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老宋，你是怎麼想出這法子的？」一隻浣熊嘴裏塞滿了蘋果，含糊不清地問。

原來，宋老闆一度也為此困擾了很久。他試了很多方法，比如親自監督洗碗，設立績效獎金，甚至試圖培訓自己的洗碗隊伍等等，始終不奏效。原因很簡單，洗碗是一件沒多大前途的工作，大部分人只把它作為初到大城市暫時立足的跳板，沒有誰想要一輩子做下去。因此，沒有人花心思在洗碗上，也不肯好好接受培訓，跳槽頻繁。要是能找到「真正熱愛洗碗的人」就好了！宋老闆想。可是，哪會有這種人呢？快餐廳的玻璃外牆上常年貼著「招聘洗碗小工，包食宿，待遇從優」的牌子，但宋老闆心儀的洗碗工從來沒有出現。

「沒想到老宋的法子當真管用，人類真是好騙啊。」一隻浣熊說，「不過，他們應該很快就會發現我們並不會洗水果吧？」

「你老家哪的？姓什麼？」宋老闆警惕地問。

大師笑道：「你沒見過？」

李老闆愣了愣，萬萬沒想到對方會提這麼個要求。一年的水果費用雖然不少，但比起他的當務之急來，實在也不算什麼，畢竟花的是投資人的錢。而他的果汁店如果用戶體驗再上不去，投資人就有撤資的危險啊！腦子裡這麼一轉，李老闆頓時分清了輕重緩急，語氣堅定地說：「小意思，我這就辦。」

到了鋪位前，宋老闆看著熊洗碗工打開他隨身的小背包，發現裏面除了換洗衣服幾乎空空如也，只有幾隻蘋果。

衡量再三，宋老闆還是決定把這人留下，帶著他去了員工宿舍。

「你會幹啥？」宋老闆隨口問。

「你知道，快餐店門面小，一來買不起大功率的洗碗機，二來洗碗機洗一次的時間太長，根本適應不了翻台速度。如果大量採購餐具，又得找地方囤放，所以大家都是雇洗碗小工來洗。但是要找到勤奮努力手腳快的小工，也不容易。」

「這種進口水果就是好吃！」浣熊們雙手捧著水果，埋頭享用，不時發出讚歎。

「姓熊，老家在山區。」對方說。樣子不像撒謊。

「你以前在餐館干過？」宋老闆問。

宋老闆恍然大悟：「是浣熊啊！」

「是啊！」對方誠懇地說，「看見可以洗的碗就手癢，一天不洗就覺得心裏空。」

「話可不能說這麼滿，你先試工一天再說。」宋老闆說。

旁邊的大個子浣熊在它頭上敲了一記：「管那麼多！一年以後，我們早就找到新的法子騙人類了啊！」

宋老闆似笑非笑地看著李老read.99csw.com闆，李老闆一陣心虛，趕緊賠禮道歉：「宋老闆，你別誤會，挖牆腳這事兒我是不幹的。我就是說，浣熊也有就業問題，咱提供工作崗位待遇優厚，幫助它們脫貧致富，也挺好的……」

宋老闆一聽，話里還帶著鄉音，估計是剛進城不久。

「就是說，只要能洗碗就很高興，渾身有勁兒。洗碗洗得又快又好，除了洗碗，別的什麼也做不來。」對方說。

說到這裏，宋老闆歇了口氣，抱起椰子喝了幾大口。李老闆早已聽得入了神。

宋老闆來了興趣，打量了對方一眼。這人不胖不瘦，看起來結實靈活，頭髮有些蓬亂，耳朵很大，兩隻眼睛圓溜溜的，黑眼圈挺明顯，可能是為生計奔波沒有睡好。天氣並不很冷，但他穿一件棕灰色的毛衣，脖子上還系著一條黑白相間的圍脖。

大師隨宋老闆到了后廚，果然看見一個蓬頭洗碗工正在發奮刷碗，目不旁視。大師心中暗奇，走到洗碗工身後，從懷裡掏出照妖寶鏡，兜頭一照。宋老闆心跳如鼓，一來擔心大師行動暴露，洗碗工撕下偽裝嚇壞客人；二來擔心這麼一照，照出洗碗工當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妖怪，凶吉難卜。見大師睜大雙眼，宋老闆趕緊揣著一顆到了嗓子眼兒的心湊過去一瞧——

