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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才華的人

偷才華的人

作者:顧穎
我突然理解了因果。K2通過我種下的因,廖致遠得到了果。
他凌亂的腳步使他終於完整地暴露在路燈下。那張和廖致遠全然一樣的臉,在不同的光線下看起來並不相像。
他找到座位坐下。抽出紙巾擦乾了手心的汗。
冬天天色暗得早。他坐在沙發一角,即使透過雨披也看得出他的身體有些佝僂,這使他看起來漆黑如墨,一線光亮也沒有。
「世上哪有這種事……你的笑話太冷了。」
廖明志,或者說K2後退了一步。我突然想到他在颱風天里第一次找到我說他只想要一半的才華。
我結束了偷才華的業務,開了家小酒館。每晚都會有人走入我的酒館,有結伴而來的,也有獨自過來的。他們中的一部分也會愁容滿面地進來,心滿意足地離開。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們離開了還會再來。偶爾,半醉醒的客人會找我聊天。他指著牆上《盜夢空間》的海報說:「如果真有這樣的事就好了,我就到老闆的夢裡,告訴他那個小人就是個垃圾,你這個瞎眼的豬居然升了這種垃圾而不升我。我已經做了五年了!憑什麼升他不升我。還有,我還要去客戶的夢裡,讓他給我簽上一百份合同!」
「我只要一半。」他再一次強調,「如果不是一半,我就不辦了。這是今天的諮詢費。」頓了頓又道了聲「謝謝」。
我告訴他我需要考慮一下這件事,過幾天再給他答覆。因為我從未對一個人下手兩次。
「那我跟爸爸商量一下。但是,小提琴買來就不能浪費了。自己要學的東西就要堅持到底,知道嗎?」
我從未在一個人身上竊取兩次。當然原因是我從未試過只取走一半的才華。這是我始料未及的發展。更多的才華沒有讓K2改變命運,只徒生了懷才不遇,時不與我的癲狂與懊喪。
「我以為是明志把他不要的時間送給了我。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他的人生就是我的人生。我們是共同體。只要我越努力做得越多,我們就會生活得更好。」
「可以。但你要提供對方的信息,我會核實。」
廖明志躲在母親身後,對他眨著眼,比了個V。
「如果你說的都屬實,那這個人符合我的要求。我可以把他的才華取來移植給你。」
「我們是雙胞胎。為什麼他擁有這麼多,我卻什麼都沒有!上帝太不公平了!是他偷走了屬於我的才華,讓我一事無成。我只是想要回公平!」
僅僅因為這件事,K2還不足以成為讓我印象最深的人。我的職業太特殊,遇到什麼樣的人都有可能。我說過,所有從我辦公室里離去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三年前K2從這裏滿懷希望地離開。如果不是半年後他再次穿著黑雨披尋到這裏,他的確不算特別。
這是我第四次見到他。他衣著光鮮,神情自信溫和,有如初見。一切又恢復到了最初的樣子九*九*藏*書,彷彿那次便利店裡的邂逅只是我的臆想。
我認同他的觀點,所以我才會成為一個偷才華的人。這也是我為什麼願意為窮人服務。才華可以使他們擁有更多機會,甚至改變人生。而富人,想要才華只是為了多點炫耀的資本。我從富人那裡收取高額報酬,給窮人無償的幫助,來達到心理的平衡。
他話還沒說完,他已經一溜跑遠了。
我把這一半才華植入了K2身上,喚醒他。他在雨披下瑟瑟,許久才站起來,一言不發地推門而去。
天色漸暗,酒館的燈籠亮起。廖志遠望著窗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廖明志。」
但現在,他坐在便利店的日光燈下面無表情地吃著方便麵。他穿著件灰藍的舊T恤,也可能新的時候是藏藍色。右肩有條開線,白色的線在空調風中沒有規律地搖擺。一隻蒼蠅停落在他頭髮上,順著一縷爬到另一縷。便利店的門開開關關,營業員沒有表情地喊著「歡迎光臨」,來往的客人沒有表情地尋找,結賬,離開。廖致遠喝光最後一口麵湯,將面碗擰成一團,掏了掏褲袋,什麼也沒找到。他用手背迅速地擦了下嘴,拖起公文包,離開了便利店。
