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世紀末

世紀末

作者:瞿瑞
以後你們就知道了,婚姻是賭博,壞的婚姻會毀掉一個好女人。
我們說著話,全然忘記了一個人在廚房裡幹活的林阿姨。很多年後,當我想起她,我的腦海里會浮現出她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炒雞,穿過門廊,走進廚房,然後把它們倒進垃圾桶的樣子。而那個時候,我們只是覺得才過了一會兒工夫,竹籤就重新煮好了面,面里除了番茄醬和洋蔥什麼也沒放。我們開始吃面,媽媽提議大家說點開心的事。
這時,姐姐突然說:阿姨,淹死的雞是不能吃的。
大概天下的妻子們都喜歡談論丈夫。但媽媽談得少,我的父母似乎對彼此興趣寥寥。他們的關係,對於我和姐姐而言,只是類似於故事設定那樣的客觀存在。甚至,在成年以後,我們都無法想象我們的父母曾經相愛。
到了竣工那天,鎮上的男人們紛紛前來觀看。爸爸穿著一件天藍色的雞心領毛衣,站在門口,像導遊那樣為來客演示冷凝器和蒸發器的工作程序,介紹排水管和電路的走向。我和姐姐也趕去湊熱鬧。我們撥開堵在門口的大人們,來到黑暗的房間中間——那感覺像突然掉進了一頭巨鯨的胃袋。我們隔牆聽見壓縮機發出嗡嗡聲,陣陣冷氣使我們全身冰涼。不一會兒,我就感到厭倦了,於是回到我的菜地里。
給程叔叔織毛衣。
我們站在林阿姨家門口環視著廢棄池塘般的屋子,水清空后,留下一層淤泥,浮著一片片碧綠的牆皮,那是他們春天新刷的牆裙,如今一片片地膨脹、脫落了。柜子底層的衣服和毛線也都被泡爛了。只有湖藍的窗帘被高高捲起,顯得越發乾凈閃亮。
別當著你女兒的面說髒話。媽媽說。
工人們把廠房裡的攪面機、打蛋器、做點心的模具——總之,我媽稱之為「那些破爛」的東西——都搬到了外面的門廊上,塗藍漆的「幸福食品廠」木牌匾也被摘了下來,擱在五斗櫥上。我和姐姐上學時,總得像賽馬一般,躍過那些障礙物。
因為沒有工作,林阿姨大多時間都待在家裡。她的丈夫(我們叫他程叔叔)則每天早出晚歸,他是鎮上的線路車司機,每天要開著中巴去縣城兩個來回。他不愛說話,即使是男人們一起玩撲克時也心不在焉。
後來姐姐也加入了談話。他們在廚房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談話,雖然我都不太明白,但我記得那個夜晚難得的寧靜。洪水彷彿把天上的月亮也洗白了,顯得空前的大和圓。
我媽見我和姐姐愛吃她做的點心,也去向竹籤討教。但媽媽從來都做不好——我爸則說,不是那塊料——她蒸出的米飯不是太硬就是太軟,鍋里的菜常燒焦,有時忘記放鹽,有時又放得太多。我媽不太在乎,還經常把這些事當作笑談。
那天晚上,竹籤邀請我們一家去她家吃飯。去之前,我媽反覆叮囑我們,不該說的話別說,要懂禮貌。但當竹籤端上一大盤炒雞時,我突然想起了晾在陽台上的那排死雞。當我看向姐姐的時候,姐姐也在看我。於是我知道她和我想的是一回事。
媽媽提起了修繕房屋的事,她承諾近期會找人加固牆壁,修繕房頂。
竹籤說,聽說這裏好賺錢。
那時候我以為「馬海」是一種動物,這個名字讓我想起秋天的蘆葦穗子,或者是馬的鬃毛隨風起伏的樣子。
白認識這麼多年,都他媽什麼東西。爸爸說。
爸爸的話讓我想起必須自己完成的家庭作業和即將面對的無數場考試。他說得不錯,我的確沒法指望別人幫我取得好成績。
