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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星星

隔壁的星星

作者:姚瑤
脆弱這種缺陷,對男人而言,是女人臉上最致命的吸引力。
我第一次看到L是在微博上,最後一次看到L也是在微博上。
話題的熱度一周后漸漸消退,新鮮八卦雨後春筍,人們會繼續去喜歡去咒罵,也許,他們並不想真正去了解誰。她叫L,漂亮,是個十八線小藝人,紅顏薄命或死有餘辜,在所有人眼中,這就是全部的她。我想問問L這是否就是她所希望的被人喜歡,可我已無處詢問,我甚至都不知她最終睡在了哪裡,唯一留下的,只有床頭櫃里的入場券。
我按了單元門的門鈴,沒有人,所以就在樓下的長椅上坐著等。等到傍晚還剩最後一絲天光就要變成真正的夜晚,我忽然擔心,她要是徹夜不歸怎麼辦?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她們的生活,除了拍片到天黑,就是喝酒到天亮。
好像就是從那天起,敲牆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信號,只要聽到急促的「咚咚」聲,走上陽台就一定能看到L的臉。這種情況大多發生在零點過後,有時她頂著已經化開的面妝,有時是剛洗了澡頭髮濕漉漉地粘在臉上,總之就是剛剛收工回家,帶著滿身疲倦厭煩拉開冰涼的啤酒罐。
五環外的老式小區,六層,無電梯,L帶著她的紙箱子搬到了我的隔壁。隔壁單元,卧室和衛生間共用一面牆,願意的話走上陽台就能握手聊天。
「都整理完了。過來吃飯啊,我叫了外賣,謝你給我工作又給我房子。」
還能為什麼,名利雙收唄,別跟我說什麼演戲是你的夢想,你只想做一個好演員。
這邀請就好像來自衚衕里一起長大的隔壁大妞,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沒什麼可見外,也沒什麼好尷尬。
我說你幹嗎在這裏喝酒?
有錢就行。她抬手把合同丟還給我,「房東突然要把房子收回去給兒子結婚用,退了我半年房租,下周就要動工裝修。我找了足足兩天也沒有合適的房,再找不到就該露宿街頭了。」
直到車停在v plus門口,我滿眼奇裝異服妖魔鬼怪時,都無法相信,L這酒鬼竟然也會喝死過去?可我確實看到L人事不省地坐在地上,背靠粗糙外牆,幾個同她一樣穿古裝的女孩圍在她身邊,不時和進進出出的男人們眨個眼比劃個手勢。
你根本不懂,她嘆了口氣,你看,那些明星,被陌生人瘋狂喜歡,被罵了有人維護,委屈了有人鼓勵,我也追過星,我也收集過某個明星的所有照片貼在一個本子上再寄到她的公司。能讓我這樣,她是不是很幸福?
絕對數量和相對比例,到底哪一個更重要呢?至少,她臉夠好看,臉皮也夠厚就足夠了。我只能舉起酒瓶和面前的漂亮姑娘「砰」地撞在一起,說,祝你美夢成真。
就像一場短暫的夢,秋天過去,冬天來臨,我獨自趴在陽台上喝啤酒啃鴨脖偶爾抬頭看星星時,竟不敢相信曾經有個漂亮姑娘和我一起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親愛的姑娘,真對不起,你所有的希望就是能夠有人喜歡你,而我終究沒能把我的喜歡告訴給你。我只好自罰一杯,先干為敬。
她抬頭看了看我,和照片上的臉不差分毫,幸好我不是女人,否則我一定不能公正地欣賞她的美。她咽下嘴裏的啤酒,抹了一下嘴巴說,我喝完酒拍照狀態https://read.99csw.com比較好。說完她又從放在腳邊的黑色大包里摸出一罐來遞給我,來點?
我背她走在老舊的小區里,走過昏黃路燈下碎裂的樹影,她衣袂輕揚的影子像水一樣包裹住我的影子,我背她上樓,放她在床上,脫掉她十三公分的高跟鞋,擰開床頭的加濕器,最後關上了卧室的門。
躺在床上,隔著不太厚實的一堵牆,我能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響,嘩嘩水流衝過管道,拖鞋摩挲地磚,還有隱約的悉悉索索。這些聲音在深夜裡被發酵,充斥我呼吸的每一寸空氣。我閉上眼睛問自己,我要什麼時候告訴她,我很喜歡她呢?
