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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魚

鬥魚

作者:奚同發
秦楚魚館進入辛亥革命人的視野,是革命黨人一次次起義失敗急於四處籌款之際。
眾所周知,孫中山等革命黨海外籌款或國內認捐,靠的是三寸不爛之舌,而許多武力革命黨人自然沒這水平。為籌經費,武昌起義前湖北新軍孫武曾雨夜夥同盜取廣濟寺的金佛,歸途遭遇捕快,到手的金佛又丟了;鄒永成則找中醫配了迷|葯下到酒中欺誆自己的嬸母,以圖金銀首飾,因事未成,便騙出其子,謊稱綁匪劫持,最終騙得贖金若干……
司馬家傳的「荷花深處」講究三快一濕:去鱗、開膛、除臟,出刀一氣呵成,為一快;見油、起翻、走鍋,轉瞬搞定,此二快:吃魚雅間均設專門上菜通道,是三快。一濕即魚的眼睛何時都要見水見濕。
啊?
與往日上魚便一片叫好聲不同,鄂客不動聲色、看盤中之魚,體九_九_藏_書長足尺,目遮荷葉;首尾處,金黃里隱約一片紅暈;腹下另襯荷花兩瓣,幾滴似露的透亮水珠在花瓣上略顫。艷里含暖,令人垂涎。去除荷葉,魚眼大睜,鰓葉振動,嘴唇一開一合。觸其鰓,則頭搖尾擺,一副翻身欲躍的樣子。
魚館興隆的生意,得益於司馬家族的世代相傳。掌柜司馬東瑞也是魚館第一大廚,每天出手,只一道「荷花深處」。菜名有點兒雅,卻四鄉八里婦孺皆知,又因處於三省水陸關鍵,自然遠近聞名。「荷花深處」說明白點就是活魚活做活吃。再往明白里說,客人舉箸動筷,大廚做的魚卧在盤中尚唇翕鰓張,甚至搖頭擺尾。果真是「一招鮮,吃遍天」,魚館天天食客盈門,司馬以此被譽「天下第一魚廚」。
親掌大廚的司馬掌柜很喜歡觀察食客吃魚后的魚盤九_九_藏_書,或僅剩魚頭、魚尾,或亂刺碎骨一堆,雅俗自見分曉。大概是年過不惑的一天,眼望食客美餐后魚的剩存,掌柜的卻笑不出來,反倒顯出些許惆悵。難道食客就是吃了活的魚?是嗎?不是嗎?天長日久,幾載春秋,司馬東瑞在失落中竟陡生某種期待。一個「天下第一魚廚」,食客日送金銀,個人美譽天下,他還期待什麼?然而,他確實期待著什麼,可到底是什麼,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一壺茶工夫,食客挑簾而出。小二迎上去點頭哈腰:客官,有何吩咐?
司馬近前細看,發覺荷花葉片略有錯移。捧盤端詳,魚皮竟從魚身上漸漸蛻落,露出完整的魚的脊骨與肋骨組成的骨架,魚肉不見蹤影,猶如脫幹了水分的魚的標本。司馬一驚,雙手微抖,卻見盤中魚的肋骨盡散,只存一條脊骨堅九-九-藏-書挺無損,貫通首尾……
司馬在前,小二隨後,急急進了雅間,卻見「荷花深處」原封盤中。這是何意?難道「荷花深處」出了破綻?
司馬「啊」了一聲,或許只有自己聽到。愣了瞬息,平靜地吐出一個字:做!
小二說聲「客官,慢用」識趣而退,但好奇心使他留步隔了門帘偷窺。此時食客從背囊取出巴掌大小的摺疊皮夾,內里小物件似刀、鑷、叉、鉤之類。小二急稟告司馬掌柜的如此如此。
某一日,跑堂小二驚道,十日前訂餐的鄂客,現只來了一人,除去「荷花深處」,別的菜一樣也沒要,又獨佔了最大的雅間。
位於秦楚要害之地的秦楚魚館,重搪斗拱,雕樑畫棟,垂花紅瓦,欞窗板門,加之背依江水,一派官家與民坊建築結合的大家氣象。
自此,鎮民及過客再也消受不到司馬家傳的https://read.99csw.com「荷花深處」。百年過往,而今一些酒樓魚坊據史料還原「荷花深處」,其形、色、味,則不可同日而語。食客如刺說:哥吃的不是魚,是傳說。
不幾日,魚館掛牌歇業。一時間,名門達貴訂魚無著,有尋至司馬家宅者,方知早空無一人。遷往何處,沒人曉得。
在廚后塘畔老柳下的司馬東瑞,此刻雙手正伸入鐫花雕獸的石盆里,用岩泉溪水浸泡。背後細絲翠綠的柳條,長長地垂落至引江流圍成的魚塘水面。
選自《小說月刊》
說話問,司馬掌柜以濕布裹了魚頭,另提魚尾,送魚入鍋,頓時「滋」聲連連,轉眼,魚兒已落於魚形的耀州青瓷盤中。小二朗聲遞傳「來——啦」,疾步送至食客面前。
小二遲疑道:掌柜的,您瞅著做還是不做https://read•99csw.com
雖然魚館樓上樓下,除了大廳,雅間就有二三十個,但司馬有個店規,每天只做中午一餐,每餐只做十道「荷花深處」,意圖十全十美。
少頃,司馬掌柜的頓感釋然。
這等關頭,幾世積蔭,門闊牆高、庭院深深、進出百十口的司馬家業被革命黨惦記,自然不足為奇!
他親手從池塘收網撈起一魚,進得火房,見仨夥計各燒一口油鍋。分別以蘆葦、白松、果木為燃料。焰火或藍或橘或紅,或飄浮或繚繞似有似無,或直直地沖躥鍋底。
好魚!食客渾厚的聲音留下兩字,揚長而去。
一般食客多是等菜上齊了,最後才是「荷花深處」,以示壓軸。屆時,小二走在木柵欄分隔的送魚專道經過大廳,常引來食客隔欄圍觀稱頌,成為魚館一景。此時,各間食客剛落座開宴,冷盤壓桌,酒未三巡。鄂客如此,明擺了要立等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