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海灣
「機票一萬多呢!坐不成你賠我錢啊?」
「也許是那兩個字母,也許不是。」
「How close am I to losing you.」
「我知道。」辛蕊重複著,「我知道。」
陳萬青突然覺得獨自站在沙灘上的自己,很孤獨。
「反正我就是記得。」此輪陳萬青不再服軟,為證清白,勉強跟著哼,可英文一句都跟不上。
「lose不是『輸』的意思嗎?」
「到底要賺多少錢,才能把這個bay買下來。」
「因為這塊太小了,景色也一般,遊客們都去一公裡外的那幾個有名的大bay去玩了,那裡沙灘足夠大,夕陽也更壯觀。既然我們也是迷路了才找到這塊小的,說不定以前還沒人發現過呢,我們跟它這麼有緣,不如就據為己有吧!」
辛蕊把車速慢了下來,她眼見巨大一片不知名植物的葉子在空中橫穿了馬路。
辛蕊的語氣像剛剛打贏一場短平快的戰役,她明知道陳萬青不記得。遺忘相愛中點滴記憶的戀人,都是可恥的。自己的高尚又一次打敗了對方,他註定是可恥的。辛蕊心中竟有些喜悅,把廣播扭到CD播放,車裡響起一首英文歌曲,低沉悠長的前奏淹沒在車外的「哐啷哐啷」中。
「我們掉頭回去吧。」
辛蕊似乎說了幾個字,聲音很小,被風吞掉。
但是想不到,我第三次來美國,是來分手的。
Bay?陳萬青的手機在這裏要是有網路就好了,就可以偷偷查一下單詞。
那年暑假回老家,我們在一個common friend的生日party上認識的。後來我問你,為什麼過來跟我搭訕,除了喝多以外,你說你覺得我講英文好聽,從小就羡慕英語說得好的人,可惜自己大學上了一年就退學出來工作了,從始至終也沒把英文學好過。當時我確實跟小雅講了幾句英文。小雅貼在我耳邊說,這男生看樣子就挺慫的。我只是覺得你蠻好笑,外在跟內里一副天生不協調的樣子,好像每天偽裝得都很累,累在演技拙劣。後來我才聽說,你前一天剛失戀,被前女友甩了。老生常談了。可問題是,我看見你喝多以後躲在廁所門口的拐角哭了,哭得像個挨了欺負的孩子,在那一刻以前,我其實默認了小雅對你的評價:怪沒出息的。但你哭了,哭得那麼理直氣壯。後來我也沒跟你說過,那個時候我也剛跟前男友分手,很狼狽,根本不願回想的那種狼狽。我只是提過前男友,但沒說過什麼時間分的,說不好為什麼,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當時是在強裝洒脫。我想讓你覺得,我是一個真洒脫的人。可其實,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不!是!這!里!」陳萬青對風呼喊,「這裏沒有你說的石頭!」
3
「這首歌我記得,叫《About the Day》。」陳萬青搶答。
辛蕊把音樂關了,又調回到廣播,這次主持人聊的話題,陳萬青聽不懂了。車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藉著玻璃反光已經可以清晰地觀察辛蕊,陳萬青這才注意到今天辛蕊的口紅是桃紅色的,衣服上的圖案是一隻只小燕子,牛仔褲的右腿膝蓋有破洞,腳上穿的居然是拖鞋——穿拖鞋開車不安全。她的頭髮什麼時候染回黑色的?以前不是黃的嗎?還是黑髮是全新長出來的,舊的黃頭髮剪掉了?他們有這麼長時間沒過面了嗎?陳萬青突然想面對面地,再好好端詳一次辛蕊。
「所以這是最後一個。」陳萬青一口咬定,「如果這裏也不是,我們就掉頭回去。」
那是一年前,我第二次來美國看她。她開車來接我,副駕駛上坐個男生,說是她大學同學。她的車早上突然啟動不了
九*九*藏*書,臨時跟同學借的車,心想著萬一我真慪氣沒來,一個人再開兩小時回家太無聊,乾脆拉上男同學一起。這是後來我們情緒都平靜以後她才跟我說的。剛下飛機,我見著那個男同學就煩,雖然主動幫我搬行李進後備廂,可轉頭又坐回副駕駛位,監督辛蕊開車一樣,我就只能獨自坐到後面,好像我買的兒童票。不該是換男的開車,辛蕊換到後面跟我一起坐嗎?當然,也可能是辛蕊跟他事先串通好的,故意要給我難堪。兩個多小時的路程,黃昏開到天黑,誰也沒說話。那天天氣挺不錯的,可我看著道路兩邊的所謂風景,開始討厭起美國,至少沒有第一次來時那種盲目的喜歡。
