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星星好美,可以不去自殺嗎
何陽到底是央財畢業的,還是不簽字,決定親自去那果園看看。
事後他很自責,那只是一番玩笑話,他愛看星星,才這樣說。
「我脖子都趴酸了,不敢抬頭,看那人這麼說,我就抬了抬,一看,星星真的特別好,超級大超級亮,像是要滴水滴到我腦殼上。我褲子尿濕了,粘在肉上,我好慫哦,看了會兒,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反正星星不會笑我。」
報道最後沒寫,證據不足,已經過了新聞的時效期。行長工作長期壓力極大,銀行壞賬太多,他聽到風聲,說自己會被查。加上些其他雞毛蒜皮的瑣事,一起壓垮了他。
他這才認出來,這是開到全市知名的「閻王路」了,一個急轉彎,緊挨著一處七八米高的懸崖,經常有車在這裏出事,他春節剛見過一個女的在這裏摔死,「白衣服上血糊糊的。」
「美女,哈哈,睡了嗎?」「我好想死哦。」「帥哥,來吹兩句嘛。」「今天果園的橘子多好吃的,可惜有點酸。」「我有點怕死。」「你最喜歡周杰倫哪首歌?我喜歡《菊花台》。」「我覺得我們主任是個瓜娃子、爛人!心肝爛到屁|眼了!」……
回京之後,我也下了個軟體。夜裡寫稿、失眠的時候,也打開看看,想著群星之下遙遠寂靜的安慰,想著哪天跟陌生人打個招呼,「今晚星星挺好,你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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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夜裡11點了,我怕有詐,又不願放棄送上門的信息源,就故作輕鬆地說,那我來喝一個唄?
「小姐,你是大城市來的,人又小,當然不曉得在我們這種小地方活起,飛雞兒沒得意思。你問你的『盆友』何眼鏡嘛。」那個胖子喝得有些喘了。其他人聽了,又笑鬧著起鬨。
他跟同事都嚇慘了,不敢亂動,兩人輕手輕腳,從車上慢慢下來。下車就更害怕了,一則這車是單位的,摔壞了,得「內褲兒都賠完」;二則當時已經凌晨1點了,在這麼個死人堆出的路邊,瘮得慌。
何陽語速飛快,不太有邏輯,一九*九*藏*書口氣說完,不給我任何插話機會。我也傻了,看著街燈一盞盞亮起來,看著眼前這個30歲才月薪8000,已經發福禿頂、平日謹小慎微的男人、同事口中的「何眼鏡兒」,喝醉般滔滔不絕的前文青,一句玩笑話讓行長慘死的部門主任,不知道該怎麼接,只好說,「行長肯定早就想死了,不能怪你的。」
一到果園,就被鎮政府的人攔下了,陪著巡視一圈,又強拉著他和同事吃喝、灌大酒,好話說盡。夜裡11點,才放他們走。
他剛下班,看著疲憊。一杯咖啡下肚,他話突然多了起來,在30分鐘內,我知道了:他今年30歲,農村人,17歲考上中央財經,村裡集資給他殺了頭豬。曾在北京工作6年,一家大國企的投資部門。喜歡李志討厭馮唐,立誓做「王小波門下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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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決定不滿足這個前文青的戲劇感了。
「曉得啊,把汪淼快嚇瘋了嘛。」這是《三體》第一部的情節,三體人為讓物理學家汪淼相信三體的能力,一夜間讓全宇宙的星星都為他閃爍。
那群男人也客氣了些,給我喊了一大盆燒烤,說這種爛地方,有啥子好耍的。自然聊到了行長的死,我警覺起來,想套點猛料。
「哎呀,哎呀,你莫怕嘛,我當時真的,不怕你笑,一下就屙尿屙到褲子頭了。」
「一條野狗?」
「啊啊啊啊啊!!!」我猛地大叫了一聲,全餐廳的人都轉頭看我。這幾天的採訪,已經快把我嚇得神經衰弱了。
沒人回。
我見到一具上身燒得焦透,下身卻腐爛的屍體。大概是因為坐著燒的,下身沒燒透。
他們都喝醉了,很快就各自散了。
「呵呵,帥哥,你也不睡?」「橘子是好吃,我最喜歡柚子花,香。」「別怕,都要死的。」「你在哪?想想父母孩子!」「必須《七里香》啊!」……還有一條,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今晚星星挺好的,可以看看。」是一個頭像模糊,看資料隔了3000多公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我看著何陽喝九_九_藏_書得爛醉,明白了他叫行長夜裡去郊外的意思——看看星星,跟陌生人隨便聊聊,都能覺得安慰,開心一點。
