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賒刀人

賒刀人

作者:趙中豪
老婆、孩子,連同那條小黃狗,活的死的東西都沒了。紀祥一笑了,這樣挺好。扭過頭,他直奔了金水橋。
人家都是往前走,只有阿耀是擠過人群,往轎子那頭走。玥藍似乎看見了阿耀,她掀起帘子笑了。
「再來一把!」像是要把身上的霉運嚇走一樣,他喊了一嗓子。
「還記得人家叫啥不?」紀祥一眯著眼睛壞笑。阿耀搖搖頭,他才15,男女那點事別說見過,他連想都沒想過。
就在他準備往下一躍,一了百了時,一雙大手死死地把他摁下來。紀祥一笑了,這都是幹什麼呀,活著不讓人好好活,死也不讓人好好死。他扭過頭去,看見一雙黑得懾人的眸子。
「打擾。」紀祥一在小本子上記上一筆,轉身推了門,走進了雪幕中。剛走了沒幾步,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雪地里。睜開眼,一個紅綠的繡花毯子鋪在雪地上。掀開毯子,是個剛出生、臉上毛還沒褪下,像個小猴子似的孩子。紀祥一抬起頭望向四周,林場的人家都亮著燈,卻沒有絲毫的動靜,彷彿沉默羞慚地守著秘密。
「那是當然,賒刀鑒人,十拿九穩嘛。」紀祥一從懷裡掏出那把藏刀,寶貝似的捧在手心裏。摩挲了一陣,他遞給了阿耀。
「這小啞巴。」紀祥一惴惴地想。
「切莫再尋短。」紀祥一叮囑阿耀。阿耀盯著那火光入了神,像是沒聽見。
等著盼著,賒刀人回來了。不到一刻鐘,二人周圍被圍了個水泄不通。人人仰著曬得通紅的臉,望著紀祥一。紀祥一的目光在一張張面孔上掃過,想找到那三把刀的主人。阿耀的眼睛也沒閑著,他在找那個姑娘。
他給這孩子取名阿耀,和自己兒子同名。收養了阿耀,紀祥一仍每天穿行在崇山峻岭中,背著包,胸前掛一個襁褓。他時常想,如果那個大雪夜,這孩子在籃子里哭一聲,叫一嗓子,他都不會帶他走。
「回本就走。」紀祥一琢磨著。可不遂他願,幾把牌過後,像是一陣風掃蕩,全身的口袋空了。灰頭土臉想往外走,可臉上掛不住。老老小小的目光都盯緊了這個大掌勺,人人都像憋住了笑。紀祥一臉色由紅變白:不能讓他們撿了笑話!
大雪下得四周一片寂靜,從山腳到林場仍然要走一段距離。白茫茫的雪讓人分不清方向,山頂上有一盞忽明忽暗的燈,雪猛一陣,燈光就黯淡一點。雪勢稍緩,那燈光又孤零零地浮現出來。
找了一間民宿,兩人歇了一夜。天沒亮,紀祥一就催促著阿耀穿衣服,這才在山腳,往上走不知要多少個時辰。阿耀推開門,外面雖然是清晨,但濕冷如寒夜。半截月牙還沒下去,幾隻烏鴉急匆匆地飛向北方。
興許紀祥一命里應該做個賒刀人。一年期滿,林放摸出半本軟塌塌的羊皮紙,塞到紀祥一手裡。「去吧,自己做個賒刀人。」他說。
再睜眼,已經是在屋子裡。「樟子松現在多少錢一棵?」紀祥一醒來第一句話就是。
現在你輸得一分錢都沒有,窮光蛋,賴賬窮橫誰有辦法?