反正竹籤就那麼離開了,她的傢具都沒搬走,爸媽也沒去動,後來奶奶搬回來了,又過了幾年蛋糕廠倒閉了,我們全家都搬進了城裡的樓房。我和姐姐在城裡讀書,長大,離家。姐姐交了男朋友,把自己鎖在卧室里打很久的電話。再後來,姐姐去了北京而我去了上海,姐姐過年回家時剪了頭髮,打扮得像個男孩子。我們通過電話和家裡聯繫,但在電話里常常無話可說,即使面對面時也是一樣。又過了幾年,姐姐搬去了一個南方的臨海城市。
後來,竹籤端走了那盤雞肉,木頭餐桌中間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水印,像漩渦平息后留下的遺迹。而我們待在客廳里,大家的臉上有著倖存者一般的茫然。對面的電視上擺著一張結婚照,照片上,竹籤的臉比現在圓潤,程海波也挺友好地笑著。
膽大一點的男孩會把長木頭架在河上,比賽過「橋」。但姐姐不讓我那麼做。
我們走到太陽下,院子里也處處是淤泥。我被曬得暈頭轉向,感覺像在夢裡一樣。姐姐則頭腦清醒。
我們很快就會習慣那聲音,習慣穿過香味濃烈的蛋糕廠房、散發著藍光的https://read•99csw•com發酵室和黑黢黢的冷庫到達自己的家(門口掛著一桿氣槍),並想象自己剛經歷過一場格列佛式的冒險。我一直以為生活就是這樣——混亂、無序、混沌。直到隔壁搬來了新房客。
我們看見死雞被移出雞籠、拔了毛、晾在外陽台上,就知道竹籤回來了。洪水期間,她和程叔叔肯定搬出去了。他們租住的房子地勢低矮,沒被沖塌已經是天大的奇迹。
當然,竹籤的事我們後來通過媽媽的轉述了解的。媽媽說她可憐,後來還突發奇想,攛掇我爸去車站找程海波勸勸他。
到了五月,積雪化盡。林阿姨開始種菜。她托我母親在新華書店買了本《專家教你種蔬菜》,從耕作培壟到播種栽種都嚴格按照書上的指示流程操作。
我想我媽的意思是,既然房子租給別人用了,我們便失去了隨時造訪的權利。
你們也晒黑了。這下更像你爹的女兒了。媽媽說。
爸爸突然說,林瑤挺可惜的。
走去哪兒?
姐姐說聲音太大了,吵得她頭痛。
是的,我也記起來了。我說。那是1999年的年末,十二月的某一天,我猜。當時姐姐和媽媽都在午睡,我站在門廊的陰影里,竹籤說她要回老家,她讓我告訴我的父母,代我謝謝他們。
媽媽在車站門口接我們,打著把紫色的太陽傘,看起來精神很好。
我沒什麼可開心的事,竹籤說。
竹籤走的時候是中午,媽媽和姐姐在午睡。我睡不著,就在門廊邊滾雪球玩兒。這時竹籤走過來,問我媽媽在嗎。
姐姐十三歲了,開始對很多事情感到不屑。雖然最初,正是她帶著我往河邊跑。而我很想知道水貼著腳底流過是什麼感覺,想著要私下過一次「橋」。而姐姐則開始對別的事物感興趣,比如父親的工廠。當人群散去,父親依舊在冷庫里檢查那些機器,姐姐就跟著他來回走動,問這問那。他們不厭其煩地聽著機器啟動聲和變檔聲,像為病人診斷病情的醫生和護士。
不管怎樣,那年我們曾並肩在洪水沖刷過的地上尋找廢棄的「寶物」。姐姐撿到一個鐵制的首飾盒,蓋子是皇冠形狀,開關處有塊磁鐵。她把它當作戰利品,偷偷藏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我沒有找到那樣的寶貝,但卻發現了一隻溺死的小黃狗,就在工廠的下水道出口那裡。我看著它黏而濕的皮毛,下面露出稀鬆的皮肉,脹得渾圓的肚子,四隻細腿縮在一起,有點像我們在「動物世界」上看見的水獺。
竹籤就走到一旁,在椅子上呆坐一會兒。但沒過一會兒就又去做餅乾了。爸爸再次提醒她:夠多了,你看上星期的都沒賣完呢,都浪費了。
