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小姐
是的,把手鐲遞給了她的時候她笑了一笑。讓小狗表演跳圈的時候她又笑了一笑,然後他吩咐里姆帶著小狗「去兜一會兒風」,房間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了。他們聊了一會兒天氣,雨季來了,爪哇島又到了登革熱的高發期——是的,他每周末還得去雅加達的貧民窟教兩小時英語,家族慈善基金會多年的傳統了,他也並不討厭,他喜歡教小孩子。是的,那個小學的確在登革熱疫區,不過他會當心。聊了一會兒政治——是的,他認為佐科威會贏的,他也更喜歡佐科威的為人,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們家也給蘇比安托捐了不少錢。甚至,正如他臨時抱佛腳準備的那樣,像議論天氣一樣潦草地議論了一會兒《莊子》——《秋水篇》她喜歡嗎?讀過的,忘記了。哦,他剛讀,覺得不錯。
就在那一年安德里婭在巴西小姐選美大賽上拿到了第三名,得以免費上四年大學,這是她報名參賽的唯一原因,父親去世之後家裡就捉襟見肘,底下還有一個妹妹在讀初中,她高中的大學申請指導老師——一個六十幾歲的糟老頭——看著她的材料夾,成績還不錯卻談不上拔尖,學過很多年舞蹈,能唱歌,公共演講也還行,最後他皺皺眉頭說,「要不你去選美試試?進入半決賽就可以申請大學學費減免一半。」就是這麼簡單。有的孩子能跑步,就給他申請田徑特長生。有的孩子理科好,那就有數理化的獎學金。安德里婭什麼都沒有,她高中唯一全A的科目是操行,一個好良心的姑娘,可是這沒用,大學不會因為這一條減免學費。除此之外,她便只有唱歌跳舞還稍稍出挑,混血的長相也過得去又有點異域風情,那麼就試試選美吧。按理說季軍很快會被大家遺忘,完賽之後安德里婭就盼望著回到以前的生活,拿著這筆獎學金在里約讀一所普通大學,平淡地過完大學生活。可是當她的經紀人發現,原來拉美州的第一大國和東南亞的第一大國之間有那麼多商業往來,而那麼多剪綵啊頒獎啊簽約啊,都需要擺放一隻得體的花瓶,季軍小姐安德里婭身上一半印尼的混血身份就讓她身價倍增、日理萬機起來。她在兩個國家之間來回奔波,出席商演,接拍廣告,直到印尼的娛樂小報們隔三岔五地開始評論這個「巴西小姐」,甚至都忘了安德里婭只是那一年的季軍。那個讓她一飛衝天的選美比賽,要說她沒有為這個比賽努力準備過,那是假的。可是她付出的努力和其他的選美小姐們相比,實在太輕巧了。她沒有不得不去和評委睡覺,不得不撕扯其他姑娘的頭髮,不得不去整容隆胸,她就拿到了這個名次。這就導致了,等到她的經紀人要求她飛回雅加達接拍一個本田的廣告,少東家阿迪在片場認識的仍然是一個純潔善良的姑娘。操行全A,那是她唯一的特長。
(本文選自沈誕琦即將發售的新書《中國特色的譯文讀者》 )
自從三天前喬治的Facebook上高調宣布訂婚的消息,這個小圈子裡人人都點了贊,阿迪就忙開了。他沒有聯繫安德里婭,而是每天發十幾條消息向喬安娜打探安德里婭怎樣。聽喬安娜說,安德里婭成天在哭,阿迪反倒放心了一點,因為哭總比沉默要好。就連今天的晚飯也不是這三天臨時約的,而是一個月前,他們倆在佐科威的總統競選籌款晚宴上碰到,安德里婭說好久不見,阿迪說要不找個時間敘敘舊。他真慶幸那是一個月前隨口定下的局,安德里婭賴也賴不掉。如果是這三天臨時去約,安德里婭會為這種憐憫而感到羞愧,這姑娘自尊心最強。
然後她就哭了,他像朋友一樣拍著她的肩膀。直到這裏,一切的進展都在阿迪預料之中,包括她的眼淚——否則他也不會那麼鎮定地去安慰她了。