「辛蕊,你說那些有錢人,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買一片海灣呢?難道只是想要欣賞屬於自己的夕陽?可是那些在公共開放的海灣上欣賞夕陽的人,他們看到的落日,就要比有錢人的廉價嗎?喜歡的東西,一定要盡全力佔有嗎?怎樣才算佔有呢?握在手裡,還是放在心裡?」
「現在才說這個?」
「是這幾塊石頭嗎?」
「How close am I to losing you.」
「哦。」陳萬青目視前方,自言自語,「原來是失去你。」
道路兩側是大大小小的天然海灣,這是當地著名的灣區。
「陳萬青,我們回去吧。」辛蕊的步子邁得不情願,跟在陳萬青身後說,「風真的越來越大了。剛剛我聽廣播里說,再往前開兩公里都已經封路了。」
我確實是個堅持生活應該有儀式感的人,戀愛本來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可我就那麼輕鬆放過了你,連個告白都沒有,一來一往吃了兩頓飯,就牽起手來了。你確實有種自帶的魔力,能輕鬆讓生活中一切本該嚴肅認真的事,全都過渡成家常便飯般隨意,不著痕迹的,等反應過來——唉?告白呢?禮物呢?情話呢?——到你這全變成:我覺得這個涼拌蘿蔔絲應該再多放點兒醋,少放糖,酸甜中和一下,女孩子更愛吃,還不擔心吃太多會胖。我服了。但是當我覺得鮮花跟禮物是節日的必備時,你不可以覺得這是庸俗,是矯情。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觀念的問題。陳萬青,也許是你進入社會比我早太多,心如止水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我們還年輕,還需要波瀾,可是你把我當作一片湖,你期待的是風平浪靜。那些所謂的儀式、形式,不過是我們為生活定期製造的波瀾,因為生活大部分時間里,當真是平淡如水的,正合你意,不是嗎?
「明天還得麻煩你送我去機場。」陳萬青雙手緊把車門上方的把手。
「因為剛才我們來的時候是逆風。」
是你追的我。
陳萬青,你一直都不明白,這從來都不是錢的問題。是你對生活尊不尊重,對我尊不尊重的問題。不能因為我們彼此喜歡,就把生活本身弱化成兩個人之間無需維繫的紐帶。是的,怎樣的生活都能過,但我要過走心的。假如你從來都是個粗心的人,我自然也不會失望,但我們當初剛在一起時,你不是這樣的。現在你該想起來這條路是去哪了吧?對,去找那個bay。屬於我們兩人的bay。那是你第一次來美國看我,我沒說,但我真的很感動。那個時候,你也覺得我們一起做的這件事很浪漫對吧?但是現在你竟然忘了,你忘了。我不能接受。
「什麼意思?」
「辛蕊,我真的錯了。」
她有優點嗎?當然有,不然呢?一個從來沒有一件事值得你銘記的戀人,怎麼會這麼久還分不開?剛在一起的第一年,我過生日,醉到不省人事,被朋友扛到一家連鎖酒店,第二天醒來發燒了,又多躺了一天。第三天,該退房了,睜開眼,我https://read.99csw.com額頭上敷著毛巾,辛蕊就坐在我床邊。我以為我是在做夢,我問她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又是怎麼開的門,她都不說,就問我感動不感動。我說感動,但是也沒有你這麼直接問的。她又陪我呆了兩天,就飛回美國去了。就是那一次,我應承她,下次一定換我去美國看她。
「我說不能走,你就走不了。」
「生活更要接地氣。」
「也許那些石頭早都被吹跑了呢,或者被海浪捲走了。」辛蕊想了一會兒又補充,「或者就是被人清走了,我們的海灣被人買下來了。」
「就叫CX-Bay吧!C代表陳,X代表辛。」
「前面右轉。」陳萬青不敢搖開車窗,手隔著玻璃向外指,「就是那條小路轉進去。」
「都已經到這裏了。應該就在這附近。」陳萬青鬆開緊把著的雙手,在褲子上蹭著手心的汗,「繼續往前開,我差不多想起來了。」
「是『失去你』。『眼看我就快要失去你了』。」
「我們都來了一個小時了,好像還真沒見到別的遊客來。」
「這裏也不是。我們的bay沒有這麼大。」辛蕊順腳踢飛了一塊石頭,石頭隨大風又滾出很遠,她的頭髮也被風鋪滿整張臉,像一張黑色的柔軟的網,「走吧,上車,去下一個。」
音樂忘了關,車裡反覆回蕩著那首歌。
「其實我一直沒好意思問,」陳萬青轉過頭看辛蕊,「歌詞里一直重複的那句,losing you,是『輸給你』的意思嗎?」
「陳萬青就是個混蛋。」
