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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高手

傷心高手

作者:鄭執
「少抽點吧,小武哥肯定不願意看到你抽這麼多煙。」
我隨口問:「你要送誰?」
「我真想知道那些信里寫的是什麼。」

4

「這才叫呼!」
我面紅耳赤。
這句話好像不是問句,我就「嗯」了一聲。
「方嬌姐,你那時候傷心嗎?」
「在寫信?」
「漂亮沒屁用,青春期,不懂事,天天跟我吵架,這麼點歲數找個男朋友還不三不四的,高中還沒考上呢,就想賺錢的事兒了,學他同學的姐姐做代購,還非得逼我幫著吆喝,你以為我樂意貼這破玩意兒啊?所有上車的乘客都問我,賣的是真貨還是假貨。」
方嬌不服:「我怎麼沒良心了?我是掘你家祖墳了,還是勒死你家老狗了?」
我認識方嬌姐那年,我十歲,她十九歲。也是在同年,我結識了小武哥。

10

「大丈夫的丈,沒有單立人旁(亻)?」
「過來。」
方嬌姐的煙嗆得我有點難受,我搖開窗戶,冬夜的寒風吹進來又有點冷,再搖上去一點。
小武哥為表真愛,沒有學一般小流氓那樣在手臂上紋一把刀穿過一顆心,心還是滴血的,或者直接紋上方嬌的名字,他更狠,拿刀往自己手臂內側刻道道,我猜是每傷一次心后就刻一道,但這又不可能,否則他那一身腱子肉都不夠地方刻吧。當時我以為,也許等我到了小武哥的年紀就會明白,人為什麼要用傷害自己來表達對另一個人的愛。
二十八歲那年冬天,我正經歷一場失戀浩劫。失戀整一個月當天,大年初七,我人生中第三次坐上方嬌的計程車。她為防小臂晒傷的那雙絲質白手套仍戴著,車裡的布置較兩年前更加豐富:方向盤前面固定住一張塑封過的見義勇為獎狀;副駕駛位前面貼著一張花季少女的自|拍照,女孩挺好看,髮型略殺馬特,自|拍照旁附有微信二維碼,下書六個黑體字:「海外代購掃我」;最中間還是那張營運執照,照片里的方嬌,美得像九十年代初的女明星。
「聽我表姐說,後來你又去唱歌了?」
小武哥攥緊了拳頭,卻無可作為。梁老闆在車裡聽見了爭吵聲,走上前來,問方嬌發生了什麼事,又勸了小武哥幾句。小武哥一拳揮在腰間盤著的鋼鞭上,手指骨撞得咔咔作響,風衣一擺,騎上小摩托,突突突消失在夜色里。
以上場景,皆是我想象。因為當時有很多旁觀者在場,那輝煌的酒吧夜一戰,在後來的許多年裡都被大西菜行的小混混們口口相傳,等到我長大后聽到的版本,已經比上面這版更浮夸了。在小混混們的口中,他們曾經的偶像小武哥,為救自己心愛的女人,在酒吧里飛起來了,他手中的鋼鞭,是能在黑暗中劈出閃電的神器。
「仗劍走天涯的仗怎麼寫?」
小武哥從派出所里放出來,已經是半個月後了。方嬌已經不在那間酒吧唱歌了,學校放暑假,她南下去了深圳駐唱,因為那邊唱歌賺的錢更多。方嬌的家庭條件不好,父親因工傷卧床多年,全靠母親一人撐著,所以方嬌那些年總是在拼了命賺錢,她想有朝一日當了大歌星,隨便拍個廣告就能被錢砸暈,像她的偶像一樣,生活的困苦就會被自己遠遠拋在後頭了。
方嬌頂著一臉沒卸的舞台妝,繼續說:「你一個大男人,不幹點正經事兒,天天耗我身上,有沒有點出息?我最後再跟你說一次,咱倆沒可能,你想都別想了,該幹啥幹啥去吧,別一天老是副混吃等死的德行。」
「小武哥怎麼說?」
該進去了,我不得不下車。
小武哥不理我,提起筆又停下,像在尋找著什麼。
鄭執,作家、編劇。曾在「一個」App發表文章《我在時間盡頭等你》《少女的祈禱》《殺信鴿的人》等文章。已出版短文集《從此學會隱藏悲傷》。@鄭執
我戰戰兢兢地用甜筒對領頭的那個鼻尖蹭了一下,手剛要放下,突然被小武哥抓住,用力一戳,整個冰淇淋球戳進小流氓眼睛里,疼得對方直叫。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
方嬌姐的嗓音帶著哭腔,又要點煙。
小武哥氣得腰帶上嘩啦啦直響。
「人生總有不如意,挺一挺都會過去。」
「還那樣唄。」
我老實地走過去。
「啥?」

