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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小船

小船,小船

作者:黃蓓佳
小玲老師背他下了船,又返回去把雙拐給他拿過來。蘆蘆走了幾步,還沒走到「山羊」那兒,忽然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奔向小船,把雙拐一丟,坐到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小玲老師嚇得慌了,抱住他說:「蘆蘆,蘆蘆,你怎麼啦?你怎麼啦?」蘆蘆沒有說話,他抽著肩膀,眼淚像小河一樣地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想起了劉老師。劉老師當初也說過,要在他們村裡辦學校。她也找了公社領導,聽說公社領導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大堆困難,她生了一陣氣,就不提了。唉,劉老師,你太好說話了,你太和善了,要是你也像小玲老師一樣倔,你怎麼會死呢?你是為蘆蘆死的,蘆蘆這輩子也報不了你的恩啊!
蘆蘆還是沒有說話。可是他的心有點兒不自在了。他向來是怕軟不怕硬的,自己受不得委屈,也看不得別人受委屈。
蘆蘆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趴在老師背上,朦朦朧朧地想:這個老師跟劉老師太不一樣了,劉老師八輩子也不會說出這些話。這是個什麼樣的老師?又叫人傷心,又叫人喜歡。唉,誰知道呢,一人一個樣子,真怪……小玲老師天天用小船來接他。她還是用竹篙把船撐得往前一竄一竄的,不是沒學會,是她不喜歡那麼穩穩噹噹地走,她說這樣有意思。她也唱歌,不過不是輕聲哼越劇。「越劇有什麼味道?軟綿綿的。」她說。她喜歡扯開嗓門唱:
小玲老師一邊跟媽媽說著什麼,一邊還咯咯地笑。完了還大聲嚷了句:「這個小心眼兒!還是個男孩子呢。」媽媽嘆著氣說:「這孩子從小就受不得一點委屈。唉,也難怪,殘廢的孩子嘛,少只腳,多個心眼兒。」小玲老師說:「這樣不好,將來工作了,還總要捧著哄著呀?」媽媽說:「不肯坐你的船了,這怎麼辦?他爸是隊長,又沒工夫送他去。」小玲老師咚咚地走到窗前,趴著窗檯喊:「蘆蘆,蘆蘆,再不走,要遲到啦。」蘆蘆縮在屋角,動也不動。
「哦。」她很失望,不過馬上又高興起來:「沒關係,你還小,以後會知道的。你記住,音樂是個好東西,它能鑽進你的靈魂,陶冶你的性情。可惜你生在農村,要不然,像你這樣的情況,學點樂器倒是很好的。」蘆蘆心裏有些羡慕,又有些傷心,小玲老師真能,她什麼都知道,一天到晚總是高高興興的。可爸爸一天到晚念叨的是莊稼、副業,媽媽總惦著她的雞、羊、紡車。我呢?我將來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像小玲老師,還是像爸爸媽媽?不,像劉老師也好,她是另外一種人,不聲不響的好人,她是為別人才活著的。
「哦,不是劉老師。劉老師不會來了。這輩子也看不見她了。」蘆蘆失望地扭過頭去。
有一次她問蘆蘆:「你們村上學的孩子多嗎?https://read.99csw.com」「多呀!」「都在哪兒上學?」「村裡沒學校,他們上學都要繞好幾里路呢!」「不會用小船?」蘆蘆笑起來:「哪來這麼多小船。就這一隻,還是劉老師好不容易跟隊里求來的。」小玲老師「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她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沉思的神情,這是蘆蘆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小玲老師把船撐進河心裏了,她好像還不太會使竹篙,深一下淺一下,小船也就東一拐西一扭,讓人心裏怪害怕的。可是小玲老師不在乎,她挺使勁,也挺高興。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紅撲撲的,亮閃閃的。「劉老師沒有她模樣好。」蘆蘆在心裏承認說。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蘆根。「對了,這是新鮮玩意,小玲老師一定沒有嘗過。」他伸手到書包里,掏出一截雪白雪白的蘆根來。
「蘆蘆,我跟你說,我是新來的老師,也姓劉,叫劉小玲。」蘆蘆忽然鼻子一酸,莫名其妙地難受起來。也姓劉?為什麼也要姓劉呢?不管怎麼說,劉老師是死了,她不會再馱著蘆蘆上小船了。多好的劉老師啊!
