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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

作者:蕎麥
媽媽在圍裙上擦擦手,還想說什麼,最後也沒說。事情多了去了。她快被這樣的日子衝垮了。
我們必須要度過無所事事的兩個小時,而我們都稱不上非常熟。
我們約了說有時間一起吃飯。但並沒有互相交換電話號碼。
她燒水,做飯,熬藥。
「真厲害。」她誇獎我。我都不嫌葯苦,像喝水一樣幾大口就喝完了,表情都沒有變化。
「上次六大隊那個,不就是吃了一瓶自殺了嘛!以前都喝農藥,現在那些鐵了心的,早早地都來騙安眠藥。幸好上次不是我開的……」
「她爸爸怎麼了?」他看著我,「你爸爸也睡不著覺?」
現在我當然是知道了。後來大家都知道了。他喜歡男人。早年在學校,在村子里,就有這樣那樣難聽的傳說。大概我五年級的時候,鄰居奶奶就搬去很遠的城裡跟兒子住了,村裡人討論了一陣子,後來就不再想起。大學畢業的時候她去世,叔叔帶著骨灰盒回來,把她葬在田頭。靠近河流的地方。
「讓你不要跟那些生病的同學玩。你肯定是靠他們太近了才被傳染的。」媽媽氣呼呼地說。
他今年多少歲了?50了吧。快趕上當年他的母親的年齡了。
「你大學畢業的時候,我正好回家給母親辦葬禮。你不認識我了?我們是鄰居呀。」
「哦。你啊,坐吧坐吧……這個小孩子是誰?」
11歲那年,我就懂得了生的無意義。
她兒子的房間還完整地保留著,一張舊書桌上有很多書。
「沒事的,不是乙肝。變成乙肝就麻煩了。最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小學里傳染了好幾個。」
我笑了笑:「那樣很好啊。」沒有必要告訴他,劑量根本不夠,裏面應該還混著不少維生素片。那個狡猾的怕惹事的老頭子。
「挺好。挺好。」她笑得挺用力的,「就是還是睡眠不大好。你上次給我開的葯,挺好的,能不能再多開點。」
「是的。」她說,她又問我:「早上吃東西了嗎?」
等我們回到村裡,已經是午飯時間,到處炊煙裊裊,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我懂的。我懂的。」
她付了錢,我拿了一大包葯,用一個大塑料袋裝著,她一起拎著。
「不急的。沒事的。」鄰居奶奶沖我點了點頭,我就跟著她。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絢麗的晚霞:大片大片金黃又紅的雲朵鋪滿天空,像水一樣蔓延過來。像燃燒的錦緞。像帶著火的熔漿。像要燒毀一切。
我知道她非常read.99csw.com生氣。她生氣我生病了。
「那算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地說,「你就還給我開那麼一點吧。我當然不會做那樣的傻事。不過呢……」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走過去,她摟著我,「這個小孩家爸爸也要開一點,你順便幫她一起開了吧。」
「我母親曾經說,有一度想不開,開了安眠藥回家。等要吃的時候,發現不見了。猜是被你偷偷扔掉了……人么,起了很大的念頭,又平了,所有事情也就想開了。」他好像想起一件跟我完全無關的有趣的事情,微笑著跟我慢慢地說。
我們又轉到後面一棟樓,又是一排病房。她帶我走進冷冷清清的一個科室,裏面坐個一個老頭子,正低頭看報紙。
鄰居奶奶把手縮了回來:「我看你很忙,要不讓孩子跟我回去待一會兒吧。我正好幫她把中藥熬了喝掉。」
我有點擔心,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啊」了一聲,回答得稀里糊塗的。
媽媽並沒有接,只是瞪著我。