我把廖致遠帶入廚房旁邊的辦公室,讓他伸出手。我觸碰到他手指,他閉上眼頭歪在一邊沉沉睡去。我很久沒做意識探入,花了一點時間。熟悉感逐漸回來,記憶的流光慢慢積聚。然而那裡沒有才華。廖致遠的體內空空蕩蕩,他的才華的確已經消失了。
我的職業有點特殊。有人叫我「小偷」。我不喜歡這個稱呼,聽起來不太尊重人。就好比演員被叫成「戲子」也會感到屈辱。也有人叫我「俠盜」,他們覺得我做的是一件正義的事。正義就是把不平等的事變成平等。例如羅賓漢,他把偷來的錢散給窮人而不是自己私藏,一樣是偷,人們就覺得他正義。對我來說,這隻是一種職業,和道德、正義沒什麼關係。替人辦事,收取傭金,僅此而已。
「我並沒有多要。你原先就是打算給我全部的,我只是分了兩次來取。」
「可是,不夠!」他在雨披下躁動不安,「我錯了。我要得太少了。一半不夠。要一半跟沒要一樣。智商200是天才,但智商100隻是個普通人。減掉了一半的才華不是才華。你說過,才華像個氣球,是不能被分割的。我想要另一半的才華。我給了足夠的錢,我應該得到一整份而不是一半。」
我尚未回答,他又急切地自答。「我知道,你給了。你沒有騙我。我原本不會小提琴的,我現在會了。我可以拉給你聽。」
K2離開了。黑色的雨披在陽光下有銀色的光澤,看起來不再那麼像垃圾。
少年一躍而起,伸腿一挑,足球騰空而起。
這一次換成我沉默。雷聲在天空的邊緣隱隱約約。他說:「read.99csw.com既然你都說了操作的方式,你一定能辦到。」
我和他在一個小巷中的便利店相遇,應該說,我在一個便利店裡看到了他。那時夜已深,以我之前對廖致遠的調查,這個時間他應該在家中,在床邊給小女兒講睡前故事,床頭燈的光溫暖地圈住他們。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是廖致遠。他知道我偷了他的才華,他想我問我要回去,所以讓你來。」
「媽媽,今天的詩朗誦我拿了小紅花。」
他逐漸平靜。站起身整理雨披,好似整理一件體面的西服。
我考慮了兩天,決定再去偷取另一半。K2的一句話戳破了我。我是一個偷才華的人,我從來就是偷走全部,一開始我的確是打算給他全部的。那他現在的要求又有什麼可指責的。
「我想把用時間換來的才華還給他。」
他當然不認識我。他的記憶里沒有我。而我的記憶里,已經見過他三次了。前兩次,他穿著體面,光彩自信。第三次卻是潦倒憔悴。正是他使我做出隱退的決定,我不是上帝,我無權修改他人的命運。
「他有一家公司,四幢別墅,妻子很美很賢惠,兩個孩子。男孩9歲,女孩5歲,都很可愛。他很有才華,經濟上的,運動上的,還會拉小提琴。他對金錢很敏感,總能知道做什麼會成功。」他平靜而流暢地敘述著。身上的滴水逐漸停滯,凝在邊緣搖搖欲墜。
「那你能不能再破例一次?」他注視著我,「因為我的要求和其他人不一樣。我想請你取走我的才華,移植給我的哥哥。」
「老師也表揚了小遠,說他也很乖。還獎勵他摸小提琴。媽媽,你給小遠也買一個小提琴吧,他可喜歡了。」
他沉默了片刻,堅定道:「我只要一半。我可以把我所有的財產都給你。但我只要他一半的才華。」
「致遠,你喜歡小提琴?」
我在門口從黃昏等到天黑,等來了廖明志。他停在兩行路燈的間隔中,臉兜在黑暗下,像披了件黑色的雨衣。
所有的傳說都會被時間掩埋。關於我的傳說也是如此。來尋找偷才華的人越來越少,來酒館喝酒的越來越多。距離上一個求我重操舊業的客戶,已經大半年沒人再找到我。我一度以為他可能是最後一個想偷才華的人。但生活的本質就是讓人意外。
K2指定的這個人名叫廖致遠,第二次找到他很容易。他是個生活有規律的人,半年來他的生活軌跡沒有任何改變。我以客戶的名義約見他,順理成章地進了他的辦公室。他的記憶里沒有我。我一向做得很乾凈,所有被我竊取才華的人都不會留有關於我的記憶。相反的是,我在偷取他們的才華時,往往能探觸到一部分與他們的才華捆綁的記憶。那些記憶如流光般閃過,與才華一起奔涌而出。而我能堅守的底限就是不去窺探。
read.99csw.com「什麼……信息?」
我從未偶遇過被我偷走才華的人。那些人和我的生活圈沒有交集,而人的階層又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邂逅這兩字,對熟人來說尚是機緣,何況是只見過一面,不同階層的人。