就像喬治在聖誕夜終於哭完了,問奶奶為什麼不喜歡安德里婭。奶奶說,選美小姐,那就是雞,比戲子都不如。喬治的臉霎一下紅透了,他從沒聽過奶奶講那麼粗俗的話,許久了,他才說,巴西不一樣的,巴西人開放,好女孩也參加選美大賽。奶奶說,你別覺得我老皇曆了,奶奶開明得很,現在找戲子結婚的爺啊哥啊多著呢,都能找戲子結婚了,那選美小姐也沒什麼大礙,只要結了婚了別再拋頭露面,半個胸露在電視機上,就好了。喬治點頭,以為奶奶鬆口了。可是啊……奶奶繼續說,可惜安德里婭有一半是巴西血統,混血兒不能做喬治的老婆,這一點沒有商量。喬治說,混血兒又怎麼了,安德里婭一半印尼一半巴西照樣被選上了當巴西小姐,巴西人就比奶奶開明。奶奶就笑他,選巴西小姐容易,你去讓安德里婭競選巴西總統看看,看她半個印尼人能不能在巴西當總統!喬治不說話。奶奶就說,喬治以後要當印尼總統的。喬治不說話,臉上陰陽怪氣。奶奶不依不饒,喬治以後要當印尼總統的,喬治的老婆一定要是個土生土長的印尼人。喬治就冷笑,你就光做夢吧,就我這樣個膿包,還做總統!奶奶也冷冷地說,就你這樣的,也做得了總統,梅加瓦蒂那小妮子,我眼看著長大,小時候比你還不如,她爸爸成天想著討新老婆,家裡進進出出九個大小老婆,你說梅加瓦蒂這妮子小時候能有多大聰明,多大出息,不是照樣當總統,你以為印尼就是民主了,你以為在印尼當總統需要什麼本事。喬治不說話。奶奶就和緩了臉色,像是給喬治下個台階,最差喬治也得做個部長。她又說了一遍,最差喬治也得做個部長,否則啊,你爺爺在棺材里氣得跳起來。喬治不說話。奶奶又說,最差喬治也得做個部長,不等到這一天,奶奶就一口氣留著,睜著眼睛看著,等你,等你當部長。喬治就說,我哪裡是做官的料。奶奶就說,放心,你就是個傻子你都做得了部長,咱家辛苦了兩代人,送了多少錢,就是為了我的長孫以後不用送錢,就
九_九_藏_書等著收錢。喬治不說話。奶奶說,力寶集團的大公子,你的命就該是這樣的。喬治不說話。
她說,是的,神靈顯現,喬治講得很對。她說,她很難想象還有什麼其他方式能夠理解到信仰的意義。
他不做聲。
然而,他記得喬治的手。當爸爸催他去約會「一百家」裏面他唯一能娶的那個女孩子,他記得喬治的手,震顫著擁抱著他。當媽媽說,「如今在結婚之前完全做個好基督徒是很難的」,他想起喬治低低的呻|吟,然後他們躺在一起,溫習唱詩班新教的歌,隨之安眠。當他一次次不得不付「禮金」給喬安娜探聽喬治和安德里婭的近況,他會記得喬治右肩的勞損,喬治總是用左臂撐著床架子,而他躺著,用手指按摩喬治的右肩,只有一遍遍回憶這樣的鏡頭才能平復他對「一百家」、波利尼西亞媒婆、所有的「制度」和「傳統」的厭惡。直到現在,直到他們約定了從澳洲回印尼之後再也不單獨見面(他們彼此同意這太危險了,如果被小報記者發現),他們在大型聚會上照面,他會習慣性地拍拍喬治的右肩,然後說,「還好嗎。」當他對喬安娜說,可以把安德里婭介紹給喬治,他想起兩年前在悉尼的最後一次擁抱,讓安德里婭去擁抱他吧,他是這麼想的。
阿迪不知道這些陳腐規矩是啥時候開始的,可是阿迪的父親知道,並不太久,就是97年亞洲金融危機洗牌之後。從這場金融危機中倖存下來的印尼企業家為求自保而攜起了手——這樣的手至今還沒有鬆開過,倒是隨著姻親和牙牙學語的孩子們越握越緊了。直到今天阿迪爸爸還對97年的金融危機感恩戴德,「咱們家的轉運石」。那之前他開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工廠,全家四口住在一間破破爛爛的兩居室公寓(三弟和四妹還沒有出生)。如果不是印尼盾傾夜垮了,印尼四分之三的企業的美元負債因之變成了天文數字,這家小工廠不會迎來自己的黃金時代:它所生產的金屬模具是次等的,可是工廠恰好當時沒有負債,而且還鬼使神差地有一筆美元的現款!幾百美元不到,父親買下了宣布破產的一家金屬加工廠(產能是他原來工廠的幾十倍),接下去的幾個月雷厲風行,他很快擁有了兩個電視台,一個棕櫚油工廠,幾條高速公路地投資和收費權。到98年結束他發現自己已經進入了「一百家」的日常交際圈子,他得意地想,阿迪要和這些商業巨子的漂亮女兒們睡覺了。
三個?阿迪用西班牙語問。除了英語之外,這是他們唯一共同熟練的語言,在公共場合要單獨說話,他們就用西班牙語。
他說,沒有關係的,「一百家」里還有其他幾十個適婚的少爺們,他們也會像喬治那樣的喜歡你。他報了兩個名字,那是他斟酌了好幾個星期想出來的,搞砸了一次,他當然要確定安德里婭下一個男朋友的奶奶不會那麼在乎混血的孫媳婦。
「衣櫃的事情,昆士蘭球場的事情,墨爾本水族館的事情,悉尼大學電腦房的事情。」
