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世夫妻
自然是不許的。他們兩家只隔著一條街,卻有世仇,而且他窮,家徒四壁。她的房門被落下重鎖,父親硬邦邦地撂下話:「想嫁他,除非我死。」
男孩讀他給她的遺言:秀春,對不起。第九世,我們一定做最恩愛的夫妻。
她長成俊眉秀目的姑娘,像春天裡枝頭上綻開的第一朵桃花,鮮潤飽滿,走到哪裡便芬芳地開在哪裡。有富家少爺來求婚,她不允。父母逼得急,她索性橫下一條心:「除了海哥,我誰也不嫁。」
那年,他16,她15。她和他的家,只隔著一條街。
他一去,卻再也沒有回來。她等了一天,兩天,第三天,父親打開門放她出來。父親說:「聽人說,阿海那小子在鎮上遇上當兵的,被抓去https://read.99csw•com當了壯丁……你還是找個人,嫁了吧。」
正月里,鎮上請來戲班,一唱就是半個月。那是他們的節日,每天傍晚,他早早吃了飯,在她家的院牆外候著。等她慌慌張張地出來,便攜了她的手,急忙往戲場趕。趕到鎮上時,戲通常已經開場。燈光打在台上女子明艷俏麗的臉上,女子揚起水袖,低首碎步,身段裊裊娜娜,唱腔幽怨婉轉,她的心也在鏗鏘頓挫的鼓點中起起伏伏。他在她身邊坐著,眼睛不看台上,卻只凝視著身旁的她。她低頭,她蹙眉,她歡喜,她涕淚漣漣。他的心便也跟著輾轉起伏。
那是1949年,那年的春天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可是她,卻失九-九-藏-書去了最心愛的人,燦然綻放的青春,從此就暗淡了下去,整顆心都滄桑了。
她的眼睛瞎了,重度白內障。
她當即就懵了,瘋了一般往海邊跑。是的,他答應她的,要帶她去海的那一邊,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過平淡幸福的生活,做八世的夫妻。可他,卻失了言。她跪在潮濕的沙灘上,淚一捧一捧地跌落。
那一夜唱的是《七世夫妻》,男女主角是天庭的金童玉女,只因玉帝在天庭歡宴群仙時,金童不慎摔破酒杯,玉女為安慰金童,便對他展顏一笑。這一笑的代價是他們雙雙被貶紅塵,且被罰以配為夫妻,卻不許成婚。七世苦苦相戀,卻難成眷屬……一齣戲,台上的人悲切哀怨,台下的她淚濕香帕。
戲九-九-藏-書散場,她悲思難收,一路哽咽。他攜她回家,憂心如焚,不知該如何安慰,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你我有緣。七世不離散,八世做夫妻。」她詫異地盯著他看,心跳如鼓,臉慢慢地羞成嬌紅。
她扳著窗欞,嬌俏的臉像天上的滿月,幸福的光芒把暗夜都照亮了,那一夜,她歡喜著,焦慮著,憧憬著,慌張著,嬌羞著,徹夜未眠。夜那麼長,天似乎永遠都不會亮了。
她的手輕輕撫摸那個匣子,沒有眼淚。她把他藏身的小匣子仔細擦乾淨,在枕頭旁放了七天。每夜,她抱著他,絮絮叨叨地跟他說那七生七世里相愛卻不能相守的故事,說50年前的那個夜晚,說她對他的想念……她笑,說:「海哥,你怎麼就扔下我自己走九-九-藏-書了呢?」笑著笑著,就哽咽了。
夜裡,他來到她的窗下,小聲叫她的名字。他說:「那戶人家,我去打聽過了,家底殷實,人也俊朗,你嫁過去,會有好日子過的。」她隔著窗子啐他:「沒良心的,當初是誰許下的八世夫妻?你若不帶我走,我就撞死在這牆上!」
那一夜,他隔著窗戶與她商定:「你等著,明天我去鎮上把家傳的那對玉鐲賣了,湊足了路費,我們就離開這兒。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最好是在海邊,蓋一所房子,你結網,我打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們做八世的夫妻……」他的眼睛,在黑夜裡閃著灼灼的光。
她守著那個夜晚,一年又一年,一直到1999年。
他回來了,被一個年輕的男孩捧著,回來看九*九*藏*書她。他藏在一個小匣子里,任她摸著,卻摸不出輪廓。她的記憶里,還是他稜角分明的臉膛,高壯筆挺的身架,笑起來像洪鐘一樣,震她的耳膜。她奇怪,他那樣健壯高大的身軀,怎麼能藏在那個小匣子里?
選自《新青年》
她再也沒有嫁人,青燈,長夜,在思念和回憶中,慢慢生了華髮。他什麼也沒給她留下,只給了她一個夜晚。那夜,銀盤似的月亮散發著皎潔的光芒。多少年後,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仍然清晰。
1999年的春天,窗外桃紅柳綠。沒有人知道,這對隔了50年的戀人,在這一時刻相聚。她想把那齣戲改成《八世夫妻》,第八世里,她是董秀春,他是徐海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