「你……是真的嗎?」粗啞的聲音從雨帽深處傳來。
我還沒回答。他笑了笑,又道:「其實他和我一樣有才華。但是可能少了點機會,所以我想給他更多的才華。是金子就會發光,才華夠多就會被發現。」
「明志,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年輕的女人輕撫著孩子的頭。
他的手伸到雨披里,摸索了幾下,拿出兩張潮濕的紙幣,放在辦公室桌上。又拿過茶杯,壓住那兩張錢。
廖致遠點點頭。
「我錯了,沒有人能替代別人的生活。是我偷取了他的時間。」
這個人是廖致遠。
「就是你指定的人有哪種才華,他的生活狀態,經濟狀況,是否有家庭。他的才華對他的生存是否構成影響。」
「上次你說最後一……喂!」
他說得沒頭沒腦。但我聽懂了。
我在這個城市的城郊地段租了間小辦公室,租金不算貴,卻也是筆開銷。對我的職業而言,正兒八經的辦公室並不是必需品,但能起到一個隔絕的作用。將我的工作和生活隔離開。我的委託人並不多,這不是一個可擴散的業務。所有從我這裏出去的人都很滿意我的服務,然而當他們走出我的辦公室,他們選擇保持緘默,就像他們從未來過,走入茫茫人海。
三年前,夏末的最後一場颱風,我被困在辦公室里,吃完了僅剩的薯片。K2按響了門鈴。像一頭從河裡爬起的不明生物,拖著流淌的水漬進入我的辦公室。他整個人隱藏在泥水橫流的黑色雨披下,好似一袋巨大的垃圾。
一周后K2來到我辦公室,依然穿著那件雨披。那天的陽光很溫柔,有微風。所有好的開始都應該是這樣的天氣。我先將他催眠,然後把承諾過的一半才華移植到他身上,再將他喚醒。
「那我能指定想偷的人嗎?」他的聲音越發混濁。
客戶很少會用真名跟我交流。我表示理解,況且我不擅長記人名。為了分辨他們我用編號來區分。038是一個肥胖的大鬍子男人,他的鬍子很茂盛逼真,只是嘴角那裡沒有貼好,說話的時候會一翹一翹。我必須很努力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敘述上。C16是一個戴帽子的女士,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粗,神經質地將婚戒取下又戴上。而K2,是所有客戶里讓我印象最深的一個。
廖致遠找到我的那天。我第三次對他做意識探入。那裡早已沒了才華,獨留記憶。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討價還價的方式,失笑道:「先生,並不是只偷一半就更便宜。對我來說,要麼全有,要麼全無。舉個例子,才華就像一個氣球。我可以把氣球偷來,也可read.99csw.com以不偷。但你只要一半,就相當於我偷來一個氣球,小心翼翼地把一半的氣放到另一隻氣球上,再把那隻氣球送回去。這樣的事沒法操作。」
他從雨衣里露出小半隻手握著茶杯,雨水從帽檐滴落。窗外閃電驟然張開,辦公桌的反光猶如蜿蜒的白刃。
監考員對比了證件上的照片,毫無異議地把准考證還給他了。
吃早餐的時候捧著書,一個年輕女士面有慍色地抽走了他的書。
「小遠,幫我個忙。」少年拿著一疊本子放到他面前,「如期完成哈!我來不及了!」
「有人想送你一樣東西。」我說。
「你真的給我了一半了嗎?」他的聲音相比以前越加喑啞,一縷怨忿纏繞著這句疑問從雨披下傳來。
離開時,他禮貌地關上我的門。
K2在離開前問我:「真的是一半?」
我請他坐下時,他也沒把雨衣脫下。濕漉漉地坐沙發上。我倒了杯熱茶給他。來找我的人各有各的喬裝方式,K2並沒有太特別。
他喃喃道:「我剛剛看到了很多事,以前的事。大概是他的記憶。我知道你給我了,我只是怕不是一半。」
又有一個人推開酒館的門,卻不為喝酒。他找到我問:「聽說你能取走別人身上的才華,再移植給另一個人。這是真的嗎?」
他的笑聲斷斷續續。
「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他的聲音粗啞混濁又驚慌。熟悉得真叫人意外又釋然。
我問他:「你不擔心我是騙你的,其實什麼也沒給到你?」
「你居然在看琴譜!」少年推開門,抽出他手中的書,嘖舌道:「這是天書啊!」
