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與瞬
這個問題涉及到相對論。伯納德繼續想,而這方面伯納德和他的同伴們已經早就受過理論課程培訓。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可蛋白質就是蛋白質,無論把由它們組成的肉體塑造得怎樣千變萬化,它們仍是蛋白質,永遠無法理解遊離跳躍在它們絲狀構成的細胞與脈絡之間靈魂的憂慮,永遠無法體會到心靈的苦悶與空虛。
她的兄弟姐妹們已經領導和管理過另一個星域的一系列前哨戰工程,但由於相繼失敗,他們的名字在王位繼承權的名單上被劃掉。按照帝國法律,絲碧瑞將是下一位即位人選。如果她領導量子艦的星際工程成功,她將獲得繼承人資格,加冕成為帝國的皇帝。
「上尉——你跟著其他士兵去發電機艙看看?我們兵分兩路,也許可以在艦尾的出口處伏擊他們。」弗麗達思量著說。
安全隊員走馬燈似的輪換,只有伯納德連續三天待在殿廟。他已經很困了,三天三夜沒有合眼,腦子裡乾乾的,幹得發疼,眼睛澀澀的,一切都已模糊,連同伴身上紐扣的反光都變得虛幻。
門被撞開了,三四個士兵蜂擁而入。一個聲音厲聲道:「把他銬起來!」
同伴們走了后,幾個原始人也四散奔逃,一溜煙消失在叢林之中。
看來這也是委員會的一個圈套。
尊熙明痴痴獃呆地望著她,恍若隔世。
「為什麼?」
「這問題,」他苦笑著說,「實在是違背熱力學第二定律——宇宙中的熵只能增大不能減小,所以時間怎麼可能倒流呢?」
他苦笑一聲,時間怎麼可能倒流。潑出的水、摔碎的玻璃、燒成灰燼的樹……怎麼可能複原?
你已大禍臨頭,尚不知覺?
「其中有一個工程,它叫蓋亞……」
那個叫尊熙明的工程員和公主見面了。他們彼此之間的好感是怎麼發展出來的,誰也說不清楚。他現在一下成了各方矛頭所指的中心——違法亂紀的惡魔,挑釁委員會的威嚴,已必死無疑,而且註定要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卻突然得到了公主的芳心。
憂鬱而張皇的眼神看著峽谷中飄浮著的無數閃光的旋轉,經過春夏秋冬的更迭,如水般奔流、盤旋,像夢境般輕柔,又像命運般嚴酷。
看到這情景,他感到全身充滿了力量。
「他承諾如果我站到他那邊,我就可以掌控第一母艦。這樣,我以後就可以再奪取第二和第三母艦。」
「想什麼?」
既然終將毀滅,那就讓毀滅儘早降臨吧。
她伸出優雅的胳膊,摘下「生命樹」的一個果實。陽光下,她面靨微微發紅,也像是初熟的紅果。她把果實捧在手中,遞給尊熙明。他沒有接,而是目不轉睛地盯住她,深怕她突然消失。
飛行器像個銀色的鷹,越飛越高。
「中士,發生了什麼事?」伯納德嚴厲地問。
伯納德回到母艦,形勢已經一片混亂,天翻地覆。他爬出飛行器向總部跑去時,一個高級軍官手扶甲板旋梯的把手緊盯著他,深凹進去的雙眼像鷹一樣游移著捉摸不定的光。伯納德不知道,如果不是他跑得快,對方在暮色中沒能辨認出他軍服標記是西半球聯邦的話,他很可能已經被攔截了。
其實雙方從最開始合作起就各自留了一手,中央通訊部雖然表面上只有一個,但工作人員彼此獨立,獲取各自高層指令的渠道也互不透明。
「我們太單純了。」他們說道,「被尊熙明這小子涮了。」他們的聲音屬於另一個世界,遙遠、乾澀、嘶啞,好像異形星球上傳來的壓抑嚎叫。
「我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五分鐘后,弗麗達搖搖晃晃地走進來,面色蒼白。
哈金森打了一個冷戰。
這念頭猶如一陣驚雷在他心中隆隆滾過。不僅公主沒想到,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而委員會顯然早就知道一切,他們比這對年輕的情侶更成熟和理性,只是多了幾分陰毒。這完全是委員會的險惡陰謀,所利用的正是他們對這個重大問題的疏忽。
「他們太過分了。」她氣憤不已,「這種惡作劇……」
對此伯納德沒有太多感傷。墮落吧,墮落出個黎明才好。
沒有表情的委員們圍坐的桌面中心均衡地展開帝國符號,他們盯著三條曲線,久久陷入沉默,氣氛壓抑之極。每個人前面都擺著一份最新情況通報。
原始人彎彎的大嘴巴冒出嘰里咕嚕的話,然後平攤著手掌做出波浪起伏前進狀,看到他的模樣,伯納德手下的士兵們哈哈大笑起來。
尊熙明皺起眉,「什麼意思?」
在他背後,一名衛兵把針管扎進他脖子的動脈里,他痛得垂下腦袋。
哈金森瞄了一眼伯納德。
他試圖忘掉她,像一個被生活折騰垮了的男人那樣活著。
定讓你在恐怖之中後悔。
貝塞爾帶著另一隊士兵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好半天才認出滿臉鬍子的伯納德。
左右兩位委員點點頭,對中間的委員表示支持。
尊熙明的聲音很平靜,也許是知道死期將到,他的語氣中還略有一些凄涼的感覺。他和其他臉上線條粗硬的工程員不一樣,雖然表情嚴肅,但柔軟的黑色鬈髮環繞著的蒼白面孔卻流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孩子氣的神情。
能量不停地聚集和耗散,周而復始。許多生存的意義就在這個無意義的過程中產生。
「尊熙明,你有什麼話要說?」
「螺絲釘可以撼動整個體系嗎?」
「什麼任務不任務的,我不想跟你爭辯。」伯納德向一名士兵打了個手勢,對方只好交出了神經槍,「你們不用著急回來,我一個人能對付這些土著。」
他帶領伯納德沿著一條古老的石道曲曲折折地向上爬,來到一個山洞。
水中月、鏡中花、海面上漂浮的稻草……怎麼形容這次辯護都行,他們不在乎。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是黑暗寂寥的真空中的一群遊魂——雖然他們並不相信人死後會有靈魂。
回到母艦后,兩名士兵攙扶著他直奔食堂,然後帶他見西半球指揮官哈金森。哈金森對他的擅自行動暴跳如雷。他也懶得多解釋,在被關二十四小時的禁閉期間,他開始寫報告。從石碑、問題到怪影,最後他的結論是,需要重估這個星球上的潛在文明。
她的憐憫和同情給予伯納德的心靈沉重的一擊,她從她背後男人那裡偷來的施捨如同一根毒刺釘入了他的心裏,而她眼中曖昧的深情,點燃他心中的火,讓他熱血沸騰。
他寧願一個人靜靜地待在石碑前,忘卻這個星球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忘卻那些複雜的鬥爭,忘卻那些慘劇和屠戮、繁華和興盛,忘卻人類在一片慾海中的齷齪和猙獰。
士兵們焦躁不安地在三艘母艦之間搭建的橋樑上踱著步。納奇帶著幾名軍官橫衝直撞地從一艘母艦出來,不顧橋上士兵的阻攔闖入了另一艘母艦,沒過多大會兒又風風火火地從裏面走出來。他們和那些阻攔他們的士兵推搡著,幾乎要掄拳頭上腳了。
同時他的全身逐漸凝聚,好像是從空氣中冒出來的,他的頭顱和身體也更加清晰可見。他掀開頭套,他的面容如此年輕,但語氣卻極為疲倦。他嘴角帶著自嘲的微笑,彷彿在為露出自己的隱秘而無奈。
此時正是山花爛漫,在母艦前面的空地上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儀式。十字星地球旗冉冉升起,指揮官在講台上宣稱,這個星球是地球的領土。一些好奇的原始人圍觀,但當全體士兵目視升起的旗幟唱起嘹亮軍歌時,原始人激動起來,有的哇哇大叫,有的發出「噫噫嚯嚯」的聲音。
恆帝國符號中的三條曲線代表著三個不同的含義——科學、紀律與道德。
「什麼關於時間的問題?」
《非想非道旋經》是至高聖典,裏面的那些問題都幾乎不可能有正確答案,自古以來誰也沒法答對。他怎麼可能回答出來?
哈金森皺眉,「有句諺語說得好,虱子多了不怕咬。」
尊熙明緊張的情緒一下鬆弛下來,與此同時膽量沖頂而來。他深深吸了口氣,突然跪下來,一把握住絲碧瑞公主的手,「公主,我喜歡你。」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公主,「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我之所以現身,是不希望你再繼續浪費時間,這個問題是沒有答案的。」
是石碑,是那個關於時間的問題。
伯納德吃力地睜開眼睛,想擦拭她臉上的淚,可手已被銬住。
因為你面臨的處境還不僅僅是死亡。
一號母艦和三號母艦的西半球人員比例佔優,二號母艦東半球人員比例佔優。真想不到,地球上的東、西半球矛盾也會穿越光年,在這個星球上演。哈金森心裏亂糟糟的,他很想和漢特倫通話,開誠布公地把情況講明。他們沒必要在這裏複製地球上的政治對抗,只有團結合作才能在外星球上生存。
「當然了,別說你,」納奇用槍指著牆邊的原始人,「這幫傢伙智商這麼卓越都回答不出,但我要用槍口頂在他們腦門上,也許能幫他們想出來答案。」
伯納德臨死前寫下的是問題的答案,但是他看不懂。
「也好,」納奇的目光四下掃視著,「我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新情況。你不如待在這裏好好思考一下,怎麼寫你的報告。」
「你來自哪個星球?」伯納德讚歎地說,「這東西可真神奇。」他指著「生命樹」。
「是我。」伯納德低聲制止她的驚慌。
看出他的窘態,弗麗達輕咳一聲,斜過去一眼,對著石碑朗朗讀出了聲:「時間怎樣才能倒流?」
量子艦在漫漫太空中以光速的99.87%疾駛。它整體呈完美對稱的梭形,兩側的外殼突出能變化摺疊的外翼。驅動它的是一個小的反物質光球。在艦體周圍沸騰著高能等離子體,藍紅二色在冰冷漆黑的表面綻放。
他發燒了。兩眼無神地躺在床上,全身浮腫。就在他想用一顆子彈結束自己的生命時,弗麗達又來了。她帶來了食物——新鮮的麵包和肉,還有乾淨的飲用水。
「理由?」
——委員會
直到有一天,她又來找他。
「我忘了,」他眼中露出一絲殘酷的譏諷,「你現在很有權勢。」
他冷冷地看著她,一言不發,似乎對她極為厭惡。
飛行器靜靜停在石碑后,裏面裝滿的食物足夠他吃一段時間。
「地球方面已經中斷了通訊聯繫。」哈金森啞著嗓子喃喃地說。
「可那真的只是一次小小的疏忽。」
皮膚保養得白潤的帝國工程員對此只是詭異地一笑,「也有和你們地球人不一樣的地方,」他最後說,「我不用刮鬍子。」
突然,他轉過頭,像發現什麼似的,「你看起來非常像地球人,我還以為外星人都有一些特殊的生理構造呢。」
地球核戰的消息公開后,由聯邦和邦聯共同組成的母艦人員迅速分成兩個陣營,一個是東半球邦聯陣營,一個是西半球聯邦陣營。雙方開始還試圖溝通,但很快對抗升級,雙方都指責對方是分裂總部的叛亂集團。西半球聯邦在一號和三號母艦上企圖把對方軍人繳械,二號母艦上的情形正好反過來。儘管總部指揮官極力呼籲不要發生武力流血,但衝突和對抗已由總部擴展至母艦各部門。
弗麗達再來的時候帶來了藥品。她坐到床邊,雙手抱住他肩膀,輕輕扶他起來,用勺子喂他吃藥,從始至終兩人都沒有說話。喂完了他,弗麗達沒有挨近他,而是低頭坐在一旁,雙手放在並緊的雙膝上。她變得寂靜無聲,偶爾抬頭看他一眼。
四面具是投向他的複雜的目光。
他鑽進機艙。很久沒有操作了,但他還是輕車熟路地開啟了它。各種功能信號佔滿整個屏幕,射出血一樣的光芒。
「這麼說,」尊熙明獃獃地問,「我不用真的回答問題?」
青春的年華別錯過,
他還曾悄悄登上過母艦,查閱了他們的資料,了解了他們的背景和來由。他們的思維太粗疏,對真實的宇宙歷史毫無了解。這些原始人剛剛才懂得些宇宙的奧秘,就開始狂妄地認為可以征服其他世界了。
「你眼前的是什麼?」尊熙明問他。
「你們也許把這裏的事情當作原始的習俗和迷信崇拜,但千萬記住,別被這些土著的樣子迷惑了,他們的生理構造和我們很相像,可又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們要豐富人類對別的星球人種的了解,就必須把他們的歷史調查個明白。我知道你們中少數人有宗教信仰,但在這個星球,或許冥冥中真有個創造者,故意設計了這裏的文明奇迹。我們的任務不僅僅是監控地區和保護科學家的安全,我們跑了這麼遠來到這裏,也有責任揭示那些確實存在而且能給我們帶來啟示的現象,為解開宇宙文明的謎團而貢獻自己的力量,我要——」
很快,一號和二號母艦形成了一個新社會,從槍炮到飛行器,從生活用品到食品,大本營內的大部分物資都被納奇和他手下用武力壟斷。
弗麗達結結巴巴地照著石碑念著,大家被她努力的樣子逗笑了。
時光怎樣才能倒流?