7

「不一定。」他停頓片刻后說,「愛一個人,也可以成為理想。」
截他的人正是幾個月前他在酒吧里用鋼鞭抽了一圈的那伙人,受氣的大哥花錢從社會上找來一個更厲害的打手,終於等到合適的機會,把小武哥一個人堵在小衚衕里。小武哥知道自己沒得跑,只得應戰,而且這一仗分不出個你死我活,是沒完的。
方嬌跟梁老闆分手了,因為她第二次回到深圳才知道,梁老闆有老婆,還有孩子,她只是個姘頭。方嬌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病好以https://read•99csw•com後,嗓子又不好了,再去醫院檢查發現是重度咽炎加聲帶小結,不得不手術,手術過後,嗓子算廢了,以前能唱的高音也上不去了。
「我他媽是真的想他,可是他活著的時候,我他媽凈叫他傷心了……」
我進去的時候,店裡沒活兒,小武哥穿著一身掛滿機油的工作服,窩在角落裡寫著什麼。
「人要是不浪費生命去追求愛情,那得省下多少時間做更有意義的事兒?上禮拜你媽坐我車,聽說你失戀了,死去活來的。你一個大小夥子,該做的正事兒太多了,至於為這點破事兒傷心嗎?」
「活成這樣,也真是丟人。我早想通了,我這也都是報應。」