「如果對方發現我們派去的人不會洗水果，想要反悔怎麼辦？雖說他們預付了一年，但說不定也會強行取消。」之前的那隻浣熊說。

客人越來越多，成堆碗碟湧進后廚。往常這個時候洗碗工們已經怨聲載道，洗不過來的碗堆積如山，不慎打碎也時有發生，然而今天因為有了新來的洗碗工，送進來的盤子幾乎沒有積壓的時候。

「後來嘛，我的好奇心越來越大，又不能明目張胆地問，就想了個法子，一探究竟。」宋老闆說。

鏡子里不是凶神惡煞，也不是眼前這個洗碗工，而是一隻毛茸茸、圓乎乎、黑眼灰毛、前肢短小的動物，身後還拖著一條黑白相間的尾巴。宋老闆一愣，大師已經不動聲色地收好鏡子，繼續在後廚指點了一陣風水，兩人便趕緊退出屋外。

大師說：「放心吧，這一類性格溫和，只要吃飽睡足，沒什麼麻煩事。不過，他們有點死心眼兒，最恨反悔，如果有人答應了他們什麼事情又中途不算數，那恐怕要倒霉。」

「那還用問，我們的供應商精挑細選，每天送貨，來的都是一級果。這種水果在市場上很少，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呢！」李老闆驕傲地說。

「這ｈｔtｐs://ｒｅａｄ•９9ｃｓw•ｃｏm種人物，恐怕不是我們這一類吧？」李老闆問。

「發現了又怎麼樣，雇傭浣熊洗水果這種事情，他們不敢公開的。何況他們已經預付了一年的水果費，這一年我們都有上好的免費水果可以吃。」宋老闆沉穩地說。眼下，他不再是和李老闆一起坐在沙灘椅上度假的人類模樣了。他脫下了西服和襯衫，換上了自己的棕灰色毛衣、繫上黑白相間的圍脖，瞬間就變回了一隻浣熊的樣子。即使如此，也是一隻頗有威信、沉穩大氣的浣熊。

大師說：「可不。除了浣熊，還有誰天生愛洗碗？這麼說還真是很適合做洗碗工呢。」

「所以嘛，就要找到合適的人，來做清洗的工作。」宋老闆神秘地開了個頭，卻不肯說下去了。

「我並沒有什麼長處，聽說浣熊福相，招財神，我運氣好估計是因為店裡有他們在吧。」宋老闆說。

這天的營業結束以後，宋老闆把新洗碗工單獨留了下來。

這個要求讓宋老闆感到無奈，但他知道跟這個人理論也沒用，便一口答應下來，安排採購每天買菜時專門給熊洗碗工帶幾隻水果。

宋老闆說：「可能見過，名字叫不上來。」

「還有這事？」宋老闆驚訝極了，「真有喜歡洗碗的人？」

「沒。」對方說。

「為了體現我們果汁的新鮮衛生，水果都是顧客下單以後，當著他們的面清洗的。一杯果汁有時候需要好幾種水果，洗、切、榨，總得要那麼些時間。於是客人就不耐煩了。可是我也不能把工廠用的清洗機器搬進商場啊！」李老闆發愁地說。

大師哈哈大笑：「有事兒沒事兒愛洗東西，每頓必須吃水果，我說是啥，原來是浣熊啊！」

很快到了晚餐高峰期，宋老闆把新洗碗工領進后廚。客人陸續光顧，用過的碗碟很快源源不斷地送了進來。新洗碗工雙眼發亮，捲起袖子，雙手翻飛，水花四濺。他一手擒碗，一手拿刷碗布，碗在水龍頭下飛速旋轉，在泡沫浮動的水池裡造出一個漩渦。不一會兒，旁邊就壘起了一疊洗得乾淨透徹的碗碟。宋老闆和其他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新洗碗工全神貫注地洗碗，連上菜都險些忘了。

「哈，還不是黃河商學院里學來的套路。現身說法，誘之以利，再打消顧慮，對方十有八九要上鉤。」另一隻浣熊代替宋老闆回答道，「人類只想著發財致富，才不會明白騙來的果子最甜這個道理。」