這時的尊熙明已經徹底凝固了,他一身白袍,真實地站在伯納德面前。
這個星球的太陽已經消失了。一陣風刮進來,他感到渾身發冷,獃滯失神的眼珠直直地瞪著,神色疲憊不堪。當他用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面時,渾身一軟,癱了下去。
他拾起《永生》,翻了翻。
「未來有萬萬種、無數種可能,而過去只是一個既定的事實。」這是《永生》開篇的第一段話。尊熙明心中一動,似乎有所寓意。他按捺住隱隱的興奮,開始認真閱讀起來。接下來的內容是關於人類和帝國歷史的源頭傳說,然後是一些形而上的哲學名言。很快,他看到了時間的主題。
世界物質的變化,生動,脈動……
無數個年頭過去了。星星在寥廓廣漠的夜空中閃著幽幽的光。所有問題,遺留的、現存的、潛在的,都被解決了。尊熙明對科學知識和技術萬能信念是原始人出現和繁衍的唯一原因,他彷彿是全能的主宰,關鍵而偉大。
「你現在最好頭腦清醒點。」貝塞爾臉色煞白,「如果把通往三號母艦的橋炸了的話,漢特倫極有可能會反攻一號母艦。」
就在他心神意亂的時候,終端通訊器響了。他拿起來,是一條短訊。
作者簡介:
「是嗎?」伯納德顯然被激怒了,「可我已經想出了答案。」
「這算什麼問題?」納奇聳了聳肩。他也是一名中尉,高大魁梧,一頭金髮,眼珠亂轉,下巴綳得緊緊的。
他打了個寒戰,趕緊止住了這個念頭。
她低聲說:「你叫尊熙明?」
今天微笑的花朵,
弗麗達咬著牙說:「我要把它炸了。」貝塞爾看出,什麼也動搖不了這個女軍官的堅定意志。他們只好跟著她向橋上走去,外面已經下起瓢潑大雨。貝塞爾沙啞著嗓子悄聲對伯納德說:
他轉過身,邁著迅速而果斷的步伐走下台階。
他們不知道,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連母艦里喇叭命令大家保持鎮定的通知中,廣播員的聲音也在發抖。高層的克制越向基層延伸越薄弱,有的新兵號啕大哭,有的女兵暈過去了。遠離家園的壓抑和苦悶其實早就在人們心中繃緊了一根弦,現在和地球失去了聯繫,仇恨情緒突然爆發了,人們都紅了眼。後來在試圖繳械的過程中,不知哪方開了第一槍。
陽光意味這顆星球的旋轉,一次又一次的旋轉。
「一個山丘和很多樹。到處都是這些東西,沒什麼特別的。」
他陷入了沉思。他和蒼老、死去、腐爛、化成白骨的伯納德不同,他仍然是漂亮小夥子的模樣,柔軟的黑色鬈髮環繞著蒼白的面孔。
一個個衣不遮體的體弱者相繼倒斃在大本營的帳篷之間。一陣機槍密集清脆的掃射聲在塔架上響起,那是在對企圖叛逃到三號母艦的人執行槍決。圍觀的是千百張愚昧獃滯的臉,他們曾經是工程師、科學家、受過良好教育的後勤服務人員,現在為了生存,為了自己那份口糧,這些人對開槍的士兵叫起好來,但他們卑屈的、惶恐和狡詐的目光里隱約閃過一絲兇殘,心裏恐怕正在暗暗盤算自己生存的小詭計。
「那我們至少先把炸藥安穩妥了。」
應該承認,他想,她善良得像天使,而且沒有人比她更漂亮了,但他們之間的情感是否已經達到必要的程度了呢?必要的定義當然是免除他的死刑。
「正是為了我們整體工作的安全著想,我才會堅持慎重對待此事。自從我們來到這裏,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到不合乎情理,而那個石碑和人影隱藏的秘密可能會是一個非常難以預料的變數……」
石碑高約六米,被一層層石頭圓環包圍,漆黑的表面上刻著一段鬼模鬼樣的文字。
「弗麗達……」他抓住她的手,「我看到一個奇怪的人影。」
能否從它裏面找到解答問題的啟示呢?尊熙明心中突然一動。
伯納德離開前,仍然看了一眼石碑上的那個問題。
他們之間從眉目傳情到發展出緋聞的消息被傳回了帝國,甚至驚動了帝國巡迴法院和最高法院。
「我為什麼要回去?」
他害怕嗎?
「可是,由於發現及時,」尊熙明的語氣有些激動,「我的疏忽並未造成惡果。難道就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嗎?」
納奇又抽下去。兩鞭,三鞭……
顯然這裏沒有任何啟示。尊熙明只好繼續往後看,在翻閱到中間部分時,他又找到關於時間的闡述,他立刻變得聚精會神,因為這裏探討了時間旅行的問題。
尊熙明舉起一束強光直射進伯納德的大腦。
「他從彈藥艙里取出它們的時候沒有好好看清楚外包裝說明,」弗麗達氣憤地說,「當時他可能過於飢餓、麻木和神志不清了,真不應該叫他去,現在只好我們再去取一次了。如果用這些來炸橋的話,方圓幾十里都會被炸平——」
「在我徹底靜下心來想那個問題之前,我還要回母艦一趟。」
「在目的地星區執行完任務后,我就會正式被加冕成為帝國的皇帝,到時候委員會也只能聽我的。我會下達對你的特赦令,還會帶船艦親自去接你。你只需乖乖地在那裡等我就行了。」
與此同時,地球軍隊對原始人的滅絕計劃越來越令伯納德感到噁心。他心懷感觸地看著那些新來的年輕人,和自己當年一樣,他們以光榮的冒險去逃避平凡的生活,現在卻投入了一場毫無道德的殺戮之中。
尊熙明從山洞深處抱出回答器,把它矗立在洞前的草地上。伯納德直盯著它,被它米色殼的殼形表面和精美的鏤空紋飾吸引住了。
他站起來,不知從長袍的什麼地方掏出一粒白色粒狀東西,把它埋在土裡。伯納德直愣愣地看著它不一會兒的工夫就破土而出,快速地彈出青色的骨架和枝幹,長成一副枝繁葉茂、華實累累的模樣。
直到夜幕再度降臨,他抱頭坐在那兒猶如一塊石頭。
三天過去了。
突破進二號母艦后,伯納德從監控室跑到值班室,繞過機庫,路過指揮室時看見幾個被捆住的軍官。伯納德把他們的繩子解開后,繼續挨個在各個艙室里找人。最後在三層總部的資料庫室,在幹掉兩名看守士兵闖進去后,他終於看到了胳膊被綁在一個金屬椅子上的弗麗達。弗麗達看到他驚叫一聲。伯納德對著門上玻璃看看自己——戴著頭盔,嘴角破裂,鼻血流淌,把滿臉的鬍子都染紅了。
她臉紅了,脖頸也紅了。
難道是宇宙的驚雷?可怕的轟鳴從天邊滾滾響起,雲層中射出五彩繽紛的光芒,刺眼地照亮叢林中赤|裸的男人和女人,照亮這些原始人凝固的恐怖身姿、驚愕張大的嘴和全身上下泛起的雞皮疙瘩。
「你們守在這兒。」說著,伯納德猛地伸手把他的神經槍從腰中拔|出|來,「我去看一看。我回來以前,誰也不許離開這兒。」
伯納德驚駭地看著他,頭腦卻立刻清醒起來。
殿廟外,太陽整個沉下去了,暮靄重重。
「小的疏忽?」委員冷笑一聲。
一剎和永恆誰真能分得清。
尊熙明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一邊站起來,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隨後站住不動了,眼睛仍然凝視著她。他該走了,但是他捨不得走出她的視線之外。
伯納德回到了那裡。已經沒有了原始人,整個山丘更顯得冷冷清清。可這與他的心灰意冷正相合。在軍隊中,如果有誰表現得軟弱或者多愁善感,誰就基本被隔絕到權力之外了,他也再不想捲入其中。
再次見面時,他取得了重要進展。他吻了絲碧瑞。
「回到地球人那裡。那個女人喜歡你,你應該和她在一起。」
他驚異於她的美,把什麼都忘了。他們互相望著,她想要把目光轉開,但做不到https://read.99csw.com。
委員們的目光如炬,「你想到答案后,只要把答案輸入進去,按下發送鍵,無線電頻訊息就會通過亞空間傳送到量子艦內的終端系統。一旦答案被確認正確,我們就會回來接你。」
他眼珠直直地瞪著計算器里的數字,等待絲碧瑞回來已是遙遙無期。現在只有一個辦法——答出那個問題。
「體系都爛了,我想自己一個人爛掉。」他終於開了口。
弗麗達和貝塞爾互相對視一眼。
他們走了,留下他一個人。
在委員們面前的最新情況通報中,尊熙明如同一個演技豐富的演員,他的灼|熱目光、抑鬱表情、飽含沉思的微笑、還有令人耳跳的竊竊私語,都是他在施展自己對公主吸引力的精心策略。
這個地球人臉上會長毛,的確是基因改造有缺陷的原始人。
漢特倫指揮官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根據眼線報告,他正在二號母艦和其他東半球高級軍官開閉門會議。哈金森心想,如果不出所料,他也已經從東半球高層那裡得到了相同的指令,蠢蠢欲動了。
伯納德卻一言不發,心神搖曳的感覺驟然向他襲來。他合上眼思考了片刻,猛然睜開眼,重新注視著石碑上的字。問題看似莫名其妙,實則包含了深刻的物理、邏輯和哲學終極難題的主題。它彎曲蜿蜒地刻在破舊漆黑的石碑上,與古老的神話隱約維繫,和眼下這些落後的原始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它無聲無息地超越了他們,一路通往這個星球曾經高度發達的史前文明……
「時間,」弗麗達喃喃念道,「是個關於時間的問題。」
她困惑地抬起憂鬱的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但什麼都沒出現。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這是他回到囚室后的第一個想法。而當他得知那個少女是帝國公主后,又產生了第二個想法。他開始處在一種驚奇和惶惑不安的狀態中,他挑釁了森嚴的等級和紀律,而她卻對自己眼神異樣,這意味著什麼?
要讓時間倒轉,時間必須結束。
她成了納奇的女人。
《永生》從他手中滑落。
時光在飛馳;
整整四天三夜,哈金森沒有合眼。有種可怕的東西在向他靠攏,向他逼近,企圖毀了他,把他推入一個張著大口的無底深淵。
因為戴著頭盔,身穿軍服,他把來人當作了士兵。等她刷地摘下頭蓋,抬起臉來,他看到的卻是一雙熱切地迎著他的眼睛。
弗麗達最後一次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難分難捨了。
原始人又開始激動地嘰里咕嚕說起來。根據弗麗達的傳譯,這亘古問題來自原始人的天尊神——根據傳說,回答正確的人將親眼見到天尊神現身,他能滿足回答者的一切願望和夢想,但從古至今,從來沒有誰能答出問題,所以誰也沒見過天尊神。伯納德凝視著石碑,陷入了沉思。
伯納德只要把旁邊士兵身上的槍抽出來,就可以對納奇開火。
尊熙明慢慢地站起來,從他度過了無數年的那個神秘的、可怕的、荒涼的世界里驚醒過來。當他預感自己即刻就被送到以前的熟悉世界里,他簡直無法相信這點,以致那些繃緊的弦猛然都斷了,快樂的眼淚湧上他的心頭,使他渾身戰慄。
「所以百萬光年之遙——例如一個星系的中心到另外一個星系的中心——對於近光速物體來說,它所『感受』的時間是超乎尋常的短,而對於旁觀者來說卻要花費百萬年。因此從這種意義來說,它可以在短時間內穿越時間,但這類方式只能讓你前往未來,而不能讓你回到過去。」
尊熙明還不能確定這是否意味著自己的命運出現了轉機,但不管怎麼樣,這無疑是一次機會,自己拙劣的辯護得不到的機會,卻靠最後一刻的曖昧伎倆得到了。而這,恰恰是尊熙明在轉身離開審判席時已經隱約預感到的。他為此感到得意。
我們的《永生》里有一首詩,是關於時間的。
這種單方向的時間旅行不是問題的答案。尊熙明失望地想。量子艦,他轉念想到,不正是利用這種原理來抵達目的地的嗎?量子艦移動時振動的基本粒子全部躍遷到高緯度能級上,速度能達到光速的99.87%。距離目的地雖有幾十萬光年,可對於艦上的人來說,只要一年左右的時間就可抵達。在帝國工程員看來,這太正常了,正常得幾乎沒人注意到這個事實,也沒人去多探究背後的原理。
他真想再看看她的儀態、她的容貌,她也許會跟自己說句話,說不定還會再對他柔情微笑呢。她身份特殊,但他沒想到竟會是公主。他徹夜不眠之後感覺好像洗了冷水澡一般痛快和清爽。他儘力回憶著她的每一個表情,而且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可能出現的未來圖景,他的心激動得要跳出來了。
伯納德穿著隱身衣,溜進了一號母艦。他到處打探弗麗達的消息。後來在一群喝酒打牌的士兵的閑聊中,他得知,就在他被「槍斃」的那天晚上,她回去服毒自盡了。
輕鬆而簡單,但他沒有。
尊熙明合上眼硬熬了片刻,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思路重新回到那個問題上。
雙方人員都有傷亡,連哈金森也腿中一槍。三艘母艦內部均形成了武裝對峙的局面,但西半球聯邦佔領了一號和三號母艦的控制中心,而東半球邦聯控制了二號母艦。
他們為自己進行最後的辯護。
恆帝國的所有工程艦、運輸艦、太空盤及盤中城池、機構都在太空中以接近光速移動,整個恆帝國的時間都是建立在時空相對理論上,和人類的「塵世」世界相比,如同處於另一層時空維度。
「你永遠不回去嗎?」她問。
伯納德又困又乏地盤坐在地上,急促地大喘氣,直勾勾地瞪著尊熙明。本來他的耐心和理性已經被時間吞噬得杳無影蹤,這時人影卻現身了,閃閃發光。
弗麗達睜大了眼睛,毫不掩飾她的怒容,「難道你精神錯亂了嗎?那個毫無意義的愚蠢問題你還念念不忘?現在東半球的人……」
她從背包里拿出一瓶紅色液體,擰開蓋,遞給他。
工程員按照編號順序,一個一個地走上前。他們坐到審判席前面的電子座椅上。座下的感測探頭記錄著他們的血壓、心率等生理指標,並輸入到中央監測系統。
他所不能忍受的,是歷史的終結,是那種生活的盡頭感,是曾經奔湧向前的時間突然慢下來、停下來、無處可去,在他那美麗的山谷里,漸漸化為一潭寂靜的死水。山坡上的草那麼綠,綠得那麼持之以恆。
生物工程的目的不是為了創造全新的物種,工作的重心只有一個——人。為了創造出以人為形態的完美種族,恆帝國系統化的工程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在時間的領域中,恆帝國一向擁有優勢。
她看著他,竭力隱藏眼睛里的熱情光輝,但它卻違反她的意志在隱約可辨的微笑里閃爍著。他能看出來,自己的窘態令她忍不住想放聲大笑了。
「你們都以為我神經錯亂了,」伯納德說,「但我會證明給你看,我說的都是真的。那個人影和那個問題有關。如果我能回答出問題,他就會出現。」
我們警告你謹慎從事,
地球人的力量迅速壯大,其中包括二十四支工程隊伍、一千四百名工程師、二千三百名技術人員、一千多名後勤支援工人和更多的軍人。他們先以三艘母艦為中心建立起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大本營,而後在大本營周圍又興建了眾多定居點。三艘太空母艦之間的距離不遠,用懸臂橋彼此相連,每天有上百車輛行經橋樑。從遠處的山坡看,大本營很像個忙忙碌碌的龐大金屬城市。
母艦里召開了全體軍官會議。
「你還記得我們五年前的一系列工程嗎?」
他打開生存包。裏面的東西倒真不少。他找到了指南針、探頭、藥瓶、計算器、、種子盒和微型機器人,還有一本厚厚的小冊子。
在母艦內部的通訊部,人們可以接到來自地球的源源不斷的信息和命令——但遺憾的是,它們與現在的「當下」永遠保持近二十年的時間差。這也是哈金森指揮官強調的意義所在:他們來到這裏的任務非常重大,因為等他們返回地球,那裡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時代了。
弗麗達回頭用嘴死命地咬了那名士兵一口,從對方懷裡掙脫出來。她一下撲到伯納德的面前,抱住他。納奇收住鞭子,死死盯著他們倆。
他們翹首星空,苦想冥思同一個問題。
地球到這個星球的距離是二十光年左右,但他們在母艦上感受只經歷了短短四周時間。母艦速度達到了光速的55%,所以產生了這種時空效應。他們計算過,如果能夠把速度提高到光速,時間流逝的對比度將達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母艦上的時間甚至可以近乎靜止……但是如果真能超過光速,是否就真的意味著時間能夠倒流呢?