12

婚禮當天,來了很多社會上的老朋友,小武哥嘴上一直說著「隨便辦就行」的婚禮上,就他自己喝得最多,從中午喝到夜晚,從夜晚喝到凌晨。方嬌很知趣,帶著孩子先回了家。
「沒有。」
「再就沒了。」
我求學離家多年,因為在國外念書,每年春節連初八都等不了就得飛回去開學,這一年,因為我媽無意中再次坐上了方嬌姐的車,聊天中被她得知我要在大年初七的晚上去機場,執意要送我。剛好我不喜歡家人送我——哪怕是戀人、朋友,我都不喜歡。被送的人假如不願離去,是要比送人的人更難過。以往都是我自己打車去機場,這次有方嬌姐送,我媽多少也算欣慰。
「你可別逗了,哪有我好看!」方嬌姐抖抖煙盒,發現沒煙了,「現在這小孩拍照片,還拿手機修圖,修完連自己爹媽都認不出來,你能看出來像誰?」
小武哥抬頭,愣了一會兒,才認出我,沒有特別的反應,只問我抽煙么,自己又說,哦,對,你還小,不能抽,於是自己點起一根煙。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機場已經到了。方嬌姐抹了把淚,把車停在入境大廳門前。
「你自己不是說,男兒志在四方,仗劍走天涯的嗎?」
我真的猜不出,她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在逞強。我拖著行李,匆忙地沖她擺擺手。
「女強人啊,整形醫院女老闆,離婚自己帶兩個孩子,肯定挺不容易的。」
小武哥說:「關你屁事。」
「大丈夫的丈,加一個單立人旁(亻)。」
「嗯。」
「你是不是王小璐(我表姐)的弟弟?」
「你看!我就說你是裝傻!」
一天晚上,小武哥騎著他的小摩托,在方嬌家樓下等著,眼見方嬌從梁老闆的車裡下來,上前把她攔住:「方嬌,你怎麼這麼沒良心?!」
就在小武哥徹底心碎的當晚,突突突回家的路上,他被人截了。
小武哥出獄后,飯館早就黃了,再次淪為無業,但他沒打算重新做人,因為他覺得自己做人沒錯,該打的打,該愛的愛。但是他的形象卻有改變,不再穿風衣,不再掛鋼鞭,突突突小摩托也賣了。以前跟著自己混社會的那些小兄弟,大多不知了去向,剩下的一些,也都或工作或成家了,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無處安身。他在社會上晃悠了幾個月,終於決心重操舊業,去一家修車廠打工。
「我當時跟他說,姓武的,你吃肉我跟著你吃肉,你喝粥我跟著你喝粥,但是你他媽要是為了賺錢撈偏門兒,死在外地或者關進大獄了,就算是你讓我跟諾諾為你擔驚受怕,你也別怪我忘恩負義,帶著女兒跟別的男人過去。」
「我要當歌星,你少耽誤我。」
活著不易,除了愛情,人世間可以追尋的意義實在數不勝數,大多數人確實不可能只為某一個人活著,畢竟誰都不欠誰的,但總有些人,來人世間走一遭,好像只為還一筆情債,更像是專門在愛情中懲惡揚善的俠客。在我們被人世繁華亂花了眼時,總能看見這些人,孤獨地走在一條望不到盡頭卻光明筆直的路上,哪怕我們只是用目光追隨他們看過去,也會被那束正義的光芒照亮。
「我媽沒了以後,他又攢了點錢,又跟他大哥借了點,終於開了自己的汽修店,生意還不錯,很多都是朋友來捧場,大老遠開車來找他修,我那才看出來,原來他在社會上人緣混得還算不錯。再後來,可能是我心情好了,嗓子也慢慢好過來了,沒那麼啞了,唱不了女高音,還能唱女中音,可以唱蔡琴,那時候北京一家電視台有個歌唱比賽,拿了前三名就能有人包裝出唱片,能賺錢,我心想我當時的歲數唱酒吧是老了,參加比賽還可以,我就偷偷報名了,一直瞞著他,直到去北京前我才告訴他,他肯定生氣啊,我就說我也是想多給家裡賺點錢,但是他心裏明白,我就是還想唱歌,就放我去了。」
以上就是那天我跟小武哥的全部對話內容,我有種感覺,他始終沉浸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里,平靜而安穩,穿沒穿風衣,帶不帶鋼鞭,都是同一個人。
「當然不是。」我補充說,「小武哥就不是。」
