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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船

獨船

作者:常新港
「我來晚了!我來晚了!」這女人的丈夫張木頭趕到了,一手握著妻子遺落在岸上的一隻鞋,一手捶打自己的胸口,重複地嘮叨著:「我要是在,你就不會死……」有人扶著張木頭的肩:「張大哥,別難受了。大夥不是不救,如果有船,大嫂也許能救上來。單靠人下水救,誰也別想活著從水裡爬上來。」「我不信,我不信。我來晚了,我要是在,你不會死的!」岸上,回蕩著張木頭哭啞了的聲音。

三獨

他的衣服從晾衣繩上落下來,沒人拾。

隔閡

「對不起,我的筆不出水,甩了兩下,湊巧你進來。」張石牙忍住了。
張石牙扛著行李,一走進陌生的學生宿舍,就感到一股冷意,把初上中學的新奇和興奮的情緒沖淡了。有幾個同學對他冷冷的,把上鋪一個漏雨的角落讓給了他。他聽見下鋪幾個學生小聲嘀咕:「他爸就是張木頭!」「對!他沒有媽!」「河邊上那間獨屋是他家的!」「還有那紅槳獨船也是他家的!」「喂,」一個聲音從門外傳進來,拍了拍張石牙的床鋪,「洗洗臉!」那人端著一盆水。

