因為綜上所述我都沒有。
對於這一巴掌,我印象深刻。小學時我們總會玩一個叫「貼膏藥」的遊戲,女生向來不是跳皮筋就是遠遠地觀戰。陳嚕嚕則是女生中另類的存在,她加入了我們並且擁有一個特殊待遇:貼人時只需用手,不需要用身體。遊戲開始,我還來不及有不祥預感,陳嚕嚕就已攜著兩股颶風向我席捲而來。那一巴掌落在我背上時,我眼前一黑,恨不得再學武俠小說主人公立馬吐出一口鮮血,撐著長劍留下遺言再瀟洒倒地。
看她保持離我兩米之外的間距,我有些莫名的煩躁:「你就這麼怕我?」
我很配合地誇獎了她幾句,把玩著她的頭髮,因為燙過而有些乾枯分叉。
最後我說,那好吧,你去完成你答應的事,我去完成我答應的。
我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陳嚕嚕之後連連擺頭,「你們可別玷污我們之間高尚的革命友誼。」
「我之前聽人說,蛇的記憶只有三秒誒,換個環境就什麼都忘了,如果人也像這樣就好了。」她語氣誇張而落寞,活脫脫一個感懷的偽文青。
她舀起一勺湯輕輕吹涼了才遞到我嘴邊,低眉順眼的樣子氤氳在微微熱氣中。將近兩年啊,她宋葵葵終於算是從最先開始對我保持的兩米間距,縮短到了如今的近在咫尺。其間我們所有人的艱辛與改變,怎麼能用語言來表達。
宋葵葵聞聲進來,清理著地上的狼藉,丟https://read•99csw•com給我一個嗔怪的眼神。我一把把她抱在懷裡,也沒管我爸媽還在外面客廳,在她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說了句惡俗到不行的話。
陳嚕嚕瞪大了雙眼看著我,片刻后又垂下眼睛,聳聳肩,說那行。
陳嚕嚕卻出言制止了我:「老高,你別管了。」繼而轉向東北大漢,「還有你,趕快先給我走。」
不知道這句話她在舌尖上滾過多少遍,說得十分順溜,卻又僵硬無比。
臨近匯操,班上的氣氛反而越來越懈怠,訓練的時候他們不認真,說要夜間加訓也不願意。連隔了一個排球場帶訓的陳嚕嚕都聞訊過來嘲笑我,好歹她還算有點良心,看到我這副怒火攻心的模樣,直接接手他們,叫我去帶她的班。
可要命的是,陳嚕嚕已經先我一步應下了她們學院的迎新晚會表演,跟宋葵葵的決賽恰好同一天。陳嚕嚕第一次乾脆徹底地拒絕我,無論我怎麼求情都不肯鬆口。
怎麼現在就哭了呢?
宋葵葵對播音沒有太大興趣,航空公司來我們學校招聘空乘時她去面試,因為突出的藝術特長被面試官相中,回來拿著列印出的培訓通知在我眼前得意地晃悠。
念到這裏時宋葵葵捂嘴大笑,這哪裡是夢想啊?老公你知道有人喜歡過你嗎?這姑娘真逗。
變化最大的是陳嚕嚕。
可一直到大四了我都沒有把白給表出去。
宋葵葵酒量應該很差,才幾杯啤酒下肚就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她甚至伸出手跟我比劃,說自己喜歡蛇。
之前抱著高冷思想的我,並沒有在身邊朋友處做宣傳,我覺得自己的音樂不需要靠所謂人際關係而得到欣賞。顯然我並不適合走高冷的男神路線。
她說,那是你是豬的意思。
「你該不會真答應他了吧?陳嚕嚕你這麼饑渴?!那種小心眼男人……」
這麼多年,雖然我略有點慫,但真沒怎麼哭過。當初為了演出到處拉贊助受人冷眼的時候我沒有哭,知道宋葵葵已經戀愛了的時候沒有哭,陳嚕嚕告訴我她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沒有哭。
宋葵葵開心地拿出報名表,看到一邊的陳嚕嚕,悄悄用筆戳了我一下,「這是那個女教官嗎?怎麼感覺變了?」
我說,葵葵我們要好好的。
「那個女教官對你們酷刑施壓了嗎?」
她「嗯」了一聲繼續轉頭打鼓。
陳嚕嚕太大智若愚,撒謊都不會撒,想掩蓋事實卻還要在網上用真實的名字。
宋葵葵的社團招新棚在街盡頭,她坐在桌后拿宣傳單扇風,遠遠看到我就笑著「高教高教」地叫,恍如隔日。
於是,為了提高肺活量能唱歌時更輕鬆,我開始跟陳嚕嚕一起夜跑鍛煉。
她跳進走道,回頭又給我比了個OK。
