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用怕。男人說，我們在電梯里，不是在飛機上；我們在超市裡，不是在萬里高空；你面對的是一位善良的好市民，不是一位暴徒或者一隻狗熊。

女人的尖叫聲終於停止，她知道電梯被卡在五樓和六樓之間。她知道近在咫尺的黑暗裡站著一位又矮又胖的男人。女人想說服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她心跳得更加厲害。

不怕。男人說，就算是電梯故障，一會兒他們也能修好……我保證咱們不會被困超過半小時。頓了頓，男人又說，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女人是在半小時以後被救出電梯的……她的尖叫聲再一次響起……高亢焦灼，帶著幾分絕望……女人喊，快救救他！

夫妻間總有些秘密的吧？男人說，比如我知道她有私房錢……其實我也有……我的私房錢藏在寫字https://read.99csw.com檯下面，膠布粘著……密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女人笑，露齒。她感覺自己似乎變得輕鬆了一些，她笑著說一會兒我會轉告她的。女人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她竟然和這個醜陋的男人開起了玩笑！她看一眼男人，男人的眼睛笑著，臉色卻有些發暗。也許是因為打火機的微弱光茫吧？女人想，此刻她的臉色肯定也非常難看。女人想回給男人一個微笑，然而她的笑只綻開了一半——另一半，隱進突然而來的黑暗之中。

女人搖頭。

是一個很大的藥品超市，女人要去六樓買些家備葯。買葯？男人盯著女人，沒話找話。

男人再一次關掉打火機。他說我想休息一會兒，你別怕。外面有動靜了，像撬門聲，好像還有人說話。九-九-藏-書你別急、別急。不要怕、不要怕。他似乎在喘息，聲音很粗很重。女人想肥胖的男人都這樣吧？不過站了一會兒，卻像爬了二十層樓。

嗯。女人緊抱雙臂，眼睛瞅著指示燈。三樓。

男人在黑暗裡笑了。他說你應該問我們怎麼辦。話音剛落，電梯里嚓地亮起來。女人看到男人舉著一個打火機，男人的臉在微弱的火光中一閃一閃，雖然笑著，卻有些陰森。

男人的妻子說，那種情況下，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這樣說。

我怎麼辦？女人像在自言自語。

幾天後，在殯儀館，男人的妻子盯著披了黑紗的男人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眯著眼笑。

嗯。女人扭過身子，背沖男人。她不想與男人再說一句話，她只想電梯快些升到六樓。

女人沖男人笑笑，表示感謝，隨即按下六ｒeａd.99ｃsw.ｃoｍ樓的按鈕。男人聳聳肩膀，說，我也去六樓。他直直地盯著面前的女人，女人心中打一個寒戰。

女人說不。不是。後來，他說打火機被燒壞，不能再用……其實不是……他怕我看見他的樣子……他要偷偷死去，為一個陌生女人……他真的是偷偷死去的……他偷偷死去，不讓我知道。只因為，他怕我害怕……

女人下意識地縮縮身子。不用，她急忙說，你別關掉打火機就行……

男人說你先別喊，別喊。不要怕……我發誓電梯不是我搞壞的……我猜是哪裡出了故障吧？不像停電，停電不會猛然一顫。

我也想出去。男人笑笑說，可是你認為我們出得去嗎？

女人對男人的妻子說，他九*九*藏*書的寫字檯下面，有一張存摺，密碼，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他讓我，轉告你。

火光滅了，少頃，火光再一次照亮狹窄的電梯。

男人偏偏關掉了打火機。男人說別再叫……千萬別再叫……時間太長打火機會炸掉的……

女人不說話。

男人靠著電梯，慢慢坐下。他說我有點累，我得坐一會兒。

我要出去！女人抹一抹嚇出來的眼淚。

女人說可是他一直勸我不要怕。

女人勉強笑笑。那笑真的如同閃電，轉瞬即逝。男人擦一把汗，鬆開領口的紐扣。你喝水嗎？他晃晃手裡的礦泉水。

病了？男人不識時務。

打火機再一次點燃，男人的臉再一次在火光里笑起來。我是和妻子來這裏的。他說，逛街逛到這裏，順便上來買點葯……她走累了，等在一樓……幸好她沒有跟我上來。

男人的妻九九藏書子說，就算沒有他，你也一樣會得救。

男人終於還是死去。他的妻子站在電梯外面，他的外套在妻子那裡，他的隨身葯在外套口袋裡。男人有心臟病，他的生命每一天都可能突然終止。

電梯猛然顛簸，像遇上冷氣流的飛機，然後，整個世界霎時間漆黑一片。女人撕心裂肺地喊，救命啊——

兩位女人，終於抱頭痛哭。

女人說我想謝謝他，可是我沒有機會。

女人拐過牆角，電梯門即將關上。女人喊一聲稍等，提了長裙，小跑起來。她看到電梯里伸出了一隻手，為她輕擋即攏的門。那隻手很白很胖，五指粗短——那是一隻中年男人的手。

男人說我外套還在她手上呢……天太熱……不然我穿這樣一件花哨的襯衣滿街逛。別人還以為跑出來一隻長了花紋的豬……

那我們怎麼辦？這次女人換成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