「倒也不盡然,這個問題實在是……」
不。他其實沒什麼好害怕的。也許會孤獨,但沒什麼好害怕的。
尊熙明時常暗中觀察自己的這位地球同伴。伯納德的精神開始進入到一個奇妙的狀態。他鎖著眉頭,長時間一言不發,眼光似盯著冥冥中的虛無。「生命樹」的樹影隨著光線在他眼前的地面上移動。
內部實驗區被輪換啟動的多維光源照亮,天頂是純白的,四壁是純白的,地板也是純白的。這是一種安全措施,在純白色的背景下工程員們只用肉眼就能發現任何異常情況,比如說散落在地上的一個探針。他們面前的雕花水晶桌也是白色的。桌面上的光像水銀一樣流淌。他們用修長的手指拈起輕巧而富有彈性的探針,在光體中拉出一道青色的簾,雲團般優雅旋轉起來,在空中橫豎排列的線和粒宛若一顆顆星體,組合成環狀和鏈狀,時而金黃色,時而暗金色,時而銀白色。
竟敢對公主動念。
這個年輕的基因測序員十分拘謹,手痙攣地緊握著座椅的扶把。他抬起頭,顯出一副驚恐茫然的表情,但他的眼神磊落,同時又充滿機警。他用鎮靜而堅決的語調說:「我請求免除我的死刑判決。」
總部在登陸之前制定了兩套計劃。第一套是和平造訪,第二套是全面征服。
伯納德搖搖頭,摘下頭盔。眾人愕然地看著他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橋邊。
「這不公平。」尊熙明對委員說。
相對於量子艦的內部存在,宇宙物質宛如幻影。
最後,他醒悟到他該怎麼辦了。他沖她眨眨眼。
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微妙的變化,有些話無須說,便通過靜謐的空氣傳播到彼此心間。
他在總部的辦公室里看到了納奇。他正沖手下人發脾氣,一拳砸翻了桌上的作戰沙盤,蠻橫得很。
他繃著臉,思緒里全是她星辰般的目光。
「上-帝-能-夠-讓-時-光-倒-流。」
機器人在太陽的光芒下手舞足蹈,彷彿在釋放長久以來被禁錮的怨氣。尊熙明沉默地看了它一會兒,抬起頭觀察太陽——此行星的恆星。過了段時間,他發現了古怪。
「除非換個體系。」
莫非是眼花了?伯納德暗自思忖,自己不可能看錯。
絲碧瑞公主下達了她來到量子艦以後的第一個命令,她要豁免一個工程員的死刑。
他坐在圓環上安靜地思考了會兒石碑上的問題。另一個問題卻在他腦海中繞來繞去,同伴為什麼還不回來,不會遇到麻煩了吧?或者他們把自己忘了?
轉眼間一年過去了。
「中尉,我命令你——」
所有人都像看笑話似的看著他。
「回去?」
他臉上露出倦容,眼中卻閃耀著熱情的光輝。事關生死。如果在另一種場合,他很樂意和異性慢慢地把彼此的情感升溫,但現在,他必須設法把公主對自己的情感進展壓縮在短短的一次會面中。
量子氣焰跳躍在牆上水晶燈中,迷離中混沌成一片。焦慮和盼望、甜蜜和痛苦……這些情感紛紛湧進年輕的工程員的心。呈現在他前方的兩個可能的未來圖景的反差實在太過懸殊——一個是冰涼的鎖腦環緩慢無情地向太陽穴和腦門擠壓,一個是絲碧瑞公主的溫柔笑靨,而且後者還意味著無限的榮耀和權力。他和衣蜷在被子里,卻仍舊瑟瑟發抖,最後終於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你要——」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看透了世世代代、生生不息的意義。
「我是一個基因操作員。」
他們坐在樹下。
納奇高聲喝道:「閉嘴!你這個叛徒。」
「那只是他的緩兵之計。他們回地球幹什麼?去面對一片核輻射中的荒墳?也許他們現在群情激憤,但等冷靜下來就會明白,只有眼下這個星球才是我們的未來。而誰能控制母艦,誰就是未來世界的主人。」納奇咬牙切齒地說。
他慢條斯理地用了自己在這個星球上的第一頓早餐。同時他腦子飛轉著。在回答器里輸入事實的真相,揭穿委員會的陰謀?用暗號向絲碧瑞求救?但這念頭只稍微轉了下就放棄了。委員會控制著整個量子艦,包括訊息接收終端系統,這麼做是自尋死路。
「我會儘快。」
一旦錯過了時光,
「我要你回答那個問題。」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和不公平,一切都是相對的。」委員說。
由於肩負重任,帝國法律對工程員的要求也格外嚴格。特別在委員們——這些審判和執行者看來,保持法規的神秘、玄奧和威懾力絕對是必要的。這些法規代表著恆帝國的傳統,代表著恆帝國在無垠太空中擴張的意志。
她低聲在他耳邊說:「等我。」說完一扭,臂膀從他手中滑脫出來。他和她的手指纏繞了一會兒,最終她掙開他的手,戀戀不捨地轉身走了。
絲碧瑞微笑著看著他,「在這個星球上這段時間,你經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最後,他把這個數據輸入到計算器里。等結果出來,他刷的一下從頭涼到了腳。
他們吃「生命樹」上的果實和米粒,喝河流里的水。
他衝進醫療室,裏面的人們都被他嚇了一跳,至少有六支槍同時對準了他的腦袋,只差扣扳機了。哈金森躺在床上,兩條腿平伸著,臉仰著。他一條腿汩汩冒血,一個女醫療兵打開藥包,拿出棉花和鑷子清理傷口周圍,然後推動注射器,小心翼翼把藥液注入其中。
按照計劃,量子艦抵達目的星域需要一年的時間,加上執行工程和返回的時間,總共大概要兩年半。
委員們、絲碧瑞公主、衛兵和臉色蒼白的尊熙明站在回答器前,全都穿著宇航服。一個規模巨大的峽谷橫亘在他們前面,在身後上方,是閃閃發亮、懸浮在黑暗中的量子艦。兩顆渾圓的衛星一左一右浮現在散射的光亮中,它們孤寂憂鬱,彷彿一對天眼,見證著這個人跡罕至的星球上突然發生的古怪場景。
這些實驗並非出於興趣。恆帝國是在探索自身的未來。利用偉大的科技力量,他們在自身進化的道路前方投下了預言式的光影,憑此窺視「人類」這個物種進化的巔峰模樣。
尊熙明手舉著的是一種光波翻譯器。當它射進伯納德的頭部后,會立刻自動建立起納米式神經通道弓狀束連接,干預大腦左側腦回,使雙方的對話成為可能。
他加入了獨立兵團。
「指揮官,到底怎麼了?」
工程員們的操作組合的流水線工作記錄會被光簾自動上傳到量子艦的中央監測系統,所有人的操作數據都會傳送給監督委員會,任何一個操作錯誤或疏忽都難逃委員們的法眼。因此,他們必須全神貫注。
「我穿著隱身衣,他們以為遇到了鬼。」
納奇斜睨著他,「我還以為你能想出正確答案呢。」
「你的野心倒不小。」
伯納德搖搖頭,「這裏面有太多疑點,我們不能妄加結論,我想……」
初期缺乏秩序的互攻階段過去后,雙方開始認識到,拼得兩敗俱傷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因為雙方的母艦里都配有核武器,很容易玉石俱焚。於是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從不斷發動襲擊和試圖奪取對方的母艦轉為對罵。當然保持敵對姿態還是必要的,因為敵人的威脅存在可以賦予雙方統治者存在的合法性。
清晨,伯納德跟著那幾名軍官跑出醫療室。他們召集了三十幾名士兵,向二號母艦進發。
「妥協?什麼妥協?」
可惜人類的科技還不足以研發出超光速飛行器,甚至連亞空間通訊技術也僅僅停留在理論階段。所以當他們真正抵達這裏,地球上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年。
只有石碑上這個簡短的、無法解答的問題。
尊熙明開始專心工作起來。
他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的表情讓她忍俊不住笑出來。她馬上又安靜下來,眼中閃出嬌羞的神情,有點驚慌地注視著他。
俊俏的弗麗達是一名技術少尉,她身體纖巧,紅髮碧眼,此刻正焦慮地看著伯納德。
「指揮官,你太讓我失望了。漢特倫跟我描繪的前景可不像你的這麼軟弱。」
他知道自己不會被執行死刑了。
從無聲、無息、無情的物質中噴薄出生命的火焰,不就是讓生命反過來領悟到物質折騰的美妙嗎?這不正是時間的目的嗎?
伯納德呆了半天才意識到什麼,他左右看看,「怎麼都這麼瞧著我?」
伯納德滿腦子都在想問題,連吃飯的時候也在想。他很狼狽,多少天沒刮的鬍子七短八長,亂糟糟地爬滿下巴,他那副魔魔怔怔、如瘋似傻的模樣如果讓人看到,定會心生憐憫。可他自己覺得滿心歡喜,甚至打算一輩子都待在這遠離紛爭的世外桃源。
它像一個惡狠狠的現實。離開公主后,尊熙明感覺自己像做了場夢。在萬籟俱寂中,他回味著剛剛發生的事,越來越覺得是個夢。有沒有可能,絲碧瑞僅僅是因為好奇而捉弄他,但她毫無疑問擁有一個高貴的靈魂啊!
伯納德吃力地搖著頭以表示他毫不知情。「操控室。」弗麗達說,「他們把那裡搗毀就撤退了。我們的圍堵方案沒有成功。」
時間是劃開存在與虛無的一道工具,正是因為時間,從虛無的「零」中才能振蕩衍生出數字,然後是量子潮汐,然後是高密度的物質,然後是變化和折騰。
弗麗達抬起頭,眼中是憐憫的洪流。
總部開始還神神秘秘地企圖遮住消息,但很快就被通訊部的內部人員捅了出來。最新傳來的消息是地球發生了核戰。
他們相偎在會議殿寶座的台階上,他們已經難分難捨了。他用胳膊抱住她,她的臉緊緊地伏到他的肩上,他真想這麼永遠待下去,直至永恆。
伯納德惆悵地盯著她伸過來的細長胳膊片刻,然後目光移到她細嫩、白皙的脖頸上。紅暈一直襲到她耳際。
「第一,我們不能相信對方;第二,如果我們不控制全部三艘母艦,我們遲早會被幹掉。」
「我只是一個基因操作員,每時每刻的工作就是把模板DNA中的遺傳密碼片段拼接到新模型當中,之後為了確定目的基因的功能,我還要反覆地、無數次地進行檢測。我必須集中精力,確保新設計出的染色體和遺傳性狀具有安全形態和數目。」
「你么看我都行,」弗麗達說,「但是只有我能幫助你。」
她低垂眼帘默默地站了片刻,看著他的帳篷,目光緩緩掃過的彷彿是一個垃圾場:被雨水泡濕的床板、報廢的機器、鏽蝕了好幾個洞的水壺、生滿黑銹的鐵鍋、沒有把的掃帚、爛糟糟的木桌、被擰成了麻花似的鐵絲、幾個爛水果、啃了半口發霉的壓縮餅乾。
也許他的心已經和時間一樣麻木了。伯納德暗想。
他們是一些不願意加入任何一方的軍官。他們對政治保持沉默,在大本營外五千米處的山坡上搭建起帳篷,只希望在保持中立的情況下維持生存。由於他們保留武器,他們可以不用像普通人那樣每天拿著工具幹活。但他們仍然需要用打來的獵物換取大本營和母艦里的生活用品。
她的嘴唇顫抖,臉色蒼白。
他餓壞了。
往日時光一幕幕浮現在眼前,隨著燭光搖曳在子夜的西風中,最終埋沒在無垠的黑暗裡。
「可是——」貝塞爾有些猶豫,但還是轉身走了。
他困了,躺在山崖邊睡了會兒。
「上帝!」他高喊著,「上帝能讓時間倒流!」
「對不起,我覺得需要重新考慮這裏的形勢了。」伯納德踱著方步,「我希望馬上做一個報告,我們對這個星球的認識可能出現了偏差。」
「當然,你真能回答出來,我會回來得更早。」絲碧瑞又說。
「我們得等到晚上,」貝塞爾說,「也許三號母艦上的我方士兵正準備攻過來支援我們。這座橋我們先守著,如果一號和三號的情形對我們有利,我們就不用炸橋了,可以兵不血刃奪取二
read.99csw.com號。」人影終於出現了。
在距離執行死刑的最後一天,人的本能就是抓住一切。
這裏不再是他孤伶獨處、踞策一切的地方。
怎麼辦?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問。
「噢——」他又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這就是終結了?他想。
「為什麼要救我?你這樣半神半人的傢伙怎麼會對地球人的生死感興趣。」
明天就會枯死;
這是為下階段大規模移民鋪平道路。總部時刻保持和地球的通訊,並焦急地盼望著第二艘母艦的到來。這顆星球的工作需要更多的地球人員支援。無奈的是,總部沒法得到即時消息,他們和地球永遠相差二十年的時間,所以連哈金森每晚看的新聞和球賽都是二十年前的。和地球上的人相比,他們還生活在「過去」。此時此刻地球的情況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難道你想一步登天嗎?