這句話,我終於沒能對忽然闖入我人生,又飛快離開的L說出口。所以後來我變成了一個沒有拖延症的人。
她很認真地說,我想當明星。
我推了一瓶啤酒給她,她不滿地說,你幹嗎不問我為什麼想當明星?
我竟然沒有那麼吃驚,好像到了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各種生老病死的事情就像沉船之後一具具冰冷遺體逐個浮出水面,發小的媽媽動了腦瘤手術,同事的爸爸查出癌症晚期,還沒來得及收齊喜帖,就忙著赴喪宴,也只能暗自感嘆,大概是到歲數了。
我經常從她那裡得到各種活動邀請券,卻從來沒有去過,這些從未被撕掉副券的票據都悉數躺在我的床頭抽屜里。可能是我看夠了那個夜夜出現在陽台上的臉,美得不修邊幅又天經地義,不需再看她盛裝出席面帶討好就已經足夠喜歡她了吧。
我看著爛醉如泥的L,還穿著我中午給她送去的漢服,鬆鬆散散攏起的髮髻上有一樣雪白的緞帶,我走向她,心裏有一種深深、深深的無力感。
跟著她跨出生鏽的鐵門,穿過坑坑窪窪的鄉間土路,我算是奉獻了28年有限人生中的兩個第一次,第一次蹲露天的坑,第一次讓美女給我把門兒。
來不及糾結更多,她就被叫去化妝,兩個半小時造型結束后,拍攝只花了十分鐘,可天狼星早已爬上了深藍天空。
而她終於回北京,開始24小時連軸轉的生活時,我卻被派去了深圳的甲方公司。還好只需一個月,項目收尾,我就能在秋天結束前回去。我想,那時我一定要告訴她,我是喜歡她的,很喜歡。
她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歉意?
她私信簡歷給我,小心翼翼地說,我看到你的微博在招模特,我想報名。小心翼翼只是我自己的揣測,可能因為照片里的她,有天然脆弱的神情。
雖然我很想脫口而出你怎麼會缺錢,但還是給咽了回去,誰還沒有點自己的小秘密,我放下咖啡說:「住得遠一點介意嗎?」
在上海陪爸媽做手術的她依舊不斷接活,時不時又要回老家操心新房裝修。雖然生活已經火燒眉毛得不成樣子,微博上的她還是每天發發歲月靜好的自|拍,和同樣渴望成名的一眾網紅們相互轉發讚美。只有在每天我打過去的電話里,她才會說,花錢像在花冥幣,很多換腎排斥都是慢性的,他的心臟經不起折騰,總之就是一輩子提心弔膽吧。但她從來沒有哭過,甚至也沒有太沮喪過,她說話的樣子,總有些若無其事。
她還是很熟練地給烤肉翻面,若無其事地說:「我九*九*藏*書爸尿毒症,心臟不好,一進醫院錢就不是錢了。他們常駐上海看病,家裡的房子賣掉,貸款換了個一層有院子的新房。反正我現在能賺就多賺一點,也沒太虧待自己。」
如果不是覺得L的手機是因自己才慘遭偷竊,從而無法及時聯繫她告知選角結果,那麼我一定不會拿著合同在她樓下等。
我大概可以想象出L在醫院忙得焦頭爛額,卻沒能想象到,直至秋日,我都沒能再見到她。
她扇子般的假睫毛在夜風裡忽扇忽扇地抖動,我說你沒錢沒手機,還不是要我送你回家,走吧,美術館街吃烤肉喝酒去?
L微博里的照片被大量轉發,有人說這麼年輕太可惜,有人說這誰啊死了也炒作,原本並不認識L的人們為了她展開罵戰。關於她的故事一天之內迅速膨脹,有人說她先天心臟病,有人說她到處選秀無下限,有人說她不知睡了多少導演製片廣告商,有人說她私生活糜爛,也有人說她是鳳凰女,黑白歷史如數家珍……
她的眼睛里又露出了那種見錢眼開的光芒。
她猶豫了一下,略顯為難地說:「現在預算三千以內,缺錢。」
我說你不怕喝死啊,她說你是不是找廁所,對面那個小樹林里,她隨手一指,那個廁所沒有門,隨時可能有人闖進去,我幫你守門,走走走。她說著拍拍屁股站起來,手插在兜里就走到我前面去了。
我第一次看到L是在微博上,最後一次看到L也是在微博上。
影棚大門在我們身後鎖上時,我說為了表示歉意,請你吃飯吧。
快回京前,連續三天,我打L的電話都是關機,雖然有點著急,但也知道她經常連夜拍戲、拍平面都是顧不上充電的。
群演嗎?