第二次來美國那年,某晚我們飯後牽手散步,因為一個愚蠢的玩笑吵起來了,兩人把手一甩,各走各的,就那麼一直走,走的還是一個方向。她氣急敗壞走在前面,我若無其事跟在後面,故意走路很輕,好讓她懷疑我已經回家了,但我不會的,我回家就顯得我小氣,何況那麼晚了,怎麼能讓她一個女孩子自己走夜路?她愛面子不好意思回頭,可又擔心我真的回家了,所以一路都在偷瞄路燈下的影子,看看還是不是兩個。我故意踩著她的影子走,把兩個重疊成一個,為讓腳步聲更輕,乾脆把鞋脫了拎著走,襪子都磨破了,還是沒能成功逼她先回頭。她知道,誰先回頭,誰就輸了,她不是會認輸的人。從深夜一直走到天亮,從市中心走到城市邊緣,不能再走了,再走就進海里了。她在天亮以前已經靠各種小聰明確認了我一直在她身後跟著,所以不怕了,但氣性還在,直到停下腳步前,始終沒回過頭,倚在欄杆上看海。最後還是我服了輸,襪子破了N個洞,走到她旁邊問,餓了么,要一起去吃早飯么?她點點頭,我就牽起她的手,兩個人開始往回走,腿酸得像要折了,決定打車回去,才發現當晚本是出來散步的,兜里都沒揣錢,只有她帶了手機,最後還是給人打電話開車來接的。又是那個男同學。我說直接回家,不吃了。原來她還是沒忘了氣我。
這是陳萬青在講冷笑話。她已經好久都沒聽到過他講冷笑話了。
4
「你不幹嗎是幹嗎?」
「謝謝。明天過後,就犯不著你操這個心了。」
「把該辦的事辦完,明天我就送你走。」
「當然記得。」陳萬青說,「但我必須實話實說,用石頭擺名字的細節,我是真的不記得了。」
「回家的票我都買好了!」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想用心學。」
5
「也不光是錢的問題……」陳萬青習慣了給自己找台階下,「我再留在你這,咱倆都尷尬。」
風太大了。
陳萬青英文很爛,但廣播里正在說的這句英文https://read.99csw.com中三個關鍵詞剛好他都聽懂了,分別是時間、地點、事件,他心裏統籌了一番,應該就是這個意思。颶風要來了,難怪車開起來都被吹得「哐啷哐啷」響,車頂好像隨時會被大風掀翻,變身敞篷車。陳萬青坐在副駕駛,他不會開車,加上英文爛,在這個國家裡幾乎就是瘸子啞巴,去哪兒、幹什麼,都離不開人。即便他已經跟辛蕊分手大半天了,外出還得坐辛蕊開的車,走哪條路也由不得自己。他問了辛蕊好幾遍這是往哪兒開呢,怎麼越開人越少,樹越多?辛蕊一個字也不吭,眼神筆直地跟著公路的中心線向前跑,彷彿路前方矗立著某個她恨之入骨的隱形物體或人,踩足油門要撞上去。那要是個人,鐵定是陳萬青跑不了。
「你幹嗎?」
「也許是別人擺的呢。」
「現在我是真的在搭順風車了。」
「辛蕊,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我不過是想跟你一起再走一段路。
「現在不是鬧的時候,再這麼開下去真有危險,你現在開的方向,就是颶風要來的方向。」
「這兩個字母,不像CX,更像LX,不是嗎?第一個字母,那是L。」
鄭執,作家、編劇。已在「一個」App發表文章《我在時間盡頭等你》、《少女的祈禱》、《殺信鴿的人》等文章。@鄭執
「土是土了點兒……」
「我記得,你說過你前男友,姓羅。對嗎?」
「對此我們早都習以為常。這才是問題。」
「這不是問題。」
「陳萬青,我喜歡這樣的你。這個bay,從今往後就是我們的了,我和你的。」
7
「少跟我拽英文!」
「《About 『Today』》,不是『the Day』。」辛蕊痛打落水狗。
「你說什麼?」風太大了,辛蕊聽不清。
陳萬青先上了車,主動幫辛蕊繫上安全帶。
兩個人再次回到車裡,頂著風,開車門比上一次使了更大的力氣。
「就是叫你注意安全。」
「哈哈,那好啊。那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那是我們異地戀的第二年,我們個性那麼不合,怎麼就跌跌撞撞走過三年,挺想不通的。按理說,三個月就該分手的一對兒。我媽雖然不太喜歡辛蕊,卻總勸我說,沒有兩個人天生是合適的,都要磨合,一個負責磨,一個負責合,沒辦法,感情就跟欠債還錢一樣,兩個人里誰是債主,天註定的。我媽對我爸,一直演還債的那個,還了二十多年,大概是債清了,還完就離了。我倒覺得,談戀愛像扳手腕,是較勁兒,但非得分出個輸贏,那兩人都累,反正也有人要輸,為什麼不能選擇先松下那口氣,配合一下對方的虛榮心呢?