迷迷糊糊,紀祥一跟著林放做了賒刀人。做上賒刀人,他的心也一刻不安穩。多少次夜裡,他走到河邊,看著腳下發黑、奔涌的水流。他多想一頭栽進去。從前,他做廚子的時候,每天回家都心心念念有個盼頭:昨天阿耀嘴裏蹦出來幾個字,今天能不能順成一句話?前些天老婆來了月事,今天估計是走了。
紀祥一點點頭。「找到了找到了。」他說,「我和她們說,我有個徒弟,小孩似的,讓我放心不下。等把他安頓好了,我就回頭找他們去。」
紀祥一蹲下去摸黃狗的頭,「回去吧,回去。別跟著我。」像是胃痛,他慢慢地俯下身去,終於蜷縮著跪下來。他終於沒有忍住,從胸腔深處爆發出一陣嗚咽。
一年的時光彈指而過,紀祥一研究著那半本據說已經失傳的《連山易》,自己做了賒刀人。接著兩年、三年……等到他踏上去大興安嶺的火車時,他自己也有些驚訝。5年了,過了多少寒暑,走了多少的地方,遭了多少白眼啊。
在賒刀人逐漸沒落的今天,我們也只能從隻言片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形象——他還是個廚子,名叫紀祥一。
「三天以後,我來收房子。」那人扔下一句,走了。
天快亮時,兩個人聽到一聲巨響,從西南方傳來。外面的雨下得滂沱,不一會兒,有人披著蓑衣從破廟門口跑過。
九_九_藏_書次,阿耀都覺得自己要昏厥過去,可紀祥一的背影就在前面。他咬咬牙,往上趕了幾步。紀祥一聽見身後的動靜越來越小。「阿耀……阿耀?」
等人散得差不多,紀祥一想起了阿耀。找了幾圈,他也看不見阿耀的影子。暮色四起,紀祥一有點慌了。
阿耀點點頭,「五百把刀……」他琢磨。等他賒夠五百把刀,就能找玥藍去,他天真地想。紀祥一撥弄著火堆。他比我年輕,比我聰明。五百把刀對他來說也就是個十年八載的。可那是最難熬的十年八載啊。想到這,紀祥一忽然懷念起那19年,那19年裡,每一天睜眼睛都有希望。
「過了今夜就算。」紀祥一說。
小鎮沒忘了他們,6年以前,紀祥一留了3把刀,外加一個讖:6年以後,這裡會有地陷。至於在哪裡陷,陷得多大、多深,紀祥一沒說。這6年來,家家戶戶都提著一顆心,生怕哪天睡著覺,床板子塌到地底下去。賒刀人的話不落空,他們想。
走出了隴西,歇了幾夜,紀祥一帶著阿耀上黃土高坡。幾年前,他們在這裏賒出去3把刀,如果都收回來,正好是1001把刀。
阿耀低了頭,他心裏有點發酸,卻又不能說話,自己和自己較著勁。「看你那傻樣子!」劉玥藍拍了一下他的腦瓜,笑了。阿耀摸摸後腦勺,也笑了。
「活過來了。」紀祥一想。
照著紙條上的地址,他一間房子一間房子的對照著。39號、41號、43號,前面那個才是45號。
可現在,周身一片黑漆漆。他在河邊能坐上半宿,反覆琢磨著林放那句話:等你賒滿一千把刀,我就告訴你老婆孩子去了哪裡。
傍晚,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漸散去。破廟門口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冷。阿耀回去時,紀祥一已經開始收拾了東西。
紀祥一點點頭。哦,賒刀人。他想。林放對這種活死人見得多,失去了作坊的手藝人、被大兵洗劫后的農民……這種人的靈魂此時此刻不值一個銅子,想到這,林放嘆了口氣。
阿耀點點頭。
繞過了人群,兩人找到了一片麥田。阿耀剛準備翻出他自己的樂器,劉玥藍卻把他攔住了。「急什麼?不就是首曲子嗎?」
廖冬青嘆了一口氣,他一輩子沒見過這麼不要命的人。趕著大雪夜上山就為了這一把刀,七十塊。火爐上的水壺還沒冒汽,紀祥一下了床,他要下山去。
紀祥一興緻高昂,又唱起了那首《苦晝短》。「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快進小鎮時,他還加了點花活。
籃子里的孩子不哭也不叫,嘴唇已經凍得發紫。他脫下棉襖,蓋在那個籃子上,扭頭就走。走了不到10步,他又呆立在那裡,發了怔。咬了咬牙,他一步一步退了回來。拿被子包住那個孩子,捂到懷裡,亡命似的頂著雪往山下跑。
「喂……這兒!」那人揮舞著白色的像是帽子的東西。
天上那層灰氣已散,日頭逐漸兇惡起來。山路上空空蕩蕩,到處都閃著亮晃晃的白光,像無形的刀刃。從上至下,從左至右彷彿都有巨大的火鏡,聚焦在兩人身上。樹林里吹出來的風都是熱風,每吸進一口熱氣,心頭就多一分煩躁。

