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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

南柯

作者:鄭執
南柯抹乾淚水,打開衣櫃,重新來過。
她彷彿被人推入一片咸腥的海水,仰面朝天,依舊難以呼吸。
抬眼看鍾,凌晨三點。
她還沒按發送的是,「你明天幾點到?」
「我說我是故意的,你會生氣嗎?」
她對他微信的響聲還不熟悉,但不用猜,一定是他。
僅僅是夢到要見他卻不知穿什麼好,就哭泣著從黑暗中驚醒,假如這仍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那她真的懷疑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被解釋得清。他是神靈,也是惡魔,而她是凡人,遊走在他善惡交替的結界中無力脫身。
那一次並沒發生什麼。她雙腳頂著新鮮的指甲,躺在他懷裡蹬了一夜的被子。談不上失望,只惋惜首次上身的純白色蕾絲內衣並沒派上用場。這招就叫欲擒故縱吧,她不信他是什麼正人君子,何況那又不是什麼褒義詞,可她又想,萬一他是個例外呢?男女們預判跟對方究竟能做|愛人還是做情人的區別,不就在於是否把對方假想成一個例外么。三十歲是個分水嶺,開始懂得人生的例外會逐個被擊破,開始接受多動腦慎走心的感情,那是大部分男女到了這個年紀都會被傳染的流行病。愛情究竟需不需要手段?想辦法讓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到底算不算耍心機?南柯真的是覺得累啊。那些人情世故的訣竅,她無一不曉,她只是不想讓自己的人生淪為一場技巧。可他呢?他是在耍手段么?他有把她當作一個例外來對待嗎?
南柯摟起衣櫃中的所有衣服,一把攤飛在床上。試了脫,脫了試,半天下來還是一身內衣。
她把手機調至靜音。窗帘調緊,不讓一絲月光再溜進來。
「本來想等你明天起床再跟你說,我出差有變,明天不去北京了。」
她把對話框中的字又一個接一個刪除。
南柯並沒有失落,自己今晚的失落已經用光了。她只想著該怎樣挽回面子,想了半天,也只想到「對不起,發錯了」這樣一句老梗,猶豫了半天,還是咬牙發了出去。
這麼老的梗,倒也蠻可愛的。南柯忍不住想回復,又擔心這麼九_九_藏_書晚了對方一定看不到。糾結半天,她想通了,他沒有在十分鐘內回復,就證明兩個人沒有緣分。對,不糾結了,何苦呢?
驚醒時,枕頭已經被淚水浸濕。卧室地板上鋪散著模糊了時辰的月光。
南柯看著一片狼藉的裙子跟自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南柯懶得理,心裏笑說,這老梗真拙劣啊,跟那個流氓比起來。
「我說我是故意的,你會生氣嗎?」
南柯再次從床上彈起,直接蹦到沙發上,抓起手機。
十分鐘。
微信的聲音響起了。
一分鐘。
南柯還有的是時間,可她彷彿被人偷走了一段無可估量的歲月。
南柯仰卧在斑斕的衣服堆里,意識到它們才是自己獨居這些年來最親密的陪伴,每一件似乎都在沾染不同味道的香水中生長出各自的靈魂,此刻集體簇擁著南柯,齊聲低吟著一句:何苦呢?