爸爸說,她一個人抵得上三個人。
他說不關我什麼事,這小子,真他娘的活見鬼。
可馬上就到穿襯衣的季節了,我想。可我沒說,就像沒提過她下崗的事一樣。我只是悄悄給她起了個外號,就叫竹籤。
她準備走了,又抬了抬肩膀,挪穩了背上那個包。突然她笑了:你穿著我織的毛衣呢。我記得那個時刻。她笑著彷彿命運的一個陰謀,彷彿一個無聲的詛咒。她笑著彷彿在說既然你穿著我織的毛衣有一天你也會像我這樣生活。她笑著。
他們還沒領結婚證呢,爸爸說。他不樂意承認這位新繼父,但奶奶還是搬出去住了。
他們看起來愛乾淨,很講究。吃晚飯的時候,爸爸評價說。
撈到了什麼魚啊?我們站在岸邊,主動和撈魚人搭話。
你們先吃吧,我去煮點面。竹籤用圍裙前那塊布擦著手,開始發筷子。
七歲那一年春天,我爸暫停了點心廠的活兒,忙著建一間冷庫。
我不知道姐姐在想什麼,她長大的速度要遠遠快過我。
在車站,我們看見了失蹤已久的程叔叔。他戴著一副墨鏡,右耳後夾著一根香煙,正和售票台後面的女孩說話。發車的鈴聲響到第三遍,他才慢悠悠地晃回車上。
你找我媽嗎?我問。
爸爸則解釋說這是正常的,那是機器在製冷——它得讓這麼大一間房子保持在零度以下。有雜訊很正常。
什麼怎麼樣?
小林說她想在我們的地里種點東西,媽媽又對爸爸說。
去紅星公社看他爸媽了。竹籤說。她穿著條棉布短褲赤腳站在水裡,紅色襯衫扎在腰間,背對著我們往一個塑料盆里鏟泥。她沒說她為什麼沒一起去。
有些人即使做了很多事,但依舊不討人喜歡。
媽媽不太搭理他們。我爸則說,知識分子都這樣。爸爸相信媽媽不是清高,而是為了掩飾自己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缺點。
搬家那天,我和姐姐前去圍觀。要我說,他們看上去不太般配:男的太過高大,太九*九*藏*書過沉默;女的又太細瘦,尖著嗓子說個沒完。
媽媽則叮囑我們不要去那邊打擾新房客。她說,現在不一樣了。
我媽說:有些人有過日子的天賦,你看看林瑤就知道了。
我的一年級課程快結束了,班裡忙著準備兒童節的文藝匯演,我報名參加了大家興緻不高的合唱節目。姐姐則為了準備期末考試複習功課,顧不上理我。我們一起做作業時,她又經常走神。她會把課本攤在桌上,整個晚上也不翻一頁。要是我打斷她,她又會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我看見爸爸的襯衣后襟已經全汗濕了。天太熱了。我們三個在冷庫裡邊吹冷風邊吃冰淇淋。後來爸爸走出去。我們依舊賴在冷庫里一邊吹著冷風一邊偷聽媽媽和爸爸說話。
她為家庭付出了很多。媽媽說。
我們放下書包跑進蛋糕廠,看見了竹籤。她現在和其他女工一樣打扮:在衣服外面穿一件藍色的塑料罩衫,頭上扎一條白頭巾。她在低頭揉搓麵糰,然後用麵糰包裹起捏好的五仁月餅餡,在麵糰外刷一層油,再扣進月餅模具里。她幹活時還和從前一樣,動作麻利,一氣呵成。
你們老家離海近嗎?我問。
最終,那年夏天,我家的冷庫沒能投入使用。我也還沒被選上少先隊員就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暑假。一切都有點趕不上趟。就像那個清晨,姐姐帶著我去城裡的外婆家過暑假,我們背著書包去車站。她在前面走得飛快而我即使一路奔跑也還是跟不上她。
但願是正常人,媽媽說。
你沒看見她腿上的淤青嗎?