伯納德臉部顫抖著,虛弱地癱倒在地上。
偶爾,他們會抬起頭關注一下外部世界。實驗區兩側各有一排沉重的金屬船簾,用黃金和鑽石的流蘇挽起來。當他們透過層層盤列的一扇扇舷窗往外望時,眼皮底下是飛逝的時間之河。
這些水和花被立體力場緊緊地束縛包圍,懸浮在公主腳下,輕柔和諧地旋轉,彷彿她腳下的螺旋狀星雲。
出於漂亮小夥子的本能,尊熙明察覺到委員身後的那個少女一直在留意自己。在那短促的一瞥中,他就辨別出她是屬於上流社會的,是和他距離甚遠的那個階級。他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這並不是因為她驚人的美貌,也不是因為她高貴優雅的風度,而是因為和其他被判死刑的工程員一樣,在知道自己的命運后,尊熙明再也沒有其他什麼更值得做的事情了。
貝塞爾表情凝重,低聲和她嘀咕了一陣。
「白袍包含的生物材質的DNA經過了我的改造,可以自由變幻它的表色……也可以變得透明。」
等他們跑到橋上,雨已經下得越來越大,他們的軍服被雨澆透,雨點砸在橋面上,彷彿要把橋沖毀、拆崩了。伯納德又露出瘋瘋癲癲、魔魔怔怔、如瘋似傻的神情。貝塞爾從他懷中一把搶過炸藥,仔細看了看,大驚失色。
「另一支安全保衛支隊在附近出了些問題,」納奇放下步話機,「一些原始人鬧事,我們趕緊去支援。」
尊熙明看著伯納德。
可剛離開沒幾步,伯納德又驀地轉過身,補充了一句,「我還會想那個問題的。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出正確答案。」
只有弗麗達沒有躲避他,但伯納德卻有意地躲避她,他不希望她因為自己受到影響。
終於在某天的深夜,帝國工程員聽到了伯納德一聲發自心底的嘆息。他仰望黑沉沉的夜幕,浩瀚無際的星空彷彿在無休無止地傳遞著這個地球人的這一聲悲歌。
她這一眼那麼凄惶,眼中泛起一泓慢慢湧上來的泉水,在眼眶裡滑來滑去。他受不了她眼神里的痛苦。他痛苦地低喊了一聲,感到心裏那塊本就不堅硬的冰融化了。
一群工程員站在量子艦中央大廳,沉默地排著隊,他們剛剛被宣布判處死刑。冷漠,空洞,他們的眼瞳里好像沒有其他東西,因為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不過,每個被判死刑的人都有權申請和委員們面對面進行一次自我辯護,請求免去死刑。雖然基本上沒有任何改變死刑判決的可能,但所有的死刑犯還是無一例外提出了申請。
他敏銳地意識到,她對人生毫無經驗,對工程員階級的殘酷和黑暗完全沒有體會。她可能不喜歡說話,但她畢竟年輕,命運將她拋進一群刻板如機器、陰鬱如石頭的委員中間,她那顆敏感而倨傲的心肯定期待著更充滿活力的情感生活。
「地球人,跟我來。」
尊熙明張口結舌。絲碧瑞公主微微一笑。
但現在再無人跡。
馬上拋開痴心妄想!
「多久呢?」他悶悶不樂地問。
他爬出帳篷,看到太陽從山壁北部的邊緣升起。峽谷里充滿了絢麗的霞光,薄霧輕柔地起伏。
隔了這麼長的時間后,尊熙明終於又操作起各種工具。他先用探針提取了它的DNA,再分析分子鏈的結構。對基因的檢測與鑒定是他的專長,做這些要比測量和推算星球公轉日期容易得多。
他的心像被扔了一顆炮彈,翻江倒海。出乎他意料的是,進展的突破會來得如此突然,他感受到一種真實的內心悸動。
一個充滿詩意的難題,一個孤獨而超然孑立的奇題。但他這個狂想式的表達再次遭到同伴們的嘲笑。當他們意識到伯納德竟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時,都不吭聲了。
最後勘察團隊在把報告傳送總部后,哈金森下令終止這項任務。他們走了。科學家們對石碑上的問題不置評價,也不感興趣,總而言之那是個無聊透頂而無任何意義的問題,對總部在這個星球上的工作毫無幫助。
他先吞下一片藥丸,它能讓自己不至於發生昏厥、焦躁、囈語等登陸后的常見癥狀。然後他打開種子盒。在密密麻麻排列的三百多個不同顏色的種子里,他挑出「帳篷」那枚,把它埋在土裡。過了一會兒,它破土而出,彈出各種金屬支架和納米纖維,張牙舞爪地自動構架和編織起來——很快一個帳篷出現在他面前。
他雙手捂著頭,咚的一聲坐到地上。
倘若頑固不化,恣意妄為,
他的眼睛迷亂地閃爍了一陣,便暗淡下去,永遠地熄滅了。
在跑往醫療室的路上,伯納德冷眼觀察,腦子飛轉。母艦內部的氣氛已陷入高度緊張,到處充滿憤怒和不安。全副武裝的士兵們寒著臉把守著各個關鍵樞紐,他們不是咬牙瞪眼就是愁容滿面。
地球旗獵獵作響。哈金森指揮官雙手叉腰,立在會議室窗口,盯著圍繞母艦林立的旗幟,無數個十字星符號隨疾風跳動。他的目光嚴肅而深沉,兩道灰白眉毛緊蹙著,似乎在考慮重大問題。
他努力用盡全部力量,用手指在地上刻下了這句話:「世界終結時,時間就會倒流。」
「時間旅行並非絕無可能。根據時空相對制衡原理,物體移動的速度越接近光速,那麼時間就變得越慢。物體如加速到趨近光速,其質量會增長到無窮大因而需要無窮大的能量,它所感受到的時間流逝放緩甚至停止,而同時外界的客觀時間卻相對飛速流逝。換句話說,近光速物體的『鍾』遠比客觀的『鍾』走得慢。」
它升起,弧線狀地劃過天空,停住,竟然又回到最初升起的地平線,再次停住,最後朝著地平線落下。這奇景何以能夠發生,他用手扶住額頭,苦苦思索。
每個人在這種前景面前都會輾轉難眠,尊熙明也不例外。他在心裏用最惡毒的髒話罵監督委員會。
弗麗達柔聲說:「你一定是嚇壞了,我馬上把你送回去。」
這樣的觀測和記錄持續了許多天。直到冬季來臨,太陽運行的軌跡發生了變化。
伯納德搖搖頭,「怎麼是你?」
嚴厲的聲音傳下來,「申訴駁回,維持死刑。」
伯納德和同伴不一樣,他們只有亢進的腎上腺和高昂的軍人激|情,根本意識不到眼前的這個發現有多麼重要。伯納德每天都會跑到母艦檔案部查閱更新報告,自打他到這個星球以來,就隱隱覺得它有點不對勁,具體哪兒不對勁,他也說不出來。現在各種線索在朦朧中開始拼湊起真相的輪廓——可他必須找到答案才行。
尊熙明盯著地面刻下的地球文字,最後他聳聳肩。
她走上前,步履輕巧,臉上泛著光澤。他伸出手,溫柔體貼地把她攏到懷中。他們相偎在量子艦光束的照射下,心情逐漸平復了。
他緩緩地走過母艦的每個樓層,每個角落,從艦首到艦尾,上上下下,軍官艙、士兵艙,多數人在睡覺。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地閃現出一些記憶碎片。細嫩、白皙的脖頸和明亮的額頭、含笑的雙眼是栩栩如生的最初的她,臉紅的、心慌意亂的和自己目光對望的是溫柔可愛的最真實的她,他輕觸她的臉龐、摟著她的肩膀所感受的是動人心弦的最後的她。一隊士兵挎著槍走過,他靜靜地站在通道中,沒人能看見他。她的屍體已經被當作燃料了。他一直站著,一動不動,連手指的位置都沒有變化,好像一條深水魚。一小時對他好似是一分鐘。他的一生從未有過如此短的夜,如此獃滯的凝固。
後者正坐在石頭圓環旁久久地觀賞著石碑,像在考察青翠的山中孕育出的一塊靈石。他咬著嘴唇,用指甲扣著神經槍的槍身,他原本相信自己很快便會弄清楚怎麼回事,但現在疑團卻越來越重。
當他在樹上刻滿了線和圓之後,他放棄了記錄時間。
他們生活在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她只能搖搖頭。
最後,他放棄了尋找答案的努力,只能靜等絲碧瑞公主的回來。
但這可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哈金森拿起步話機。
最後他用遲疑而不穩定的手指點了一下。字元突然慢下來,一個問題漸漸顯示出來。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你把那件隱身衣借給我。」
「帝國的理想是我們的人生方向,可當我今天坐在這兒為自己做最後的辯護,我感覺無法理解所有的一切。我有一種置身夢境的感覺,看看我自己,看看你們,這一切是多麼不可思議,多麼不真實!會不會連你們都是一場夢?而我們自始至終效忠的對象,能與這個科學和紀律構成的古怪夢境融為一體嗎?」
他衝著石碑高喊著,手舞足蹈。
在伯納德遞交報告的三個小時后,步話機通知他去總部會議室。
經過幾千次飛行器巡航和上百次的團隊考察,總部高層已經掌握了地理、水文資源等資料。現在既然已經確定沒有危險敵人,總部準備開始正式執行第二套方案。
「我們把假界面的程序植入對方母艦中央控制系統,讓他們誤以為還能正常操縱,同時我們解除對方的操縱權,由我們來全面控制。」
他在白骨的周圍坐了幾天。一條淡紅色的煙霧似有形,似無形,似慢實快,隨風飄了過來。
伯納德置身局外,一眼就洞察了大本營體系的本質。它們生於不義,納奇和他的爪牙們組成了一個從頭到腳、由表及裡、全面潰爛的腐敗集團。他們靠著赤|裸裸的搶劫維持統治,必將墮落到野獸時代。
……
她和他來自恆帝國的兩個階層。她象徵著一個豪華夢幻的權力帝國,他來自機械、冰冷複雜的工程帝國;他是地位卑微的工程員,而她作為帝國最高權力的繼承人,過早地成為阿諛奉承的對象。他和她之間的距離不啻天壤。
他順著母艦艙門下方的旋轉鐵管一點一點往下爬,等距離地面幾米高的時候,跳了下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這下可炸開了鍋。
他死了。
他跑過來,「中尉——你們怎麼還在這兒?我們剛炸了行政辦公室,你看到漢特倫了嗎?」
對往事的回憶和對問題的思考交織著。
伯納德掏出偵測銀珠,舉在手中對準那方向旋動了一下,噴射出的透視圖像化作一張淡紫色的薄鏡懸浮在他眼前。影子在鏡中被放大了——它是個清晰的人影,怪的是,那人影似乎是透明的,僅僅由於多姿光芒的投射才出現了輪廓的隱痕。
一陣短暫而意味深長的停頓后,尊熙明的微笑消失了,他的視線轉到委員後面。絲碧瑞公主低下頭,但馬上目光又轉回到他的臉上。
在這個星球上,很難完全離開大本營生存。
我們的試驗品、我們的工程後代都有能力進行星際旅行了。尊熙明內心不禁產生一種自豪感,可他哪能知道,地球人類的歷史和文明只不過是恆帝國無數基因工程中的一個局部工程項目而已。
更令人心頭髮緊的是,她對他們這些死刑犯沒有任何善意的表示。她來此,似乎完全是為了履行某種儀式和職責。
伯納德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這時候所有人的步話機鳴響起來。他們紛紛拿起來看,是條短訊。
他痴怔地坐在地上,舉目四下望去,除了茂密的草木,什麼也沒有。
他盡量以誠懇和推心置腹的表情說話。在委員的背後,公主端詳著他——用一種饒有興趣的方式。
他本以為那是永遠的黑暗了,沒想到又能看見光。
這個想法令他心痛。
公主的話使他驚愕、惶惑。
那天夜裡,他早早回到帳篷,躺在床上望著棚頂出神。
最後像是不死心地,他又拿起《永生》。他看到裏面對時間用一種頗為結論式的筆觸寫道:「先有因,後有果,故時間不可逆流。」
四十天。
他身上的白袍質地很粗糙,但卻散發出微光。
「時間系宇宙存在之最基本條件之一。時間無開端,亦無結束,永恆存在。只因時間遵循因果律發展和變化之可能。沒有時間意義上的『前』和『后』,則無因果之可能。」
五分鐘后,納奇面色冷峻地走出來。他和幾名士兵向母艦的總部走去,軍靴在封閉通道里響起的咚咚聲陰森森的。在取得新的統治權力之前,還必須要肅清幾個潛在的威脅,以樹立威懾力。
「這是生存背包,裏面有微型工具箱。你在這個星球上需要的東西可以自己動手造出來。」
伯納德直眨巴眼。
醒來時,花瓣、陽光、公主,什麼都沒有了。月光已籠罩著大地,遠處不住的是瑟瑟風聲。一時之間,他心中忽憂忽喜,也不知是甜是苦。
伯納德瞪著他。他不用刮鬍子。數萬年的時間,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眼神冷靜,幾綹閃光的黑髮從臉龐兩側耷拉下來,從外表看已經完美。他坐在地上,雖然嘴裏還嚼著食物,卻猶如古希臘的石雕,如果再往他胳膊上串些紫氣煙霞,看樣子真是在騰雲駕霧呢。
哈金森銳利的目光穿透一號母艦內部塔樓的窗戶,看到大廳內人們的臉。所有人都傻眼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母艦的幾座升降機也都被兩方士兵牢牢把守,不許對方的人員使用。雙方開始還能保持克制,但情緒越來越惡劣。
「我回去的話,我們能在一起嗎?」
等伯納德醒來,天已大亮。他睜開眼,弗麗達焦急的雙眼正注視著他。他困惑地轉動脖頸四下看。
與此同時,在量子艦的另一端,瞬息即逝的疑惑不斷地湧上尊熙明的心頭。他真的征服了公主的心嗎?還是在做夢?