小玲老師的眼圈也紅了:「蘆蘆,我知道,你心裏常常想念劉老師的,我看得出來。你一想她,我心裏就難受,我就要想,是不是我沒把你照管好呢?我哪兒讓你不順心了呢?蘆蘆,劉老師死的時候,我剛剛師範畢業,我要求到這兒來的,我發了誓要繼承她的事業。蘆蘆……你知道嗎……劉老師……她是我的親姐姐……」小玲老師也哭了,她緊緊抱住蘆蘆,滾熱的眼淚一滴滴落在蘆蘆臉上。
「蘆蘆,你真的不走呀?」小玲老師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些垂頭喪氣的,「我真讓你傷心了嗎?我可是個粗心眼兒,我不懂別人的心思。唉,誰知道呢?也許真該學點兒心理學。」最後一句話,她是對自己說的。
「哦,我猜你就是蘆蘆,是吧?」她的聲音活潑潑的,又脆又亮。
歌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河面上飄蕩,好聽極了。蘆蘆問她這是什麼歌?她說:「這叫《烏蘇里江船歌》。郭頌唱的,棒極了,我最愛聽。郭頌,歌唱家,知道嗎?」蘆蘆搖搖頭。
小玲老師在蘆蘆身邊蹲下來,輕聲說:「蘆蘆,告訴我,是不是又想劉老師了?」蘆蘆哽咽著點點頭。
「蘆蘆,你聽我說,以後我天天來接你上學,知道嗎?今天是星期日,不算,從明天起,可不興遲到啊。」蘆蘆驚訝地仰起頭來。怎麼,她也要搖小船接他上學?她……這個高高大大的小玲老師?不,她跟劉老師不像,一點點也不像。可是,她說了,她要接他上學,真的。
……
小玲老師得意地晃晃腦袋:「當然啰。你不知道,公社領九*九*藏*書導可不是好說話的呢。不過我這人是個倔脾氣,他不答應,我就跟他沒個完。我也有支持的人呢,我拉了你們大隊支書撐腰去了。哎呀呀,不說了,不說了,反正,如今的事情啊,不來點硬的就辦不成。」蘆蘆咧開嘴笑著。他心裏真高興,以後不用再坐小船上學,不用再讓老師來接了。他也替村裡的夥伴們高興,別的不說,以前,他們到別村上學,一碰著下雨,不摔成泥猴兒回來才怪呢。這回好了,大家都可以在家門口上學了。今晚回去,一定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想想吧,他們會樂成什麼樣兒呢!
第二天,他沒有到河邊等船。媽媽不知道怎麼回事,勸他,拉他,他躲在屋裡,死也不肯走。後來,他聽見院子里有人跟媽媽說話,細一分辨,竟是小玲老師的脆嗓門,沒想到她追到家裡來了。
小玲教師在窗外說:「好吧,你不出來,我就坐在門口等。我不去上課,讓你的同學們都等著你。好吧,只要你過意得去。」蘆蘆想不到老師還會來這一招。他心慌意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這算什麼呢?怎麼能這樣呢?怎麼能這樣……媽媽在外面著急地說:「蘆蘆,你這個死心眼兒的孩子,真要把老師氣壞了呀?老師不罵你,你那些同學都要罵你呀!」蘆蘆坐不住了,拿起雙拐,塞在胳肢窩下,一步一步挪出屋門。小玲老師連忙搶上前,高高興興地馱起蘆蘆:「蘆蘆,你是個倔脾氣,我也是倔脾氣。你到底沒有倔得過我。走吧,咱們上學去,大家都把這件事忘了,好不好?」
「小船!」蘆蘆在心裏驚叫了一聲,連忙把身子向前探過去。真的,真是那隻小船,船頭尖尖的,從蘆葦叢里七扭八拐地冒了出來,一直停在蘆蘆腳下。
他走到那塊形狀像個小山羊的石頭邊,吃力地坐下來,又把雙拐從胳肢窩下移開,合到一塊兒,輕輕擱在「山羊」的脖子上。過去,每天早上,他總是這樣,高高興興地騎著「山羊」,等待從河邊的蘆葦叢里竄出一隻小船,把他搖到學校去。這隻「山羊」,他騎過多少次啦,數也數不清了,「山羊」的背脊都磨得錚光油亮的了。「山羊」是石頭的,永遠也長不大,永遠也不會說話,不會叫;蘆蘆呢,卻是一歲兩歲地大了,又高了,肚子里還灌下了一瓶一瓶的墨水——他已經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啦。
蘆葦忽然動起來了,發出「簌簌」的響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亂撞亂碰。
烏蘇里江水長又長,藍藍的江水起波浪。
蘆蘆聽人說,劉老師準是不舒服,頭一暈,掉進了水裡。劉老師不會游泳,這是蘆蘆知道的。偏偏那天附近岸上沒有人,她就這麼沉下去了。蘆蘆趴在「山羊」身上嚎啕大https://read.99csw.com哭,哭得村裡老老少少都掉了淚。老人們說:「唉,天有不測風雲啊。」媽媽說:「怎麼就偏偏淹死了她呢?把我替了她也好啊!」蘆蘆從此沉默了。他變得愛發火,愛哭,有時他一個人跑到這裏,一坐就是一天,誰也引不出他一句話,誰也不能把他拖回去。人們可憐他,體諒他的心情。唉,殘廢的孩子嘛,心靈本來就受著傷,脆弱得像玻璃棒,失去了比媽媽還親的劉老師,他一時哪能受得了啊。
蘆蘆眼巴巴地盯著那隻小船,心裏有些酸酸的。他又想哭了。新的總不如舊的好,真是這樣。蘆蘆心裏跟劉老師的那段情意,好像怎麼也割不斷了。
這時,蘆蘆總會從書包里掏出一根洗得雪白雪白的蘆根,塞到劉老師手裡。蘆根又嫩又甜,劉老師最喜歡吃了。她總是咬一口,一面噝噝地吮著甜水,一面說:「比梨還好,好極了。謝謝你,蘆蘆。」有時候高興,劉老師還會輕輕哼上一段越劇。她是城裡插隊來的知青,會唱一口很好聽的越劇呢。
「小玲老師,給你嘗嘗。」「什麼?」「蘆根。」小玲老師笑嘻嘻地接過去,在手裡翻來覆去端詳了半天:「好吃嗎?」「好吃,比梨還甜呢。」蘆蘆很熱心地告訴她。
蘆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心裏很不高興:為什麼要划劉老師的小船?劉老師用過的東西,憑什麼給你用?