不像姐姐,我不太擔心大人們的事,真正令我傷心的是那兩箱冰淇淋。第二天放學后,我摸黑去冷庫找冰淇淋吃,發現冰淇淋已經融化成了一袋袋粘稠的液體。
一天,媽媽招呼我和姐姐過去,讓我們謝謝林阿姨。林阿姨給你們織了毛衣,媽媽說。她的胳膊上搭著兩件毛衣,一件粉的,一件黃的。
於是林阿姨開始說起她丈夫追求她的故事。雖然,就我們所知的,她和丈夫的感情並不好,他煩她絮絮叨叨這一套。有一次,姐姐說聽見他們吵架。程叔叔說:你再說我就撕爛你的嘴。
竹籤不時問起母親,你媽媽最近挺忙噢。
過了好一會兒,爸爸清了清嗓子。小林,這是淹死的雞?
一天晚上,姐姐突然說,我們住在離海洋最遙遠的地方。
回家后,我和姐姐歡天喜地地換上毛衣。
傍晚時,我爸獨自回來了。他抱著兩箱冰淇淋,大汗淋漓。我和姐姐一路跟著父親進了冷庫,他把箱子放在冷風的風口處,之後打開箱子。給我們一人發了一支冰淇淋。
新房客是初春搬進來的,一對年輕夫婦。他們沒有我們家那些造型古怪的機器、瓶瓶罐罐,他們甚至沒有小孩。
男人們在雨傘下吐著煙圈,站在河堤的高處打量著發怒的河水,十幾人的目光共同追隨著衝下來的一段圓木、一個紙箱、一塊毛毯。
這是太平洋,這是大西洋。她指向右頁的藍色塗塊,又指向左頁的藍色塗塊,然後在兩頁的夾縫附近找到了一個點。我們在這兒,喏,這裏。
你在織什麼呀?
怎麼樣?
到六月了,她還在織毛衣。而我對那種無聊的、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無趣,就獨自回到菜園裡。竹籤種下的蔬菜長勢很好,菠菜綠油油的,辣椒和番茄還小,但也個個鮮艷飽滿。她還在房前圈起一個雞籠,養了幾隻雞,整天咕咕地吵個不停。
姐姐說,既然是賭博那你怎麼知道自己不會輸呢。

4

我盯著桌上那一大盤冒著熱氣的雞肉。
我插不上嘴,就去林阿姨家待上一會兒。春天的黃昏開始變得漫長,很多時候,林阿姨都在織著什麼,兩根竹籤在她手上秒針般規律地顫動,地上則散落著一團團灰的毛線球。
但這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秘密:是關於丟棄的,它發生在1999年。現在我想起那個時刻——一年已逝,一個世紀已逝——不管失去的事物多麼渺小多麼無關緊要,你要知道你都不可能重新失去一遍。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老家到底是什麼地方,大人們總是說起那兒,老家,而且每個人說的都不太一樣,可見誰也沒有真的去過。
大概姐姐也知道我不明白,所以她和她的朋友講。那時候,她經常和另一個圓臉女孩一起放學回家,告別時依舊站在院子門口說話。