轉眼到了下月初，大師依計前來店裡勘察風水，裝模作樣一番。https://read.99csw.com見用餐高峰已至，眾人忙碌，大師便說：「哎呀，忘了后廚了，這處寶地的風水不可不看。」

熊洗碗工答應了，回了一趟老家，不久后帶回來好幾個和他一般身高、一般長相、一般口音的老鄉。宋老闆備下各色鮮果，熱情款待，絕口不問這些人來自何方。第二天，宋老闆辭退了原先的小工，全部換成熊洗碗工的老鄉們。這樣一來也沒有了宿舍室友抱怨的問題，反正都是他們一類住在一起，愛什麼時候吃水果都行。

宋老闆轉過臉來，笑眯眯地說：「哎呀，你這個人就是這麼認真，我哪會跟你要錢，咱們可是黃河商學院的同學啊！你想知道的，我保證一五一十都告訴你。」

李老闆的心又動了一下。

宋老闆問：「那是什麼東西？」

宋老闆再一次端詳眼前的應聘者，本想問他要身份證，後來一想，即使他真的拿出來，說不準也是假的。於是索性沒有開口。

說到這裏，宋老闆停下故事，看了一眼李老闆。後者還沉浸在驚愕之中。於是宋老闆接著講他的故事。

就這麼過了兩個月，熊洗碗工的工作無可挑剔。有了他，無論客流多麼洶湧，后廚都能順利運轉，遊刃有餘。快餐廳的翻台率果然增加了不少，宋老闆心花怒放。只有一件小事略微麻煩：和熊洗碗工同宿舍的洗碗工紛紛抱怨他只要不上班就在吃水果，大半夜也吃個不停，咂嘴聲吵得別人睡不著覺。宋老闆心想，我才不會為了你們的感受就辭退熊洗碗工呢，說起來，要是能再招一個他這樣的洗碗工，就可以把你們這幾個慢吞吞的人都開掉了啊。

夜深人靜，宋老闆的店打烊關門。一群浣熊歡天喜地地圍坐桌前，等著宋老闆給他們發水果。一雙雙溜溜的眼睛充滿嚮往。

「話是這麼說，但一年到期以後怎麼辦呢？」一隻年輕的浣熊仍然有些擔憂。

宋老闆窩在度假酒店的海灘躺椅上，和李老闆一人抱一隻冰鎮椰子，邊喝邊聊。李老闆是互聯網時代的資深創業者，在運營了煎餅、美甲、外賣、牛腩面之後，又開始進軍鮮榨果汁領域。他的果汁品牌熱度很高，但線下用戶體驗卻總是提不上去，調查之後發現，是因為排隊等待時間太長。李老闆聽說宋老闆的翻台率業內聞名，專程請教。

「那就好。你看，我們公司浣熊這麼多，每天都得吃掉成筐的水果。我們做快餐的企業，對水果哪有研究？也沒有合適的進貨渠道。你能不能去你的供貨商那兒，給我們預購一年的水果？ｒｅaｄ.９9ｃsw•cｏm你把費用一次付清，讓他們每天給我們送一批鮮果就行。這筆錢就算是我把浣熊們介紹給你的中介費。」宋老闆說。

「只會洗碗，啥意思？」宋老闆端詳著眼前的應聘者，在頭腦里思索。

浣熊們想象著自己的同類手忙腳亂對付那些圓滾滾的水果的場景，爆發出一陣大笑。

曾經與幾個熟悉餐飲業的朋友聊天，聽說了許多妙趣橫生的事。

李老闆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絕不會說出去一個字。」遲疑片刻，李老闆換了試探的語氣開口：「話說，要是我也能招聘浣熊來洗水果，就再也不用發愁顧客投訴的問題了。宋老闆，你看，你能不能，讓你的浣熊也給我介紹幾個員工？」

「我只會洗碗。」對方說。

聽到這裏，李老闆不禁露出艷羡的神情：「我花了多少力氣才說服投資人，沒想到你毫不費力，反倒讓他們上門找你。」

「會洗碗的人可多。」宋老闆說。

「什麼忙？你說！」李老闆拍了拍胸脯。

「說得沒錯。」宋老闆說，「我也一早就有懷疑。」

宋老闆擺擺手，打斷了他：「李老闆多慮了。這點小忙我是願意幫的。不過嘛，你要是也能幫幫我的小忙，就再好不過了。」

「我會洗碗。」對方說。

「而且，這次被推薦到那邊的竟然還有爪爪喬——那個傢伙和我住一片林子，手短得連屁股都撓不到，居然要去，洗，水，果！」另一隻浣熊說。桌邊又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打算要多少錢？」宋老闆在心裏盤算著。