我知道,屬於我們的海灣,早就消失不見了。
陳萬青幫辛蕊扣好安全帶,辛蕊反過來也幫陳萬青扣好,低頭的時候,被大風吹亂的頭髮全都披散到了額前,陳萬青小心翼翼地幫她捋好,輕輕地繞過耳根后別好。
「你眼裡永遠就只有錢。」
「我們始終是平行的。」
陳萬青不得不投降,頭撇向窗外,見路邊一隻野狗在風中對著他們的車狂吠,卻被大風消了音。
「一定要這樣嗎?」
「辛蕊,快三年了。那海灣肯定早都是別人的,當初我們就是鬧著玩兒的。」
「我們就在這條路上,exactly就是現在的位置。」辛蕊補充說,「你要跟我一起去收回我們的bay。」
「其實以前也是這樣啊,我倆隔著十萬八千里,真有什麼事發生,你最多也就只能說句注意安全,照顧好自己之類的。我沒怪過你。因為你不開心的時候,我也一樣陪不到read.99csw.com你。」
「撿點大塊的石頭,找個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擺出CX兩個字母。」
「這張CD里只有這一首歌?」
「其實,我們不一定學那些有錢人,非要找一塊無人認領的bay,花錢買下來才能給bay命名。」
「不然」,辛蕊開口,「算了吧。不找了。」
「我早說過了,男人都是混蛋,陳萬青又不是個例外。」
「海灣!」兩人異口同聲,陳萬青還是慢了半秒。
「你還不能走。」辛蕊的目光沒離開過前方。
「我求求你,開慢點兒!」陳萬青雙手把得更緊了。
「不錯嘛,」辛蕊微笑著目視前方,「英文有進步啊,連這都聽懂了。」
「不幹嗎。」
「那我問你,三年前的today,我們在哪兒?」辛蕊不依不饒。
閨蜜小雅兩年前就這麼跟我說。她說我傻,沒有她看男人准。可那時我還不當陳萬青是個男人,你就是個孩子,幼稚、衝動、好笑,除了這些,你還真沒什麼可愛之處了。那個時候,不可愛的那個陳萬青,還沒長大呢。
我突然想起來,她這是要開去哪裡了。
必須回到車裡了。兩個人逆著風,四隻腳一深一淺地陷在沙灘上,一前一後地往車的方向走。辛蕊在前,朝身後伸出手,陳萬青拉住,繼續走。
你看,我難過的不是被你當傻子,是為了你,成為了別人的笑柄。
「三年前,我們開車在這條路上,電台里正播放這首歌,你說喜歡,我從網上download下來拷給你的,後來你忘了拿,不記得了吧?」
2
「但我覺得很像,也許就是呢,你看,落日也是從那個方向下去,從最高的那棵樹頂上劃過,那棵樹還在,比別的都高。」辛蕊越說越信以為真,「我覺得,就是這裏。」
「停車。」陳萬青說,「應該就是這裏了。」
「什麼事?」
「原來你還記得?」
辛蕊的「finally」顯然是在對我撒氣,那次來美國的前幾天,我們因為幾句不和在視頻里大吵了一架,接連冷戰了幾天,我發狠說,你要是不歡迎我,我還不如把假期留著回家過年。之後一直到登機前,我都沒再聯絡她。所以下飛機的前一刻,我也不確定會不會在出閘口見到她。
「我一直想跟你說,」陳萬青有些羞澀,「假如我會開車的話,我一定會讓你全程舒舒服服坐著,都由我來開,然後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到家。」
「那你想一個!」
「生活要有儀式感。」
「So拜拜!」
「陳萬青,對不起,我的記憶出差錯了。」
「北美近三年來最強颶風最快將在今日下午抵達本地……」
我就是受不了這一點,女人氣都這麼大嗎?也可以說,我不懂女人,但我見過的女人不是每個都像她這樣兒的。朋友圈裡偽閨蜜po照片穿的衣服跟自己上周穿的撞衫了,她非得到下面留言諷刺,我就不理解,撞衫能怎麼著?又不是全世界僅此一件,爭個誰先誰後有意義么?她說有。因為偽閨蜜上周才問過她衣服哪裡買的,這周就曬出來,明顯是不要臉,這種行徑無異於先誇你男朋友多好,背地裡再搶走,最後還裝無辜。我始終不能理解。就像我不理解為什麼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家的時候,我不能光膀子?為什麼自己在家吃牛排還一定要左刀右叉不能用筷子?為什麼我自己的生日卻不能依自己的喜好去吃燒烤,一定要穿著走路都打滑兒的皮鞋去吃塞牙縫兒都不夠的西餐?