大雨一夜沒停,到了星期一早晨,整個世界都充滿了灰黃的水。我們脫掉鞋子,趟水上學。小鎮被水侵佔了:教學樓里,馬路上,院子里。決堤的河水先是湧入果園、填滿了我們吃水的井,又佔領了我read.99csw.com們房前的水泥地,最後衝進了蛋糕廠房,被擋在最後一道封鎖線——密閉的冷庫門——之外。
我不記得她是怎麼回答我的,後來我想,也許她根本就沒回答我。
晚些時候,媽媽提起林阿姨時則說:現在她徹底被丈夫甩了。
五月,冷庫終於竣工了。冷庫坐落我們家和蛋糕工廠中間,二十五步長,十五步寬。牆壁包著厚厚的隔熱板,兩頭都有門,穿過冷庫,可以從我家廚房直接通往蛋糕廠。
我和姐姐坐在司機座位的後排,視野很好,能看到外面的風景:數不清的農田、牧場、集市。停車的時候,賣飲料和茶葉蛋的小販會突然冒出來,在車窗外叫賣。一路上,程叔叔不停抽煙,我被嗆得暈頭暈腦,好幾次都覺得到站了,其實只是加油或排隊過收費站。幾小時后,乘客們到站,程叔叔又開車送了我們一截。車最後在外婆住的那幢小白樓下面停住。
說一聲我要走啦。
要是時間晚了,竹籤會做些吃的招待我,都是她老家的東西:糖藕、豆沙餡的糍粑、油炸玉米餅。她動作麻利,那些米和面到了她手上就像是活了似的,乖巧地變成梅花形、扇形、米老鼠形。我們都愛吃竹籤做的點心,包括我爸,他說那些點心讓他想起他的童年。這時,竹籤會說起她老家的事……江南好風景,江南人溫柔。我爸點著頭,似乎應和,但其實也說不上什麼話。爸爸沒去過江南,甚至他那幾句江蘇話也是小時候和他爺爺學的。後來我爸問竹籤,既然老家那麼好為什麼要來新疆。
媽媽擔心姐姐不能處理好自己的感情問題,攛掇著我去說說。

5

可她第二天又會一大早就趕到廠房,開始和面、打蛋。等到爸爸去工廠時,桌案上已經堆滿了新烤的餅乾。直到有一天,爸爸沒辦法了,只好委婉地提出,蛋糕廠要歇業了。
重新找個工作或者丈夫是必要的。媽媽說,開始一段新生活,那對她有好處。
我念著這個詞:屍體。心裏卻想著一隻小黃狗在太陽下轉著圈咬自己尾巴的情形。屍體:這兩個字有著濕皮毛的冰冷和不潔。
我似懂非懂。在我的印象里,夫妻吵架總有人要回娘家。
我們生活在灰色塗塊里,我想,但我不明白海有什麼重要的。
無聊透頂,她說。

2

我們誰也沒見過真正的海,但在電視上見過:海洋注滿藍色的水,看起來和賽里木湖沒什麼區別。我感到茫然,姐姐就翻開地圖冊指給我看。
是婆家,姐姐糾正我。
爸爸皺著眉,抱起那兩箱化掉的冰淇淋,把它們丟在了河邊。他的白襯衣因此蹭上了冰淇淋的汁水。我們蹲在河邊,撈起河水洗手,誰也沒說話。
聽那聲音,我想我爸肯定是生氣了。
自己去拿月餅吃。爸爸看見我和姐姐,咧嘴一笑。
我媽在睡覺呢,我說。
你看,這些餅乾,根本沒人買。爸爸說,他許諾會給她整個月的工資,並且在找到新工作之前都不用考慮房租的事。
爸爸點著頭,因為忙著修冷庫,那年春天地里只種了玉米和向日葵,水井邊的一大片地都空著。實際上,媽媽下午就對林阿姨說了,隨便種,空著也是空著。