我跟媽媽,一大早,大概是5點半就起床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該怎麼做。我點了點頭。
我們倆走出門,迎面就遇到了剛剛從田裡趕回來的媽媽。
我忽然有點快樂。
請假讓我有點激動和不安。從上小學以來,我一天都沒有缺席過。有一次生病感冒,已經想好了要請假,但最後還是去了學校,忍著頭痛上完了課。
「甲肝?」一個男醫生從布帘子後面轉出來,大概年紀跟媽媽差不多大,也有可能我根本無法判斷這些大人的年紀。他穿著白色大褂,戴著眼鏡。平時感冒什麼的,我都是在村裡的赤腳醫生那裡打針。看到真正的醫生讓我非常驚訝:他們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整潔冷漠。好像掌握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她沒有喊他,伸出手彈了一下他的報紙,他沉思般緩慢地抬起了頭。
「空腹的吧?你孫女嗎?」
媽媽既對我不耐煩,又充滿了佔有慾。大概在我上小學之前,這位鄰居奶奶總是帶著我玩。她在家裡做些零碎活兒的時候,總之就是一些能掙點錢的活兒,就讓我在旁邊看書。她家書挺多的。她以前當過代課老師,那個時候,她把我當做唯一的學生,經常向我提出問題,要我給出答案。「13加上15是多少啊?」她問我。我立刻說:「28。」她非常高興,因為別的小孩要用手指數半天,最後才發現手指不夠九-九-藏-書。
「吃了一點點粥。」我小聲說。
我知道她孤身一人,丈夫很早就死掉了。她兒子,也就是叔叔,今年大概,快30歲了吧。30歲,感覺跟50歲也沒有差別,是很遠很遠以後的事情。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上班。春節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不回來。
我們出了醫院,她帶著我經過菜場的時候,又停了下來。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她拎著什麼東西出來了。
其實根本沒有懸念。抽血的時候我曾經有過一點點的幻想。但後來醫生喊我們進去的時候,我就知道是沒有疑問的。
「什麼時候考試呀?」她問我。
但每次她提起自己的兒子,就好像他跟我差不多大似的。
有一天我在路上走著,有個人忽然喊我。是周末,天氣很好。他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睛。是一個中年男人,頭髮很少,皺紋也不多,穿得非常講究,很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身上似乎有種滑溜溜的東西。
鄰居奶奶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豬肝。你煮點豬肝湯給孩子補補吧。」
他好像對我有一些不得不傾訴的感情。
但今天是沒有辦法了,或許還有以後很多天。想到這裏我不知道是一陣輕鬆還是一陣焦慮。
我就坐在破破的沙發上,但想到現在可能糖也不能吃吧,就把糖仔細放進口袋。
「你是不是小玲?」他問。
我數了數,十片夠不夠呢?
像是隔了很多年。像是一場夢。
終於騎到了鎮上,鎮上已經熱鬧起來了。醫院就是幾棟紅磚房子,門口刷著白漆。白色非常白。我是在這裏出生的,但對這裏毫無印象。她把自行車停在門口,鎖上。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醫院,或者說是衛生所,裏面的植物長得異常茂盛。我們幾乎跋涉著,到了第三棟房子里。時間還早,但人卻不少。
出門之後我以為她會對我表示感謝,結果並沒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該生氣還是該感到驕傲。她知道我有多麼聰明了嗎?但她心不在焉,比剛才更加心事重重地走在前面。