電影里看得到嗎?
「你……在家?」
那棟房子賣了八百萬,後來我再想起她,最先想起的總是那串長長的數字。
過了接近一個小時,我出去找廁所,見L還蹲在那裡,保持我最初見到她的姿勢喝著不知第幾罐啤酒。
……屍體,面朝下趴在板車上的那些。
上千萬的話題點擊,數百萬的參与,官方媒體,娛樂大v,出名不出名的演員與紅人們紛紛點起蠟燭,傾倒個中辛酸。
「別說得好像我都有錢到能包養你了似的。」
L住的小區租金不菲,一室廳也要七千元左右,可見這個小模特還是很能賺錢的。之所以這麼了解,是因為前女友去日本之後,我親手幫她把房子租出去。異國兩年,我們都發覺再見面比不見面尷尬,電話視頻成了惱人的任務,又因背負對彼此的責任而壓抑自己面對其他異性的身體衝動,終於她說幫我把房子賣了吧,我不回國了。
我腦海中出現了白花花、冰涼涼的裸體。
太陽剛剛落下去,天空余留的那點灰白映照在L的臉上,顯得混沌而柔和,像模糊處理過的後期人像。面容這麼細膩的姑娘卻生就一副這麼潦草的性格,我說你都不看看條款,不怕吃虧嗎?
已是凌晨兩點,手機忽然蜂鳴,我猛然驚醒,一看是L,便連忙接起,結果傳來陌生女人的聲音。她說我們在三里屯v plus,L喝醉了,我們都不知她住哪,等下還有局,看她通話記錄都是你,她男朋友吧?
酒吧街嘈雜的音樂在車后漸次銷匿,司機不斷從後視鏡里打https://read.99csw.com量古裝的L。因為喝醉,她的身體很沉,沒有說胡話,沒有打鼾,一直安靜地昏睡著。
事實證明,愧疚感才是維繫人與人之間往來的最緊密紐帶。
我說,你參演過《南京,南京》?
第二天早上我熱了蜂蜜牛奶,煎了雞蛋和吐司留在餐桌上便去上班了。
「姑娘你得儘快買手機。」我說著把合同送到她鼻子底下。
我不認識她周圍的任何朋友,甚至於她到底有沒有所謂的朋友也一概不知,所以我無從尋找,只好等她自己出現。就在我又琢磨起到底該怎麼把喜歡說出口、要不要帶她去旅行時,握著滑鼠的右手點開了微博右側的熱門話題,#女藝人心臟驟停#,L的名字瞬間填滿寬大屏幕,我的大腦則一片空白。
L真的很忙。她的包里有一個小小的日程本,密密麻麻地寫滿了24小時工作安排,大部分還備註有酬勞,恨不能一天賺盡別人一個月的辛苦錢。
新聞很簡單,L連續五天高強度拍攝,在與男一號搭戲時心臟驟停,送醫院搶救無效去世。消息最早由男一號放出。
「十個人里九個罵我,一個喜歡我,那一百萬個人里就有十萬個人喜歡我,值了。」
L仰起臉哈哈大笑起來,晚風吹起她細長的黑髮,在臉上交織出明滅的光影,那個笑容後來總是一再被我想起,連同她身後那稀疏的幾顆星辰。
我想北京城裡城外所有的會展中心大概都留下過她身上的香水味,每天都有無數活動來讓L這樣的姑娘靠臉吃飯,也許她們每個人想要的明天都不太一樣,但我相信L要的大概真的就是被很多人喜歡吧。
嗯。
入夏之後,她常去外地,蘭州車展站一周,杭州漫展站一周,重慶劇組跟半月,每每這樣的夜晚,我安靜地躺著,心裏有說不出的空曠。那些與L有關的瑣碎動靜,好像已經成為了我自己的一部分。
三月的天氣還余留些冬寒,風不時把她精心卷過的長發吹得滿臉都是,她眯著眼,用修長手指撥開碎發,繼續喝啤酒。
項目正在結款點,我無法立刻回到北京,可是即便回去,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麼。我無法相信她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甚至也無法找到任何一個人去質問一聲為什麼。
「我在六樓攝影師家拍片兒呢,剛拍完往下看,覺得像你就下來了。」
我說好,「替我問好,照顧好自己,需要我就告訴我。」