結怨

又是幾天的暴雨,河槽注滿了水。小黑河發怒了。這是石牙肩頭受傷后在家養傷的第三天。
石牙久蓄在心底的淚水終於湧出來,扭頭衝出門去。這污辱和歧視使他忍受不了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父親和王猛結下的私怨帶來的,可為什麼把恨都發泄在他身上?就因為自己是父親的兒子?
人們常常看見張木頭蹲在河邊,守著那條獨船。一遇到人,他就迎上去:「你們用船吧?你們上船玩吧?這是我家石牙子的船!」人們都不願輕易去使用這條船,這條小黑河上唯一的船……
沒過幾天,村上的人都擁到河邊,把張木頭的小屋遷回了村裡。人們尊敬他。
「別急。我把船靠在岸上,王猛提著魚,趕快回家!」張木頭跑近時,孩子們已經上岸了。張木頭看見王猛手裡提著一條大魚,急了,脫了鞋,提在手裡,咒罵著攆王猛。攆了半天沒追到,才氣淋淋轉回來,怒氣沖沖盯著船上的兒子。
張木頭幾步躥上船去,劈手奪過船槳,狠命向兒子砸去。石牙一偏頭,船槳砸在右肩上,被劃開一道血口子。石牙捂住肩膀,眼裡流著淚:「爸!你不要太絕了!」「你敢頂嘴?拉縴,把船給我拖回去!」張木頭揮著手裡的槳,腳把船跺得嗚嗚響。
張木頭呆住了,好半天,才用手捶打著地上濕漉漉的泥:「石牙子!這船是你的,我答應你了!這船是你的了,你聽見沒有?你怎麼不站起來!」孩子們都哭了。
石牙沒有摸到王猛,正九_九_藏_書準備冒出水面緩口氣,他的腿被昏迷的王猛抓住了,兩人一起沉到水裡。這時,石牙感到水從鼻腔里像針一樣扎進了自己的胸腔,他被無情的水嗆了。
幾個光身子的孩子跪成一圈,彷彿在等待躺著的人睡醒,這個一動不動的孩子赤|裸的肩膀上,有一道刺目的泛紅疤痕。啊,這是自己的兒子!張木頭傻了。
王猛藉助剛才石牙身體的浮力,把頭冒出水面,昏迷中抓住了從身邊漂過的獨船……在河灣,當年打撈出石牙母親的地方,孩子們把石牙撈了上來,靜靜地放在船板上,洗去石牙身上的泥,獃獃地圍住了這隻獨船……
她終於按著熟悉的、被人們踩硬的土路走向水邊,找到了那塊青石。青石只露著一個邊角,其餘部分都被水淹沒了。她脫下黑布鞋,赤著腳踩在青石上。她回身把兒子的衣服拿在手裡,剛一蹲下,腳下的大地好像滑動了。她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落入水裡,被急流捲走了。原來青石被水沖得鬆動了。
「你怎麼能這樣?」張石牙看見王猛正在擺弄手裡的鋼筆。
村裡實行生產責任制,開始分地時,張木頭包了河邊上的一塊水田。他不顧村上人的勸說,決計把家遷到遠離村子的河邊。
晚上,石牙剛走進宿舍門,屋裡傳出竊竊笑聲。石牙聽出那個粗嗓門是王猛的:「誰也別說,誰說是小狗!」石牙一出現在門口,幾個同學都愣住了。他們踢完球,正在用一塊毛巾輪流洗腳。那毛巾正是石牙洗臉用的,這是一塊帶著紅白方格的毛巾。
「不!我怨我爸爸!」
「你還怨我嗎?」黑小三哀求地小聲說。
踢足球時,場上明明缺少隊員,王猛也不讓他上場。
「壞了!爸爸來收網了!」河裡的石牙爬上船,把槳抓在手裡。王猛和黑小三都慌了。
王猛一聲不響坐在船上。他不敢看石牙的眼睛。當黑小三轉告了石牙的主意時,王猛心裏難受了好一陣。他想,一定找個機會向石牙道歉,鄭重邀請石牙踢球。儘管他王猛從沒向別人說過軟話。
「石牙子!……把屍體從船上掀下去!……我的船上不能擺死人!」岸上跑來了張木頭。他剛才聽說又淹死了人。他用嘶啞的聲音命令兒子。當他跑到船板上時,後退了一步,呆住了。
石牙問黑小三:「王猛怎麼啦,他好像有事?」黑小三說:「他媽病了,想吃魚,到處買不到。他知道你家有船,你爸又會掛魚。可他不好意思張嘴求你!」「你告訴他,明天我們划船去取魚。我爸每天都把掛網提前下好,不會空網。」「石牙,你真是個……好人!」第二天星期日,這群孩子悄悄爬上那條船,向下游劃去。
張木頭也九*九*藏*書懼怕這場暴雨。面前的情景,使他想起幾年前那場大水。他鐵青著臉,回頭命令兒子老老實實呆在屋裡,不許走出家門一步。他拎著一把鐵杴,耳朵聽著河水的吼叫,奔到水田裡。他要把所有的土埂都挖開一個個缺口,把積水放掉。
張木頭從船上跳起來,跨到岸上:「你怎麼不告訴我?」他撕開衣服,給兒子包紮上。
張木頭臉發青,怒吼了一聲,嚇得幾個孩子翻身從船板上站了起來。他們一看岸上奔過來的漢子,以及那身結實的黑疙瘩肉,心裏暗暗叫苦,有人認識張木頭。
黑小三哭過的臉出現在張石牙的面前:「石牙!不好了,王猛叫水沖走了,快划船去……」「這麼大的水還游泳?」「不是,他織了個網,想給他媽掛魚!」兩人奔到船邊。石牙解纜繩時,發現纜繩被父親緊緊拴到木樁上,像長在木樁上一樣,系著死扣。石牙馬上跑回屋,操起菜刀返身衝出來,把繩子砍斷了。船馬上順著水勢向下游漂去。黑小三飛跑到岸上,引著船向王猛被淹的地方奔去。
「爸爸!這兒離鎮上中學太遠了。咱們搬回村裡去吧!」有一天,張石牙跟父親說。因為他要上中學了。
船失去了控制,順著水勢緩慢地轉了一個頭,倒退著向下游移動,彷彿也在回頭留戀地朝小主人下水的地方投射最後一瞥。
下午踢足球,人太少了,王猛才讓石牙上場。石牙憋足勁玩命踢,想讓同學們知道他踢得很好。可惜,一大腳,竟把球踢到操場邊上的水泡里去了。
張木頭根本沒想到,此時,河邊上那間獨屋的門被人突然打開了。
以後,張石牙感到了王猛在同學中的權威性。他越來越感到自己孤獨了。
王猛一直保存著石牙那件白褂子。他經常去看張木頭,做一些石牙活著時應該做的活。
兒子不回答。
張石牙心裏湧出一股感激之情,急忙從上鋪跳下來。
不久,人們發現河面上出現了一條船,這是小黑河上的第一條船。掛在船幫上的槳,是用紅漆仔細塗抹過的。有人看見,這條船的主人張木頭和兒子張石牙經常坐在小船上,漂向下游,下好夜網。然後,父子倆背著纖,拖著船,逆水而上。第二天,再划船去取魚。
「石牙!別哭。我也用它擦腳了,一共擦過兩次……剛才,我用香皂把你的毛巾洗了。你要不願意,我給你買一條!」張石牙哭得更厲害了。
人們疏遠了張木頭,儘管他是一個比以前更加勤勞能幹的人。