2

「這麼好的日子,你哭什麼?」她問阿耀。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翻過一個山頭,紀祥一向著林放宅子的方向磕了個頭,咬著牙,他上了路。
紀祥一看著手裡那泛了黃、缺了頁的半本書。上面幾個很古拙、圓潤的大字——連山易。「易經如果沒有失傳,應該有三本。連山易、歸藏易、周易。這半本連山易,足夠你去做個賒刀人了。去吧。」林放擺擺手。
賭注逐漸從紀祥一一個月的工資,變成一年的工資。那人忽然把牌扔下了,不賭了,他說。
紀祥一閉著眼睛笑了。「當初說好,70塊。」他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叫林放,是個賒刀人。」那人說。
「那是我的狗。」門口的小孩冷冷地說。
紀祥一吧嗒幾口煙,湊過來。「榆北鎮,還記得不?」
可偏偏,阿耀不哭也不鬧,他就在睜開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紀祥一。阿耀是個啞巴,他想說話,只能靠那雙眼睛。
話說出口,紀祥一覺得自己懷裡被塞了一個硬邦read.99csw.com邦的東西,他掏出來看,是一把藏刀。刀長四五寸,刀鞘上裹著發灰的老銀子,刀柄上嵌著塊紅石頭,像是瑪瑙。
天沒亮,紀祥一揣著那把藏刀,上了路。他先搭了火車去找林放,等他到了林放家,那裡卻沒人了。像是早知道紀祥一回來似的,桌子上半本殘卷,紀祥一一眼看出,那是下半本的《連山易》。桌子上還有一張紙條,開頭兩個字是:北平。
「走吧,祥一。今兒不成!」有人勸他。紀祥一拉下了臉,瞧不起人?怕我輸不起是怎的?熟識的老夥計都搖頭,卻也不願意散,都想看看紀祥一怎麼把場子找回來。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
「完蛋!慫小子!你就讓人白白親一口?!」紀祥一心情特別好,阿耀連忙擺手,示意師父別說下去了。這都6年了,人家早就把自己忘了。
阿耀彷彿獲得了赦免,他抓起一塊炭木,在地上了工工整整寫了三個大字:劉玥藍。紀祥一訕笑了。「女人吶,哪有……」話說一半,他住了口。雖說他老婆帶著他兒子20多年杳無音訊,可畢竟是他錯在先,他自己也懂這個道理。
他自己有個隨身的小本子,放出去的刀記在正面,收回來的錢記在反面。四年,一共賒出327把刀。再用不了兩個4年,他就能去找林放,知道自己老婆孩子去了哪裡。隆隆的火車上,他枕著那僵硬的鋪蓋卷,睡了。夢裡他在摸一個小男孩的頭,他看不清男孩的長相,但他覺得那一定是自己的兒子。
「明天我來收錢!」紀祥一有了底氣。
等到阿耀洗完了臉,破廟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大批人。都低著頭、彎著腰,大氣也不敢出。阿耀端詳每一張臉,都是一模一樣的恭敬和畏懼,他頓時覺得無聊。「賒刀鑒人,十拿九穩。」他想。
眼看著那燈光越來越近,紀祥一的腿有些發軟。他想張口說點什麼,風雪似乎堵住了他的鼻口。仰過頭,他栽倒下去。
坐上了火車,他從沒覺得火車這樣顛簸,車廂里是這麼冷。往事在他眼前一幕幕過,他忽然明白,林放為什麼19年以後才給他那後半本《連山易》。如果早些,10年、8年。紀祥一靠著那本《連山易》找到他們母子時,也許就是紀祥一自己的死期。可現在,他老了。他心裏還有個惦記,他還不能死。到榆北鎮時,外面已經開始下雪。紀祥一喘著粗氣,翻遍了整個破廟,沒看見阿耀的影子。最後,他在牆上發現了一行字,是阿耀的筆跡:別找我,就當我死了。
「放心,死不了。」紀祥一拍拍胸脯,咧開嘴笑了。
車站長廖冬青看著想掙扎著爬起來的紀祥一,嗤笑了。「你厲害,樟子松真漲到200塊一棵了。」
像是心裏有個看不見的譜一樣,單手上兩把刀,紀祥一能敲出好些個曲子。這活在賒刀人嘴裏叫「振刀」。這種招人的手段,在今天紀祥一的手裡,頗有些自娛自樂的興緻。敲敲打打,兩人進了小鎮。
屋子裡的女人像是察覺到了異動,從廚房出來,兩人四目相對,都愣住了。
像是當街被人扒了褲子,紀祥一更惱。老子在鳳祥樓幹了16年,這鳳祥樓有一半是老子的。你去掃聽掃聽,這鳳祥樓的招牌幾斤幾兩重?老子的!