房門開著,房東正帶著新房客在看房,我動了動嘴巴,什麼也沒有說。
那是兩天後,我下班回家,聽到卧室的牆壁被砸得「咚咚」響,就知道是她已搬過來。我連忙跑上陽台,果然L正笑嘻嘻地趴在護欄上。
三天後的夜晚,風吹散霧霾,深藍夜空繁星閃爍,我把行李放在樓下,直奔L的房子。
「七千預算租房,你會找不到合適的地兒?」
這家人氣火爆的炙子烤肉店擁擠狹小,食客們擠作一團,背靠背,肩貼肩,鄰桌嘴裏的話后桌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愛恨情仇,落魄成功,我想今晚酒足飯飽回家之後,他們或許都會說起有個想當大明星、說起話來口無遮攔的蠢姑娘。
果然,她說:「真不好意思害你沒睡好覺,我去上海了,我爸換腎之後排斥反應嚴重,現在要二次換腎,我得連人帶錢一起去,回read.99csw.com來請你吃飯。」
我說你這樣拍馬屁真沒用,選不選得上和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那天恰逢她收工早,跑到公司找我,說還想去吃炙子烤肉。已是夏天,她在公司樓下的花壇邊坐著,晃悠兩條大長腿,吸引南來北往的目光。
我漫不經心地說,那只是因為你太漂亮了。
她頭也不回地說,你一個大男人,怎麼總覺得別人要潛你呢?
這種試鏡一般都漫長而無聊,一人拍攝,兩人化妝,一堆人坐在角落懶洋洋地看看別人拍攝再看看自己的手機,閑聊話題也基本圍繞最近接了什麼活,進了什麼劇組,和哪個大明星搭了戲,哪個影后又睡了哪個影帝。
我說賄賂我可沒用,就推門進去了。
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頭像的照片是一張標準的網紅臉,最後一次也還是。
從重慶回北京的當天L就去參加了一個古裝劇選秀。萬沒想到我頂著烈日從南四環幫她取了提前訂好的純白漢服,又在孤懸的滿月下扛著不省人事的她回家。
很少聽她抱怨潛規則機會少,所以一顆渴望著爆料的旺盛八卦心只好被我壓抑在體內。她唯一的怨念大概就是,「見鬼了,最近參加什麼活動都有那誰,誰都捧她,寧願她是出賣色相,可是並沒有……」「昨天發微博贊數沒過一百……」「那誰在片場暈倒了,有人買葯有人買糖有人發微博噓寒問暖,怎麼就沒人這麼對我」……反正最後統統都會變成「你看我就是不招人喜歡」,便就著滿嘴的啤酒泡泡一飲而盡。
我常常開玩笑說等你不小心演了大片,記得帶我看首映,她總是特爽快地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說,放心,我會帶你走紅毯。
那一刻,我們兩個或許都覺得如釋重負。愛情走到這一步,不溫不火不怨恨,也不知該不該慶幸。
談戀愛啊,你男朋友肯定特喜歡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特別自然就說是,然後叫了一輛黑車直奔二十公裡外的三里屯。
和客戶開了一整天的會,終於在下班前能打開手機看看未讀消息,好吧,我承認,我可能只是想看看L有沒有聯繫我。
等我們回到影棚門口,發現她那裝滿啤酒的大包已然不翼而飛,她原地轉了好幾圈嘟囔著「我的啤酒我的啤酒」,好像包里沒有她的手機,也沒有她前天剛剛賺到的兩千塊酬勞。
「自己悠著點,你倒下了,爸媽還能指望誰。」我把滋滋冒油的五花肉都從篦子上推到她的小碟里。
就在我猶豫要不要繼續等時,單元門從裏面打開,L笑盈盈的臉探出來:「還真是你呀!」
嗯。