「時間……怎樣……才能倒流……」
尊熙明緩緩睜開眼,一束溫暖的陽光穿過漸漸消散的霧,照在帶露的木葉上,露珠如珍珠。接著,他瞧見一條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霧中,踏著殘落的花瓣,裊娜走了過來。那是一個白衣如雪的美麗少女,她的來臨,彷彿為沉悶的大地帶來陣清新的氣息。她的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
「問題?什麼問題?」伯納德皺眉,好奇地問。
他還從東半球陣營拉攏來了一些官兵,而西半球陣營里不少軍官遭受他的打壓和暗算,紛紛投靠東半球陣營。
「如果時光真能倒流就好了。我要知道有這樣亂七八糟的未來……」
「我能幫助你。」她喃喃地說。
尊熙明心情複雜地看著地球中尉離去的背影。
通往艦尾的緊急通道已經被堵住。他們剛跑到升降機門口,門突然開了,貝塞爾帶領一隊士兵衝出來,伯納德嚇了一跳。
他不害怕,他期待著鬼魅幻影的出現,也許它就是問題的答案。
也就是說,他要在這個星球上一個人待上兩年半。用兩年半的時間換取死刑,也應該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他安慰自己,可以趁著這段時間放鬆一下,也許應該嘗試做個畫家,畫筆練得熟練些,勾勒出這壯麗的峽穀風光。
山洞里無聲跳動的藍色光焰旁趴著一個圓圓的腦袋和方塊身體。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小機器人掙扎了幾下,恢復了死寂。
伯納德在弗麗達的哭泣聲中睜開被打爛的眼皮。
「指揮官——」她使勁地搖了搖頭,「不!」
伯納德沒有理會他們。風暖融融地吹著,四周很安靜。伯納德舉著槍站在石碑前環顧四周,只見到處層巒疊嶂,岡陵起伏。恆星悄悄伏在山際,透過已泛出淺黃的枝葉,給山丘罩上了一層疏朗的帷幕,像是一條波光粼粼的小河,傳播著一種令人心悸、令人惆悵的思緒。
他的屍體腐爛了。細菌吞噬和分解著他的纖維組織。
「可是漢特倫剛剛向我保證,二號母艦決定返航回地球。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哈金森目光死死地盯住納奇,表情開始變得驚愕起來。
一種無脊椎動物引起尊熙明的注意,和其他原始生命相比,它們的腦比腹足綱和雙殼綱都大,顯然有較高發展的知覺和較大的腦。
「當我最初來到這個星球的時候,這裏還是一個貧瘠的、多山的世界。你眼前的這個草木橫生的山谷和盆地,曾是一個只有乾燥石礫的巨大峽谷。它經歷了大自然雷霆萬鈞、排山倒海的偉力,地震洪水和春風化雨的造化,才最終變成今天的景象。」
「也許情況正好相反,三號現在可能已經被東半球的人徹底佔領了,」弗麗達神情激烈地說,「如果我們不立刻採取行動,就可能被兩面夾擊。克萊中尉,你的炸藥呢?」
二十天過去了。
「可惜由於模板不合適,他們太愚昧,根本達不到思考問題的程度。」
他們中的有些人懷著必死之心,反而膽子大了些,也格外地放肆。他們儘可能地延長申訴的時間,眼光卻越過審判席向那位白袍少女滴溜溜地轉去。由於距離近,他們可以清楚地欣賞她美麗的臉龐。她默默地低著頭,偶爾間抬頭——可真美——用一種說不出的、充滿智慧的目光打量一下正在申訴的工程員,後者的心跳頓時突突地加快了。
短暫的愛情,可能恆久地穿越時間嗎?答案是肯定的。時間已經無聲地把他的靈魂洗滌了無數回,所有的恐懼和擔憂都消失得乾乾淨淨,餘下的只是對她的思念,一種刻骨銘心的思念。
當她走過審判席時,委員們起身向她致敬。少女略點下頭,坐在審判席後面的一張椅子上。
伯納德揉揉太陽穴,緊張地思索了一陣,試探性地說:「或許我們應該再換個說法,比如語序……」
三十天。
「你是誰?」伯納德問。
尊熙明直眨巴眼,這種隨機自動的選擇形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為能看清楚題目再進行選擇。在看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后,他確定沒有機會看清它們。
「哈金森指揮官因病發不幸身亡!一號母艦指揮官一職現由納奇少校接任——納奇。」
「聽著,」伯納德猶豫了片刻說,「我的同伴那麼對待你的造物——我是說那些原始人,我感到很抱歉。」
可是在弗麗達的身上,他恍恍惚惚地看到了公主的影子。基因的進化,在萬萬千千的案例中總有一兩個能成為臨摹真正「人類」模板的影子。從某種意義說,地球人是「人類」的後代。他們從靈長類動物中分化出來,向一個遠不完善但卻充滿新契機、新可能的未來前進,而這正是恆帝國工程的目標。
「哈金森指揮官中彈了,其他人現在被關在二號母艦,我們……」
「為什麼?」
只有機器人陪著他,陪著這個一籌莫展的主人,一起坐在回答器面前。不知不覺中,附近山邊出現了綠色的草地,到處都點綴起金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和鮮紅色的花。
「這可不是普通炸藥,這是輕型核彈!」
他以為自己能親眼目睹恆星開始向紅巨星演變,但是沒有。
尊熙明又收到了短訊。
按照程序,在囚室睡上一覺后,尊熙明就會和其他死刑犯一起被執行「鎖腦環」。那是一種殘忍的刑法——把一個冰涼的金屬環套在死刑犯的頭上,環的內側布滿尖銳的微型鑽頭,人的大腦重不超過兩千克,卻要承受它們收縮時的機械壓力。它們緩慢地向太陽穴和腦門擠壓,直到大腦皮質、腦幹、小腦和脊髓全部被擠碎。
漫漫歲月中,他始終穿著隱身衣不與原始人接觸。經過了如此久的時間,他第一次和別人說了這麼多話。他冷漠地走回山洞,默立了一會兒。
直到某一天……
他被踢倒在泥地上。他翻過身,繁星在他模糊的視線中閃耀。槍舉起來,頂住他的腦門。
他無聲地看著她,沒有力氣說話。
弗麗達不知道,當她注視伯納德的時候,納奇也在盯著她看。身為軍人的伯納德時常顯示出比別人頭腦更優越的樣子,俊朗的外表又讓他在母艦的女人圈裡佔了不少便宜,對此納奇內心感到很不耐煩,他參加巡邏隊完全是由於弗麗達的緣故。
突然,均勻完整的黑色天空出現了一道縫隙。透過縫隙,圓形的金屬底盤上的帝國三條曲線在藍紅光焰的噴射中熠熠發光。接著是整個艦體,它彷彿一個完美對稱的梭九_九_藏_書形,閃耀著那樣新奇的光輝——量子艦。
消息來得太突然了,人們猶如挨了當頭一棒。自從情況惡化起,總部就隱瞞了相關的消息,母艦和大本營中的人大多並不清楚東西半球發生的對抗。現在,他們得知,地球發生了內戰,先是激烈的制裁和衝突升級,接著形勢急轉直下,爆發了戰爭,最後雙方動用了核彈攻擊了對方的重要城市。
伯納德再次請病假,這回他一請就是整整一個月。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哈金森指揮官對此沒有留意和過問。他太忙了,忙著指揮和調配,忙著總部權力高層的勾心鬥角。自從三艘母艦的大本營體系建立起來后,東西半球的指揮官之間因爭奪母艦的分配權而關係緊張。納奇在滅絕原始人的行動中表現勇猛,被提拔為少校,貝塞爾也早升為上尉。曾經妒忌伯納德的聰明和女人緣的他們,現在對他只有輕蔑和不屑。所有人每天都忙個不停。直到這時,火花才照亮了伯納德的心扉,他猛地明白了,這個組織已宣布了他的消失。而他為什麼又對此毫不在乎、毫不惶恐,到底是什麼東西在佔據著他的心,是一股什麼力量讓他整天心不在焉?
「你們過去吧。」伯納德說,「我留在這兒,這兒的事情更重要。」
這是不是就是問題的終極答案呢?他是不是解決了宇宙中最偉大的神秘問題呢?
「我通過基因工程對這個星球上的生物進行了改造,你們看到的那些原始人就是我的創造物。那個石碑上的問題,也是我刻下的。」
一個士兵用槍托猛擊伯納德的臉頰,另一個揪住他的頭髮,其他士兵狂笑起來。僅僅一年的時間,這些士兵已經變成了純粹的地痞流氓,每個毛孔都散發著流氓氣息。
弗麗達明白了,她惶然地點點頭。
絲碧瑞!他心裏呼喊這個名字。
是納奇。他臉色鐵青地走進來,兩個士兵撲過來,使勁朝後擰伯納德的胳膊。弗麗達剛要攔住他們,就被另一名士兵架開。伯納德奮力掙扎著,他全身一陣劇痛,虛汗直冒,擰傷他胳膊的士兵銬住他的雙手。
又過了兩個小時,他開始有些著急了,這裏距離母艦有三百多公里。步行回去是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明朗而平靜,這複雜的世界在她眼中看來,似乎也是單純的。
他聽到滅絕計劃的最初反應就是噁心。什麼?用飛機、導彈消滅力量對比如此懸殊的土著居民?伯納德皺眉,內心生出一股強烈的反感。他不想參与到這場屠殺中。
但當其他人拿著武器追殺原始人時,伯納德一天天地守在殿廟裡冥思苦想。基因操作員開始對他產生了興趣。這個地球人有點不同,似乎比自己還執著于問題的答案。他牙縫裡塞著和牙齒顏色涇渭分明的罐頭菜渣,兩頰疵著和絡腮鬍子分不出彼此的長發,指甲里滿是泥,臉色陰沉可腦子裡全是那個問題,深邃目光充滿對真理的執著追求,尊熙明甚至對他有了些許佩服。
所以恆帝國的法律就體現出它的非凡意義來,但是,也未免太嚴酷了些——對所有犯下錯誤甚至僅僅失誤的工程員,一律執行死刑。
這樣死了也值了。他們想。
尊熙明點擊了一下殼的中心,伴隨一聲「嘟」,它冒出一股光。
弗麗達默默地看了看表,「可是我們沒有時間了。我們不能冒通道塌下來砸在腦袋上的風險。你能不能跑到彈藥艙,弄兩包炸藥回來而不讓他們發現?」
「這個嘛——」伯納德也答不上。
「果然如此。」伯納德喃喃地說。
十天過去了。
你無權無勢、無德無能,
「你和漢特倫談過了?」
他獃獃看了一會兒,又沿著峽谷邊緣向外走去。他看到一些植物,雜亂地生長在石縫間。好一個荒涼的星球。
分子鏈切割、基因的拼接、目的基因的導入、觀察遺傳性狀的穩定性……從無脊椎動物到脊椎動物到胎盤哺乳動物是個漫長的進化過程。
當意識到自己不可能被赦免,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突然出乎意料地換了一副神情。他身體后傾,臉上露出輕蔑、諷刺的微笑,就憑這,他就知道他們絕饒不了他,但已經無所謂了。
一個又一個的工程員就這樣垂頭喪氣地走回來。
她輕盈地走了過來。
他輕輕按下按鈕。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站了起來,使勁地晃著麻木了的雙腿。他可不想就這麼蹲伏到晚上。想到這兒,他心中一沉,納奇他們怎麼還不回來。他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步話機留在了飛行器里。
伯納德點點頭。
沒有任何異常現象。
三名委員冷冷地盯著他。
他眼光落在那個微型機器人上,處於未啟動狀態的它蜷縮著,像個黑色的方塊,眼睛獃獃地瞅著前方。尊熙明按下它背上的按鈕,它立刻拳打腳踢地站起來,在原地轉了個圈,然後蹦蹦躂躂地走出了帳篷。他也跟著大步往外走去。
「那個問題你到底沒能回答出來。」
人類的科技還不足以支持大規模的星際移民,但二十年後的「現在」,地球上的科技是否已經天翻地覆了呢。他們處心積慮尋找新的理想居所,突然發現了這裏——一個罕見的生命宜居行星,無論是地球上的哪方勢力——東半球聯邦也好西半球邦聯也好,都絕不會放棄移民外星的計劃,這也是為什麼母艦總部嚴令各部門特別是軍人要格外謹慎行動的原因,人類經不起任何節外生枝給大計劃帶來受挫的風險。
「你知道我有多忙嗎?」哈金森冷淡地說,「我一直對你在這個星球上的工作寄予厚望,但是你最近很讓我失望……」
「可是你看上去很年輕。」伯納德吃驚地說。
最讓他們欣慰的是,他們看到了她。
「你能不能馬上設計一個程序,虛擬出母艦計算機的所有運行界面?」
她憤慨的話語在伯納德耳里像是一隻小狐狸的嘰嘰咕咕,儘管很激烈,但完全沒聽清。他忽然膝蓋一彎,坐在冰冷的雨水中,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
伯納德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環顧四周。
到目前為止,他還沒來得及認真琢磨一些事,而當他把事情的各個部分攏在一起之後,便感到疑團和恐懼像發酵般迅速地膨脹起來。
哈金森亢奮地擦著鷹爪,他和漢特倫向母艦全體人員宣布,終於可以執行下一步行動了。經過數月來的偵察和深入了解,已經確定這個星球沒有任何對人類的潛在威脅。
哈金森不禁苦笑。這些事情都是發生在「二十年前」的歷史了,可他們現在才剛剛獲悉。在他們離開地球后的第四年,也就是第二艘和第三艘母艦出發后不久,世界形勢巨變,東半球和西半球的兩大政治力量圍繞移民外星計劃產生了嚴重分歧。
他的心也像被捲入了漩渦,在天國與地獄間旋轉著。他咬緊牙關,默默地同沖頂而來的痛苦思念廝殺,半晌才平息下來。
「我們給你注射了特殊物質,可以保證你的皮膚、骨骼、神經和大腦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保持不變。但根據第15376號法規第8條12款,這些物質中同時含有IVIX級定位素,如果你企圖逃離這個星球,它們就會激活你體內的反應程序,你會瞬間衰老死亡。」
他聽見一聲槍響,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納奇的臉猙獰地歪曲著,霎時射出兇惡目光,「把他拖出去,斃了。」
在帝國的星圖裡,它是三類原始星球,環境宜居但沒有高等生命存在,所以他們把它作為流放地。他想,說不定自己在這兒還能找到遭受相同命運的前輩工程員的遺骸呢。
當他靠近和注視這個巨大無比的峽谷時,發現一道巨大的白色冰狀環出現在峽谷另一側山壁的表面,它們如夢如幻,他推測應該是晶體組成的冰狀薄霧。越是人跡罕至的地方,景緻就越令人震撼。峽谷的底部大概有幾千米深,一朵一朵的氨雲輕輕飄過,在他看來,自己好像騰雲駕霧一般。那一顆較明亮的衛星從天邊投下的光線在雲霧中散射成了一個幻月。
他驚異地看著它們,彷彿在看一個熟悉的場景——綠色的長裙,裙角綴滿星星點點的鑽石,恍如無數美麗的晨露,水面盪出一圈圈如夢如幻的漣漪,和水體中繽紛的光彩起伏互動,懸浮在她腳下,輕柔和諧地旋轉,彷彿她腳下的螺旋狀星雲……倒映出世間最美的眸子。
「當然記得。」
「這是低聚糖山楂,它能讓你的頭腦清醒些。」
他一聲不吭地望著絲碧瑞,她也平靜地望著他。
伯納德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出了帳篷,弗麗達遠去的哭喊聲如匕首刺在他心上。他嗅到了那些血腥的、酸臭的氣味,感受到了寒冷的氣流和灼|熱的燒廢料的氣浪,看到曠野中冒出的一簇簇黃煙和黑煙。
納奇愕然,「你的任務可不是考察古迹。」
公主要赦免心上人的死刑,在委員會的暗示下,簡直成了對整個帝國紀律體系和傳統的挑釁和破壞。而公主的美麗、權勢和尊熙明赤|裸的詭計手段,更是激起了無數的羡慕、妒忌。
是弗麗達。
托委員會的藥物之福,他永遠不會白髮蒼蒼,不會肌肉萎縮,不會滿頭皺紋;牙齒不會破碎脫落,脊背不會彎曲得像一把弓。儘管太空制服已經被蛀蟲咬得遍體鱗傷,被侵蝕得到處破損。
原始人驚恐地哇哇叫起來。眾人一陣鬨笑,伯納德心中惱怒,卻不動聲色。
「我們逃吧。」
他擰著眉頭,動也不動地看著峽谷,翻來倒去地想,他那分外好使的腦瓜沒能想出一個靠譜的答案。
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晚,他躺在海邊盯著夜空。他覺得奇怪,大氣層似乎被灌了鉛,星辰沒了蹤跡。
在這個殘暴的世界上,不學會與殘暴妥協,連半點活路也不會有啊!