方嬌姐擺擺手說:「用不著,你好好學習,努力奮鬥,做出成績來,我聽說了也替read.99csw•com你驕傲。記住,別為一個不值得你愛的女人浪費青春,男子漢,志在四方,別總惦記小情小愛的。」
方嬌是我們大西菜行的一枝花,能歌善舞長得漂亮,連考三年才考上音樂學院,夢想就是當歌星,我們大西菜行還真出過一個女歌星,如今是流行樂壇一姐,當年方嬌的偶像就是她。方嬌是我表姐的初中同學,曾跟表姐關係很近,本來說好將來要一起當明星的,一唱一跳弄個組合,結果我表姐高中就輟學不念,去技校學美容美髮了,進了技校,又跟小武哥成了校友,小武哥是汽修班的。小武哥是大西菜行的小老大,能打好鬥,大西菜行的大小孩子都怕他,當然也有一些不愛念書的孩子跟著他混,反正我父母是嚴厲告誡我要遠離這個人。大西菜行是以一個菜市場為圓心的聚居區,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我媽從我很小就開始嚷著早晚要搬出去。方嬌跟小武哥的故事,早先我大多是從表姐那裡聽來的。至於我真正跟小武哥結識,是因為一場大劫案。某個夏日午後,我的全部身家被兩個小流氓劫了,金額共計一塊錢。
「再過五個月就十六了,女孩正操心的年紀。」
「我賺錢還夠養活她,富活不了,窮活還不能活么。」
小武哥叫我買的那張賀卡,當然是送給方嬌的,他倆從小就是鄰居,他追了她一整個童年。大流氓追求一枝花,沒錯,這是所有童年記憶中的故事理應配備的標準情節。
小武哥起身到小賣店門口打公用電話,撂下后也沒給錢,回來繼續坐著。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那時候,小武哥肯定特別傷心吧?」
「你也不容易。」我說。
「咋的?你看姐姐我現在是半老徐娘了,當年還不到三十,還嫩著,有一定吸引力。進了前十以後,導演私下找我聊天,問我想不想留在北京發展,我說不行啊,我都結婚了,有男人有孩子在家。你猜他跟我說啥?他說,現在都什麼年月了,還管啥家庭?要家庭跟要前途,只能選一個,你看圈子裡成了大腕兒的,有幾個結婚早的?他媽的,這他媽都什麼人啊?!」
愛情一場江湖,不讓愛人傷心,就是行俠仗義。
「幹啥?編電視劇啊?」方嬌姐笑了起來,「還能有啥,卿卿我我,膩膩歪歪唄,沒出息。」
也是這一年,小武哥重遇了少年時跟在他屁股後頭混的兩個混混,幾年不見,都已經是吃山珍,開大奔的「老闆」了,不能不叫人眼紅。這兩個人主動來找到小武哥,在大酒店擺酒,酒後才坦白,他們做的是哪一行:走私販毒。他們想要找小武哥重新出山,跟他們一起跑滇緬,貨安全運回來,給小武哥分成,他們說的是上百萬的「生意」,看中的是小武哥一身本事,有小武哥在,他們心裏更踏實。小武哥回到家,把這事跟方嬌說了,方嬌死活不同意。
不一會兒,那兩個小流氓又騎車回來了,第一眼見到我還壞笑,但是對小武哥恭恭敬敬。小武哥叫他們倆去買兩個甜筒,等他們買回來,小武哥拉我起身,把甜筒交到我手上。
「咋的了?」
小武哥什麼都沒說,只問了一句:你要我廢了那個男的嗎?
「說實話啊,我不知道。」
「坐下。」
「這你都知道?你表姐還跟你說什麼了?」
「後來呢?得獎了嗎?」
「小武哥,是在給我寫《神鞭秘籍》嗎?」我上前打趣說。
「那你說,他現在看到我過成這樣,能原諒我嗎?」
「你看啊,大丈夫,一個男人,手裡沒有劍,他得拿起一把劍,才能走天涯,你看這個單立人(亻)的樣子,像不像一把劍?」
直到小武哥把最後一位朋友也送走了,自己還能勉強站得住,但是醉得騎不了新買的摩托車了,又著急回家,就抄了條近路,橫穿青年公園,就在湖邊一段壞了路燈的步行橋上,兩小流氓正在搶劫一個女孩的包,被他撞見。女孩大聲呼救,但凌晨的青年公園裡,除了小武哥路過,再沒有別人,他拚命醒了醒酒,衝上前喝止,兩個流氓嚇得怔住,反應過來後上來與小武哥廝打,當一個人拔出匕首時,小武哥居然習慣性地摸了一把腰間——但那天他穿著人生有史以來最正派的西裝,腰帶上空空。那把匕首直插胸口的瞬間,他眼見那女孩朝公園門口跑遠了。
「沒事兒。」
「也不是。」
「有回信嗎?」