阿迪少爺說,他要自己去拿手鐲。
這就解釋了,十五年前,唱詩班排練結束,在更衣室里喬治摸了他,他非但沒有抗拒,反而馬上意識到這是他們彼此能夠守住童貞的最好的辦法。喬治比他大一歲,那一年身體瘋長,比阿迪高出一個頭。他記得,他們鎖上了更衣室的門,在穿衣鏡前,他一隻手摟著喬治的腰,一隻手握著他的陰|莖,自始至終他們看著那面富有魔力的鏡子,直到喬治射|精。沒有吭聲,甚至都沒有加快呼吸,平靜,是這樣一種極端的平靜讓他們做了一次又一次,不羞恥,不猶豫。過了好幾年,他們才漸漸意識到,相比較婚前的童貞,他們犯了更大的罪。再後來他們意識到,在更嚴格的穆斯林國家,譬如伊朗,這樣的罪足夠他們被亂石砸死。不過,最奇怪的是,和喬治的想法一模一樣,就是從這件事情開始阿迪才真正有了信仰,在這之前他不過是一味的虔誠,面對一片虛空的虔誠,在之後他有了信仰,大約一切信仰的開端都必須是罪過。然而——
「還有琴房的事情。」
他不做聲。
他怔了半分鐘,點頭。
等到阿迪從悉尼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為了搞明白他們家代理的那些日本車和德國車),回到雅加達,父親就開始正式幫他物色結婚對象了。父親跟他說,他家現在的景況太好,所以連這最富貴的「一百家」里都不是家家的姑娘能配上他,他穩重地同意了父親的看法——如果不是父親先提出來,他也會主動提出來告訴父親的,他可不想去背人家企業的債務。然後父親又說,最好還是娶同一個教堂的姑娘。他也很快點頭同意,他不想和丈母娘家因為去哪個教堂吵起來,況且他也真的很看重長老宗這一派的佈道。父親最後看著他說,他建議兒子主要考慮爪哇族的姑娘,畢竟,印尼馬上要有一個爪哇族的總統了,而他們家的純華裔血統一直都是一個軟肋(卓利馬蒂這個姓氏是98年之後他們自己改的,被反華暴亂嚇怕,就把「周」改成了印尼化的「卓利馬蒂」)。父親說到這個份上,又是家境和他一樣好,又是一個教堂,又是爪哇族,父親指的是哪個姑娘實在是明明白白。阿迪也知道自己從沒有喜歡過她,甚至從沒有對她產生過哪怕最微小的一絲好感。
他不做聲。
然而——那天晚上安德里婭說,不用害怕,巴西也是這樣的。當時她正含著他。現在他回想起她俯下身的模樣就像是他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那面穿衣鏡,或者每個周日在長老宗的教堂里聽到不遠處的穆斯林禱告,那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信仰和行為都是反常而少數的,一切是那麼危險,又那麼平靜,他正在平靜地抵達幸福,一種他唯一不會感到羞愧的幸福。當時她正含著他,她說,沒關係的,巴西也是這樣,許許多多天主教的女孩子會相信牧師的話,以為那一片膜的完整非常非常重要,於是她們很九九藏書早就學會了其他事情。口|交、乳|交、肛|交。所有的其他事情。她說,如果這樣的一種宗教教育真的教給了她什麼,那就是倫理和感情應該分開,徹底地分開。然後,她揚起頭說,此時此刻她在享受感情。
喬治說,真的,只是喝茶,讀聖經。他沒有別的意思。
「我說,我從來沒有聽過這麼甜蜜的話,親愛的。」
然後喬安娜就告訴阿迪,安德里婭成天在哭呢——不是因為喬安娜好心,而是她知道根據規矩她說了這些事之後,阿迪得寄她支票。喬安娜的每一句話都標著價碼。阿迪有時候都想掐死這些給「一百家」做媒的波利尼西亞女人,當然冷靜下來他也知道其實要怪的是制度,不是這些女人。「制度」,阿迪又跳出一個學校洗腦給他的詞。為什麼有的國家富有的國家窮?教科書上說在現代社會這和自然資源氣候條件土裡肥力通通沒有關係,完全就是制度問題,自然資源再稀缺的國家都能因為先進的制度而變富裕,想想新加坡,想想日本。「印尼就是被我們這樣的家庭給毀掉的」,他又背誦起這樣一句話,另外幾百上千個人跟他說的。「一群自私自利的貴族門閥」,他再次同意這樣的指責,而一旦當他意識到自己的同意,他又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樣的制度如此悠遠而堅固,他因此不需要為之負責。
