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弈
天賜。老人捋一把鬍鬚。
以茶代棋?
子胥將兩個茶壺擺上方桌,有條不紊。這次,子胥有了經驗,洗茶,溫杯,三九二十七道序,一絲不苛,不急不躁。終於,第一杯茶沏出,子胥恭恭敬敬將茶遞給老人。
子胥嘆一口氣,將茶杯置於桌上。身邊的七星寶劍奪目光輝,子胥能夠感覺到它復讎的光芒。
子胥沉吟良久,「嘭」地朝老人離去的方向跪下,尊一聲「師父」,然後,取了劍,院子里舞起來。
就是茶弈。無章無法,無規無矩,但看如何弈法。
那麼,我們何不對弈一樂?
無棋。
子胥問,有何不同?
子胥愣怔。
老人扭頭,看一眼子胥那柄生滿鏽蝕的七星寶劍,說,茶乃天賜甘露,你乃天賜良才,切莫辜負。
那麼,我們何不弈茶一樂?
子胥思忖良久,微微點https://read•99csw.com頭。
請。
無棋也可對弈、老人說,以茶代棋。
老人伸手。請。
睡不著。
是夜,東山老翁再一次敲開他的房門。
子胥初居山野,心煩意亂。白天他與當地農夫一起農作,到晚上,便手捧一杯清茶,面朝吳國方向,久久不動。小院里霧氣升騰,院角,一株他從山上移來的茶樹長得生機勃勃,片片嫩芽如同落上一層淡雪。
天賜?子胥的眼睛亮了一下。
每夜裡,與他相伴的,必是一壺天賜好茶。
睡不著?
老人說,請。
不是嗎?老人說,不凡之人也需閑淡,但不凡之人不該一生閑淡。就像茶。上次之茶乃中庸之茶,適閑人雅士、山野村夫;此次之茶才乃志士之茶,適將相帝王、不凡之人。正所謂厚積薄發,十九_九_藏_書年磨一劍,茶與人,皆如此。還有,劍乃指點江山之器,而絕非用來挖挖山藥……
不錯。老人品一口茶,讚歎道,形美,色透,香濃,味醇,天之甘露。不過,既為茶弈,總得比個高低。
選自《天池》
老人之茶,形美,色透,香濃,味醇。細細品之,香濃持久,甘冽醉人,確上于子胥所泡之茶。子胥不解。
老人輕啜一口,笑了。老人說,茶是上等好茶,只是這泡法,尚欠火候。
老人說,做好茶,講究的便是這「形美,色透,香濃,味醇」,做茶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形美,要頂天立地,不可流俗;色透,要坦坦蕩蕩,光明磊落;香濃,要不驕不躁,大度豁達;味醇,要仗義疏財,高情遠致。此為天九_九_藏_書賜此茶之品質,更是此茶賜人之品質。
子胥亡命天涯,見多識廣,對茶弈卻是聞所未聞。老人一番話,讓他興趣盎然。
雖是天賜,人必為之。老人站起來,對面一抹朝霞,飄然而去。
誤我一生?
睡不著。
老人將茶壺搖動很久。老人的表情隨著茶壺的搖動慢慢變得生動。茶壺如同武器,裹起陣陣晨風。終於,啪,老人將茶壺拍上桌子。老人取來茶杯,開始斟茶,但見一滴茶珠掛在壺嘴,溫潤透明,久久不掉、老人端坐不動,目光幽遠,晨光里,如同一尊雕像。終於,珠落杯底,聲音純厚。
子胥豁然開朗,向老人點頭致謝。
有人敲門,嘭嘭嘭嘭,節奏平和,聲音溫斂。開了,原是東山老翁。這老人索居離群,務農為生,鶴髮童顏,身姿矯捷。見到子胥,笑笑,致禮,坐定,說,睡九九藏書不著?
對普通人來說,一壺茶便是一生,便可知足,老人笑笑說。可是對你來說,莫讓一壺茶,誤你一生。
老人不說話,端起茶壺。洗茶溫杯,與子胥別無二樣。然後,添水,靜坐,表情淡然。
既是天賜,又何必……
從此,子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更加深居簡出。七星寶劍早已銹跡斑斑,然用壞的鋤頭,至少三四有餘。
泡出好茶,還需要工夫。老人頓了頓,接著說,所謂工夫,便是時間。比如今日之茶,水不能太燙,水太燙則味澀苦;時不能太短,時太短則味淺淡。看似泡茶一事,實則人生至理。我看你身長一丈,腰大十圍,眉廣一尺,目光如電,鬚髮紺綠,威武雄壯,必異於常人,胸懷大業但是,聽老夫一句:欲速則不達。一個人,縱有千般遺憾萬般仇恨,也需按部就班,切不可急於求成。九-九-藏-書
兩把茶壺,兩把茶葉。兩個人,兩種表情。子胥洗茶溫杯,井井有條。老人端坐不動,目光如炬。稍頃,子胥沏出第一杯茶,茶色淺淡,茶香淡雅。子胥為老人斟上一杯,說,請。
老人開始洗茶。茶洗完,將之攤平,晾乾。晾茶用時很久,老人用這段時間劈了一堆柴,又汲了井水,將那棵如落雪般的茶樹澆灌。待老人將晾乾的茶芽重新裝進溫好的茶壺,天已拂曉。接下來,老人的舉動令本已昏昏欲睡的子胥目瞪口呆——老人往茶壺裡滴一滴水,只一滴,僅一滴,然後,老人手握茶壺,搖動起來。
不用看,不用聞,不用品,子胥也知那是茶之精華——一壺上等好茶,需要一把茶尖;一把上等茶尖,需要幾畝茶林;一畝上等茶林,需要幾座仙山;一座雲中仙山,需要千年造化。這一滴茶,便是世間幾千年光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