9

「楊過為自己心愛的女人,苦等了十六年。」
我說:「我對她那麼好,她怎麼忍心讓我傷心呢?」
正當兩個人想過安心的日子。出事了。
「不是。」
「那是什麼?」
「有幾個缺德的孫子說,諾諾不是他的孩子。他媽的,諾諾親爹是誰,我這當媽的不知道?諾諾長得像我,但是她那行事作風,跟她爸一模一樣,特別浮夸。她七歲那年,總是摸著他爸留下來的那條鋼鞭,嚷嚷著要練武,把我都給逗樂了。後來她把鋼鞭頭上的紅纓摘下來,做成了鑰匙鏈,到現在還在錢包里拴著,九_九_藏_書你說,她不是他爸親生的,還能是誰的?」
「等著。」
「跟你長得真像。」

6

父母們都說小武哥是大流氓,我表姐也這麼說,可我從未親眼見他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甚至不像香港電影里的古惑仔一樣收保護費,搶地盤,他只是好打架,很多情況下,其實是打抱不平。後來聽說,小武哥是習武世家,爸爸是市柔道隊教練,爺爺開過武館,偽滿洲國時還踢過日本人的武道場,算得一方豪傑。小武哥自幼進武術隊習武,功夫自然不是一般小流氓能比的,從七歲開始就跟比自己大好幾歲的孩子打架,打到二十歲,天天不閑著,從來沒輸過。十五歲那年,小武哥的爺爺去世,他得到了爺爺的一件傳家寶,紅纓鋼鞭,他爺爺在褲腰帶上拴了四十年,出門不離身,上年紀以後,每早去公園裡往地上抽響兒,抽在水泥地上啪啪直冒火星兒,往樹上抽,一下就能劈斷樹枝,引來健美操大媽們嘖嘖讚歎。爺爺死了,鋼鞭留給了小武哥,他也天天拴褲腰帶上出門,鞭術不遜於爺爺,這樣哪怕一個人走夜路,遇上一群仇家,也沒人敢輕易動他。按照司馬遷寫項羽的故事,小武哥這就是「萬人敵」的功夫,就算是「百人敵」、「十人敵」,在我們大西菜行也夠用了。小武哥一年四季身披風衣、腰拴鋼鞭,走在路上,帶風帶響。自從獲他出手相救以後,有段時間我在心裏甚至奉他為偶像,某次不小心說漏了嘴,泄露出對他的崇拜,還被我媽痛罵。
小武哥接了我買回的賀卡,騎上他那輛小摩托,突突突就開走了。這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大熱天的他要穿一件又長又厚的黑風衣——原來迎風吹起來,風衣真的會飄啊。加上他腰帶上拴著的那條鋼鞭嘩啦啦地響,超浮夸。

2

「你說男人都他媽這樣子嗎?!」她又追了一句。
前方已經可以見到機場大廳的通明,坐在我身邊的方嬌姐,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方嬌翻了個白眼兒:「你喜歡我,我就得讓你開心?我拿槍逼你了嗎?」
「黯然銷魂掌?」
「這混蛋,就給我留下這破玩意兒。」
方嬌三十七歲了。
小武哥看了三個月的武俠小說,神鞭秘籍還沒開始動筆,方嬌終於從南方回來了,可是她還帶回來一個中年男人。男人姓梁,也是東北人,早年去南方開酒吧和洗浴中心,賺了不少錢,如今打算回老家,就跟著方嬌回來了。沒過多少時日,梁老闆就在我市最旺的商業街上買下一間地鋪,開了家酒吧,那年代的南方人畢竟比北方人會玩,據說那家酒吧很有特色,店內都是用空酒瓶當吊飾裝修,棚頂掛得啰里八唆,搞得像盤絲洞一樣,到晚上還有穿得很少的漂亮女孩跳舞,社會大哥們愛趕時髦,都去他的店裡玩,方嬌開始在那家酒吧駐唱,有老闆的依託,也不怕被欺負,儼然小老闆娘的架勢。小武哥氣不打一處來,接連好多晚都去酒吧里坐著,就想找茬兒滋事,可偏偏梁老闆的脾氣特別好,酒吧服務也到位,小武哥愣是逮不到機會,憋一肚子氣悻悻而歸。
被方嬌洗得乾乾淨淨的車,突突突地消失在了飄著雪花的夜色里。
那張賀卡,石沉大海,就像之前小武哥送給方嬌的上百件大小禮物一樣的命運。
「但我那時候勸他干點正事兒,肯定也沒錯。男人活在世上,怎麼能只追求愛情呢?」
「你安慰別人倒是挺會說的,怎麼到自己失戀這點小事就轉悠不開了呢?」