納奇和貝塞爾之流在母艦中散布小道消息,那個石碑的問題更使他成為眾人茶前飯後的談資。伯納德鬱鬱寡歡,他們認為伯納德神經不正常了。當大多數人不理睬一個人,就更沒有一個人敢理睬他。每個人都懷有被甩出這個群體的恐懼,尤其在遙遠的異星,集體歸屬感強烈到不可理解的地步。
他搖一搖頭,突然間,他睜大了雙眼。一個緩慢移動的影子出現在山丘的枝葉光影中。
在他們染色體內的數列里,包含人工改造模板的識別序號。
他的眼光暗淡一下,「我知道,昨晚……」
兩人握手告別。在伯納德的要求下,他用《聖經》交換了尊熙明的《永生》。雖然彼此看不懂對方的書,但伯納德把這當作一次文明間的交換儀式,能否閱讀並不重要。
「時間怎樣倒流?」伯納德重複一遍。
雖然工程員們效忠的是恆帝國的最高君王,但在工程計劃的實施中,監督委員會的委員才是主宰他們生死的人。
伯納德盯著回答器的屏幕。他用顫抖的嘴唇吸著早已熄滅的香煙,吸了幾口,無奈扔掉,嘆了口氣。
「如果對地球本土局勢缺乏全面認識,橫加指責或打壓對方,會危害外星球工作的大局。在此我呼籲雙方保持克制——總部指揮官漢特倫。」
納奇歹毒地看了臉色慘白的弗麗達一眼,哼了一聲。他抬起手,旁邊的士兵遞給他一根鞭子。他舉起鞭子,沖弗麗達猙獰地一笑,然後沖伯納德的臉重重地抽下去。
他們居高俯瞰著工程的每一個環節和步驟,身影從量子艦內部穹頂的光芒中投射下來,彷彿時空之主。
委員翻動著他面前的律法,用手指在某頁上,「你的操作失誤觸犯了第79723號法規第4條37款,依法必須判處死刑。」
伯納德一愣。他說的是弗麗達。
他放出機器人,命令它去捉回一隻動物。動物憤懣地掙扎著。
貝塞爾上尉在他身後哇哇大叫,伯納德頭也不回,快步向外跑去。
「他們行動像鼴鼠一樣,根本追不上。」伯納德用微弱的聲音對弗麗達說,「我們應該先吃了飯再行動。」
一天又一天過去,他在回答器的鍵盤上猶豫不決地摩挲著。後來,迫於無奈,他開始試圖用遣詞造句或者籠統的措辭來迴避問題的實質,用各種已知的科學術語、數學知識和邏輯語言來設計答案。
她冰冷的神情試圖要告訴他,她為他竟敢如此魯莽而生氣。尊熙明此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也為自己的舉動感到吃驚,他握住那隻手,感覺到修長的手指冰涼,他使勁地握著,手也在戰慄。絲碧瑞稍稍做了一次努力想把手抽回,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尊熙明的心瞬間被幸福的洪流淹沒了,不是因為他愛絲碧瑞公主,而是一次可怕的折磨終於到頭了。
伯納德跟著他向山丘中走去。他們登上了一個到處是尖形交叉植物的拱形山坡,陽光從紅、黃、藍、綠色的枝葉間隙射入,柔和而肅穆。
「我早就知道,」尊熙明微微搖頭,「這問題沒有正確答案。」
很快,委員們明白了。那個年輕的工程員,憑著他的英俊和狡猾,在最後一刻抓住了他唯一的機會,獲得了絲碧瑞公主的青睞。
可就在今天,伯納德率領的巡邏隊發現了石碑。這個石碑位於蒼蔥翠綠之中,乘飛行器在空中本來不易發現,但幾個形跡可疑的原始人把他們引到了這裏。用神經槍馴服了原始人後,他們開始研究這個奇怪的石碑。
「不能。」
大家不再笑了,沉默了一會兒,彷彿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說完他揮揮手,走了。
它不可思議的僵化和古板,又難以捉摸的陰森和狡詐。你跟它講現實,它跟你講理論;你跟它講理論,它跟你講道德;你跟它講道德,它跟你講紀律。總之你永遠玩不過它。
「委員會還是堅決不肯赦免你的死刑。」她低聲耳語。
為了肅清異己,納奇元帥下令開展了一場審查運動。很多人被揪出來,每到夜晚,一號和二號母艦上那排舷窗的一個個小玻璃透出的昏黃小燈如螢火般閃爍,四處靜悄悄的,只有一陣陣喝罵聲、踢打聲和慘叫聲越過甲板的指揮塔,越過艦橋,越過大本營,飄向漆黑的山野。時斷時續,此起彼伏,讓人心驚肉跳,不寒而慄。
「這個問題可不簡單,」伯納德搖搖頭,「這些字看上去很古老,存在了很多年。弗麗達,問問他們是誰提出這個問題又把它刻上石碑的?」
他走向露天機艙的甲板,那裡停著飛行器。他打開一個飛行器的彈道匣,把這兩隻總共當量兩萬噸TNT的核彈輕輕滑進去。他的手一點也不顫抖,穩定地拆下核彈四周的一個個球形鈈線頭。
它徹底報廢了,尊熙明平靜地說。這個陪伴了他漫長時光的同伴的離世,似乎並沒讓他太難過。
「好吧。」
納奇緊閉著嘴,緊得如同鐵鑄的一般。
「考慮到組合的概率,這裏存在著無數的可能性和失誤可能。我所犯的錯誤只不過是不小心把一個未經檢測的新形態遺傳性狀直接上傳到資料庫,就必須要以死為代價嗎?」
「好吧。」哈金森說,「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數以萬計的身穿銀白色制服的工程員分佈在量子艦內部的各個分區,他們在龐大的實驗矩陣和基因庫中輪流做著各項工作。
「指揮官,我知道很難令人相信,但是我寫的都是事實。」
他重新開始記錄時間。他在樹上每天刻一道橫線,每個季度刻一道豎線,每年刻一個圓。
河裡一群又一群的生物浮遊而去,引領著失魂落魄的旅行者繼續向前。最後他來到極地,白色無語的冰山和寂靜流動的冰河象徵著大自然的嚴肅,卻意外地盛著這個星球的生命花園。
「今天晚上是東西半球人員周年聯誼會。」弗麗達說,「你該重新回到集體生活中了。」
河流在大陸的縱深處分為三股,分別從北、南及中部穿過,流出后又合成一股。尊熙明沿著北部的河前進。整整走過一個冬天後,在河水寒冷的地方,他見到了生命。
比如——將熵逆轉就可以實現時間倒流,或者——穿越黑洞沒準也可以回到過去。
他低著頭,但經過探詢的一瞥后,他與她的目光重新交織在一起。他的眼睛再離不開她的臉了。儘管尊熙明此刻更關心自己的命運,但他終究是一個年輕人。公主的美再次使他驚異,而公主的嘴角浮現出一個詭秘而親昵的微笑。
接下來又一次見面后,他們倆已經彼此情深意切了。
他們之間無需交流。他們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任何的討論都會讓思維更混亂。
地球,就是蓋亞。他回憶起那個工程的名字。
伯納德沒有參加閱兵儀式,他請了病假。他感覺自己已經和總部脫節。
光凝結成一塊又扁又長的全息體,然後它下方拓展彎曲,圍著殼的表面快速轉出了個虛擬鍵盤。接著它又被流動的細線劃分出顯示屏幕和功能操作平台。
地球人似乎在重複著恆帝國的擴張事業,只不過並非進行基因工程。
「都是我的錯……」弗麗達哭著說。她輕輕地吻著他臉上的血,好像這樣就能把它們吻干。
外面突然傳來亂成一團的聲音,幾名軍官闖進來,向哈金森報告最新的情況。很快伯納德就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根據量子艦的速度和時空相對常數公式的轉換,在這個星球上呆上一年,只相當於量子艦上的區區五分鐘。
第二天,天氣格外晴朗。
他沿著海岸線漫步。他造出木船,在洋麵滑行,戴上測量鏡潛入海底。除了深海生物偶然發出的閃爍光斑,這裏永遠是一片漆黑,億萬年的太陽從未照射進來。
一望無垠,好一片天地茫茫。
納奇臉上的笑和他眼睛里的凶光顯得那麼不協調。他看了站在醫療室外那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一眼,「外面全是我的人,漢特倫還特別派了一支安全部隊供我使用,他們穿上我們的軍服,再加上我的出入口令,現在應該已經潛入進來了。」
原始人驚慌失措地手勢和表情拚命地表示著什麼,經過弗麗達——她是軍隊中少數幾個初步掌握原始人語言的人——的翻譯,弄明白了石碑上寫的是一個問題。
她感到他全身戰慄,他的心響得像分不出節奏的鼓。
他回過頭,獃獃地看看石碑。
他惡狠狠地望著她,咬牙切齒地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回去繼續做你的元帥夫人吧。」
步話機早沒電了。他揣著槍,提個包,在大本營里到處尋找弗麗達的蹤影。為了避免麻煩,他打扮成一副平民樣子。他已經快四十歲了,卻還像個天真的男孩,在來來往往的人們中,尋找他永恆的愛人。最後他終於看見了她。在巨大的太空母艦塔架上掛著個破破爛爛的條幅——「不拘天地迎盛世,一洗乾坤換新顏」,人們正扒著船欄杆往那邊一個勁兒地瞅。他也擠過去,往下看。納奇元帥穿著雪白的軍裝,筆挺的軍褲,高筒軍靴,兩排士兵持槍跟在他後面走下橋。他笑容可掬地拉著弗麗達的手。她臉蛋紅撲撲的,像搽了胭脂,紅髮上插了根金簪子和一朵白色的絹花,懷裡還抱著一隻玩具熊。場面顯得那麼喜慶而詭異。
尊熙明對地球人沒有好感。他觀察了他們很久,在他看來,這是一群權力欲非常強烈的異類生物。他們的星際軍艦笨拙地降落,搬出簡陋可笑的機械裝置,在這個星球到處樹起地球旗。他們骨子裡畢竟也是原始人,發展到了星際旅行階段,各方面仍顯得那麼落後。
怎麼才能讓時間倒流呢?他思忖著。
「你喜歡我?」
在他新思想所照亮的隱秘的宇宙秩序中,世界是以虛無的「零」為起點的一個正負交替程序。他們生存在時光前進的時空里,萬物如飛箭沿著「正」方向射去。而在相反的時光逆流的時空里,一切都以「反」的方向和趨勢運動,細胞的拋頭露面,多細胞生物的張牙舞爪,動物的四下活動和人開始登場的順序全部倒過來。人的骨骼會從乾枯恢復到強勁,枯萎的樹葉會從地面緩緩升起,回到枝頭,重歸綠色,戰場上的屍體的傷口會愈合,他們會站起來,破舊的軍裝變成嶄新,他們會退回車站站台,與送別他們的親人擁抱……
現在,伯納德應該回去找他的弗麗達了。
他見到各種各樣前所未見的奇異生物正在優哉游哉地散著步:大得出奇的紅色河蟹和節肢動物,金綠色的管狀蠕蟲和大量表面層疊的、頭尾難以分辨前後的爬蟲,還有一些類似花冠狀的生物,它們放射狀的細絲附著在海底岩石上。當然還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魚類和那些沉悶柔軟的腔腸動物。
尊熙明點擊了一下殼的中心,它冒出全息光體,拓展彎曲地圍著殼的表面快速轉出了個虛擬鍵盤。「但應該還能輸入一次。」他的手指在鍵盤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擊起來:
一個鈦質巨環從量子艦中央大廳的穹頂出現,緩緩垂直降下。它懸浮在空中,陰影正好與審判席的半環相交。人們需要仰視才能看到他們——監督委員會的另外二十七位委員依次坐列于環上,圍成一圈。他們的面部九九藏書晦暗不清,頭盔在跳動旋轉的光芒映射下閃閃發亮。
伯納德回去找過她。他忘不了她對自己的含情脈脈,忘不了她紅暈一直襲到耳際,忘不了那首關於時間的詩。他想對她訴說愛意,他想摟著她的肩膀,帶她離開這個恐怖的集中營;他要拉著她的手,逃得遠遠的,逃到世界的另一端。哪怕風餐露宿,只要彼此依偎,他們也能活下去。
他透過母艦塔樓的舷窗,向外看著大本營——對這個軍事法西斯社會看了最後一眼。地球旗凄涼地隨風舞動。歷史的巨輪終會將它們輾得渾身粉碎,但時間過得太慢了。
「那怎麼辦?」尊熙明臉色煞白,嘴唇發紫。
靈魂似乎在頭頂的太陽和蒸汽間飛翔,從混沌謎團中脫穎而出,呈現出一個凝聚的思想。
它們的身體和其他星球的絕大多數原始生物一樣呈兩側對稱和輻射對稱,它們通過體液循環進行物質和能量的交換,在幽綠的水底發出神秘的光環,點點詭異的光芒,猶如精魂在嘆息。
好在他有的是時間。
混亂複雜的世界一步步走向清晰簡潔,無序到有序,熵的消散變成負熵的聚攏,回歸到最初的高密度奇異點,人類的思維方式當然也都是逆向的。正負時空的人類無法理解彼此的時空和物理規律。
弗麗達的眼睛流露出迷惑的神情,「我也覺得這問題太奇怪,也許它只是一句格言?」
世界靜悄悄的。他走在峽谷的邊緣上,吸著清亮的霧氣,感到神清氣爽,同時腦海中又開始想那個問題。
伯納德抱著炸藥,看著她,沒有說話。
凌晨,他向彈藥艙走去。他越過層層警衛和監視器。