後山下了茫茫大雪,紀祥一踏遍了大半個山頭。當他找到阿耀時,發現阿耀正趴在一個雪窩裡等死。用了全身的力氣,他把阿耀拽到那間破廟裡。阿耀昏迷了三天,紀祥一想把他手裡那兩把刀卸下來,卻發現阿耀握得比命還緊。
為什麼是一千把?不是五百把?三百把?紀祥一想不通。有太多時候,紀祥一覺得林放興許真是鬼谷子的後人。他帶紀祥一去一個村子,賒出幾把刀。既然是賒,那就不收錢。林放留下一個預言,哪天這個村子水車會壞,哪天那個村子里會發蝗災。兩年以來,這預言從不落空。等到預言實現,兩個人回來收刀錢時,利滾利已經翻了好幾番。可即便如此,村裡人沒有一個敢賴賬的,看他們的眼神都奉若神明。
「你要學振刀?」紀祥一問。
娶了妻、生了子,紀祥一似乎再也看不到生活的邊界。按他說的:日子是過不到頭的,人總得找點什麼事打發自己。他學會了賭。發了月錢,他願意扔十塊二十塊的到賭桌上,贏九_九_藏_書了固然好。輸了就當給手底下生瓜蛋子一點零花。頭半年大家都相安。可那一晚,他贏了,贏得很大。
這聲音飄飄忽忽,有時連他自己也聽不清。可是他不能停下,這麼悶頭往前走肯定是死在這場大雪裡。遠處的燈光閃了幾下,一個人影出現在雪幕里。
破廟外面,雪勢漸緩。月亮偶爾在濃雲里露一下頭,在雪地上灑下一片清輝。伴隨著遠處零星的犬吠,破廟裡又響起了清脆的金屬敲擊聲,叮叮咚咚,把整個村子帶進了夢鄉。
「跟我當賒刀人,這把刀是我賒你的。」林放說。
被人架走時,他也不說話,就是玩命敲那兩把破刀,伸著頭往轎子那頭望。這小啞巴……
「活菩薩!」老太婆見到紀祥一,顫顫巍巍要跪下來。
火車外,大興安嶺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推開火車門向外望,整片林海一片白茫茫。這個季節是採伐的淡季,可仍有每天一趟的火車往外運輸木材。紀祥一要去的地方叫祥安林場。
老夥計都願意捧贏家,他自己也有點飄然。憑自己的腦瓜,掙這點錢是應該的。可之後,手氣就變了邪。掐著一把大牌,對家有更大的。想賭一把小的,卻是毫無意外地輸了。他慌了。
他以為自己只在外面坐了一會兒,實際上已經過了半個月。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那些年的力氣、盼頭,彷彿都是從那個讖里借來的。現在他統統歸還了回去,只剩下一個空空的皮囊。如若不是阿耀在榆北鎮等他,他根本回不去。
那天晚上,紀祥一就像是個丟了魂的野鬼,跟著那人往回走。這人是誰?誰管他。去哪裡?隨便吧。好像腳底下邁著步子,他的腦袋裡就不嘈雜,心裏的疙瘩就不會擰盤成一個「死」字。
不知誰遞過來一碗井水,紀祥一吞了下去。涼氣順著毛孔往外冒,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知怎麼,那三個人一個都沒有出現。他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莫非他們死了?想抓過來一個人來問,可人群漸漸起了騷動。