我之前只走進過這個地方一次。爸爸出事那次,大家手忙腳亂把他抬過來,用一輛破得要死的拖拉機。拖拉機冒著黑煙開了一會兒,停下來了,媽媽大聲喊我:「你也一起!」我跑過去,爬上車廂。她沒有叫也沒有哭,像是受夠了。我知道她為什麼要我去,是怕爸爸會死。我坐在車上,媽媽一直緊緊捏著我的手,看著遠處。爸爸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鄰read.99csw.com居家的。可愛吧?」
「那就麻煩你了。」媽媽說。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一隻黑色錶帶白色錶盤的手錶。
我索性抓了一把,然後從廚房倒了水,仰頭灌了下去。
「怕嗎?」鄰居奶奶問我。我搖搖頭。她推出那輛大大的自行車。此時才六點多,走出門的時候外面才蒙蒙亮,但太陽已經出來了,藏在很遠的地表之上。田間一團薄霧,雞早就叫過了,羊還一直哼哼著。我有點忐忑,但也談不上緊張。
「你先陪我去找另一個醫生好不好?」她低頭徵求我的意見。我連忙點頭。
她笑起來,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尋求什麼同意。
「大人不要太害怕。但平時吃飯什麼的,碗筷都分開,也不要靠她太近。」醫生一邊說一邊給我開藥。
已經有很多人都起床了,有些人已經要下田了。
「要空腹。」醫生看了看我,「要不你們出去轉會兒,過一兩個小時之後再來可能差不多。」
我拿了一本,又拿了另一本。午後的太陽昏沉沉的。我也頭昏腦漲。
我有點慌張,我跟媽媽都不知道是不能吃東西的。
我有點慚愧。不過,她是唯一自然而然跟我說普通話的人。我喜歡說普通話,上了三年級之後,我幾乎不再願意說鄉下話了。為這個,媽媽說我「沒良心」。
「這個按照規定是只能開一點。你懂的吧。」他慢悠悠地吐茶葉。我覺得他是一個好人。
大概是春天要來了,天氣暖得驚人,路邊的樹彷彿瞬間就會綻放花朵。
我裝作想了起來。然後我差不多想了起來。
「爸爸不能起床了,他躺在床上,媽媽要照顧他。」
「我兒子小時候,成績也很好的。都說男孩子到高中才會爆發,但他小學就一直好,好到高中……結果高考卻發揮失常了。所以成績這回事啊……高考放榜那天我陪他去看榜,看完回來的路上他一句話也不講。我們都騎著自行車嘛,他一個人騎在前面,騎得好快。我追哦,累死了。我又不怪他的。他怪自己。他就是這樣的。」
之後我們就疏遠了。我們的友誼破碎了。後來在路上遇到,我都別過臉,或者低著頭。她不會明白的,我這樣做是對她的好意,而不是為了媽媽。我不想讓她再遇到上次那樣的事情。媽媽是什麼樣子的人,我自己是知道的。爸爸跟別家叔叔一起爬高蓋房子,一起掉了下來,就爸爸出事了。村裡有人說是因為人不好的緣故。就這樣,爸爸從read.99csw.com醫院回家后躺在床上,村裡人家辦事請客,媽媽還是把人家的路給堵了,因為曾經吵過架。人們提到她就搖頭。但我是理解她的。她有那麼多的憤怒,自己也沒有辦法。她難道不想做個和氣的人嗎?但她之前早出晚歸地做農活兒,沒有錢。現在每天還要給爸爸翻身、洗衣服,爸爸看都不看她。好像是她的錯。
然後我們坐在門口刷著綠漆的木質長椅上等,看著門口的花壇。她如願以償拿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裏面都是藥片。她把小袋子緊緊捏在手裡。
之後有一天,她在對岸喊我過去玩的時候,我媽媽大聲呵斥我:「你不要老是纏著別人,打擾別人。」她又對鄰居奶奶說,「姨娘呀,你有空還是應該去城裡找找兒子,催他趕緊結婚,讓你抱個孫子……整天帶別人家小孩,有什麼意思。吃力不討好啊。」
但我們家並沒有要吃飯的跡象,走進屋子裡,鍋灶都是冷的。