後來我想,屍體的意思是,生命變成了別的東西。洪水、疾病、他人的傷害使這變化發生。但姐姐喜歡的海洋不會,海水凈化生命。

6

離它遠一點,屍體會傳染瘟疫。爸爸說。但他自己卻蹲在那裡,撥弄著那隻死狗。
現在生意不景氣,可到了夏天,人人都要吃冷飲。爸爸說。
姐姐在電話里說她過得挺好,透過她的卧室的窗戶,能看見遠方的海。正當我想象她站在海邊的時候,她又說,可惜沒小時候想象得那樣好。海水很臟,遠看時,甚至還沒有那年的洪水那樣壯闊。
他們找了粉刷匠重新粉刷了牆壁,牆裙塗成淡淡的青綠色——我猜是女主人的意思。工人們在粉刷房子時,女主人進進出出,忙著張羅一切。那個男的卻在外面的台階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們搬來了胡桃木的五斗櫥,橢圓形的穿衣鏡、雙層的木頭茶几、兩張單人沙發、還有一扇很高的竹屏風(上面畫著竹子和鳥)。最後,還在卧室掛起了湖藍色的窗帘,當他們拉起窗帘,房間就像是被海水填滿了。
她需要一些時間,媽媽說。
但事實上,林阿姨沒有倒下,現在她每天和蛋糕廠的女工一起工作,爸爸付他工資,並免去了房租。她沒有從前愛說話了,只顧著低頭幹活,read•99csw•com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媽媽是個急性子,她熱心腸、有主見,依靠一套複雜的標準判斷他人。爸爸則不一樣,他認識的人只分兩類:「我兄弟」和「那傻逼」。

3

但她甚至連份工作也沒有。
在地里幹活的時候,林阿姨穿著一件灰色罩衣,頭上扎一條紅格子圍巾,佝僂著上半身,遠遠看去像一根折斷的旗。
和城裡的售票員跑了。
這位林阿姨穿著件不顯腰身的紫色連衣裙,長臉,皮膚異常白,細軟的頭髮梳在後面,笑起來時,顴骨特別高。老實說,她看起來缺乏親和力。但我們喜歡她送的毛衣——據說是她自己織的——質地鬆軟,領口還有蝴蝶結。母親也曾給我和姐姐織過毛衣,但我恨透了那種又厚又硬的質地,令人透不過氣的收縮式領口。
洪水過後的某個中午,我看見竹籤赤著小腿一桶桶往外倒水,像搬家那時一樣,她一個人忙裡忙外,她那位沉默寡言的丈夫像是被洪水沖走了,完全消失了。
新房客搬進來之前,是我奶奶住在那裡。我奶奶的兩任丈夫都死了,現在她又找到了第三任。
媽媽尷尬地笑一笑,過後在家裡嘀咕:有些女人是為了家庭而活的,可我不是那樣的,那以後越發忙她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我爸開始說他生意上的事。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個夏天爸爸不太順心,和他那些一起做生意的那幾個「兄弟」懷疑爸爸自己安裝的設備會出問題,不願意承擔供貨風險。所以,即使爸爸花了一大筆錢去修建了冷庫,最後卻只能空在那裡。
說什麼?