我粗略計算過,以她的拚命程度,一個月賺上幾萬酬勞並不難。心裏的疑惑憋了許久,憋到她喝多了會進錯單元跑到我家又吐又撒潑,這麼熟了之後,才終於能夠問出口:「我說小富婆,你怎麼可能缺錢?」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計算過,茫茫人海,我們每天要與多少人擦肩而過,與多少人說不走心的廢話,與多少人認真看上彼此一眼,又與多少人相互記住。我想,如果不是因為L那張漂亮的臉,在她私信我的時候,我可能連看也不會多看一眼。
她則露出一臉見錢眼開的笑容,晃了晃手裡拎著的星巴克紙袋:「上來喝杯咖啡,來來來。」
她一直都想做明星,我不太確定她到底有沒有做到,但至https://read.99csw.com少,她確實讓大多數人一夜之間知道了她,讓人們討厭她,討論她,也喜歡她。
「去幫你收拾收拾?」
那天晚上她喝了六瓶百威,我送她上樓時她突然笑著說:「前兩天電視上播了我參加的一個節目,有好多人專門做了截圖@給我看呢。」說完她摸出鑰匙擰開防盜門,看著她微紅的臉龐消失於門縫,我多想伸出手去,揉揉她被霧氣打濕的長發。
她白了我一眼,喝了口酒,直接抬起一條長腿踩在凳子上,「你會不會奇怪為什麼女生總結伴去廁所?我也奇怪,因為我從來沒有過。上學的時候我就發現,在一個新的群體中,大家會迅速組成各自的小團體,並選擇出共同喜歡與討厭的目標,而我卻一個角色都得不到。我試著主動交朋友,但總為別人付出又不符合我計較回報的性格。後來我就研究那些被眾星捧月的女孩,好看是嗎,我就學化妝,不能笨是嗎,我就努力背書,性格好是嗎,我就不刻薄不發火,還是不行。其實我不想做那個月亮,能做被路人們抬頭看見的星星就可以。」
我跨過那些從郵局買來的統一規格的紙箱,坐在沙發上。L遞給我一杯拿鐵,摸出一支筆就簽在了合同落款處。
冒著油的羊肉在烤肉炙子上嗶嗶剝剝,她熟練地用長長的筷子給肉翻面,我撬開啤酒問她,為什麼做這行?因為長得好看所以想靠臉吃飯?
她把肉均勻地分到我們各自的小碟里,又迅速碼好了牛舌,她說,我想被人喜歡。
忽然之間,世界上好像冒出了許許多多熟悉她的人,她的照片被稱讚漂亮被質疑整容,各種親朋紛紛在電視節目中發聲,她最後一條微博下有十幾萬根蠟燭,十幾萬條留言,姑娘你很漂亮,天堂沒有疲憊,我們記得你,我們喜歡你……
一聽喝酒,她馬上不再客氣,伸手就攔下了一輛破舊的黑車。
只是她推開門的瞬間嚇了我一跳,光禿禿的房間里堆滿了打包好的牛皮紙箱,還有幾件孤零零的傢具都被擦拭過。
喜歡你……
她的簡歷就是一個十八線小模特該有的樣子,車展,主題會展,野路子比賽,影視替身之類。我是為公司的拍攝項目招模特,收到的簡歷基本如此。
她擺擺手,我總丟東西,光是錢包,就丟在不同的餐廳十五次,手機丟過五個,男朋友丟過一個。
畢竟因為我破的財不是。
後來我會準備好她喜歡的鴨脖、鴨舌,叫過凌晨三點的小龍蝦,隔著窄窄的陽台欄杆,交換一口吃食,幹掉一杯醉生夢死。我想那些她渴望能夠喜歡她的陌生人,永遠也不會看到她穿著開了線的白T恤,滿嘴油膩啃鴨脖偶爾罵髒話的樣子。他們只能看到她po在SNS上每張都差不多的模特照,像對其他一百個小明星說「你真好看,我真喜歡你」一樣,對她表達出第一百零一次的「喜歡」。
我也許不懂,卻相信她說的是實話,「你有沒有想過當明星被罵的時候,可比你不招人喜歡慘多了。」
試鏡那天,是在北京郊區某個偏僻小村裡的攝影棚,我與司機皆不認路,結果遲到了一個小時。匆匆付錢下車,看到影棚門口蹲著一個瘦瘦的姑娘在喝啤酒,我一眼認出是L。
她一直都想做明星,我不太確定她到底有沒有做到,但至少,她確實讓大多數人一夜之間知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