何陽約我次日再見,我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聽同事的酒話,我猜到行長的死,跟他有關。根據我那點可憐的人生經驗,胖子這樣話多莽撞的人不可怕,何陽這種看似謹慎靦腆的人卻不得不防。
他倆也逞強,非說沒醉,不用送,自己開車走。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看似廢棄的工廠,是當地的殯儀館。行長妻子看著正常,其實事發當天就瘋了。
「然後你們就千里約炮來了一發?」我立刻接話,不想承認自己被感動到了。
一想,真的賠不起車錢。只好繼續蹲在路邊,不敢抬頭,緊緊握著手機,給朋友挨個打電話,沒人接;發QQ消息,沒人回。他只求有個人來跟他說話,說點啥都行。
那天他睡到早上五點過,天亮成了青灰色,小同事搬的救兵才到。他才看清樹上那個女人——原來是一個裝化肥的尼龍口袋,估計是被風刮的,掛到了樹上。
「我打開了陌陌。」他繼續說。
他頭猛地撞到桌上,一桌酒瓶哆哆嗦嗦的脆響。
何陽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輕聲說,「不是這樣的,我該給他講星星的事兒,那天我還沒講完呢,他就走了,不是這樣的,他想錯了……他想錯了。」
「哈哈哈哈哈,天吶,你真的有點瓜。」我被逗笑了。
之所以會被同事懷疑與行長之死有關,是因為行長死前問他,自己想死,該怎麼辦?他說,死就死唄,我要死,就夜裡把車開到郊外,澆上汽油,邊看星星,邊把自己燒死。行長把這番話寫到日記里,幾天後照做了。
然後,他給每個能搜到的人挨個發消息——
何陽臉已喝紅,卻不大說話。
剛回老家時,他特別受不了,什麼都看不慣,「我們這些大城市待過的,都心比天高,可惜啊,命比紙薄。」
我剛下飛機,不敢放行李,直接打車去郊區的事發現場。政府已僱人清掃,車被拖走,只見到汽車燒化了留下的鐵漬,摳不掉,一地焦黑。
剛做記者時,我接到任務,去寫一起震驚全國的大案:西南小https://read.99csw.com城的銀行行長,夜裡把自己關賓士車裡,澆上汽油,點火,人、車,都燒得焦爛。本只是一起簡單的自殺案,卻趕上微博初興,他被燒焦的圖在網上瘋傳,情殺、兇殺,一時流言四起。
他又問,「你看過《三體》嗎?曉得『今夜,宇宙將為你閃爍』嗎?」
司機已經拉過好幾撥記者,問,「要不您去那家銀行打聽打聽?碰碰運氣。」
我總不能寫「一起看星星引發的血案」。好在那趟出差花得不多,主編又聽說我看了屍體,挺愧疚,也就沒罵我。
隔了會兒,他給那人回了句,「是的,很美,謝謝你。」
「啥子鎚子兇殺情殺嘛,張行那龜兒子我們還不曉得,肯定是自殺。」坐何陽對面的胖子又舉起了酒瓶。
傳言中的情婦、競爭對手,也一個找不到。調查陷入僵局,晚上我蹲在小旅館里理線索,手機突然響了一聲,嚇一大跳,原來是條微博私信,對方說粉我很久了,看我微博,猜我在這採訪,他在銀行工作,沒準能幫忙,只要求如果寫稿,務必替他匿名。
兩人商量了下,去山下村民那押了一千塊錢,借了輛摩托,小同事騎回縣城找拖車,他在這裏守著車。
同來的女生凄厲尖叫,邊叫邊跑。聽說她回去就辭了職。
我們就上了她的車,路上我們知道了,她是死者的妻子,不信死者是自殺,說有證據給我們看。
門口站著個年輕女生,另一家大報的新記者,不知道經歷了什麼,看樣子剛哭過。
這時卻來了個女人,四五十歲,一臉浮腫,其他人都躲著她。她徑直走過來,目光直愣愣的,問我們是不是記者,我們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含糊著不敢應。
難得碰上這麼大的主兒,又有鎮政府作保,冒著壞賬的風險,也得放。
又轉身對起鬨的同事吼,「喊雞兒,一群蝦子,這是我北京來的朋友。」
一個男人立刻起身迎我,矮,壯,有點禿頂,臉和肚子擠著幾層肉,肉鼓鼓的。打扮卻體面,西裝外套都沒脫,金邊眼鏡,客氣得有些靦腆,「鯨書,你好你好,請坐請坐。」
他怕浪費電,把手機屏幕熄了,蹲在黑暗裡,摸著溫熱的車后蓋read•99csw.com,想找點安全感。
小地方經濟不景氣,地產泡沫破裂,小工廠倒閉,三線小城首當其衝受影響。橋樑道路的貸款不許放,上面又有每年4億的放貸任務,完不成,全行一起扣年終獎。投資需求太低,來銀行貸款還有不低的利息,一般企業都不願來。銀行夾在政府和企業之間,兩頭受氣。