兒子

「你這小子,越上學越壞了。明天,把行李從學校取回來,甭上學了。在家幫我幹活!」兒子站住了。船也停住了。
石牙背起纖繩,微弓著背,一手捂https://read•99csw•com住肩頭,在岸上走著。張木頭坐在船頭上,看著兒子拉縴的背影,拉長了臉說:「今天我罰你,我教訓你,你就得聽著!我掉的汗珠子比你吃的飯粒子都多,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長。你聽見沒有?」沒有回答。
王猛也認出了他,扭頭把一盆水「嘩」地潑到門外。
「怎麼不拉了?」張木頭瞪著眼睛。
王猛,這個愣頭兒青,正是啥都不服氣的年齡。他仍舊坐在船頭上,看著張木頭揮著兩條黑魚一樣顏色的胳膊,劈開頂頭浪,向船游來。當他看清張木頭那氣勢洶洶的臉時,他心虛了,想把船劃開去。但,張木頭是從船的前頭游來的,已經把船攔住了。
「我要走很多路!」兒子解釋。
「敗家仔!」張木頭噴出一句帶火的話。
河水太滿了。隔夜的掛網被水沖得沒了蹤影;水棒草只剩個頭,可憐地搖晃著;岸邊上的獨船不安地擺動著船尾,像一匹被主人抽打而要奮力掙脫韁繩的烈馬;那塊大青石終於被水捲走了,留下一個漩渦;一條黑魚拖著一根釣竿從上游茫然地衝下來,近了,才能看清魚已經死了……岸邊上沒有了淡淡的水草香味,只能聞到從上游瀉下的渾濁的泥水帶來的水腥氣。
常新港,1957年出生。河南欒川人。著有小說集《獨船》,中篇小說《夢之門》,長篇小說《青春的荒草地》等。
出早操,沒人叫他。
「爸!你說什麼我都聽,別讓我輟學!」「那好。你聽我說,你媽死時,沒有一個人下河去救。我去晚了,不是親人,誰也不會捨命。你知道我的意思嗎?」「知道!」「如今世上好人少了,活在世上別太傻,你知道嗎?」「知道!」「你背上怎麼了?」石牙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血口子張開嘴,湧出的血把襯衣染紅了。
王猛糊裡糊塗地被張木頭從搖晃的船上掀下水,好半天才在水裡辨認出岸邊的方向。虧得這是水勢平緩的地方,沒有大浪頭。王猛還是灌了幾口渾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快要抽筋的腳尖才觸到岸邊的淺灘。他哆嗦著爬上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吐又喘,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見那條船停在不遠的掛同處,張木頭正得意地扯起一條大狗魚,根本沒把他王猛的生死放在心上。這老傢伙太少見了,簡直沒人味!
石牙站住了。剛才王猛仇恨的一瞥,使他心裏很難受。剛才父親把王猛掀下水的情景,被他看到了。他同情父親,又恨父親做事太絕。
有一天,張木頭赤著泥腳,從水田裡走出來,把手搭在額頭上,往河上一望,發現船樁上系船用的纜繩耷拉在水上,船沒有了。他心裏一驚,飛快地順著河岸read.99csw.com向下游跑去。在河流轉彎的地方,看到了那隻船。船上有幾個穿褲頭的半大孩子,正四仰八叉躺在船板上,一邊哼著歌,一邊舒服地曬著太陽,任船向下游漂去。
在北方,這種河流數不過來,地圖上找不到。小黑河,就是這樣一條河。
有人拉他的衣服。他一回頭,是黑小三,班裡最小的同學,王猛的影子。
「兩條腿生著,就是走路的!」張木頭頂著兒子。