「你為什麼要這麼折磨自己?」她大聲喊著。
「一次基因庫的污染會造成什麼樣嚴重的後果你可能還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基因藍本中需要不斷添加新改寫的基因代碼,在資料庫中還會自動把很多功能屏蔽起來,只有在特定情況下才能激活,而這就造成了甄別和判斷的困難,所以我們必須保證在上傳之前準確無誤。哪怕一次最細微的失誤,也會導致相關基因工程的失敗,而這種失敗需要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後才能顯出惡果。在第九十七號工程項目的個案中,該星球的人類種族的胚胎在第三十五代后出現大面積的嵌合現象,結果導致了整個種族的退化和衰亡,而這僅僅是因為其十一號染色體端粒前的序列出現了偏差,而該染色體藍本的標示數據在我們的基因庫里竟顯示為安全。顯然這也是一次小的疏忽造成的。」
「是你救了我?」
唯一令他心痛的是弗麗達。
他拾起伯納德的白骨,把它們當成了樂器,敲打出類似樂音的響聲。叮叮噹噹的在寂寥的星空下還挺好聽。
人和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實在令他疲倦,那個關於時間的問題仍縈繞在他心頭。
「奪取?」
「談和?我們已經死傷好幾十人……」
「你喜歡我。」她用深沉而自語的低聲又說了一遍,「你喜歡我,是嗎?」
「那個問題,你覺得怎麼回答?」
「我們乾脆把橋樑炸了,那樣他們就別想打三號母艦的主意了。」
屏幕上開始出現隨機跳動的字元,然後一個響亮的人工聲音響起。
伯納德中尉是地球軍隊的警備軍官。四個月前,當地球母艦剛剛抵達這個星球時,他們以為這裏只有一些原始人。
當伯納德看到她乖乖地依偎在納奇的懷裡,他全身上下涼了個透徹。
另外,自從石碑風波后,所有人都開始拿異樣的眼光看他。
在偌大的曠野中,他孤身一人,彷彿來到了一個混沌初開的世界,做伴的只有在風中瑟抖的萋萋野草和在薄暮中顯出蒼色的茸茸松峰。
「你……真的在這裏。」
種子盒裡沒有交通工具。尊熙明徒步走出了峽谷,穿過大陸。不知哪天,他看見了一條河,縱貫大陸。他沿著它繼續前行,追隨著自己被拉長的倒影。他自己也不知該在哪裡停步。休息的時候,他躺在河邊,暗淡的眼睛望著低垂的天空。一朵朵潮濕、沉重的雲慢慢地移動。
另一名衛兵把一個東西扔在他面前。
地球家園的事情本來就是一鍋糊塗粥,要想講得清清楚楚,比較困難,可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不去胡思亂想。納奇這種人顯然是最佳人選。
伯納德揉了揉眼睛,等他再看的時候,人影不見了。他心念電轉,握住銀珠,快步閃身躲到一個石碑後面。他背緊靠著石碑,默默從一數到五十,然後再次掏出銀珠,輕輕地放出薄鏡。這回他透過反照來偵查背後的山丘,對方不會看見自己。
伯納德撥開那些對準他的槍,皺著眉走過去。
年輕人,你真想回答這個問題?對方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伯納德隱隱感到,那個問題包含有一種孤獨的氣質,只有飽嘗了等待和失望帶來的全部苦楚,忍受了孤獨所引起的全部憂鬱與悵惘的人才能理解。可這問題似乎是沒有答案的。
「什麼?」弗麗達驚恐地問。她突然意識到這意味這什麼。這些都發生在「二十年前」,現在的地球情況會怎樣呢?是不是早已被雙方的核彈頭夷為平地了呢?會不會已徹底沒有人類的聲音了呢?
「我們快走!」
她把臉從他的脖子上漸漸抬起,嘴角邊隱約露出一絲悲傷。
而自己短短几十天的時間,就已經潦倒到極點,又硬又長的鬍子滿腮亂爬,臉上也多了幾道皺紋。
她怔住,然後變得氣惱起來,「我看你精神的確是不正常。」
靠在寶座中的絲碧瑞公主寧靜地望著水面,她已經換了一身綠色的長裙,裙角綴滿星星點點的鑽石,恍如無數美麗的晨露。她的足踝毫無瑕疵,細膩滑嫩的皮膚像絲緞般閃著光。水面被輕輕地撥動,盪出一圈圈如夢如幻的漣漪,和水中繽紛的花瓣起伏互動。
他馬上反應過來。
她來對量子艦的委員會工作進行巡視。她剛剛得到她即將退位的父親——恆帝國君主的授權,來接管量子艦的工程計劃。
接下來的三年,第二艘和第三艘母艦陸續抵達。
一陣富有節奏感的跺腳聲咔嗒咔嗒地在他耳邊響起,是機器人圍著他轉。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如果回到她第一次來找他那天,他就帶她逃走,她就不會死。他一定會緊握弗麗達的手不放。伯納德凄涼地笑一下。倘若時間可逆,則死亡也可逆,人就可以死而復生。而這——想來終究是虛妄至極的念頭。
原始人被地球人殺光了。地球人把自己殺光了。機器人報廢了,伯納德也死了。一場熱鬧戲隨流水散了,好一片白茫茫不留痕迹。
很快,納奇一本正經地說:「當然可以,只要你喝上一瓶烈性酒,你就一定可以在夢裡時光倒流。」
納奇少校伸出了食指,又豎起中指。
「可惜,我們的文明裡已經沒有神的概念。我們所信奉的是科學、紀律和道德。」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消失在黑暗裡。
十五分鐘后,他拿著兩隻輕型核彈走出來。這次他確信自己沒有拿錯,他仔細看了外包裝說明。
如果有哪個工程員的陳述特別激烈有力,審判席上的三位委員也會抬起頭。巨環上的其他委員們會交頭接耳一番,最後給出指示——維持死刑不變。
他冷峻地一笑,腸胃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現在回去的話,還能趕上吃飯。
伯納德幾乎成了啞巴、呆瓜。他才四十多歲,已經滿頭白髮。他臉上血痕基本褪盡,只有邊角上殘留著一些星星點點,可最深的傷口結痂彷彿時間老人刻下的濃重一筆,隨著時間流逝,顏色更加深重,如同紫紅的山巒。他的鬍子一根根直豎著,像刺蝟的毛。帝國工程員的容顏保持不變,可他的雙眼,像兩塊憂傷的黑水晶,愈發散發出超越凡間的神光。
委員們是一群神秘的人。
在到處充滿著不滿和敵視的氣氛中,絲碧瑞憂心忡忡。她雖然是公主,但也不得不忌憚委員會的權力和影響。唯一能直接駕馭委員會的是恆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而她目前還只是公主而已。
他的名字還沒有被如此清潤婉轉的聲音念起過。
他曾經看過它,但從未仔細地逐段閱讀。他記得裏面有關時間問題的大量闡述,事實上,時間根本就是貫穿《永生》的主題之一。
他起飛了。
在女童和衛兵退下后,殿里只剩下尊熙明和絲碧瑞兩個人。他局促不安,卻沒有絲毫的做作,也沒有曾經和她對望時的勇敢,但他這個樣子卻令公主感到格外愉快。她完全被尊熙明英俊的臉孔、烏黑深邃的眼睛迷惑了。
一方面,人類基因種的擴散聽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卻涉及到一系列的浩大工程。基因庫的更新和調測、工程隊的派遣、記錄、校正,對其他星球的本土物種的基因進行改造和整合,使其成為相應環境中新的人種……任何細微的偏差都會導致工程計劃的失敗。
當他們拿著槍炮進行征服和殖民時,他們不知道,在他們文明之上還有一個更大的控制型文明——恆帝國。與完全以量子艦形式運動的恆帝國漫長的工程歷史維度相比,地球人的存在如同瞬間。
「如果你真能回答出來更好。」她嫣然一笑,「不過,我想你可能還是得耐心地等我回來。」
出發的時候,納奇和貝塞爾也來了。他們冷漠地看了會兒伯納德,伯納德也冷冷地看著他們。
他把自己關在卧室里——他不必再待在囚室里——聚精會神地把他的行為細細地檢查一遍,懷著一種全新的樂趣重溫他的豐功偉績。他確實心慌意亂,再次輾轉不能成眠。
哈金森蒼白冷漠的臉隱藏在昏暗中一動也不動。
他心裏愈發感到憤怒。對一個永遠無從回答的問題,委員會究竟以什麼為標準來評定他答案的正確性?
天地安謐而朦朧,陰影像張黑紗般飄落下來,籠住了尊熙明的全身。他手捧《永生》,停滯在這頁不動。
「你們打算幹什麼?」
她的臉龐閃現出芳草連天所帶來的柔和的光澤。
一艘巨大的梭形艦船從天而降。
當衛兵通知他公主下令要見他時,他一下跳了起來。
燈光射在編號256工程員的臉上,他下意識地低下頭。
他搖了搖頭,眼睛望著絲碧瑞。
地面亮起白色的亮點,極亮極亮。
她頭上是一頂鑲金嵌玉的王冠,身上穿一件綉水晶花的襯衫,外面罩著鑲珍珠寶石的王服,腳上蹬著高底玉屐,也鑲滿了寶珠。
他們還沒回來。
作為軍人,伯納德不得不接受上級的命令,執行滅絕行動。他駕駛飛行器技術高超,能夠靈敏地轉向和爬升、俯衝、向山巔和叢林中奔跑的原始人投擲炸彈,但當他和地面部隊一道手持機槍,衝進洞穴,近距離面對原始人驚恐的眼神時,他動了惻隱之心。
風吹散了沙土,它們消失了。
現在他又狂妄自負地宣稱自己找到了答案,尊熙明突然對自己對地球人的判斷有點不確定了。
這個星球溫度波動幅度相當小,大概只有二十幾攝氏度。他背起生存包,向著峽谷的方向走去。宇航服能充分地保證體溫和血液循環的正常,柔軟但牢固的鞋底能保護他不受地面尖銳石子的傷害。
你在痴心妄想中消磨時光?
少女靜靜地站在大廳的門口,兩名盤簪高髻的女童在她的身旁垂首站立。她身著一襲純白色的長袍,優雅起伏的下擺輕拖著地面,她的眼睛秀美而純潔,光亮如鏡的烏黑長發散在肩膀上,白皙的額頭帶著一個額飾,象徵恆帝國精神的三條曲線在封閉的白金鏈圈中構成符號,如同白色光芒中的金線化著粼粼漣漪,光彩奪目。
一道陽光射進了帳篷,數不清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翻動,四周模糊不清地浮動著他的影子。尊熙明費勁地抬起頭,睜開眼,明明滿目的陽光,他身上卻一陣寒冷。
孤獨一個人在無邊無際的天地和荒涼之中,恐懼滲入身心,充滿每個細胞。
「如果你不參加,大家都不會理你。」
尊熙明從山洞里抱出回答器。他企圖平靜地思索一下問題,但剛想了一會兒,千絲萬縷零亂不堪的否定和反駁便在他腦海中狂奔起來。
它是恆帝國最重要的一艘工程艦。經歷過無數個世代后,恆帝國的星際基因工程已經遍及自身的星系,現在,他們的目的地是另一個遙遠陌生的星系,那裡有眾多需要按計劃完成工程的世界。
《永久》,他知道且熟悉它——介乎哲學和科學之間的啟示錄。每個帝國工程員從小都讀過它,作為帝國的經典,它文體高雅,包含了帝國早期歷史和方方面面的科學知識……每個遠離家園百萬光年的工程員都把它當作心靈和信仰的寄託,在置身險境的時候,在最苦悶和孤獨的時候,它能給人以力量。
「克萊中尉,我命令你……配合奪取二號母艦控制權的行動。」
總部的門口,一排士兵手持光束槍擺成防衛線。他們戴著頭盔,手比劃著,示意他停下來。
它開始變成一個溫度極高的星球。很快熱帶雨林也消失了,土壤退化,沙漠越來越多,植物開始滅絕。
尊熙明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量子艦噴射出藍紅光焰,緩緩地上升,消失在天際。
你的追求只會帶來災難。
尊熙明則捧了把白粒,坐下來也開始吃。兩人吃了一會兒,肚子不那麼餓了。
大家低著頭,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痛苦地掙扎了一會兒,爬起來,又沖他們高喊:「二十光年!」
「你們突然到來后,我本來對你們抱有希望,但你們的表現令我失望。我不相信憑你們地球人的智慧能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我來勸你別再白白浪費時間,趕快回去吧!」
到處轉動著燈,紅得耀眼,紅得如火,伯納德彷彿在一片燈的海洋中奔跑。他嗅到空氣中散開的燃料氣味,他聽到嘈雜的腳步聲和呼喊隱約地從遠近的角落傳來。他的心突突突跳得比腳步還快。
從最簡單的單細胞生命對周圍液體環境的反應,到脊椎動物視網膜對周圍環境的觀察,再到人類駕駛飛行器在太空探尋星際物質的奧秘,這一切的本質不都是一樣的嗎?