她終究忍不住發了微信給他。
她隨手翻起朋友圈,周末總是被幾個賤人刷屏,無非是些裝潢高級的餐廳,「無意」入鏡的名牌包,還有看著並不好吃的食物與整容臉的合影,偶爾還有面容獃滯一副很好掌控的男人側臉。某某的蘋果肌打多了吧,笑起來跟被烈日暴晒過的青藏高原一樣。她突發奇想,不如也學她們假裝無意發條朋友圈,試試他看到後會如何反應?南柯從床上彈起,稍微對滿床的衣服做了整理,對著拍了一張,照片左上角露出微黃的床頭燈光,顏色曖昧,沒有配文字,只打了一個「?」。很快,陸續有人點贊,大多是男生,評論留言的都是女生,個個深諳其意,七嘴八舌地嚷著是不是要去約會啊,哪件搭配哪件一定好看,甚至有人直接問起某件衣服是什麼牌子在哪裡買的。南柯無心細看,只盼著他能在下面隨便給一條暗示,然後她就照他喜歡的樣子穿,給他驚喜,隻字不提又心照不宣,多好。
南柯緩緩地躺進沙發里,頭耷拉在沙發外,倒置著看牆上的鍾,時間也是對調的。可月光不會撒謊,離破曉尚早。南柯想,如果這不是人類歷史九九藏書上最漫長的一夜,那一定是牆上的鍾停了。
五分鐘。
天氣涼了,露背不合時宜了,倒不是怕冷,哪個愛美的姑娘會怕冷?但是她絕不可以讓人以為自己就這麼一件衣服似的,大忌,pass。繼續翻,機車夾克?搭配黑色legging?球鞋還是平底鞋?或者皮靴?這樣恐怕太man了吧,酷倒是酷,女人味全無,他訂那家餐廳不適合穿成黑寡婦。想到這,自己又開始懊惱為什麼昨晚不以黑寡婦形象去同學聚會,高冷又耐臟——活該!怪就怪那裙子太美,虛榮心害死女人。
手機響起一聲微信提醒,不是他。她早練就了從那一聲提醒的高低音就能辨別出是他或是其他人,對的,那聲音確是有細微不同的。
還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她打字中。
南柯又看了一眼鍾,時間竟因此慢了下來。
但此時此刻的窘境,她誰也怪不得,只怪自己蠢,明知道今晚要見他,要穿著這條從英國漂洋過海來助她一臂之力的漂亮裙子,前一晚居然還恬不知恥地穿著它去吃火鍋,就算沒被淋上紅油跟麻醬,裙子也會被揮之不去的火鍋底料味浸淫,自己怎麼可以一身火鍋底料味去見他?就算送去乾洗店,一天時間也來不及!不然怎至於把如此嬌貴的裙子丟進滾筒洗衣機,再用乾衣機最高溫檔加倍折磨?真想把自己腦袋敲開來看看裏面是不是被海底撈的豬腦跟牛羊下水塞滿了!
可是,連愛情都稱不上的東西,竟也叫人如此殫精竭慮。
一個半月前,他在微信里說要來北京出差,也就是南柯按下那條裙子的付款鍵的一小時前。裙子在購物車裡躺了小半年,常在失眠的深夜裡被她翻出來反覆端詳,近五位數的身價剛好是南柯一個月的身家。但為了見他,餓一個月肚子也是好事,剛好當減肥。
為什麼每一次見他,都是一樣的措手不及。
果然,她與對方已經不是好友。
為什麼呢?為什麼每次知道要見他,就不能早一點把該穿什麼都選好,包括髮型跟香水味道?可是又為什麼,每一次read.99csw•com見他,她一定要如此惶恐?為什麼她會那樣在意他每一次對她的評價,有時甚至只是一個轉瞬即逝的眼神,或是一個下意識的細微動作?她恨這樣的自己,卻恨不起來他。她至今也不清楚,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到底算什麼,也或許自己並不想弄清楚。閨蜜說,別看他長得不帥,可前女友都是大美女,具體有過多少前女友,兩隻手是不夠用的,若再算上那些曖昧不清的,簡直是人類情史上第一大懸案。南柯不傻,自己的前男友也不少,感情經驗又不是初出茅廬的小丫頭,但碰到他這樣的,還是第一次。他到底哪來的自信?那麼愛說些給人洗腦的話?他跟她說,世上的人分三種,常客,看客,過客。他解釋說,常客是追求安穩一生,平坦順遂的老實人;看客對他人的生活或羡慕或鄙夷,自己卻過得稀里糊塗;過客才是只看重曾經擁有,不在乎永久停留的洒脫者。南柯心想,編那麼多廢話何苦呢?你不過就想說自己是個過客,就想玩玩唄,千萬別賴上你?好像誰願意賴上你似的!要長相你跟帥不沾邊,要錢你也沒資本,大家一樣都是高級打工仔,也就對付女人那一套你比誰都溜,這點本事是能開班教學還是能融資上市?你說你憑什麼!
他這樣一個浪子,除了愛情,她還能奢望在他身上得到什麼呢?