喬治說,他仍然懷著希望,在他們三個之間能達成一種親密,即使很遺憾那不會是婚姻,可是喬治說,找一天下午的空閑,他們試試看。他們一起喝茶。
是阿迪授意喬安娜說,可以撮合安德里婭和喬治。因為阿迪喜歡安德里婭,想給她找一個好歸宿,而這「一百家」里,只有喬治的人品是阿迪信任的,他們從中學到大學都是同窗。阿迪認為,喬治和安德里婭在一起的最大優點就是他們彼此的性格能互相諒解,喬治能原諒安德里婭的美貌,安德里婭能原諒喬治的財富,歸根結底,這不是婚姻最需要的嗎,不是激|情,而是原諒?當然安德里婭的天主教信仰會是障礙,因為喬治和阿迪一樣去的是雅加達市內唯一一個新教長老宗教堂,但是安德里婭願意改姓新教,唯一的保留條件是,(她紅著臉和阿迪說),她不願意吃避孕藥,不能墮胎,因為巴西那兒的天主教徒是不節育的。阿迪就大笑,傻姑娘,力寶集團的長孫媳婦是永遠不需要節育的。聽了這句話,安德里婭就非常順從地開始和喬治談戀愛了。阿迪覺得,這至少說明了兩點,第一安德里婭懂事,第二安德里婭信任自己。當他想明白了這兩點,自己不得不去和那個爪哇族的千金(他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結婚就變成了一件真正痛苦的事情。
每個紅燈路口都有乞丐在窗外敲門,有的用骯髒的抹布擦拭車窗,有的啞了嗓子唱一支哀戚的歌,有的抱著沒手沒腳的孩子。他照例會搖下窗遞給乞丐一兩塊錢,雙手合十地祝福,即使他看著那沒手沒腳的孩子,能猜到孩子並不是那乞丐親生,只是一個呈現悲慘的道具。「特權」,他不由自主這麼想。這一代的年輕人被學校的正統教育洗腦到了另一個極端,任何高出別人的地方都會勾起一陣懺悔:這不是我應該得的。我只是97年的時候比別人的運氣好了一點,他背誦起這樣一句說辭,幾百上千個人指著他的鼻子跟他講過這樣的話。這樣的指責他都同意,說實話他對財富分配權力鬥爭沒有任何見解,除了學校教育帶給他的那些模糊的人人平等的觀念。「我也可能是那個乞丐,那個沒手沒腳的孩子。」他這麼想著,這件事情就陡然變得真實起來,於是,頻繁的懺悔並沒有引起任何處境上的改變,只是讓阿迪覺得世界不過是一系列外在目的論的巧合。再然後呢,再然後就會升起那種憂鬱又無用的宗教情緒,所謂的特權並不存在,一切都是那麼偶然那麼可憐,他摸了摸了胸前的十字架項鏈,又想起安德里婭。
是的,阿迪應酬太多,應酬場面總是有酒精,但是阿迪自己不喝。阿迪的母親曾經說,「酒是可以喝的,有時候甚至不得不喝。」然而他從來滴酒不碰。母親說,「挑貴的吃啊,家裡不愁你在吃喝上多花錢。」然而阿迪是從來不要吃龍蝦生蚝的,他夜裡饞起來就自己出門,在馬路上的大排檔吃一碗印尼炒飯,兩個烤串。只有吃這些東西他才不會覺得是在犯七宗罪,吃完才能安穩入睡。後來母親又和他暗示,「如今在結婚之前完全做個好基督徒是很難的。」她的意思是,婚前性行為無可厚非。然而他仍然不想在結婚之前就碰姑娘,保持肉身純潔的願望非常強烈。母親說,吃喝玩樂上有時候要學學弟弟們。這樣的話剛說出口,母親自己就臉紅了。講了兩次,看到阿迪無動於衷,母親也就不講了。她一開始還擔心阿迪是不是心理不正常,對女孩子無動於衷。後來她聽說力寶的喬治也是這樣的,從小到大都很乖,和姑娘說話都會臉紅。她也就放心了,她想阿迪只是恰好和乖孩子們一起玩,因此有規矩有節制。母親就把對長子的寵愛之心都用在給他發各種網路帖子:吃什麼才能防上火,吃什麼能消痘痘。是的,他今年二十六歲,長得高大英俊,美中不足的是臉上總是生痘痘。
喬治說,這是唯一一種能讓他感到幸福的關係。
97年金融危機的時候,阿迪八歲,山姆兩歲,里克和瑪麗亞還沒有出生。阿迪是唯一記得家裡沒發跡之前景況的,雞肉並不是天天都能吃,有時候甚至只有大米伴辣醬。阿迪的父親慶幸大兒子生得早,童年沒有寵壞,因此懂事,不胡鬧。因為說到底瑪麗亞是要嫁出去的,山姆和里克分給他們一點現金夠他們折騰一輩子也就行了,剩下的全部家業是要給阿迪的,家族的未來都在他身上。當那幾個小一點的孩子開始進入青春期,朦朦朧朧地意識到他們的婚姻將不得不在這乏味的「一百家」里挑選(這些他們膩煩了鬧翻了又不得不時時見到的