他遲疑了下,才說,也成。
車漸漸遠離市區,我覺得害怕了。終於到了,一個廢棄的小工廠,特冷。她帶我們到一排鐵櫃前,一把拉開,「你們看,他燒成這樣了,怎麼可能是自殺?哪個人受得住這種痛?」
那女人說完就大哭,我努力克制,「您別太難過了,我們一定會——」
一次領導給他一個放貸項目,給一個鎮上的果園放貸400萬。看材料,果園沒資質拿這400萬,領導卻暗示他,必須放。
「然後我搞了一件瘋扯扯的事情。」他頓了頓。
「哎呀,是哈,咋個沒得哦?」他笑了。
我跑到那路口,果然坐了一桌男人在喝酒,都穿了銀行人愛穿的白襯衫,很好認。
「沒,我看到樹上掛了個女的,穿著白衣服。」他平靜地說。
「嗯,不笑。」我叫來服務員,點了10瓶啤酒,不再說話。
「這跟星星到底有啥關係?」我有點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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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開到半道,車突然「突突」怪叫,他猛踩剎車,車才停下。一看,嚇得一身汗——前胎懸吊著,開到了懸崖邊上。還好碾到了鵝卵石堆的路障,不然已經摔死了。
哪怕他討厭死了老家,這裏臟、破,飯菜油,全市連一家IMAX影廳都沒有,男的女的都性格暴躁一點就著,所有人天天逼著他相親、懷疑他喜歡男的。現在是那家銀行部門主任,管放貸。
「那天晚上,看到手機頭那麼多陌生人給我發的信息,又看到那麼多那麼亮的星星,也覺得,你先說你不許笑!不準笑哦!真的莫笑哈,群星為我閃爍,那些陌生人,都是我的星星,反正嘛,哎,挺安慰的。」
我求之不得,立刻回復,要到電話跟他聊。他說正在跟同事喝夜啤酒,一問地點,居然離我住處很https://read.99csw.com近。
能套上「地方銀行業亂象」、「小公務員之死」這種宏大新聞敘事主題,又有情|色懸疑八卦的裡子,各家媒體都撲了去。
他掙那點錢遠不夠在京買房買車,父親突然病重,他不得不回來,離京時發狠把豆瓣賬號都註銷了。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我不甘心。
跟死者同事本已聯繫好,現在都不願開口了。我悄悄上樓,他們躲著,直接叫保安把我架了出去。
「爬哦,後來我就靠著車睡著了。」
話沒說完,我轉身就吐了。
我就這樣認識了何陽。
她卻說,我曉得你們是,跟我來吧。
他不說我是記者,我也就順勢裝起了女學生,說是去香格里拉玩,經過這兒,隨便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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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人極度害怕時,根本不會跑,只會全身僵直,動都不敢動。「我後悔慘了,好想甩了這個爛車子,跑到農民屋頭睡一覺。」
他把所有想說的、平日不敢說的話,都給這些陌生人發了一遍。
「那個哈兒哦,哈得很,哪個真喊他燒車嘛。我也硬是個豬哦,哪曉得他那麼木哦。」何陽喝到第六瓶,抓著酒瓶子,大哭起來,「錢嘛,紙嘛,隨便燒嘛,活起就是燉豬腳桿,我快被燉化了,太孤獨了,造孽啊,現在我不覺得了,豬腳桿都有爛豌豆懂它嘛,一起燉好吃得很,天下之大,總有懂你的爛豌豆嘛……」
一碰,果然沒運氣。
「哎呀,」我聽著心酸,就學著他的口氣,想開玩笑緩和氣氛,「我還以為有個狐仙也用陌陌,來救你了哦。」
「哎呀,哎呀,你莫急嘛。」他看著開心了點。
他為了省油,把車燈也熄了,坐路邊玩手機。
大概是網路不好,信息有延遲,過了10多分鐘,手機突然劇烈震動,叮叮咚咚地響,全是陌生人回的消息。
然後緊緊盯著屏幕。
次日晚上見面,我特意約在了一家「麥德基」——全市唯一一家可以點咖啡,且人流量極大的快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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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著玩著,你猜,這時候我看到什麼了?」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