「那是什麼?」
「辛蕊,我錯了。」陳萬青幾乎是帶著哭腔,「我錯了,還不行嗎?」
「你是跟我鬧著玩兒的?」辛蕊變了臉色,對颶風的方向說話,「我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們現在就可以給腳下的這塊命名九九藏書啊,我們說它是我們的,它就是我們的。」
「也是『失去』的意思,一詞多意。」
6
我曾經最討厭辛蕊在跟我說話時夾雜英文。無法忍受的討厭。
陳萬青自言自語著。
「我不開快,一會兒颶風來了,咱倆更回不去了。」辛蕊很享受陳萬青語氣中的驚恐。
「所以你覺得我裝?Right?」
辛蕊假裝很認真地在看。風太大了。
我摔了門走,行李也不拿了,這就去機場。不到十分鐘,又回來按門鈴,護照忘了。
「說人話。」
「如果不是,又是什麼?」
我們的矛盾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你說得對,從一開始就有。但是不信任,絕不是一開始就有的。你知道後來的兩年時間里,你一共撒了多少次謊?我都記不過來了。為什麼那次你過生日,我直接就能找到你住的酒店去?我承認,是我無恥,我在你手機里偷裝了一個定位app,就是你最討厭的我的「偽閨蜜」小雅教的。要我說實話,一開始我是極其反感別人做出這種行為的,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可是人都是被別人改變的,無論主動或是被動。是你越來越少的聯繫,把我逼上這條路的。我們本來就是十二小時顛倒的時差,你的夜晚,我的白天,我不知道你晚上在做什麼,不知道你睡了沒有,就只能胡思亂想,想來想去,還是會微信問你一句「睡了么」,你說睡了,但你的定位,顯示的不是家裡,我不知道那是誰的家裡,我寧願相信,那是某間新開張的KTV,或者某家你跟朋友偷偷去喝酒怕我知道的小飯店。事實證明,我輸了,我被人當成了傻瓜。我說的不是你,你是不是有意,我都能夠接受,不過是傷心罷了。我不能接受的是,我被我的好朋友,「偽閨蜜」當成了傻瓜。
「你是不是害怕了?沒事兒,別怕,你瞧這路上都沒第二輛車,何況我開得也沒多快,才140。你別這樣好么,你要是想放鬆,幫我瞧著點路,我記得就快到了,可是這裏每個bay長得都差不多,又沒個路牌,也不知道該在哪裡拐。我就記得,我們那個特別偏僻。」
「可是到現在我也沒學會,就那麼幾句簡單的英文。」
辛蕊傻了幾秒鐘,終於「噗嗤」笑出來。
「這條路你不記得了?」
陳萬青知道自己又可恥了,不是因為錢,是被辛蕊比的。跟辛蕊比,他永遠缺錢,就永遠可恥。
「再找找。」陳萬青又把廣播扭回CD,依舊是那首《About Today》。
「So what?」
「什麼意思?」
「不是你的錯。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陳萬青有些輕鬆地說,「更何況,我還要謝謝你,不然我也不會跟你再最後一起走這一段路。」
「我不能離開家,你也不願意離開這裏。」
1
我倆在一起的日子本就不多,磨大於合。但就好像是磨出了什麼東西,粘住了,撕不開,怕疼。
辛蕊終於側目瞄了陳萬青一眼。
辛蕊更加得意地笑:「你看看你,又來了。你根本就沒錯,為什麼要說自己錯呢?你其實就是懶,懶得解決問題,能用認錯敷衍過去的,就隨便認個錯。可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沒錯啊,為什麼要認?我都說了,把事兒解決完,我們就回去,明天送你去機場。」
這個海灣很小,陳萬青很快從一頭踱到另一頭又回到辛蕊身邊,說:「不是這裏。」
「辛蕊,你過來看,是不是這裏?」
「算了,就CX吧。但是怎麼證明這個bay以後就是我們的了?」
「Finally,你還是來了。」
也不是這裏。
「陳萬青,你此時此刻,腦子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