「高教,我們班人都希望你能繼續回去帶我們,我們一定會努力的。」
我上前擋在中間,「兄弟,賤好就收啊。」
陳嚕嚕看著我憋紅的臉哈哈大笑,「老高你肺活量太差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恰好看到路過的陳嚕嚕,她接待著兩個學妹往寢室去,我衝過去讓她幫我哄騙無知的學妹過來報名。
我早早地在湖心亭等她,遠遠見她來了,趕忙熄了嘴裏的煙。
可是我們已經不再聯繫了。
時逢我和陳嚕嚕都喜歡的中法組合Gemini簡迷離來我們這裏的live house開現場,我買好了門票拉她一起去湊熱鬧。
她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好啊高世界。
我不滿地抗議:「要是我沒出息,那時候怎麼又會為你出頭負傷?」
我第一次有了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故意拿撥片輕輕掃了一串solo之後才接下宋葵葵的花,繼而遞給了身側的陳嚕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喜歡蛇。小時候去動物園春遊,大家都喜歡那些帶毛的可愛動物,我就喜歡兩棲館里吐著信子的蛇。」
2
我不僅不知道,還打碎了一個碗。
我說,要你室友別再看那些不靠譜的論壇啦,都有偽裝的病毒。
至於宋葵葵,除了過年時一句「新年快樂」和她發的關於要準備各種考級的動態,彷彿她已經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3
我心中剛燃起希望的苗頭被她下一句瞬間澆熄。她無意說到了她剛剛開始的戀愛,柔和的面容被慘白的牆壁映襯得格外緋紅甜美。
單身狗正準備默默被虐,卻聽見她語氣淡淡地說:「早就分手啦。」
因為感覺很帥。我說。
那天晚上我和陳嚕嚕對飲到半夜,最後幫她從車庫翻進女生寢室。我托舉她努力向上夠的時候,脫口而出:「我怎麼覺得你輕了?」
對方一開口就九_九_藏_書是溜巴的東北罵人腔:「你丫哪來的傻狍子?我跟我女朋友交流感情你湊屁的熱鬧?」
陳嚕嚕唯一牛逼的特長就是打得一手好鼓。而我早年目的不純地苦練吉他,到現在也算箇中高手。樂隊名字是陳嚕嚕起的,叫雷鯊樂隊。我們花了一周就找齊貝斯和另一個吉他手,卻愣是沒發現合意的主唱。
我給宋葵葵選了一首老崔的《花房姑娘》,變調變奏后幫她用吉他伴奏。
她看似無所謂地一笑,「沒事,都過去啦。」
我真是個傻逼。
她這種毫無疑問的語氣深深影響著我的心態,說干就干。
「開始的時候我其實不樂意的,因為當了班長跟你的接觸就多了。我也不是怕你,就是尷尬。那時我只是臨時幫生病的室友兼職,誰知道就……」她的話音就斷在這裏,丟過來個「你懂的」的眼神。
沒錯,陳嚕嚕的頭髮一夜之間就留長了。也可能是我觀察力太不敏銳的後知後覺。
因為不會養,它第一次蛻完皮沒過幾天就死了。
但是從越來越多人開始向我打聽「你們雷鯊那個女鼓手」開始,我才體會到陳嚕嚕潛移默化的改變,才知道我的放心是多餘的。
她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署名,「陳嚕嚕是誰?名字真熟。」
善良如宋葵葵,在我意料之中立馬接話:「怎麼會,高教你人這麼好。」
我這俗到不行的名字從她嘴裏喊出來簡直變得妙不可言,一激動,下一秒我就說出了直想抽自己一嘴巴的話。我說,你對象怎麼沒過來。
張瑞琪,大學生,主唱,鼓手,寫字的。@碌卡鯊Richer
聽到她這麼說我實在不爽,「得得得,我多管閑事,那人沒再騷擾你了吧?」
「可我跟阿裕說的時候,他說我非主流。」她的表情有點遺憾,是喜歡的人不能理解自己所喜歡的東西的失落感。
出於人道主義關懷,我也曾問過陳嚕嚕感情方面的事,她皺著眉一臉嫌棄地說,我就不懂了,這年頭幹嘛還非要喜歡個誰啊?是能多吃兩頓飯還是咋的?我生命不息搖滾不死啊!