5

本以為,日子怎麼過全看人,人要是瘋癲,那日子就過得瘋癲,人要是安心,那日子就過得安心。哪知道,他媽日子有時候比人瘋癲多了。
我已經快要想不起小武哥的樣子,卻忽然憶起,在某年的某個夏日午後,他躺在自己小飯館里的搖椅上,合起一本《神鵰俠侶》,眼睛望著天花板問我:
「別裝傻了,你肯定聽過。」方嬌姐抽了一把淚說,「你表姐肯定說過。」
「你肯定聽過那謠言。」
我乖乖坐下。
「得獎了我現在還能開計程車送你?姐姐我就開寶馬了!」方嬌姐笑著繼續說,「還真不是因為我唱得不好,我當年都進前十了,決賽,但是他們有潛規則啊他媽的。」
「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他從來也沒跟我說過,我也不問。」
小武哥說:方嬌,你得答應我,可不能讓我再傷心了。
十歲那年,我媽每天只給我一塊錢零花錢,那天我原本打算把一塊錢全花了,買張鑲水晶邊的高級賀卡送給我暗戀的女同學,還沒走到文具店,路遇一個推車賣冰淇淋的,一咬牙,花五毛錢買了根甜筒,賀卡就只能買沒水晶的了。就在此時我被兩個騎車的小流氓攔下,搶走了我僅剩的五毛錢,大該因為我太窮惹得他們懊惱,臨走前領頭的那個還把我沒吃完的甜筒呼在了我臉上,兩人大笑著騎車走九-九-藏-書了。搶錢就搶錢,幹嗎要侮辱人呢?我沒出息地哭了,邊哭邊往家走,淚水跟融化的奶油在臉上粘成了一團,用手擦也擦不凈。突然,我被路邊一個聲音叫住。我回頭,小武哥正坐在馬路牙子上抽煙。
「反正我爸去世以後,我都是這麼想的,他能看見,他們都能看見。」
「地址是你表姐給的。」
「你表姐現在過得挺好吧。」

1

方嬌從南方回來時,已經是小武哥出獄一年後的春天了。
「什麼謠言?」
「這裏抽煙不危險嗎?」
我點點頭。
我猜,那一刻,他是安心的。
「方嬌姐在南方嗎?」
表姐說,方嬌當年拒絕小武哥時原話就是這麼說的,她在場。可我當時不太相信,一個年輕女孩,說話怎麼能這麼現實呢?就算拒絕人,也要稍微委婉點啊,給人留點面子。可後來我接觸了方嬌才知道,她就是這麼個人。
「她也許是想幫你分擔呢。」
「我能賴誰啊?都賴我自己,現在混得這麼慘。」
那一晚的詳細戰況,我無從想象,因為除了對戰雙方,再無旁觀者。只知道那個雇來的打手,被小武哥打成重傷殘,小武哥也因為此被判了三年大牢獄,出來以後,臉上多了一條蚯蚓長的疤。
「啊?」
「關於武諾諾?」
兩人沒有結婚,同居的第三個月,方嬌發現自己懷孕了。生下來是個女兒,取名武諾諾,是小武哥起的,寓意一諾千金。方嬌姐後來跟我表姐說,幸好不是男孩,小武哥原本給兒子準備好的名字是:武天涯。
我被她逗樂了。
「他還能怎麼說?」方嬌姐點燃一根新的煙,「那眼神恨不得殺了我!」
「挺幸福的。女兒還這麼漂亮。」我看著二維碼旁的女孩自|拍照說。

11

武諾諾五歲那年,方嬌跟小武哥說,咱倆結婚吧,領證,辦酒席。小武哥覺得,證可以領,酒席就算了,麻煩,兩人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也沒什麼人不知道。方嬌說不行,證得領,再不領證,諾諾上學都落不了戶口,這是我們欠諾諾的。酒席也必須辦,這是我欠你的,我欠你個安心。
那時的我,已經跟爸媽搬離了大西菜行,住到橫跨整座城的另一個區,許久沒回去過了。直到我初三那年過年,回大西菜行跟兒時的小夥伴們一起吃飯,才在飯店裡又遇見了小武哥,他臉上那道疤,著實嚇了我一跳,他沒有注意到我,我也沒主動上前打招呼,因為那晚他獨自一人吃飯,我不知道該不該叫他一起加入。我從小夥伴口中得知他在哪家汽修廠打工,第二天一早,還是忍不住去看看兒時曾經的偶像。

