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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刺

駱駝刺

作者:周海亮
不再有黃沙掩埋他們的房子。男人起了床,穿著睡衣,慵懶地翻看著報紙。女人倚在窗口,看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繁華濕潤的街道,看淡藍瀲灧的人工湖。她知道遙遠的地方有大漠,有風沙,有稀疏的沙拐棗、假木賊和胡楊樹,有生長在沙丘上的駱駝刺。她注視著陽台上的駱駝刺。它正開著無精打採的淡黃色小花。這棵駱駝刺,已經徹底歸屬了城市。
那天女人在陽台,忽然發現駱駝刺開始乾枯。它像一株即將脫水的標本,每一根變成細刺的葉子,都接近萎黃。女人被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她一下子想到了他們的愛情。
大漠里風大,一年兩次,一次半年。經常,早晨起來,門就推不開了。男人從窗口跳出去,拿著鐵鍬,清理試圖掩埋他們的黃沙。那時女人倚在窗口,看近處汗流浹背的男人,看遠處稀稀落落的胡楊樹和九-九-藏-書沙拐棗,看窗前那棵駱駝刺。她說駱駝刺會開花嗎?她說某一天,這沙會埋了我們的家嗎?男人停下鐵鍬,抬起頭,他說會開花,不會埋掉。男人的話總是簡潔利索,純粹且底氣十足。
女人抹著灶台的灰塵。她說駱駝刺明年會開花嗎?她說某一天,這些沙會埋掉我們的家嗎?男人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他說會開花,不會埋掉。男人的話再一次變得簡潔利索,純粹且底氣十足。
那夜女人不停地去看她的駱駝刺。彷彿那些剛剛喝足水的枝枝刺刺,已經開始泛綠。於是女人笑了。她夢見了大漠,夢見了漫天的黃沙,夢見了掙扎在大漠里歪歪斜斜的土屋。她看見風沙正在湮滅一切,可是她躺在染成鵝黃的溫暖的土屋裡,枕著男人的胳膊,睡得安靜和踏實。
女人沖向廚房。她接了滿滿一盆水,一滴不剩九-九-藏-書地澆給了駱駝刺。
男人坐在沙發上,低頭不語。也許他感到一種恐懼,也許只是傷感。女人說我們怎麼會這麼忙。女人說我們怎麼會連給駱駝刺澆點水的時間也沒有。女人說你曾經說過,駱駝刺就像我們耐干耐旱的愛情,幾個月不澆水,照樣茂盛。女人說可是今天如果不是無意中發現,那棵駱駝刺,可能真的要枯死了。女人說不澆水的愛情,會不會枯萎。女人的眼角開始濕潤,一滴淚終於頑強地盈出。
後來他們回到了城市。他們捨棄掉大漠里的一切,只帶回那棵駱駝刺。駱駝刺被男人擺在陽台,與他們寬敞明亮的房子,與他們斤斤計較的擺設,極不協調。女人說要不要丟掉它,換棵巴西木?男人說不要,留著。這棵駱駝刺,見證了那段最艱難的日子,以及我們相依為命的愛情。
駱駝刺年年開花。https://read•99csw.com那時他們的家,真的被染成溫暖的鵝黃。愛情——駱駝刺,他們融合了兩個毫不相干的單詞。
大漠的邊緣,掙扎著長出他們的土屋。那麼瘦,那麼小,歪歪斜斜著,迎著烈日黃沙,更像一棵長在那裡的駱駝刺。事實上他們真的栽了一棵駱駝刺。男人從大漠深處挖回來,栽進一隻廢舊的大缸。他對女人說駱駝刺好栽,一兩個月澆一次水就行。到初夏,就會開出鵝黃色小花。那時,咱們的屋子,也被染成暖暖的鵝黃色了。
男人越來越忙。他不再需要搬動擋住屋門的沙丘,卻遠比搬動沙丘忙碌百倍。後來女人也有了工作,也變得忙碌。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少,有時好幾天,都說不了幾句話。她不再盼著男人回來,不再把兩個人共同的晚餐,當成一天中的唯一。很多時,男人推開家門,女人正守著電視,看得眉開眼笑read.99csw.com。沒關係,城市中,只需一個電話,只需五分鐘,便會有人送來溫熱可口的飯菜。城市與大漠的區別,就是把人變得慵懶,把一切變得淡漠。
放下電話的男人,推開了身邊的事,趕回了家。
男人吻了她。男人說,做飯吧,我們。
女人給男人打電話。已是深夜,男人還在外面應酬。男人說有事嗎?女人說,駱駝刺要枯了。她能感覺到男人在那邊愣住了。也許男人在想,這麼耐旱的駱駝刺,竟然也會幹枯?難道三四個月來,他和女人,沒有給那棵駱駝刺澆一點點水?男人沉默了很久,說,知道了。然後放下電話。
幾個月來,他們頭一次在家裡做飯。廚房裡竟然積滿了灰塵。仔細看,灶台上甚至蓋著一層極細小的沙粒。原來,城市裡,竟也有風沙的。
也包括那棵駱駝刺。也包括那些無精打採的鵝黃色小花。好像,繽紛五彩的室內裝九_九_藏_書潢,並不需要那些花兒的點綴。
男人的工作,在大漠。跟隨男人的,有女人,有家,有他們的愛情。雖然男人回家的時間飄忽不定,女人卻總有辦法在男人推開門時,恰好把熱飯熱菜端上桌。其實大漠邊緣的土屋並不孤單,就在他們不遠處,還住著男人的同事。可是女人總覺得渾渾天地間只剩下她和男人,只剩下他們相依為命的愛情。男人說,他們的愛情,就像那棵駱駝刺,耐干耐旱。不必悉心照料,甚至半年不澆水,也不會幹枯,照樣茁壯。
儘管男人仍然深愛著女人,儘管女人仍然深愛著男人,可是他們好像真的不再需要那些纏綿的情話了。他們照料著自己的工作,照料著各種各樣的人際,照料著城市裡的一切,卻不再照料他們的愛情。城市裡有無數個她和男人,有無數個她和男人的愛情,這裏不是大漠,他們,還有他們的愛情,全都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