一次午休,我戴著耳機坐在操場的鐵圍欄上,身體隨著喧囂的電子音樂律動。就在這一刻,我的餘光無意捕捉到一個跟我保持同一頻率律動的身體。那種微妙的感覺是極其矛盾的。跟對暗號一樣,我齜牙咧嘴擠出一個略帶神秘的笑容,上前推了推他(她)的肩,壓低了聲音開口:「兄弟,你也在聽Gemini?」
「嚕嚕,有看上的,記得給我說一聲。」我嬉皮笑臉地對她說。
我怎麼能拒絕。
唱完最後一首歌我偏過頭看了一眼陳嚕嚕,她正加完最後一個花定格在空氣中,額頭冒出的細密汗珠被鎂光燈打得亮晶晶的。
宋葵葵怔了幾秒后就帶頭鼓掌,陳嚕嚕笑得仍是很無所謂。
第一次的專場演出我們前後幾乎準備了兩個月,好不容易託人去找學校批到了體育館的場地。可那個時候不比現在,搖滾是個離大多數人都很遠的詞。哪怕在學校貼滿海報,開場已經十分鐘的體育館也不過來了些捧場的熟人和好奇的路人,零零星星的,也不時有人離開。
她不說話。
我抓了一把她的髮絲,結果手感格外順滑,滋溜一下就從我手心跑了出去。陳嚕嚕專註地研究著新歌節拍,我站在旁邊玩她頭髮上了癮。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的五官,其實陳嚕嚕不醜,真的,只是不像一般女生那樣在意皮相,忽略了日常繁瑣的打理。
住院期間,宋葵葵幾乎天天來,有時還帶著湯和飯,靜靜坐在旁邊看動作僵硬的陳嚕嚕給我餵食。有一次,我被陳嚕嚕直接用灌的方式喝下半碗湯,燙得嗷嗷直叫,宋葵葵實在看不過去,接下湯罐說她來。
當我把聽話懂事的宋葵葵帶回家時,爸媽簡直笑開了花。晚上吃完飯,宋葵葵要幫忙洗碗被我媽給強烈拒絕,我主動收拾殘局,我媽到廚房沖我擠眉弄眼,誇我說,你這不靠譜的終於幹了件靠譜的事。我腦子裡卻在想,如果是陳嚕嚕,她去東北大漢家裡的時候,知道要好好表現嗎?知道要玩這些門道嗎?
我愣住了,這個戲碼完全沒在她的動態中出現過,「對不起啊我不知道……」
掛了電話,我翻箱倒櫃找出一套眾評最好的衣服換好出門。
再次走了狗屎運,有經紀公司看了演出說要簽下我們,可是貝斯手他倆早說了這次算是踐行演出,他們都要去干正事混飯吃,陳嚕嚕這個南方姑娘要跟著東北大漢去北方闖蕩。我們都要分道揚鑣了。
與她的戲劇性初識是在這學期剛開學我生日的時候,那天下暴雨,點了外賣想著乾脆打個電話讓送餐員順便幫我取一下快遞。送餐的是個姑九_九_藏_書娘,猶豫了一下后還是答應了。後來的事超乎預料。快遞紙盒已經淋得爛透,所以她特地打了電話問我能不能直接拆開拿過來。東西送到我手上時,不等我感謝她,她就騎著電驢飛快地跑了,我只匆匆瞥到被風吹掉雨衣帽子后露出的那張臉,和宋葵葵的完全重合。而在我手裡的那份快遞,竟然是室友為我準備的生日禮物——杜蕾斯套裝禮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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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喝得熱火朝天,我坐在角落裡的宋葵葵身邊,她永遠都是很低調的樣子,不善言辭,其實這一點也不好,但卻給我製造了搭話的機會。
當晚下訓我就接到宋葵葵的電話,說晚上有事要來找我,她聲音軟軟的,我根本凶不起來。
就算她再像糙漢子也總有一天需要嫁人成家,這樣與眾不同的陳嚕嚕,以後會被什麼樣的人收服呢?