8

「所以這個人,就是一把劍。」
「什麼後來?」
「呼他倆臉上。」
方嬌搖搖頭,她只想跟小武哥一起生活。
從學校出來,小武哥跟父親借了一筆錢開了個小飯館,主營炒菜,但他每天大多還是在街上閑逛,打打遊戲機,打打檯球,打打架,最主要的業務,還是跟蹤方嬌,美其名曰暗中保護。不過方嬌的美貌,的確還是會招惹是非的。音樂學院的學生,大學讀一年就都想著出來唱歌賺錢了,方嬌在音樂學院里也算是班花,自然不落後。九十年代末,已經過了組團全國跑星的熱潮,更多是在酒吧駐場了,那幾年的酒吧,是社會大哥跟混混們熱衷的娛樂場所。某一晚,方嬌正在台上唱歌,台下有一桌人在一首歌內連送了三次花,就想叫方嬌唱完下台喝杯酒,方嬌不樂意,大哥身邊的小弟喝多了就上前拉拉扯扯,方嬌害怕,但是沒哭,她不知道當晚小武哥就坐在台下喝悶酒聽她唱歌呢,只見一道黑風衣嘩啦啦地躍入前排,上前就是一套組合拳加飛腳,踹翻了桌子,打翻了大哥,這時小半個酒吧的人都站起來了,原來大哥當晚把所有小弟都帶來酒吧為自己慶生了。小武哥見勢不妙,取下腰間鋼鞭就舞起來,可惜酒吧空間閉塞,舞不開,卻也足夠把眾敵驅趕到距自己五米開外,小武哥機智地收回一半鞭子,攥住中間點開始掄,果然順手了許多,鞭頭抽在人腦瓜頂上就是條血口子,小弟們接連捂著滿臉的血倒在地上哇哇大叫,小武哥雖然毫髮無損,卻也被圍堵得逃不出去,他大聲喊著讓方嬌先走,一扭頭,卻發現方嬌早就不見了人影。門口進來的是酒吧老闆叫來的警察叔叔,把一伙人加小武哥都扭送回了派出所。
小武哥上前一步:「你他媽讓我傷心了!」
「方嬌姐,我覺得你有過一個這麼愛你的男人,多幸福啊,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有的。」
那段時間,我跟小武哥有著同樣的鬱悶,雖然我倆年紀差了十歲。我暗戀的女生,原來暗戀著隔壁班的體委,更過分的是,她竟然把我用血淚換來的鑲水晶賀卡上交給了老師,舉報我耍流氓。我被找了家長,挨了我媽一頓打,說我果然是在大西菜行生活久了就學壞了,她搬家九-九-藏-書的計劃看來要再提前了。小武哥被方嬌再一次拒絕,痛徹心扉,酗酒度日,情緒極其不穩定,最終因為跟技校老師鬧矛盾,在車庫裡對老師操起扳手,好在被同學攔下,才只是被開除,沒進監獄。不過小武哥還是創下一個紀錄:他在技校呆了六年,愣是畢不了業。
「後來呢?」