https://read•99csw•com討厭鬼),他們一個個都開始染頭髮、傻乎乎地追明星,為了讓父母生氣故意和流里流氣的搖滾少女們談戀愛。只有阿迪,阿迪永遠是穩重的,甚至還經常幫父母勸說弟妹,因之過早失去了手足之間那種親密無間的感情。中學把他送到澳大利亞讀私立學校,老師說他成績平平卻舉止莊重。他是學校足球隊的副隊長,所有閑暇時間都在踢球,在男生裡頭人緣好。父親欣慰地得知阿迪和力寶集團的喬治在中學里就成了好朋友,一個練射門一個練守門,因為他正想和力寶做長期的戰略夥伴。當然,更令他放心的是,從未聽說阿迪鬧出什麼緋聞,不像山姆,去了澳洲兩個星期就和白人姑娘談戀愛,只好又送回來。
凌晨五點已經能聽到附近清真寺的一聲聲晨禱,阿迪感到羞愧。和小時候一樣,他現在每天仍然五點起床,因為他認為在人家晨禱的時候他卻在貪圖睡眠(或者更糟,貪圖美人),這是瀆神的,即使那不是他的神。那是個星期五,那就尤其使他羞愧了,因為星期五的清真寺不但會像往常一樣敲鐘吟唱,還會把所有的祈禱文都華麗地廣播出來。和小時候一樣,他每年農曆新年踏進雅加達的華人會館祭拜祖先,仍然會緊張地盯著門口的保安,生怕大門突然被撞開,就像98年那樣,持著大棒的爪哇族暴徒衝進來把表叔打個半死。和小時候一樣,他每周日去長老宗的教堂參加禱告,都會強烈地感覺到他所擁有的不過是水中之月,在一個爪哇人的國家他是華裔,在一個穆斯林國家他是基督徒,在一個說印尼語的國家他唯一流利掌握的是英語,他擁有那麼多財富,而那麼多財富純然是因為97年的時候父親恰好沒有負債而98年的時候他們躲在地窖里逃過了反華暴亂的毒打。在長老宗教堂里,他會懺悔這一切偶然,他所擁有的「特權」,他所依憑的這種腐朽的「制度」。並沒有給他生活帶來實際上的改變,而只是一味感到他所擁有的一切短暫而珍貴,他必須加倍虔誠。他小時候在教堂上主日學,牧師會反覆強調保持婚前童貞的重要性,在歐美的新教教堂,因為社會風氣變了,牧師不再對教區的孩子講這樣的事情,但是在印尼保守的穆斯林大風氣里,這樣講又變得很合適了。是的,牧師講,婚前的童貞非常重要,尤其對於男孩,因為這件事情對於女孩來說非常容易檢驗,只要看看那一塊膜的完整性,而對於男孩這完全是自己對自己的試煉,是他和上帝定的約。是的,對他來說,牧師嘴裏的每一個字都是原教旨式的。
早上五點是雅加達唯一不堵車的鐘點,一路綠燈。「特權」、「制度」,阿迪的腦子裡再次蹦出這兩個學校洗腦的詞彙,卻再沒有停留在這兩個詞上感到懺悔的衝動,他記得的,幾小時前安德里婭從他的下身仰起頭來的模樣,她說,宗教教育只是為了教會她,倫理和感情應該完全分開。那時候,他和安德里婭輕輕靠在一起,他是那麼強烈地知道整個世界在自己身體里流淌,莊子的秋水會流到印尼的梭羅河和巴西的亞馬遜河,也會最終流回中國。征服與臣服是相對的,正如虔誠與褻瀆,幸與不幸。不,不應該僅僅說它們相對,它們周而復始,是圓周的兩端,所以也是圓周上的所有點。
到01年他的媒體帝國已經擴張到了印尼的大部分地方電視台和報紙,他把走下坡路的棕櫚油工廠賣了,開始做汽車代理,不苟言笑的德國人和日本人成了座上賓,本田和寶馬也就賣起來了。錢多得花不完,他去買球隊。雅加達麥肯錫辦公室的朋友介紹他認識百仕通集團的老闆,他就跟著那個老闆一起買下了費城76人,因為他喜歡籃球。這樁生意還有誰出了錢?大明星威爾·史密斯。那真是出盡風頭。他逢人就說,「76人是我和威爾·史密斯一起買的。」過幾年三個兒子都長大了,個個都迷足球,對籃球興趣平平,為了博孩子們一笑,他把國際米蘭也買了。現在別人去他家,他會給他們看穆里尼奧簽名的球衣,指指阿迪和兩個弟弟,「他們平時踢球玩,穿的就是這個。」
「所以你明白了吧,他為什麼在他奶奶面前哭得那麼傷心。」
「去年聖誕節前一周,我們一起給他父母挑聖誕禮物。那天喬治就跟我說,當他知道其實不是喬治娜,而是你想撮合我們兩個,他就生著一個幻想,他就幻想那會一段三個人的關係,非常親密而漫長三人關係。他說,一個屬於三個人的婚姻。然後他就在mall裏面停下來,等著我答覆。」
好吧。
他說,這是一個真正的Epiphany。
