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的礦燈
香慢慢說出自己被大學舞蹈系錄取了,但缺6000元的學費。
老斤找到昏迷的香,背起她就往井上爬。老斤爬得很慢,像蝸牛在挪。老斤大口大口地喘氣,背上的汗水濕了香的衣服。
黃昏,身穿特大號礦工服的香,帶著礦工帽和礦燈混在一排人的後邊。酒勁未醒的煤礦老闆從人群里隨手點了香他們五個:「你們五個修枕木,其餘都回去。」香和其他幾個拎著行李到了後邊的排房。香在考勤表上添了自己的名字:吉祥。
消失了兩個月的香帶著四千九_九_藏_書塊錢回了烏龍寨,她看到了熟悉的竹樓。臨離開煤窯的時候,她去井口,看見巷道里晃動著十幾盞礦燈。
香扛枕木,也裝煤,摘鉤挂鉤,不說話,讓幹啥就幹啥。衣服肥肥大大,遮住了身子。洗澡的時候,香是最後一個。晚上用布把自己纏得受了委屈的胸脯放開,讓它們像小兔子一樣蹦跳。她悄悄地洗澡,臉總是故意洗不凈。睡覺時,她在門上加上內鎖,用粗木頭再頂上。
香走進了鎮里那家惟一的理髮館,對和她年歲相仿的女娃說九-九-藏-書:「理男娃一樣的頭髮。」
「娃哎,你缺學費?」
選自《短小說》
窯匠們知道「他」不合群,沒人來找她。
香解手要走很遠,躲在一個空煤巷裡。冷不防,躥出提著褲子的蠻,氣呼呼地說:「一個男娃,咋蹲著撒尿?」香驚出一身汗,擰暗了礦燈,往黑處挪了挪,讓蠻躥出去。香蹴了半天,心口才不跳了。
走進井口,香長舒了一口氣。她像別人一樣戴好帽子礦https://read•99csw.com燈,扛起一根枕木往下走,走得歪歪斜斜。和父親一樣的老斤說:「娃哎,腳踩穩,咋像跳舞?不能晃。」
香的肩被木頭壓破了,腿也疼。堅持了一周,挺過來了。香扛枕木裝煤、摘鉤挂鉤都熟練了。休息的時候,蠻會說很粗俗的話,熱了,就穿一條短褲幹活。他們說著男人女人,說得津津有味。香就關起耳朵,讓這些東西被風吹走。
香的「身份」被發現了:「咋,還是個女娃,遭罪哎,干這營生!」
「娃,有啥難,給伯說。」
斤等著https://read.99csw.com香扛的木頭,等了一陣兒等不見:「這娃,解個手走多遠?」蠻說:「蔫蔫的人,最會偷懶!」老斤向井筒里喊:「吉祥,吉祥。」
香不能不晃,在黑黑的煤巷,礦燈那點兒光照不了多遠。她不習慣!
那幾天到了,肚子隱疼,井下潮濕的環境讓香喘不過氣來。香拐進一個沒有通風的空煤巷,被熏倒了。
幾年後,香在舞蹈學院畢業了,她的畢業作品是獨舞:《舞蹈的礦燈》。
香和四個不認識的人組成一個班。她記住了最老的和父親一樣的人叫老斤,愣實的人叫蠻https://read.99csw.com。「造孽哎,小小的娃不好好上學,干窯匠,啥子營生?」老斤說。
香點了點頭。
理完了,和她年歲相仿的女娃惋惜地說:「多好的頭髮哎。」
上井的時候,香就沒勁兒了,要歇幾氣才能到井口。和父親一樣的老斤停下來,招呼她,有時候也等一等。停下來的時候,香就看著發霉的松木和石頭上的滴水。前邊的人早走遠了,在前邊晃。回頭,後邊的礦燈像星星一樣。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重複著,香成了大山裡小煤窯的窯匠。
三十五十的,窯工們都向香手裡塞錢,連煤礦老闆也給了二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