「那麼就按我們商量好的辦，工錢我不會少你。」宋老闆說。

這句話一針見血，浣熊們再也沒了顧慮，低頭大嚼起來。四下里瀰漫著水果甜美的香氣，和一片歡快的喀嚓喀嚓、吸溜吸溜之聲。

李老闆識趣，連忙抱著椰子挪到宋老闆的沙灘椅上，誠懇地說：「你快透露給我。」見宋老闆仍不為所動，又補充道：「我跟你買這項管理技術，你開價多少，我回去就簽合同、打款。」

此後，后廚工作效率飛漲，店鋪越來越紅火。很快，宋老闆開始籌備開分店，沒多久又有投資人找上門來，要他開成連鎖餐飲。這一切自然都是高效的浣熊洗碗工的功勞。誰也不知道宋老闆的店為什麼翻台率這麼高，人工成本又這麼低。

「水果也不能少。我吃素，每頓都要吃水果。」熊洗碗工說。

「你看，我可是看在咱們同學的份兒上，才把商業秘密告訴你。」宋老闆拍拍空了的椰子，對李老闆說。

宋老闆大喜，又懇求大師只照妖、不降妖https://read.99csw.com。畢竟這樣的洗碗工十分難得，宋老闆此舉只為滿足好奇心，並不求把話挑明。

「無所謂，只要管吃管住，有水果吃就行。」對方說。

「後來呢？」李老闆忙問。

那天送走大師，宋老闆心花怒放，出門買了一籃子水果，特地找熊洗碗工談話。談話內容很簡單，宋老闆只問了一個問題：「小熊啊，我看你做事不錯，你們那兒的人估計都有你這個優點，你能不能再給介紹幾個老鄉過來？」

宋老闆也說話算數，見到水果公司的供貨訂單、收到第一批鮮果之後，立刻給李老闆的果汁店安排了幾位洗碗工，哦不對，應該叫洗水果專員。這批專員成了李老闆集中宣傳的招牌，「現洗現榨，新鮮潔凈看得見」。

「你們做鮮榨果汁，水果進貨有專門的渠道吧？據說都是海外專送，有機優質果源？」宋老闆問。

有一位宋老闆，是開連鎖餐飲店的，主要經營寫字樓快餐。快餐生意雖然看起來穩賺，實際上因為門檻不高，所以競爭相當激烈，想要出人一頭，除了用料、衛生、口味以外，如何提高翻台率也是制勝法寶。宋老闆開店時間不長，但在業內已經小有名氣，主要就是因為在翻台率上高人一籌。

「絕對不會，」宋老闆微微一笑，「你們剛剛說的套路里還少了最重要的一條：講明利害。我早與李老闆有言在先：大師說了，浣熊最恨反悔，如果有人出爾反爾，一定會遭到報復。我篤定李老闆不敢冒這個險。放心吃你們的水果就是了。」

宋老闆由憂轉喜，問：「是不是也不用防著了？沒什麼危險吧？」

做生意開店的人，多少有點信風水，各路大師也認得幾個。宋老闆亦不例外，手機上就存著一個「慧眼大師」。宋老闆拿了一餅陳年普洱茶去拜訪大師，把這件事簡略地說了。大師微微一笑，說：「這好辦，我心中已有分寸。下月初你假裝請我去看風水，我自然要在你店裡勘察一番。到后廚時，你便趁人多偷偷地把那個洗碗工指給我看，我只消用照妖寶鏡輕輕一照，就知道他到底是哪裡的神仙了。」

宋老闆心裏咯噔一下，生了幾分懷疑。確實有危險分子為了有個容身之所到處打工，甚至連工錢都不要，電視上說的那些逃犯不就如此嗎？

一個秋天的下午，宋老闆在店裡盤賬。一個中等個頭、圓臉的男人猶豫著進了店，宋老闆一開始以為他是來吃飯的，就告訴他下午是閉餐時間，晚飯五點才開始。但圓臉男人指了指門外褪了色的招聘告示，靦腆地問：「你們這兒還招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