他不做聲。
喝茶,讀聖經。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印尼最富有的那一百來個家族之間就彼此通婚,不再有外嫁的千金和外娶的少爺了。而依靠這些波利尼西亞血統的女人做媒婆也漸漸固定下來,一來看重她們能說會道,二來她們是「外來人」,和這個圈子永遠扯不上關係,正好減少麻煩。這些波利尼西亞女人伶牙俐齒,善於搬弄是非,可是對於真正的秘密,她們是絕口不響的。所以什麼樣的皮條在她們那裡都不是一鎚子買賣,這個姑娘不成她們給介紹下一個,下一個不成再介紹下下個,沒結婚的就介紹姑娘,結了婚的就介紹情人——因為在這個圈子裡,婚姻大多是檯面上的事情,為了傳宗接代,給爺爺奶奶們一個歡喜。第一個兒子生出來之後,丈夫和妻子就紛紛向這些波利尼西亞女人們討教找情人的事情了。所以當看到喬治哭得那麼傷心,喬治爸爸就安慰他說,「安德里婭那邊也不是完全說死了,過幾年你再和她交朋友嘛。」喬治的臉馬上白了。
然後她好看的眼睛從淚水中抬起來,細細說,「喬治告訴過我唱詩班的事情。」
「看來他什麼都說。」
好極了。
沒幾個星期,喬治就在奶奶的授意下和伊莎貝拉開始交往,就是「一百家」里的姑娘。伊莎貝拉不是省油的read.99csw.com燈,嬌縱蠻橫,不過喬治媽媽說,喬治壓不住她也不是最緊要的,只要喬治奶奶能壓住她就行(那是當然的事情)。然後就是喬治從公司副總裁的位子上退下來,去議會下屬的地方代表理事會當一個理事,當然也是買的:力寶集團給佐科威的總統競選捐了半個億。阿迪估計著,如果佐科威贏了這次競選(現在看來是十有八九的事情了),喬治就能從地方代表理事會的位子直接升到國會議員了——大家都是這樣的,過幾年阿迪自己也會這樣。然後就是喬治和伊莎貝拉在Facebook上宣布訂婚,他們倆認識才半年不到。而狗仔隊天天拍到的照片儘是安德里婭穿得漂漂亮亮地逛街呀做指甲呀,但是喬安娜說,安德里婭一回家就哭。阿迪真是討厭喬安娜,當初是阿迪拜託她介紹安德里婭給喬治,等到他們倆一吹,喬安娜又馬不停蹄去撮合伊莎貝拉和喬治。一過完聖誕節,喬安娜就去和喬治的奶奶講伊莎貝拉,然後安排兩個人見面談。這兩天喬安娜正在到處抱怨呢,「力寶真是小氣呢,大公子定婚,才給媒婆一塊卡迪亞的表。前年薩林集團,不過是二公子的婚事,都送給我一部凱迪拉克。」
「他說,有一個學期,幾乎是每個周六。」
在車上,司機切帕報了一遍他今天的日程,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都排著見面、會議、應酬,這個庸常的世界。這讓他想起了他對安德里婭的另一種責任,於是他又裝作漫不經心地提起了相親,那兩個他認為可以給安德里婭帶來終身幸福的「一百家」公子。安德里婭笑笑說,好啊。
所以從「大印尼」商場的專櫃里拿了給安德里婭的手鐲之後,阿迪就回家,仔仔細細地用防痘洗面奶洗臉,塗上消痘印的藥水,然後偷偷摸摸從內衣抽屜里拿出一支遮瑕膏。他見安德里婭之前總要抹點遮瑕膏,把額頭上的痘痘遮掉一點。一年多前安德里婭就嘲笑過阿迪額頭上的洶湧的痘痘,「真是白璧微瑕。」阿迪就辯稱是吃上火了。和母親不一樣,安德里婭沒有給他髮網絡上的養生帖子,而是送給他一本印尼語的《莊子》,安德里婭說,「看看老祖宗的話,治治你的火。」因為阿迪和安德里婭血脈里的印尼血統,再往上追溯,就都是明朝年間的移民了。雖然阿迪和安德里婭都一句中文不會,對於血脈里的這個根源,他們仍然好奇著。阿迪告訴安德里婭,他的太太太太太太爺爺是被張居正變法害慘了,一條鞭法合併了銀差和力役,太太太太太太爺爺家裡人多地少,哪裡付得出那麼多白銀?安德里婭告訴阿迪,她的太太太太太太爺爺卻是明朝遺老,不想在清朝留辮子,乾脆移民到了東南亞。他們說,如果不是中國的飛速發展亟需白銀,如果不是在玻利維亞發現了銀礦,如果不是東南亞恰好成為了從南美到中國的船隻停泊港,不知道雅加達今天會不會還是荒蠻之地。他們說,多虧了乾隆皇帝念叨著滿漢全席念叨著燕窩,東南亞的貿易才開始起步。