大水

王猛從來不知愁,這兩天卻愁了。石牙有好幾次感到王猛想主動跟他說話,但又不把肚裏的話全說出來,還掩藏著什麼。
「遠了好!」張木頭眼睛看也不看兒子,乾巴巴回答他。
突然,水面上浮現出一個頭影。他立刻認出是王猛刷子一樣的頭髮。王猛的頭若隱若現,像在潛泳。他想把手裡的槳伸給王猛,可王猛的手無力地在水面上舉了舉,又沉底了,形成了一個水渦。
岸上有人看見,急忙呼喊著,追趕著水裡若隱若現的人蹤向下游跑去。水,太兇猛了。沒有人敢貿然脫衣下水。在下游,一個河灣處,這女人的屍體被打撈上來。蒼白的手還抓著兒子那件不大的濕漉漉的衣服。
王猛憋足勁,對船上的張木頭喊:「你個老不死的,等我長大了,非把你的船用斧頭劈碎了當柴燒!老東西!」張木頭被罵得在船上直跳腳。突然,他喊了一句:「石牙子!你給我抓住這揮小子。」王猛回頭一看,岸上正奔過來一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嚇得他氣沒喘勻,匆忙站起身,邁動著疲勞的腿跑了,還回頭惡狠狠地瞪了石牙子一眼。
張木頭斷絕和人們的一切交往,一心一意守著自己的獨屋、獨船,還有獨生兒子張石牙。
他們看見了露出水面的掛網,看見了掛網在抖動。石牙脫了上衣跳下水,一邊踩水,一邊從網底摘下一條尺把長的鯽魚,扔到船板上。
張木頭自己背著纖,拖著船。他不讓別人拉縴。他一步一回頭,看見兒子的身軀,仰卧在船板上,隨著浮動的船起伏著,像在水裡仰泳。他想起了幾天前兒子捂住肩膀拉他時的情景,默默地在心裏呼喊:「我為什麼要懲罰兒子?」他雙膝突然一彎,背上的纖繩滑落下來。他趴在岸上,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石牙子!你……」他一面悲愴地哭著,一面重複著幾句話:「你太傻了!我的兒子,你真是太傻了!就剩我一個人啦!就剩下我一個人啦!」「爸爸!」張木頭猛然聽見一聲喊,抬起淚眼一看,王猛跪在自己面前。
「怎麼啦?」那個叫王猛的孩子回頭望了望,看見岸上的張木頭已經脫去了衣服,正準備下水,便叫起來:「你們怕啥?他咬人咋的?別怕!」「這九*九*藏*書船動不得,誰動他的東西,他就跟誰拚命。天!這回讓他撞見了!」幾個孩子把衣服纏在脖子上,下餃子一樣跳下水,向岸邊游去。一上岸,頭不回,撒開腳丫跑了。
石牙突然大喊一聲。當時,誰也記不得石牙子喊了一句什麼,便傳來了「撲通」一聲。岸上的孩子們看見船上的石牙消失了,船板上只滾動著那根紅漆木槳,還有石牙剛脫掉的白褂。
兒子含淚的眼睛使他受不了:「你有啥話就說!怨爸爸手狠。可都是為了咱家好!為了你!」「爸!把船借我用一用吧!」「幹啥?」「我的同學王猛……」「閉嘴!這船是我的!不是你的!」石牙擦了一把淚,咬著牙,背起纖繩向前走了。張木頭疑惑地盯著兒子的背影。
岸上有人看見了石牙,都大聲喊起來:「石牙來了,石牙划船來了!」「我來了。」石牙在心裏回答了一聲。他第一次感受到同學們對他的尊重,把他當作一個有用的人。這是一種呼喚親人的感覺,是石牙久已期待的。

懲罰

「我沒有伴!」「一天見不到一個人影更清靜!」張木頭沒注意到兒子那束怨恨的眼光,「去!到河邊守著船,別讓人隨便用!聽沒聽見?快去!」
幾年前,這裏連下了幾天罕見的暴雨,河槽里的水一下子盛滿了。中午時,河岸上站著一個婦女,手端著一大盆臟衣服。她在岸邊來回走了幾趟,怎麼也找不到埋在河邊上的平平的大青石。那青石上常站著洗衣的和釣魚的人。
「爸爸!」緊跟著,黑小三也跪下了。
當四目對視時,張石牙愣住了,這個端水的人就是被爸爸從船上掀下水的王猛!王猛長著一頭刷子樣直立的頭髮。
「就這點本事!真無能!」「敗興!沒勁!」有人雙手叉腰,用眼斜瞪著石牙,吐著唾沫,不滿地嗦叨著。石牙紅著臉,連衣服都沒脫,跳到水泡里,把球撈出來。當他擰著濕衣服,在球場上來回奔跑時,他發現,同學們不再把球傳給他了。他慢慢站住了,默默退出球場,獃獃地看著歡笑的同學們。
「王猛,王猛!快靠岸,快靠岸!」幾個孩子慌張地向握槳的那個孩子叫起來。
一天,張石牙一進宿舍門,迎面掉下雨點。低頭一看,白褂上染上一小串藍墨水。
王猛慢慢爬起來,爬到石牙面前,膽怯地伸手去撫摸石牙的臉。突然,他把手縮了回去,害怕地問:「石牙!石牙!你怎麼啦?你怎麼啦?石牙……」當發現船板上那件染上藍墨水的白褂時,王猛一把抓在手裡,把臉埋在上面,哽咽地哭出來:「我還有話跟你說,石牙!……」水彷彿變得凝固了,像黏稠的液體在緩慢流動。岸上的孩子跟在逆水而上的獨船的後面,默默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