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慶街
一個人住嗎?
從酒吧出來,已是凌晨。天空飄起雨,飄忽不定的燈光如同滴落宣紙上的淡彩。我們需要穿過吉慶街去對面馬路打車,於是,我再一次看到女孩。
我發誓我從未聽到過如此動人的聲音。聲音婉轉凄美,彈性十足,催人淚下,直讓人肝腸寸斷。隨著歌聲,女孩眼角開始濕潤,然後,突然間,淚如雨下。
我掏出三十塊錢,與友人匆匆逃離。我本來想給她五十塊錢,可是我怕她傷心。
那天我非常世俗地要走她的電話。我對她說,我認識或者可能會認識一些電視台的導演,如果有類似節目,我可以給她打個電話。她再一次笑笑,說,
https://read.99csw.com謝謝。怎麼還不回家?
八年。
我回到我的城市,日日奔忙。手機里的電話號碼很快擠滿,刪了幾次,終於將她刪掉。我從沒有給她打過電話,我想我以後也不會給她打電話。我或許並沒有讓她成名的能力,她或許會非常認真地拒絕成名。懷抱一把琵琶,在嘈雜中演繹一曲《十二月調》,或許就是她最踏實最安然的生活,吉慶街便是她的世界。
其實她完全不必在這裏受苦,她那樣年輕,面容嬌美,能彈會唱,機會很多。可是八年裡,幾乎每一天,她都會懷抱一把琵琶,在一群頓著酒嗝的read.99csw.com人的面前,進入到孟姜女或者自己的世界。
女孩嬌小白凈,橢圓臉,頭髮盤在頭頂,很有些古典氣韻。她獨自一人,這並不多見。賣藝者多為組合,一奏一唱,更有七八個人的樂隊。孤身一人的女孩和她懷裡的琵琶很是扎眼,她站在我的面前,我聞到若有若無的丁香氣息。
夜裡,兩友人請我去吉慶街喝酒。與友人邊喝邊聊,一位女孩就湊過來了。她懷抱一把琵琶,落落大方之中,稍有羞澀。她問我們要不要點首歌,聲音很輕。我說,不要了。她說,是三十塊錢一首。她的話讓我意外,我想她應該說「八塊錢一首」或者「五塊錢一https://read.99csw.com首」。將價錢高當成賣點,她可能是這條街上惟一敢這樣做的歌手。
我告訴她,你唱得非常好,你應該參加一些選秀節目,你肯定迅速成名。她看看我,笑了。她說,謝謝。我不知道這一聲「謝謝」,是表示贊同,還是表示拒絕。
天天這樣唱?
與友人尋得一處酒吧,彈了鋼琴,喝了啤酒,我很快忘掉悲傷的女孩和悲傷的孟姜女。
女孩變成孟姜女。孟姜女就是女孩。我想她哭過多次。在這條街上,在她唱到這裏時。我不知道她是為孟姜女而哭,還是為她自己而哭。可是我堅信那不是表演。她的哭泣真誠,眼淚清澈。我無法不被她打動。
read•99csw.com可是假如去武漢,假如我去,我一定要在夜裡去吉慶街喝酒。我希望在那裡遇見她。我希望在那裡遇不見她。
鬼使神差般,我們再一次坐到小吃攤前。女孩禮貌地湊上來,於是我們有了一些閑散的交談。
因了雨,街上食客已經很少。然女孩仍然暗在角落,懷抱她的琵琶,安靜地坐著,我想她也許被拒絕過多次。本不想再打擾她,可是她看到了我們。她沖我們招招手。嗨。
幾個女孩一起。都在這條街上唱歌。
我說,那來一曲吧。她說謝謝,坐下來,遞我一張塑封的曲目單。曲目很少,且多是黃梅戲唱段。我說就來《十二月調》吧!我打出一個醜陋的酒嗝,那時我的
https://read.99csw.com模樣或許就像孟姜女過關時把守關口的老爺。然而女孩並不計較,她向我彎腰致謝,然後,琵琶如珠簾般響起,我聽到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再守守。
正月里來是新春,家家戶戶掛紅燈。老爺高堂飲美酒,孟姜女堂前放悲聲……
吉慶街是武漢一條普通的小街。
天天這樣。
可是每隔一段時間,我便會想起她,想起她的歌聲。也曾動了去武漢看她的念頭,但每一次,我都被自己說服。她還認識我嗎?這麼多年,有多少個類似的我在酒後許下的多少個類似的諾言,或者,在長長的吉慶街,有多少個類似的她一邊哭泣一邊演唱著類似的《十二月調》?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唱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