我想象一個畫面:程叔叔和售票員開著空空的大巴在大路上飛馳,林阿姨在後面奔跑著追趕,可大巴車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線後面。竹籤「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回老家。
晚飯後,爸爸照常去搗騰他的機器,媽媽則關照我們:林阿姨從毛紡廠下崗了,但你們不要提起這件事。
也沒什麼事,就是說一聲。
整個下午,我和姐姐站在門廊上看雨,哪兒也去不了。
但當我和姐姐過完暑假,再次乘車回家時,司機已經換成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
那程叔叔呢?姐姐問。
叔叔呢?怎麼不幫你幹活?我姐姐問。
竹籤養的雞也變成了屍體。那些半大的雞,在洪汛來臨的第一天晚上就全淹死了。
她說,發洪水那幾天,程海波在外面賭博,輸了很多錢。他要用她下崗時毛紡廠賠她的錢去償還賭債,她和他吵起來,他動手打她,還拿走了存摺。之後他就再沒回家。
那樣可不行。任何一個人要想好好生活,都不該指望別人。我爸說。
但我的確沒留意到。晚飯時,當媽媽問起林阿姨家的情況。我如實彙報:他家比我家嚴重,牆皮都泡爛了。林阿姨一個人在打掃,她和叔叔吵架了,叔叔回娘家去了。
行吧,爸爸說。工人們剛打掃完洪水侵襲過的廠房,到處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酸味,電線受了潮,需要全部拆下來重裝。洪水方走,炎夏即臨,鎮上的門市部紛紛擺出了遮陽傘和海爾冰櫃。這次他猜得不錯,不管生意多麼不景氣,洪水曾多麼洶湧,可到了夏天,人總得吃冷飲。可問題在於:爸爸還沒來得及和供貨商談好合作,人們已經吃上了冷飲。而我家冷庫內部空蕩蕩的,刮著風。
挺好看的,是馬海毛的。媽媽說。
傍晚,我爸說,要洪汛了。接著他就去冷庫拆機器了。睡覺前,爸爸把冷凝機抬進了客廳,架在兩個椅子上面。好像洪水當天晚上就會衝破房門。
過了不久,我們聽媽媽說林阿姨要走了。
他們肯定吵架了。姐姐說。
那時候,中巴上的時間對我而言簡直漫長得像一輩子。而程叔叔居然每天都在這條路上見識著外面的世界——這讓他在我心裏成了不可思議的人物。在我過著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的時候,有人卻經歷著豐富的旅程。
媽媽忙著備課和批改作業,不怎麼過問我爸的事情。她是大學生,什麼都懂,要不怎麼能當上鎮中學的老師呢。她還總說「知識改變命運」,聽得我們耳朵都生繭了。她一開始嘮叨我和姐姐就跑得遠遠的。我們去看工人幹活:攪水泥啦,壘磚啦,用粉筆在地上劃線啦。工人們席地而坐,亂講各地方言,說起髒話像唱歌。
話少是優點,顯得有男子氣概。媽媽說。
直到見到爸爸我才知道媽媽的話是什麼意思。那年夏天,他在廣場上賣三色冰淇淋,皮膚曬得很黑。我們到家時他正將一盤剛烤好的月餅撤出烤爐。我爸轉過身來,臉頰上蹭滿了黑色爐灰,像課本上的土著人。他身後,蛋糕廠騰騰地冒著熱氣。https://read.99csw.com
我爸起初招呼她,別幹了,去休息吧。
但是林阿姨不提那些事,她總是說別的。她說程叔叔喜歡孩子,一直想要一個。
嗯,咱們不能吃這個。爸爸說。要知道,這裏可不像你老家。你沒法想象我們這兒的水裡有多臟。簡直什麼都有。
那年的暴雨始於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天。氣溫很高,燠熱異常。灰霧鋪天蓋地,室內室外同樣昏暗。我們吃午飯時還開著燈。我爸額頭上的汗珠在燈下閃著金光,令我想起電視里的金剛羅漢。突然,外面一聲驚雷炸響。接著,雨滴噼噼啪啪地砸了下來。
姐姐坐在沙發上,撐著下巴,露出那種專註而傷感的神情。爸爸說過,姐姐是這個家裡最理解他的人。但我不知道該如何嘗試理解:理解為什麼爸爸總說髒話而媽媽彬彬有禮,理解為什麼爸爸愛做生意而媽媽喜歡當老師,理解人們說話的深意以及當人們不說話的時候他們在想什麼。我希望長大后我會理解這些。
那天晚上,大人們說得不多,最後,誰也沒提程海波。我們吃完飯就早早回家了。回到家后,爸爸又餓了,就從廚房裡找出塊鹵牛肉吃起來。
我不記得洪水持續了幾天,總之,並不嚴重。洪水結束后,我們因重獲自由而倍感興奮。洪水還把河底的東西帶到了岸上,濕淋淋的織物殘片、傢具零件、塑料包裝袋、油漆灌、破損湯勺……河底存在著一個藏污納垢的秘密世界。這讓我驚奇,並以此推測姐姐被大海吸引的原因。但姐姐說,海水是藍的,並且永不幹涸。
爸爸在家裡提起她時則說,天知道她怎麼了。
下車吧,丫頭們。程叔叔拿毛巾擦著汗珠,又點起一根煙。
可有時,會差一點運氣。
要不我們得搞點別的,什麼都行,煮點挂面?媽媽說。
你怎麼知道?