「哪來這麼大氣性。」小玲老師說。「算了,算我不好,認個錯,行了吧?」蘆蘆心裏想:這算什麼呢?哪有老師向學生認錯的,這不是在耍我嗎?
彆扭歸彆扭,上學還是要上的。第二天,蘆蘆早早地就坐在「山羊」背上,而太陽剛一露臉,小玲老師的船也到了。小玲老師也把他馱在背上,往船上走。小玲老師的背是寬寬的,叫人趴著很實在,不像劉老師,又小又瘦,蘆蘆總是提心弔膽,生怕壓折了她的腰。可是,就這樣,劉老師還硬是要天天背他上船。小玲老師用五分力氣,劉老師就要用十分力氣呢。蘆蘆這樣想著,心裏越發留戀起劉老師來。
蘆蘆漸漸喜歡上了小玲老師。不過,他不是個無情的孩子,劉老師的影子還佔著他的大半個心靈。生活越是愉快,他越懷念她,懷念那張嫻靜的面容,那些溫柔的話語。「要是劉老師也會游泳多好!」他坐在船上,一邊看小玲老師游泳,一邊難過地想,「要是劉老師學會了游泳,就不會淹死了,她死得真冤枉。人家勸她學學來著,可是她總是紅著臉,說不好意思,怕人笑話。唉,小玲老師要是早些日子來就好了,劉老師會有個伴,還有個教她的人。現在一切都遲了,遲了……」小玲老師是個閑不住的人,她總是那麼熱心地張羅一切,好像校內校外什麼都要歸她管似的。
小船上https://read.99csw.com跳下一個姑娘,腳步子咚咚的,走到蘆蘆面前。
東邊的天空火紅火紅的,青青的蘆葦映著這片霞光,微微閃出一種紫色。葉片上有露水,水珠兒是紅的,蘆蘆的頭一動,紅水珠兒就跟著閃出藍的、橙的、黃的各種顏色的光芒,就像神話里的那種寶珠,不時的,有一隻翠綠的小青蛙「噗」一聲跳上蘆葦,蹲在葉梗上,那水珠就紛紛地往下掉落,落在清碧碧的河水裡。
小玲老師又問他:「你是怎麼跛的?生下來就這樣嗎?還是以後病的?」蘆蘆最怕人家提個「跛」字。大家也知道。村裡的大人孩子,學校的老師同學,從來不當他面問這些的。這時,他一下子漲紅了臉,伸手把雙拐奪過來,瓮聲瓮氣地回答說:「不知道。」小玲老師愣了愣,眼皮子眨巴了幾下,像突然明白過來似的,笑了笑,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羊」頭上:「嘿,蘆蘆還諱疾忌醫呀。告訴你,我還準備給你扎扎針的呢,也許能好點兒。你別不信,真的,我會扎針。等有空,我問問你媽就行了,你不說,你媽總肯說的吧?」瞧她說得多自在!一口一個「跛」,一口一個「病」,蘆蘆真受不了。劉老師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她總是那麼細心地替蘆蘆考慮一切,從來不肯讓蘆蘆受一點委屈。唉,劉老師你可知道蘆蘆想你嗎?