她仰起頭喝了一大口,「我那邊開場演出剛結束,路過音樂廳只是想看看熱鬧,沒想到你又在出醜,哈。就忍不住要幫你了。」
7
「你說,我要不要對宋葵葵趁虛而入呢?」我氣喘吁吁地開口。
所以我完全能夠理解軍訓第一天她看到我時僵硬的反應,作為唯一一個遲到的人,她本準備自覺地站到一邊等待懲罰,我在心底默默長笑三聲后便故作嚴肅地讓她歸隊。
短髮齊耳的陳嚕嚕只要往鼓後面一坐,埋頭專心打鼓時幾乎沒人能認出來她是個女的。直到謝幕退場,底下才有人驚呼:那不是陳教練嗎?陳嚕嚕這才咧嘴沖她們揮了揮鼓棒。
於是我也裝傻。
說實話我的不爽與失落感是非常強烈的。而這種消極情緒,我卻只能跟陳嚕嚕分享。到這一刻我才對我的病有了些許感激之心,感謝這個喜歡小眾的病卻沒有那麼小眾,卑微的人都容易被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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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我們的鼓手!」我拿著麥大聲說,迴音在整個體育館回蕩了好幾圈。
現場氣氛到達G點的時候我差點落下淚來。
4
8
的確如此。
我對宋葵葵笑了笑,畢竟這世界的故事,跟劇本和小說一樣都是多變的。上一秒主角重傷不治,下一秒就可以百分百痊癒。
我想我一定是得了一種叫死忠小眾的裝逼絕症,隨年歲衰老愈加病危。
我忘了她的思維方式跟普通少女不一般,突然無比後悔自己這麼庸俗地看待她。
「今天謝謝你,我還以為我們鬧掰了。」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次的這個手勢,酒精上頭的我沒能看懂。
第二天早上宋葵葵說要去買白手套和抹在臉上的迷彩油,以此為亮點。她興緻勃勃的小臉讓我不忍坦言這種心機根本沒有必要,於是指派了副班長騎我摩托車帶她快去快回。當副班長打電話告訴我宋葵葵被排氣管燙傷在醫務室時,我簡直動了賣車的念頭。
去年我過生日的時候收到陳嚕嚕的禮物,是一條網購送來的宮廷蟒,裏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祝賀你終於圓滿了最初的夢想。
就像我開頭說的,我得了個絕症。這世界的絕症啊,就是你一直試著讓自己不再庸俗,卻又總是周而復始地跌入它俗套的把戲,陷入死循環的怪圈,自己被自己玩弄,直到精盡人亡。
她不耐煩地打斷我:「閉嘴積德吧你,我還沒答應。」
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驕傲感湧上我的心頭,我說,髮型對一個人的影響原來真的很重要,改天我也要去剪個帥氣的髮型。
原來她也跟我一樣,只是病得不自知。我們同在一個平行世界的這一發現讓我多了幾分欣喜。但這沒有任何意義。她喜歡的人,不叫高世界。
「這怪你。我自己明明可以解決。多大事兒啊。」
我發現自己喜歡上陳嚕嚕的時候,我不敢再讓別人知道,連她都不敢告訴,我以為一個人悄悄地喜歡,她就可以永遠都是我的陳嚕嚕了。
後來她真的跟我說了,說她跟那個東北大漢在一起了。
大漢思索了片刻后應聲轉身。
我獨自走過你身旁/並沒有話要對你講/我不敢抬頭看著你的oh~臉龐
畢業那天我們幾個單獨聚會,喝得酩酊大醉,彷彿回到了當年我跟陳嚕嚕對飲的那個夜晚,想起那時我驚異她瘦了時,她對我比劃的那個手勢。
我帶著兩打青島在操場的看台上找到陳嚕嚕,拉開拉環遞給她一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