他站在門口,把衣服下擺抻了抻。他覺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有點渴,他卻也顧不上喝水。左手推著右手,他敲了敲門。沒有人開門。
「就從明天?」
光聽到這三個字,阿耀就臉紅了。上次他隨著師父放刀,遇見一個潑辣的姑娘。說阿耀長得秀氣,非要攔住親一口。那姑娘也才十一二的年紀。這一晃,又是6年。
他出門去打聽,阿耀是什麼時候不見的。有人告訴他,是玥藍嫁出村子的那天。那天熱鬧得緊,畢竟是村裡最好看的姑娘嘛。接親的時候還有人看見阿耀,他拿著兩把生鏽的刀,在接親的隊伍里敲著。
最後一把,幾個毛頭小子、紀祥一,還有個不認識的生面孔。看了牌,三個人扔了牌。一個小夥計不願意扔,可是看著下注越來越大,悻悻把牌扔到桌子上。

3

阿耀放聲哭了兩天,哭累了。他終於爬到紀祥一面前,他比劃著,紀祥一看明白了,阿耀比劃的是:為什麼我是個啞巴?
無奈,紀祥一找了間村口的破廟,又折回去在樹皮上刻了幾個字:村口破廟找我。等月亮快爬上來時,阿耀才回到破廟裡來。
唯一讓紀祥一感到欣慰的是自己那雙眼睛,沒有因為衰老變得水汲汲、烏禿禿的。那雙眼睛里還閃著希望的光,畢竟,離約定的一千把刀越來越近了。
房子里已經有了別人的氣息。他的老婆早就嫁給了別的男人,大兒子去當了兵,牆上的相框上是四口人的合影。門口的小孩子愣愣地看著他,這個遠道而來的陌生人。

1

4

那人笑了,抿了一口茶。「那就賭這個鳳祥樓。」
「魔怔了你?這天下山你不是找死?」廖冬青有些發怒。他不知道,這5年來,紀祥一不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不在同一個地方耽擱三天以上。唯一的願望就是早點湊齊那一千把刀,哪怕睡覺翻身,胸口那把藏刀都會硌他一下。這幾年的風霜雨雪,讓他覺得自己身子骨大不如前。就怕……
三天以後,阿耀醒了。那個晚上,紀祥一剛點了火,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哭聲。紀祥一放了心,哭吧,讓他哭。只要能哭,就還有救。眼淚總有淌乾的時九九藏書候,這滋味他自己最清楚。
紀祥一點點頭,「對,就從明天。」
像是做夢,腳底下輕飄飄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出屋子去的,外面是個艷陽天。這世界在他眼前已經變幻,那條老黃狗追了出來,對他玩命地搖著尾巴,要跟他走。
破廟外面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淅淅瀝瀝。天氣雖然涼爽,但兩個人都無心睡眠。翻了幾個身,折騰出一身汗。阿耀坐了起來,藉著豆大的燭光,他指了指紀祥一的包裹,兩手做了一個敲擊的動作。
還好,夜還長。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紀祥一敲起了那首《良宵》。阿耀在旁邊靜靜地聽,他的心思穿過榆林、荷塘越飄越遠。在某個角落裡安然入夢。