果然不是他,竟也沒想到,是給裙子潑上紅油的男同學。
南柯抬頭看鍾。
準備睡覺。
像南柯這麼沒時間概念的人,終於也知曉了人世間最漫長的等待——乾衣機結束前的最後一分鐘。她雙手環抱著膝蓋蹲在乾衣機前,下胸被胸衣的鋼圈擠壓得酸脹。最終選定的胸衣跟內褲是一套,純白色蕾絲,買回來三個月只穿過一次。乾衣機里的裙子是花大價錢在英國某獨立品牌網站上直購,苦等一個半月才寄到北京。她真的後悔昨晚跟大學同學聚會穿這條裙子,一幫人吃海底撈喝得爛醉,一個男同學不小心濺了半勺紅油在她身上,氣得她想殺人,緊接著又被一碗麻醬料準確無誤地扣翻九-九-藏-書在兩胸之間,肇事的是個女同學,至於對方是否故意,南柯無力追究,上大學時她曾跟那位女同學在學生會共事時結過梁子,女人的仇恨是可以持續得比歲月本身更長的,何況自己那時也的確是個刁蠻苛刻的女生。可是南柯漂亮,漂亮的人總是能先於他人原諒自己的苛刻。很多人不喜歡自己,這南柯知道,她眼皮底下也不曾高看過幾個人,這別人也知道。
折騰累了,她認準兩條打算要丟掉的過時款坐了上去,把自己埋進一堆衣服里。蜷起雙腳,南柯才發現雙腳的指甲油早斑駁了,竟忘了塗新的。想想又算了,等下又不會穿露腳趾的鞋——萬一呢?萬一結束后,他送她回家上樓坐坐,或者像上次一樣,跟著他回酒店?南柯終於想起為什麼沒換新的指甲油了,因為那是一個多月前他幫她塗的。上一次,是她去上海見的他,他正在上海出差,於是她也撒謊說出差,卻連酒店都沒來得及訂,狼狽。她跟他一起回了酒店,他送給她一瓶指甲油,那顏色是她喜歡的,他的好眼光真叫人咬牙。他說那是專門為她挑選的,可她無法相信,因為她是臨時決定飛去見他的,之前並沒有說過自己要來。什麼樣的男人會在出差時隨身攜帶指甲油,隨時準備給女人驚喜?除非那是他買給別的女人,或者任何女人的。而且他塗指甲油的手法那麼熟練,比南柯自己的手還穩,用力又勻,難道他都沒想過要稍作掩飾么?比如假裝笨手笨腳一些,假裝成是第一次為女人做這種事?算了吧,他裝得再像,她又不會信,真應了她自己那句,何苦呢。
南柯盯著手機。
她打開手機,頭腦清醒了好一陣,才意識到距離要見他,還有整整十五個小時。
「乖,快睡吧。」
等不及乾衣機完全靜止,滾筒門就被南柯強行拉開。擔心裙子高溫縮水,她忙抓出來罩在身上——幸好這個月瘦了,縮了些仍穿得下,但腹部的紅油印還是很明顯,好像被人刺了一刀的血跡。幾秒鐘后,南柯的全身如被火燎一般,才意識到裙子尚帶著八十多read.99csw.com度的高溫餘熱,蛻皮似的慌忙脫下,轉身照鏡,后腰跟兩個屁股蛋都已經被燙紅了,剛剛「刺啦」一聲,拉鏈從臀部到后腰掙開了一大截,壯烈地堆在衛生間的地磚上,漸漸涼了下來。
是一個夢。
「我睡不著。」
「不管你是誰,以後請不要再騷擾我男朋友,這條我就當沒看見。」
「你穿那條裙子真美。」
一件琥珀色露背坎肩,他說過是他的最愛,就在兩人認識的第一個晚上。當時他的指尖從她瘦削的肩胛骨間不疼不癢地劃過,誇她的背美,她就覺得這人是個流氓,礙於他是閨蜜的朋友,總算忍住沒罵,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裏竟暗暗想著下次要穿更驚艷的衣服從他面前經過,看他還能說什麼,不如乾脆就穿件深V,難不成他還能來戳著她的胸說,你的胸真美?
可他始終沒出現。
「你在哪?」
她起身打開衣櫃,月光下每一件衣服都安靜地各安其位,每一件都像剛剛買來時一樣漂亮。唯獨那件從英國漂洋過海而來被淋上紅油的昂貴裙子,孤獨地浸泡在衛生間的浴缸中。
「是不是做噩夢了?拍拍。」
他回復一個「抱抱」的表情。
真的來不及了。
「那你要怎麼賠我的裙子?」
看鍾,離出門時間還有三十八分鐘,預約的那位專車司機向來準時。
可惡,一切秘密居然都能被他輕易看破。
如此——應該可以睡個好覺了吧。
鄭執,作家、編劇。已在「一個」App發表文章《我在時間盡頭等你》、《少女的祈禱》、《殺信鴿的人》等文章。@鄭執
南柯像個色狼似的盯著鏡子里的那副肉體,心想,這個女人的胸確實挺美的啊。
凌晨三點零五分。
她的手機始終插著點,未敢斷過。100%。她睡不著,打開朋友圈,自己也未曾發過圖片,抑或是在睡夢中被自己又刪掉了?但是有一樣確認真實地發生過,那就是紅油男同學的微信,有血有肉地就呆在對話列表中的第二順位。
南柯拔掉充電線,把手機遠遠丟到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