少年躺倒在床上,將琴譜扔還給他。「早知道你會變成這樣,我當年就不會讓媽給你買琴了。上次我們一起踢球是什麼時候?一個月前?好像不止。」
我說:「是的。」這次我沒有騙他。
運動場上視線跟隨著足球從天空滑落到草地。遠處,幾個男孩脫下球衣狂喜地向他奔來。
第一次觸摸小提琴,他撥響琴弦。
我突然覺得這趟買賣雖然辛苦,但值得。一個不貪心的人,上帝會給他更多的機會。
「你相信有人能把別人身上的才華偷來嗎?」我問他。
「你能給我多少?」我問。
這一次卻有些特別。廖致遠的才華只剩下一半,在我抽取的時候,他的才華流動得有些緩慢。交織的記憶像默片一般流轉。
他搖晃著杯子,垂著頭:「是啊,哪有這種事……其實,那個小人的確比我有才華。做了五年又怎麼樣,做事拼的不是誰做得久,而是誰做得好。」
他交給我一個信封。裏面有他哥哥的照片和住址。他叫廖明志,他們是雙胞胎。
來找我的人有窮困潦倒的,也有富甲一方的。富的大多強烈懷疑,他們會問很多問題,儘管我逐一回答,他們的信任度仍然很低,他們要求我簽署違約責任,還有事成之後的保密協議。這種態度容易九九藏書讓人不愉快。但是他們支付高額的報酬,在錢面前,很多人和事都能被原諒。窮的則將信將疑、孤注一擲地將我當成最後的希望。他們只想急切地知道我是否能將他們的命運改變。他們沒有錢,卻幻想得到后的富足,許諾我分享他們尚未擁有的財富。我清楚地知道當他們得到想要的東西后永遠不會和我再有交集,但我仍願意為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服務。生來貧窮是一種不公平,生來富裕也是。我深信上帝賦予我特殊的能力是有意義的,它不是只為金錢而生的。為富人服務能使我生活得更好,為窮人服務能使我的良心得平安,這是我的公平。
他默默地坐下。翻開本子。沉思了一會兒,拿起了筆。
「胡扯,上周才踢過。」廖致遠從床下掃出一顆足球,「走,踢球去。」
女人轉過頭。
直到我再次遇到廖致遠。
「這隻是電影。」我拍拍他,「世界上哪有這種事。」
我循著地址找到廖明志的住所,在那條我曾遇見他的便利店小巷。看到照片時我已經明白,那晚便利店裡的相遇不是廖致遠,而是廖明志。
我沒有再看下去。無疑,他的才華是和他的努力是相連的。所以我才能看到他以往的努力。
他的臉埋在陰影里像一個深幽的山洞,啞聲說道:「我只要他一半的才華。」
「我已經結束業務了。」
他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把你剛剛拿走的交給他。」
「還有,他過得很好。被偷走了一半才華沒有影響他的生活。」
他遲滯地問:「……費用呢?」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K2。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鹹魚翻身我並不知道。像所有的客戶那般,他再也沒有回來過。我的生活一如往常。偶爾會有需要才華的人,嗅著不知從哪來的信息將信將疑地找到我。
這個電閃雷鳴的颱風天,K2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興趣,也挑起了我的自信。我挪開杯子,展平那兩張紙,對他說:「一周以後來取。」
我把他喚醒。他問我:「你都拿走了?」
有些人天生喜愛追求與眾不同的生活,他們往往有特殊的才能或特殊的心志。然而無論多麼特殊的職業,只要當成一份工作來做,所有的光芒都會湮滅,還原成最平凡的生活。我的職業早已進入平淡期。客戶的奇特要求不再讓我興緻盎然,他們的偽裝不再讓我好奇。凡事都有因果,可能每人都會有一段陷入虛空自擾的時期。空閑時間我讀了大量宗教書籍,想找出為什麼我擁有這種能力的原因。但終於還是不了了之。
「他的才華,」他重複著這四個字,低低笑了一聲,「沒有影響。對窮人來說才華是必需品,對有錢人而言才華是消遣。想抒發的時候彈個琴,時間太多的時候畫幅畫。不是這樣嗎?」
「是。」
放學后,一個男孩把自己的作業本交到他手裡,轉身對他揮揮手。
「是的。」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