媽媽挺喜歡林阿姨這一點,說她尊重知識。
我記得,那時候我家還有個女房客。姐姐說。
就這樣,中秋過去了,女工們領了工錢回去,只有竹籤留下來幫爸爸做餅乾,秋冬是蛋糕廠的淡季,有時候一整天也沒有客人上門。可案板上的餅乾卻越堆越多。
有人還說末日即將到來——在1999年,很多人都是末世論者。
媽媽嘆口氣說,女人不能只會做家務,還得聰明才行。那天晚些時候,媽媽拎著幾罐消毒液去看望竹籤,看看房子是否有必要維修加固。那時候,竹籤房間里的積水已經被清理出去,媽媽幫忙在洪水浸泡過的地方灑上消毒液,竹籤則拿塊抹布擦拭牆面,突然說起自己的事,後來還哭了起來。
後來我們站起身,爸爸大步流星地走進冷庫,關掉了嗡嗡作響的製冷設備。
竹籤站在門口,手上拎著一個大包,背上背著一個,像一顆長瘤子的樹。她向裏面張望著,不時踱著步,猶豫不決的樣子。

1

那是1999年吧。沉默了很久,我說。
但她雖然那麼說,自己卻和新房客熱絡了起來。好幾次,我和姐姐在院子里玩兒,都看見媽媽和新搬來的女人站在門廊上聊天。
以前不是這樣的,退役以後就不愛說話了,成了個悶葫蘆。林阿姨說。彷彿為丈夫的失禮而感到抱歉。
它們只是被水淹了,我殺的時候還沒死透呢。竹籤猶豫著,像是沒完成作業的小學生,右手緊緊捏著圍裙的一角。
程海波怎麼說?
我有點手足無措,只好喊爸爸來看。
這怎麼行呢,小孩子正長身體呢。竹籤一臉嚴肅地說。然後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聊起做飯的事,她說程叔叔喜歡她做的飯。
我說我會的。
那兒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我更熟悉也更熱愛的世界。尤其當夏季來臨,果樹枝繁葉茂、枝頭掛滿鮮紅嫩綠的果子。鳥雀的來來去去,使一棵蘋果樹變得廣闊、神秘。一排排辣椒、茄子、南瓜蹲伏在田壟里,耐心又安靜。昆蟲會爬過菜葉,留下牙齒的孔洞和分泌物的痕迹。菜園的另一邊是一條小河,哈什河的支流——據大人們說是。河流是我們遊戲空間的終點。因為母親擔心我們落水,不允許我們接近水面。事實是,小河窄而淺,我們經常看見有人穿著黑色的橡膠背帶褲站在水裡撈魚。
是的。我記得八歲的我當時正穿著她織的那件黃毛衣。馬海毛柔軟而暖和。當時我感到又驚又怕,後來,我跑進洞穴般的冷庫里悄悄換掉了那件毛衣,趁沒人在意我的時候,把它丟進了河裡。河水已經有一半結冰了。金黃的毛衣在浸過水后,顏色變深,沉下去又浮起來,緩緩向遠處漂去。我希望它能漂得遠一些,最好是沿河漂進大海深處,再也不會衝上岸。現在想想,當時我本可以不必那麼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