傍晚的時候,我恍恍惚惚地醒過來,有點想吐,但沒有吐。沒有人知道我做了什麼,沒有人發現我在客廳的竹榻上躺了一下午。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我們都倖存了下來。
「期中考試已經考過了,期末考試還有一段時間呢。」
「順手的事兒。」她說,「你回去吧。孩子交給我。」
「我要去田裡幹活兒了。趁著難得天氣好。你去看書吧。」
外面一片燦爛,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那金燦燦紅彤彤的顏色裏面。我怔怔地看著窗外,一開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那你媽媽怎麼不來幫他開藥?」
「今天的雲真美呀!」是媽媽的聲音,她跟鄰居奶奶一起,從田裡往家走。
「你要餓死我嗎?!」爸爸在裡屋大叫一聲,又摔了什麼東西。大概是他聽到聲音,以為是媽媽回來了。我也沒有回答他。
媽媽將前一天晚上的飯熱了一下,又煎了兩個雞蛋,拿出一碗蘿蔔條,全部擺在我面前。我臉有點黃,吃不下東西。班上好幾個同學都得了甲肝,但並不代表我也是。如果我能多吃點,就會消解這種猜測。吃了小半碗粥之後,我抬頭看看媽媽,她已經吃掉一碗了,「你就不能爭點氣?」於是我又吃了兩口。煎雞蛋最後還是媽媽一個人吃掉了。
然後我走進她的房間,那個小塑料袋就扔在床頭柜上。
午飯我喝了一點豬肝湯,然後喝完了葯。
「也不一定是。」她說。
「給這小孩測一下轉氨酶。」鄰居奶奶對醫生說。
「挺神氣。吃九-九-藏-書不吃糖?」他打開破木桌子的抽屜,掏出幾顆話梅糖,遞過來。
我打開她的塑料袋,拿出藥片看了看。
然後媽媽站在河邊張望,看到河對岸的鄰居家也亮了燈,煙囪里冒出了一條煙。媽媽看了看,又等了等。估摸差不多了,她拉著我走到對岸,「姨娘……」她叫了一聲,鄰居奶奶就走出來了。雖然叫奶奶,但她看上去並不比我媽媽老很多,愛好打扮,乾淨,燙一頭捲髮。
但我要好久不能去上學了。我再也考不了第一名了。就算在遙遠的將來,這些不順利、突如其來的打擊、失望,將會一直一直地折磨我。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懂得了這些。或許大人們都是不懂的。
到了鎮上這個醫院,大家抬著他衝進去。一會兒又出來了。說是去市醫院。這裏拿他沒有辦法。
路邊的草長得很高了,沾滿露水,打濕了我的褲腳。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溫柔和憐憫。我想老人都是很溫柔的,像一些老狗一樣。我眼圈都紅了。他有點急了:「別哭啊孩子,不要哭。我給你開一點。」
「這麼早就上學嘍?」路邊有人問,但也並不好奇。
一個人生活在龐大的城市中,買了一個小房子,一個人住,與媽媽幾乎斷了聯繫。每天無限憐愛地打掃它,整理它。家裡空空蕩蕩乾乾淨淨。我不帶朋友回家,某種程度我甚至談不上有什麼朋友。如果有客人來了,當他/她把杯子挪動了位子,或者在地上留下頭髮、腳印,我就渾身顫抖。
「以後體檢都能檢查出來嗎?」鄰居奶奶替我問。
「會傳染的哦?」
「我母親很喜歡你的,一直牽挂你。」我們東拉西扯了一會兒。
「那我回去了啊。」
「甲肝。」醫生看了看我的臉色,「不過不要怕,沒有關係的,甲肝而已,你又這麼小。吃點葯就好了,一般也不會有什麼後遺症的。」
也好像並沒有等太久,就輪到我了。
媽媽徑直往家走,沒有再看我。
媽媽還是瞪著眼睛,但語氣軟了一點,「那葯錢,我回頭給你啊,姨娘。你再等等。」
「聽說你成績很好啊。你媽媽很驕傲的。」
現在我快30歲了。
我根本不認識他。
「最近還好吧。」那個老頭子拿起茶缸,喝了一口茶。
鄰居奶奶努力笑了笑,轉身進了家門。
鄰居奶奶抱我抱得更緊了,「可憐死了。哎。」她降低聲音,「她媽媽讓我給他開點葯回去,讓她爸爸晚上睡得稍微踏實一點,舒服一點。她也會舒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