他們說,多虧了鴉片戰爭和《南京條約》,滾滾白銀從中國流到東南亞,換成香料和木材運回歐洲,印尼作為殖民地才開始騰飛……如果他們的中國文化更好一點,他們也許會知道朱熹、宋濂、王守仁,他們會更理解張居正的改革和明清的海禁,那不過的一以貫之的儒家對「禮」的維護,對「紀綱」的整頓。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這些,於是他們就會談論起,銀礦的稀缺、貴金屬冶鍊技術的落後、失敗的貨幣政策、更失敗的稅收政策——這些,這些才是明朝沒落、而他們祖先流離失所的原因,正如這些才是當代印尼或者巴西亟待解決的問題。安德里婭甚至會談起自己身上除了中國之外的另外一半、更加混亂的血統:一個被西班牙流氓輪|奸的非洲女黑奴、一個被稀里糊塗運上去巴西輪船的印度婆羅門、一個曾經跟隨著西蒙·玻利瓦爾解放了哥倫比亞的土著印第安人,她會滿懷傷感地說,她迷人的混血的容貌不過是殖民地屈辱的標記,她但願人類後代永遠不重蹈覆轍,而阿迪會在此刻握住她的手。他們生在一個「歷史終結」的時代,所有的問題都會被歸結為科技落後或者經濟危機。他們生在一個「辯證法」的時代,所有的回答都以「這個問題很複雜」開頭,沒有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白銀的流失帶來了全球貿易,中國的屈辱成全了華裔在全世界的繁衍……是的,一切都很複雜,那麼偶然那麼可憐,阿迪又回到了這種舒適的悲觀主義。
然後安德里婭用西班牙語說,喬治前幾天悄悄見過她,他說找一天下午的空閑,他們三個可以喝茶。
他不做聲。
「我說我理解的,穆斯林的印尼,很多地方真的很像天主教的巴西。試圖通過恐嚇來防止人們犯下的罪,反而是把人推到了更深的罪。」
後來輪到他去含著她,她抱著他的頭,輕輕喘氣。再後來他們說起了其他似乎並不適合在這樣的夜晚談論的事情。他感激她,尤其感激她自始至終沒有脫掉衣服,或者為他脫衣服,他喜歡這樣一種尊嚴感。他也喜歡她那麼自然地重新坐到椅子上,開始談論起這些話題:殖民——荷蘭對印尼的殖民,葡萄牙對巴西的殖民。香蕉——這麼一種殖民地作物怎麼決定了中美洲的命運,尤其是瓜地馬拉、宏都拉斯的命運,瓜地馬拉被香蕉整得多慘。一種新的殖民主義——世界銀行對於印尼,國際貨幣基金會對於巴西。競選賄賂——無論在印尼還是巴西都是嚴重而普遍的問題。窮人的福利政策——印尼最近引進了巴西的一個福利改革措施。還有蔗糖——巴西如何在WTO打贏了蔗糖反傾銷的官司,印尼又是如何獲利的。說到糖,他們都感到餓,又餓又饞,他們就開車去達維的台灣芋圓店。
那個晚上剩下的事情都籠罩在迷霧之中。阿迪記得最後的最後,他們一起去達維的甜品店吃台灣芋圓,他記得他吃了芋圓燒仙草(因為媽媽說吃燒仙草能消痘痘)九*九*藏*書,她吃了芋圓布丁,他們都戴著墨鏡,即使在凌晨五點不會有狗仔隊。那麼說來他們最後應該是清醒的。
然而阿迪仍然想把安德里婭送給他的這本印尼語《莊子》讀完,他經常拿出來翻翻,卻不好意思和安德里婭坦白,他的印尼語並不流利,「一百家」這個上流社會裡裡外外都說英語。要知道雅加達最高檔的餐廳,一律只有英語菜單,沒有印尼語菜單的。因為印尼語不熟,書讀得尤其慢而細,「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這一段就讀個十幾分鐘。等到他讀完了《莊子·內篇》的所有篇章,安德里婭的樣子在心中揮之不去。
當時阿迪坐在達維的店裡,幾個月前達維把台灣的芋圓燒仙草引進了雅加達,在市中心開了家24小時的芋圓店,買了台機器,從台北請來了兩個年輕的幫工。雖然印尼是穆斯林國家裡最世俗化的一個,社會風氣依然很保守。報紙上好多議論,24小時通宵達旦的甜品店,于伊斯蘭教還是基督教,都「過於縱慾」了。報紙越是這麼說,凌晨兩三點越是顧客盈門,談戀愛的小年輕本來只能坐在馬路牙子上呼吸汽車尾氣,現在能坐在乾淨亮堂的店鋪里看彼此的眼睛。於是達維的店開張幾天就成了雅加達最紅火的的去處,這幾個星期都冒出好幾個盜版店,一模一樣的裝修,一模一樣的菜單,原料不新鮮,比達維便宜,顧客也吃不出區別。