「歇歇。」紀祥一像是剛回過神來。身邊是一處水塘,兩人光著上身,把衣服泡了泡。紀祥一點了根煙,阿耀在樹蔭下低著頭想自己的心事。下一站叫榆北鎮,幾年以前他們來過這裏,那時阿耀才9歲。
他左右手各掐一把刀。刀刃撞刀背發出的是脆響,刀背划刀背像是曲子里的鼓點,定音。兩片刀刃相交,聲音冷厲而尖脆,直奔天上去。
「鬼信來?」紀祥一往火堆里扔了一塊木頭。兩人沉默了許久,半晌后,紀祥一開口問,「知道人家叫啥了嗎?」
兩人脫得赤條條,鑽到水塘里遊了一圈。等上岸時,衣服也晾乾了。榆北鎮已經在眼前可以望見的地方。
阿耀揉著眼睛,紀祥一站在破廟門口。清晨熹微的光一點點透進破廟,照亮了牆角結了蜘蛛網的神像。遠遠的,阿耀望見一個人,佝僂著往破廟走來,手裡端著一個破碗。走近了他才發現是個老太婆。
門外大雪繼續悄無聲息地下著。門口的火堆在牆上映出一老一少兩個影子。「從什麼時候算起?」阿耀比劃著。
他心裏只盤算著,怎麼和自己的老婆孩子說,自己在外面有個親兒子一樣的徒弟。打這以後,日子就四個人一起過。他雖然是個啞巴,卻伶俐得緊……
紀祥一不知道林放怎麼知道自己的事,他茫茫然抬起臉,那表情像是在說怎麼找?去哪裡找?憑什麼找?這些話他都說不出口,想了半天,他憋出一個字:想。
他也想走,可是腳底下像是踩著稀泥,使不上力。不知道是誰攙著他,他走了。他不敢回家,在外面呆了三天三夜。等他像是回過魂來,想回家時,家裡面空了。
至於那個預言,怎麼就成真了?林放不說,紀祥一也不問。他明白,這讖,是賒刀人能延續幾千年的命脈。或許不想、不問才是最好的選擇。
阿耀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玥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搖搖頭放下了帘子。絕望似的,阿耀又敲起了那兩把刀。那喧天的鑼鼓聲很快就把那聲音淹沒了。送親的人都說,大喜的日子淌眼淚,多麼不吉利。叫了幾個人給他架走了。

5

阿耀使勁地踩兩步,告訴紀祥一自己還在。紀祥一扭過頭,看見阿耀紅彤彤、汗涔涔的圓臉。
頭頂的太陽依舊毒辣,紀祥一許久沒有張口,人們的表情由期盼轉為不耐煩。「散了吧!這樣的江湖騙子我見得多!」人群里傳來這麼一嗓子。
紀祥一苦笑了,這世上是沒有那麼多為什麼、憑什麼的。這世上一切苦難,人都得受。如若受不了,就找個盼頭,讓自己能受。且不說這盼頭是真是假,就算是假,人總能咂摸,臆想出一點希望來。
阿耀的臉上漾出一點笑容。「賒刀人說的話從不落空。」他比劃著。
「你想找你老婆孩子嗎?」林放問他。
不知道在那個路口坐了幾天,餓了,咬一口乾糧。渴了,灌一壺河水。他不求人可憐,只是覺得恍惚。黑夜白天都一個樣。
整整19年!紀祥一本以為12年就能湊夠的一千把刀,花了整整19年。阿耀看得出,紀祥一的手有點顫抖。他一會站起來,一會坐下。天色將晚,他腦袋裡的高燒終於褪下了。「你在這裏等我,最多一個月,我就領他們回來找你。」紀祥一叮囑阿耀。
他又敲了敲,他忐忑得幾乎是要昏厥。「吱嘎」一聲,門開了。屋子裡的潮氣湧向紀祥一。開門的是個十二三的小夥子,戒備地看著紀祥一:你找誰?