蘆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他想,是不是應該站起來呢?他扭過身子去拿雙拐。誰知道小玲老師一把拿了過去,湊在胳膊底下試了試,說:「喲,倒還挺合適。可惜太原始了,做輛手搖車多好!」蘆蘆沒有做聲。
過了幾天,她用小船送蘆蘆回家的時候,顯得特別得意和興奮。她扯開嗓門,把《烏蘇里江船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船快攏岸的時候,她丟下竹篙,一把摟住了蘆蘆,說:「蘆蘆,蘆蘆,我給你們辦成了一件事。」蘆蘆說:「學校?」她叫起來:「哎呀,你這個精靈鬼!怪不得你媽說你多個心眼兒。我跟你說,公社已經答應啦,在你們村設個分校,我來教你們。明兒我要搬到你們家住去。回家記住跟你媽說一聲,知道嗎?」蘆蘆結結巴巴地說:「哎呀,哎呀,真的嗎?」
晚上放學回家,要是天還早,小玲老師常常會冷不丁一下子跳進水裡,濺起一尺多高的水花,把蘆蘆嚇得心裏別別亂跳。然後,小玲老師一個猛子扎出去老遠,又一個猛子鑽回來,繞到船尾,一手推船,一手划水,眼睛眉毛都在笑。夕陽把她頭上的水珠映得五顏六色,像戴了一頭漂亮的首飾。碧綠的河水托著她的紅花衣服,像是河裡猛了冒出一朵特別大的荷花似的。這時,蘆蘆就覺得,似乎連這小船,這河水,這岸邊的土地,都要活起來了,跳起來了。哦,在蘆蘆的生活中,原來也有這麼快活的時候。
陽光抹上read.99csw.com了蘆葦尖尖,小船還沒有出來。小船不會出來了,再也沒有人搖著小船來接蘆蘆上學了。十天前,蘆蘆也是這樣坐在「山羊」背上等呀等呀,一直等到日頭掛到村口的大白果樹梢上,也沒有看見小船的影子,蘆蘆回家告訴媽媽,媽媽生怕劉老師病了,趕緊繞上幾里路趕到學校去探望。可是,哪兒都沒有劉老師。大家找到河邊,河心裏孤零零地盪著那隻放鴨的小船。就這樣,劉老師的屍體被人從河裡撈出來了。
蘆蘆坐在「山羊」背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這片蘆葦。往常,只要太陽光一照到蘆葦尖尖上,小船準會從裡頭鑽出來,筆直地駛到他腳下。小船是放鴨用的,小得像個玩具,站在船上的劉老師,小小的個子,圓眼睛,小嘴巴,兩根細辮子,也像個快快活活的小姑娘。劉老師會叫一聲:「蘆蘆,上船吧。」然後跨到岸上,讓蘆蘆趴上她的背,小心地上了船,把蘆蘆安頓到最穩當的地方坐下,又返回去把他的雙拐提過來,再接下去,劉老師就用一根竹篙把小船撐到小河深處。河水在身邊嘩嘩地響,風把劉老師的衣服吹得像張開的帆。
蘆蘆愣住了,他透過朦朧的淚水,像傻了似的盯住小玲老師的臉。「姐姐,親姐姐……」他哆嗦著嘴唇,半天半天,突然動情地喊著,「姐姐……小玲老師,你們都是我的親姐姐!」他們互相緊抱著,久久地坐在河岸上。輕風吹動河水,小船在他們面前輕輕搖蕩著,像他們小時候睡過的搖籃。哦,小船,小船,你知道嗎?再不用坐著你去上學了,再不用你往返辛苦,再不會有人從你身上掉下來,掉進河水……再不會,不會了。
黃蓓佳,1955年出生。江蘇如皋人。著有小說集《小船,小船》,長篇小說《夜夜狂歡》等。
雖然明明知道,不會有人搖著小船來接他上學了,蘆蘆還是大清早就拄了雙拐,一步一步挪到河邊。
蘆蘆再沒跟她說過一句話。整整一天,他在學校里,放學回到家裡,都沒有開口。他的拗脾氣又上來了。
小玲老師笑著搖搖頭,把蘆根又扔給蘆蘆,說:「別吃這個,不衛生。這裏頭說不定有多少寄生蟲呢。」蘆蘆一下子委屈極了。她不要蘆根,還說不衛生。她瞧不起我們。劉老師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呀?劉老師總是高高興興地接過去,一邊嚼,一邊眯縫著眼睛笑。她從來沒有嫌我們不衛生……蘆蘆傷心地轉過身子,把蘆根悄悄扔進水裡。雪白的蘆根貼著船幫猶豫了半天,才一步三回頭地漂遠了。跟著,「叭喀」一聲,蘆蘆的眼淚也落在船幫上。他想,真不該坐她的船,我們在她眼裡算個什麼人呀?她根本瞧不起我們。不像劉老師,劉老師在這兒插了好幾年隊,心全都貼在我們身上了,她不,她不是我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