3

我才發現這兩年方嬌姐的嗓音更加沙啞了。
車停在服務站,方嬌姐買了一包煙回來。
於是我壯著膽子,學小武哥的樣子,把另一個甜筒呼在另一個小流氓臉上,呼完自己傻樂。兩人誰都不敢動,小武哥繞到兩人身後,一人屁股踹了一腳,領頭的那個直接被踹跪在地上。小武哥罵了一句,真他媽沒出息,搶小孩兒。最後命令兩人交出兩塊錢,才放他們走,他們本來要傾囊上交,小武哥叫他們滾,他只要兩塊錢。
方嬌姐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上了,問我:「你說他真能看到嗎?」
我跟方嬌姐要了一根煙,她沒猶豫,讓我自己點。
小武哥出來以後,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經營著自己的小飯館,基本不賺錢,凈招待社會上的朋友們白吃白喝了。小學那些年,我爸也是開飯店的,跟小武哥的飯館就隔一條街,但形不成競爭關係,因為小武哥的飯館生意實在太差了。但我爸有潔癖,他竟然嫌自己家飯店后廚做菜臟,從不讓我去解饞,他自己都不吃。我沒辦法,想跟鄰居小夥伴們下館子時又沒錢,於是偶爾跑去小武哥的店裡蹭飯,但只有他在的時候我才敢去,因為他家飯店的大廚比我家的還凶。小武哥在店裡獃著的時間不多,如果在,通常是在看書,他只看武俠小說,最愛金庸跟古龍,最喜歡的一本是《神鵰俠侶》,偶像是楊過。後來我為蹭飯能心安理得些,還送了幾本自己看過的梁羽生給他,可他說沒感覺,梁羽生太斯文,還是古龍過癮。小武哥還說,自己打算寫一本《神鞭秘籍》,等我長大了,若能展露武學天賦,他就答應私傳於我。
「拿去買賀卡,你一張我一張,」小武哥把兩個鋼鏰兒交到我手裡說,「都要鑲水晶的。」
「後來日子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是你表姐地址給錯了,還是他壓根兒就沒寄出去。」
車繼續上路,夜空中開始飄起零星的小雪,我已經有快三年沒見到雪了。潔白的雪花從黑色的夜空中飄落,又消失在黑色中,像是從未真正地存在過。
我盼望,方嬌能夠原諒她自己。畢竟,我們都是些普通人,在能夠為愛人提供安心以前,我們都曾是製造傷心的高手。
我坐在機艙靠窗的位子,俯視著這座我最熟悉的城市,萬家燈火,車流穿梭。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在為理想奔波,又有多少男女在為彼此心碎。生活是一筆還不清的債,在愛情以外,還有太多的人世要面對,要選擇,要下咽。生活中不只有愛情,然而無論是愛情或是生活本身,從來都不容易。
方嬌從北京回來,就說了一句:武月展,咱倆好好過日子。
「只剩一條胳膊,還能練黯然銷魂掌?」
「叫你呼!」
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他又是否安心呢?
小武哥這麼威風,他在大西菜行說一聲「方嬌是我的女人」,當然沒其他男人敢接近方嬌,不要女人也得要命嘛。彼時最令我羡慕的,是小武哥能堂堂正正地說一句「我喜歡的女人」,注意,是「女人」,不是「女生」,當年幼小的我再喜歡誰,也只能說「女生」,著實讓我渴望快些長大。
「有他媽什麼用啊!」
「男人痴情起來,大多都心碎。」
武諾諾三歲以前,家裡日子過得很苦,方嬌唱不了歌了,連教小孩唱歌也沒什麼生意,因為她剛一開口,那嗓子就把家長都嚇退了,他們不想自己的小孩剛接觸聲樂就學搖滾。全家都靠小武哥一人的收入養著。屋漏偏逢連夜雨,武諾諾四歲的時候,她的姥姥,也就是方嬌的媽媽,查出了淋巴癌晚期,老人自己本來都要放棄治療了,小武哥這個沒過門的女婿偏要帶著老太太北京上海地去看病,看一圈下來,老太太還是在痛苦中走了,小武哥也把積攢三年打算用來開汽修店的錢花光了。
「她今年多大了?」
方嬌姐指著自己面前那張塑封過的見義勇為獎狀說。
「幸福啥?你看我幸福嗎?」
倒在地上的小武哥,他在想什麼呢?我猜不到。
他剛問了這一句,我便嚎啕大哭,把劫案過程講了一遍,最後連我暗戀女同學的姓名、班級職務、家庭住址通通都報清了。
「愛情這東西只會叫人傷心,不是嗎?」
「你說的那些信,我從來就沒收到過。」
「給方嬌姐?」
「小武哥肯定覺得這是他的錯,不是你的錯。他一直就是這樣的人。」
方嬌姐反問:「難道你就從來沒讓別人傷過心?」
「我啊,」方嬌點燃一根煙說,「時間太長了,我都不記得了。」
小武哥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
「你知道楊過為什麼厲害嗎?」
「方嬌姐,你要保重。等我明年回來,再去家裡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