「去哪了?」紀祥一早已燒了水,做了飯。阿耀比比劃划,意思是他想找個廁所,卻七拐八拐迷了路。
哪有什麼語言能形容一輪輪寒暑?當人回憶read.99csw.com過去的歲月時,很難找到一個詞概括。這些日子里有奔波,有辛酸,有盼頭,有失望。可就在這不經意間,歲月一去不復返了。當紀祥一照鏡子時,他發現:當初那個30歲出頭、每個夜晚悔恨得快要死掉的那個壯年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乾枯黑瘦,像是一塊炭木似的小老頭。這才過了15年啊。
山路在眼前逐漸變成羊腸小道,清晨的霧氣逐漸退散。幾乎是一根煙的工夫,太陽彷彿撐著地平線一躍而上,阿耀背著行囊,只覺得周身一陣燥熱。
「把眼睛閉上。」劉玥藍對阿耀說。阿耀手足無措了,可隨即,一隻柔軟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阿耀第一次嘗到了女孩子嘴唇的滋味,那滋味可真不壞。
四周已經圍了三四十人,紀祥一退無可退。揉碎了牌角,他掀了牌。手裡是個同花,不小。對面的牌一掀開,是一手葫蘆。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每一張臉都木訥,每一個聲音都遙遠。他輸了。
屋子裡陰暗得像黃昏,門口那條走廊在他眼裡被抻得很長很長,長得他走不進屋裡,往回退退不到外面。他就那麼愣愣地站著,19年……
紀祥一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寒氣從腳底下往上躥。每走一步,都陷進雪裡幾寸,想把腳拔|出|來卻要費一身汗,北風一吹,汗水在額頭上登時結冰。他有種預感:這麼走下去非凍死在這裏不可。他在胸腔里提一口氣,唱起了那首流傳在賒刀人中的曲子——《苦晝短》。
「找到你老婆孩子了嗎?」火堆旁,阿耀比劃著問紀祥一。
賒刀人這職業自古就有,古時叫「賣卜」,近代叫「打帳」,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民間傳說,賒刀人是鬼谷子的後人,每逢天下有大事發生,賒刀人都會用「讖」做出預言。賒刀,只是兼顧糊口的手段。
「急什麼,死不是遲早的事。」那人說。
「你祖師爺給我的,多虧這把刀,我才找到他們娘倆。我把它賒給你,連同這半本《連山易》。阿耀,等你賒滿五百把刀,我告訴你一個治啞病的方子。」
就說他自己,從來沒有人告訴他,找到了老婆孩子,就能繼續和她們過日子。這是紀祥一自己的念想,可沒了這個念想,這19年紀祥一已死了千百回。
紀祥一順著打開的門往屋子裡望。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啊?阿華?」紀祥一怔怔地往屋子裡走,那條黃狗忽然躥了出來,那已經是條老狗了。狺狺地叫了兩聲,那條狗像是認出了紀祥一,不叫了。
只剩下紀祥一和那個生面孔。
「地陷啦!」他們喊。
在紀祥一的心裏,學會了振刀,就可以做一個賒刀人了。多少次夜裡,紀祥一想把那半本《連山易》掏出來,教給阿耀。這些年他捧著這半本書,雖然只能懂些皮毛,但這些自然天象他已經看得差不離。可又有多少次,他伸出來的手又縮了回去。賒刀人的路,太辛苦。自己馬上要賒滿一千把刀,要去找自己的老婆孩子,阿耀怎麼辦?他翻來覆去,想的就是這件事。
迴音似的,人群炸了鍋。就在大家踟躕要不要散時,紀祥一感到一絲涼風。「下涼風了!」人群里也有人反應過來。一個個人臉上的燥熱之氣逐漸褪去,這風像是從松林那邊吹來。不疾不徐,讓人心生安穩。
不知道誰扔過來一塊小石子,砸在阿耀頭上。轉過頭,阿耀看見一張活潑的笑臉,是劉玥藍。阿耀挑了兩把短刀,昨天他跟師父學了一首曲子,找個沒人的地方,他準備敲給劉玥藍聽。
阿耀點點頭,這一個月的光景他並不擔心,紀祥一肯定替自己做好了打算。可他有點擔心紀祥一的身體,有多少人眼看了要實現夙願,就是因為這一口氣不再吊著,倒在了路上。他想隨紀祥一一起去,可他又捨不得玥藍。想到這,他又暗暗羞愧。
30歲以前,紀祥一的人生找不到任何書面的記錄。這個黑瘦、冷峻的漢子在一個名叫「鳳祥樓」的酒樓里度過了他的而立之年。從幫工、切墩,一步步做到大掌勺。30歲以後,他的世界被狂風吹了走。
紀祥一隨即北上,這一折騰,又是兩個禮拜。他隨身帶著乾糧,遇到有水的地方就介面水。刀已經全被他留在了榆北鎮,他感覺渾身輕飄飄的。就連這些年陰天下雨的風濕也不再糾纏他,他好像回到了30歲,做夢都是他在鳳祥樓和小廚子打諢。至於為什麼時隔19年,林放才把下半本《連山易》給他,他不願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