達維是無所謂,他要的不是這點錢,是名氣和議論,來證明他在生意上的悟性和野心要遠遠超過哥哥喬治。難怪達維那麼佩服安德里婭,他就佩服能夠狠得起來的人。這幾年,阿迪那一輩的孩子們都開始工作了,像達維這樣逼宮的二少爺家家都有,自己創個業開個店,醉翁之意不在酒。阿迪想到自己家的山姆和里克,這幾個月在嚷嚷著搞一個金融諮詢公司,他們兩個對金融屁都不懂,能賣什麼呢?喏,無非就是賣賣自己家的商業機密,於是願打願挨,生意興隆,賺了不少。父親也心知肚明,只要不太出格他也不阻止,權當是給外界做個公關。私下父親卻說,新加坡國立大學有個商學院教授,專門研究家族企業的代際繼承,讓阿迪去和那個教授聊聊。
幸而這種痛苦並非連綿不絕。阿迪太忙了,從澳洲回國之後他先在父親那裡幫忙談生意,後來山姆和里克的金融諮詢搞起來之後,父親說要不阿迪也出去自己搞一個小公司。父親這裏,當然是一碗水要端平,不能偏愛得太明顯。於是阿迪就搞了個搜索預訂酒店機票的網站,並不算新奇想法,無非是抄抄美國Orbitz這類網站的代碼和模式,不過在印尼就是填補了一大片空白的藍海,發展中國家嘛,發展主要靠抄襲,自主創新的成本太高,無論是達維的台灣芋圓店還是阿迪的酒店機票網站。這個網站就把阿迪給忙瘋了,天天和酒店大佬和航空公司吃飯,一個月能見上安德里婭一次已經不錯。
因為書僮里姆已經有活兒幹了:要趴在地上,好話說盡訓練那隻小狗跳圈,就為了晚上安德里婭看到這小狗的本事能笑一笑。因為司機切帕也在幹活:拿著橡皮管子沖洗那輛本來就很乾凈的蘭博基尼,阿迪少爺說,安德里婭見不得灰塵。況且,阿迪·卓利馬蒂思忖,這兩個粗人又怎麼能看出手鐲的粗細是否剛好合適安德里婭的手腕?他開著父親的奧迪去市中心的「大印尼」商場,一路都是紅燈,想到今天晚上能見到安德里婭,雅加達的交通堵塞也不覺得那麼糟糕了。
是,也包括你。安德里婭說。
「他說,不不不,這是發生在他身上最好的事情,感謝上帝。他真的開始有信仰,契機就是這件事情。他說,這是一個真正的Epiphany,一個好基督徒的開始。」
他停下來,等著她答覆。
「這小子真他媽操蛋,真他媽到處說。」
就像去年聖誕夜的下午,喬治特地把安德里婭帶回家「坐坐」,喬治的父母順水推舟要留安德里婭吃晚飯,這個未來的媳婦他們早就聽喬治說過的,她的背景也派偵探調查過,雖然只是一個中產階級的姑娘,但是想到喬治自己的性格是那麼懦弱,似乎找一個門第低一點的姑娘倒是好事,他才能壓得住。這天下午親眼看了安德里婭,那麼光彩照人,又那麼柔順得體,絲毫沒有模特那個圈子庸俗嬌慣的性子,喬治的父母都很滿意。安德里婭就送幾個長輩禮物,實則都是她和喬治一起挑的,當時喬治還想搶著買單,安德里婭說這點錢她還出得起。安德里婭送給喬治父親一個煙盒,送給喬治母親一支香水。喬治奶奶一直沒有發聲音,她年紀大了,大家以為她打瞌睡了,安德里婭走近前去在她身邊放了一條香奈兒的圍巾,才發現老太太居然醒著,斜著眼睛看她。安德里婭便說,奶奶好。奶奶便用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說,姑娘你回家去吧。然後奶奶把喬治叫到面前,也沒有避開安德里婭,就說喬治你以後不要再見這個姑娘了。喬治的父母都不敢發聲音,這個家裡奶奶的話比天大。喬治當場就哭,而安德里婭呢,安德里婭只是抿著嘴笑笑,朝喬治說了聲再見,又朝他父母說了聲聖誕快樂,穿上高跟鞋走了。聖誕夜,穿著金色晚禮裙的前巴西小姐踏著細高跟鞋穿過雅加達市區,儀態萬千,走了兩個多小時。第二天小報的娛樂版都是她獨自回家的照片,狗仔隊就開始傳她和喬治分手的消息。
包括我?
這小子,一肚子壞水。
「他說,如果我不能理解這件事情,我也就沒有理解他。」
就像喬治的弟弟達維跟阿迪說的,「真佩服死我了,喬治哭成塊抹布,安德里婭一滴眼淚都沒掉,連眼皮都沒眨!」阿迪說,那是因為如果她當面哭,就徹底輸了。達維聽了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說要讓安德里婭成為他姐們,拜她為師,修鍊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