根據地球傳來的「最新」消息,第二艘由東半球和西半球聯合組建的太空母艦將不久后——二十年前的「不久后」——發射。
委員出現在夢裡,「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和不公平,一切都是相對的。」他們高深莫測地說。獰笑聲中,閃閃發亮的鎖腦環向他靠近。他被人叫醒時,幾乎已經把公主忘了,她若是知道,那對她可是太殘酷了。
「請選擇《非想非道旋經》的問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伯納德跑著跑著,步話機響了。他接起來一看,是條短訊。
他腦海中出現了幾個能夠執行他命令的人選。要西半球人員,要意志堅定,要反應迅速……很快他想起了納奇。前天在軍事會議上,納奇少校作報告時目光如炬,左手叉腰,右手在空中揮舞,時而像馬刀劈下,時而如拳打猛虎,動作配合著話語,殺氣騰騰。
回答器的外形呈盤狀,兩面對稱,如同殼似的沿平面捲曲,米色殼的表面光滑,但邊緣處布滿精美的鏤空紋飾。它靜靜地矗立在紫紅色沙礫地面上,顯得古樸奇妙。
原始人完全不知道,總部已經制定了一個滅絕他們的五年計劃。
「這可能是宇宙法則,我們對此都無能為力。」
相對於量子艦上的時間,他在這個星球上要等待的不是兩三年,而是長得多的時間——等他明白這可能意味著什麼,不禁全身發抖。
他發覺自己如同置身於一個寓言中。在漫漫向前涌動的時間里,卻要回答一個關於時間倒流的問題。
或許他真能——尊熙明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不是威脅。只是告訴你,你是怎麼死的——傷口感染突然死的。」
尊熙明坐在回答器前苦想了一會兒,抬起頭望著天,最後搖搖頭。他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地形,這裡是巨大的地質斷裂帶的一側,除了土壤沙礫就是山石。
由於心裏緊繃著一根弦,尊熙明的效率也特別高。不久,他計算出這個星球圍繞恆星一周所需的時間——三百零一天。
「我倒是有一個更好的方案,」貝塞爾摸著下巴,「地下機艙的甲板還停著一些飛行器,應該沒人把守。我們把它們開上天,監視橋樑的情況,如果漢特倫企圖轉移,無論他們的目標是一號還是三號,我們都可以立刻給予堅決打擊……」
點點火苗分佈在母艦的周圍,猶如精魂在嘆息。大本營里的人們身體日漸瘦弱,蓬髮垢面,他們變成了奴隸,沒有權利使用母艦的能源。為抵禦冬季的寒冷,只好燒火取暖。
逝者如斯。時間脈動。
「你該不會想回答這個問題吧?」納奇一本正經地問。
巨環上的委員們騷動起來,他們壓低聲音,彼此交流了一小會兒。
他三下兩下解開她的捆綁,揪下地上士兵的頭盔,戴在她的頭上。
他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摸著臉頰,陷入沉思。
「我犯了什麼罪?」伯納德怒視納奇,眼光如兩道冰柱,「我是獨立兵團的……」
這種突飛猛進的關係發展將在量子艦內部引起強烈爭議和輿論撻伐。這是委員會的一貫做法,他們開始組織輿論力量,有規模地攻擊兩人的戀情。
沉悶而遲鈍的雷聲隆隆滾來,閃電把黑雲撕開一條裂口,水簾從空中傾瀉下來,透過帳篷的縫隙星星點點地灑落進來。伯納德剛要到帳篷頂上去蓋住窟窿,驚訝地發現一個人站在門口。
現在西半球聯邦最高層發來的秘密指令是,在總部內部進行一次人員整頓,爭取以最快速度為西半球聯邦控制總部和各部門創造條件,同時對東半球邦聯的人員進行有針對性的防範和監控。
同伴們再次鬨笑起來。
幸虧彈藥艙離艦尾不太遠。伯納德抱著兩包炸藥跑回來的時候,已經累得東倒西歪,頭暈目眩。他看見弗麗達倚在艙口,手握銀珠,正在用薄鏡偵查橋樑的情況。這時伯納德聽見背後的腳步聲,貝塞爾和幾個士兵噔噔噔地跑過來。
他把這些連自己也不信的答案輸入進去,懷著僥倖的心理期待著,連蒙帶猜說不定也能歪打正著。可回答器沒有任何反應。
站在她前面的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她默默望著他。
「那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伯納德大惑不解,「那些原始人被造出來應該也跟這個問題有關吧?」
伯納德點燃一根煙,站在山坡上遙望黑暗中亮著燈火的大本營。
它出現在台階的盡頭——宇宙中本來就存在的一種秩序,一個境界。他只是觸摸到它的邊緣,還遠遠沒有窺見全貌。
這時納奇的步話機響了。他接起,皺眉聽了一會兒。
但他的思維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沒有。也許有人回答出來了……但誰知道呢。」
「你想得太遠了。現在是殺紅了眼,將來我們還是應該調整下戰略,等待合適時機,與對方談和。不管他們是不是真要回地球,我們都沒必要繼續殺下去。」
「你在威脅我?」
——委員會
委員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的基因工程意味著星際級別的大事件,意味著與一個個世界的人類文明命運相系的重責。非凡的使命意味著非凡的責任,非凡的責任需要非凡的管理。如果我們對你的疏忽免去懲罰,會鼓勵更多可怕的疏忽出現。只有堅持懲罰尺度的嚴格,我們才能保持恆帝國基因計劃有條不紊地成功推行。」
她就像他生命里的一道光。她和量子艦,象徵著他的希望、他的命運、他的愛……
相當痛苦的死法。
核彈直射出去。它尾部噴出強烈耀眼的金光。
人們拿著分配的生產用具在大本營里工作,維持生產、生活的需要。
他把回答器放回了山洞,背上生存包。
她似天上的花神,集艷麗和端淑於一身。她眼波流轉時,每個人都屏住呼吸,心中不知不覺生出一絲莫名的希望——好像這個天使會給自己帶來別樣的命運。但當她的眼眸冷漠地與他們對視后,他們心中又是一沉,她的目光中竟也有鋒芒,還有一種和她年齡不相符的威嚴。
母艦由地球的西半球聯邦和東半球邦聯共同派遣的軍官混合組成,可以說集合了全球的力量。伯納德他們屬於西半球聯邦軍官。雖說母艦是東西半球共同組建的,但各自官兵歸屬東西半球的指揮官管轄,彼此界限劃分明確。
就會成千古遺恨。
他製作出畫筆,只要一有空閑,就在一塊樹皮的反面畫著她的模樣,但是不久,樹皮乾枯黑掉了。他就反覆地畫,怕時間流逝得太久太久,他會忘了她的模樣。
突然他停下來,站住,驚異地發現自己的影子在峽谷的薄霧上倒映著,露出深奧莫測的輪廓,像一個可怕的怪影,一個隱現不定、怏怏不樂的存在,顯得孤read.99csw.com獨,寂寞。看著它,尊熙明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思念在心底蔓延開來,一個念頭烈火一樣在心頭焚燒起來——「絲碧瑞」他念著公主的名字。
「當然啰,」納奇打斷他,「我知道你一向自覺不比那些科學家差。不過話說回來,一艘星際艦船上十來個科學家就想要包攬對整個行星方方面面的研究,的確是非常滑稽的安排。」
就這樣,從凌晨到傍晚,從冰涼到溫暖,從太陽到月亮。
他用力把回答器抱起來,小心地藏在一個山洞里。
多麼荒謬的日子啊!他不由感嘆,現在母艦簡直成了個瘋人院。面對如此光怪陸離的世界,任誰都會精神分裂。
「我曾輸入過太多的錯誤答案,它的能量不多了。」
伯納德臉上的驚訝瞬間僵硬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厚厚的小冊子上。
根據自己的天文和數學知識,尊熙明推導出行星公轉的軌道變化情況。導致奇特現象的原因是因為行星公轉軌道是高曲度的橢圓形,公轉角速度在近日點會與它的自轉角速度相契合,而在遠日點則相反,所以觀察者才有可能在某些天里看到太陽的重複升落。
他愣愣地瞅著屏幕上的字,念了一遍。
本是需要量子艦上萬名工程員的相互配合的龐大工程,需要無數個步驟和程序,卻只有他和機器人來做。
原始人很不友好,殺了幾個試圖向兒童分發糖果的前去談判的外交人員。軍隊迅速介入,總指揮部本來指望會有一場激烈悲壯的大規模反抗鬥爭,但幾顆燃燒彈剛扔出去,使用鐮刀和斧子進行抵抗的原始人就立刻投降了。
絲碧瑞頓了頓,「我設法說服他們做出了妥協。」
「你為什麼要這樣?」
之後母艦總指揮部接管了整個星球,所幸這些原始人對他們毫無威脅,幾乎沒有人員傷亡。指揮部頓時鬆了口氣,但為了避免出現意外,總指揮部對各部門已經進行了嚴格的分工。軍隊負責地面安全監控和軍事控制,科學家負責信息和資料研究,和原始人進行溝通和談判則是外交代表團的事情。
弗麗達自己拿起瓶子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走了。
在委員們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這個人與絲碧瑞公主建立了一個小小的默契,當他們後來發現這點時,為時已晚。
他強壓怒火,抿嘴微笑,用雙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向前傾,從憤怒而僵硬的嘴唇中吐出了一句:「結束了。對於我們這些犯了錯誤的工程員,通通結束了,結束了!」
弗麗達,他念著那個女地球人的名字。她長得很漂亮。她晶瑩的眼睛流露出的光澤讓他想起另一個他思念的名字。
他們是人類探索新世界的穿越時間的前哨部隊。
他的聲音提高,大廳里陷入沉默。前所未有的對帝國法規和委員會的高聲質疑震驚了所有人。某種超自然的力量讓絲碧瑞公主的眼光停留在這個年輕工程員的臉上,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而她也變得嚴肅。
母艦和大本營的人們則呆若木雞。平日忙碌運轉的通訊中心被封鎖,科學家和工程師們的住所也被隔離,人們之間被禁止交流。剛開始大家都以為是哪兒著火了,或者放射性物質發生了泄露,甚至還有人懷疑是總部和軍方的惡作劇。但當看到聯邦的士兵和邦聯的士兵持槍進入對方人員住所和工作場所進行搜查和控制時,人們才開始醒過點味來。
他陷入沉思的樣子很令異性心動。弗麗達注視著他淺藍的眼睛流露出思考的光澤,她感到他的通身被一種發自內心的柔光照亮了。
「算了,我們忘了這個問題吧。」尊熙明攔住了話頭,「吃點東西。」
量子燈的光亮下,伯納德的臉頰上觸目驚心地翻開著傷口,雜亂的血痕從頭頂一直劃過青紫的嘴唇。他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也許是感受到了燈的溫暖,那溫暖落得那樣輕,宛如童年時夏日晴空落下的一縷遊絲。他被感動了,抬起雙眼。
「我們走吧。」另一名中尉貝塞爾看了看表,「這裏沒什麼好研究的,一個破石碑和一群原始人。」
是弗麗達。
今天他又得到新的消息。雙方之間的嚴重對抗迅速升級。東半球指責西半球要對其母艦失事負主要責任,因為調查報告顯示該艘母艦出現故障是由於發動機的反應軸中一小塊隔熱片出現鬆動,而發動機是由西半球太空運輸企業裝配和交付的。對此西半球予以堅決否認。
一個模糊的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他覺得什麼地方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
當又一個早晨來臨時,尊熙明才走出帳篷。他挑出兩枚種子,埋在土裡。很快,自動水循環器和食物生成器長了出來。
伯納德右手伸出食指,然後左手伸出食指,彼此交叉成一個十字。
數不盡的報告和紀錄被儲存在量子艦的工程檔案庫里,那裡面記載著帝國的工程歷史——成功的、失敗的、莫名其妙半途中止的……幾乎所有一切導致失敗的事故都是由於當時的工程員在某個瞬間的疏忽或者精神崩潰而造成的。
在他們的帶領下,四個安全支隊、一支科學家團隊對石碑周圍進行了一次勘察。他們用各種儀器測量和觀察了石碑所在山丘里裡外外的各個角落,在周邊的山頭安裝了幾個隱藏式攝像頭,連續三天對夜間情況進行監測。
另一方面,目的地是那麼遙遠,數不盡的光年……人類的意志承受力難免有其局限,雖然工程員們都是專業人員,心志堅定,具備完美的科學理性,雖然在量子艦上的時間遵循自身的原理,但他們中的有些人還是會在焦慮和壓力下中偶爾犯下錯誤。
似有似無的風,柔柔地拭過面頰。尊熙明一激靈,倦意頓消,他霍地站起,向帳篷走去。昨天生存背包里掏出的東西還凌亂地散落在地上,他把它們收拾歸類。今後這裏就是他的家了。
「哦?」尊熙明臉上掛著冷笑。
一個更大的格局和視野展現在尊熙明的眼前。這是只有一個集人類所有野心、意志、耐心和智力的魔鬼才能勝任的工作,而作為帝國的工程員,他具有這樣完美的綜合品質。他有各式各樣的必要工具,他要推動這個星球生命歷史的前進。一場絕無僅有的事業。
「殿廟和石碑的秘密你已經知道了,」尊熙明說,「也知道了我的存在。別再為那個問題煩惱了,回去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形勢越來越複雜。雙方你來我往地轉換投敵,劃分敵我和分贓串通的手法令人眼花繚亂。誰也不相信誰,誰也不忠於誰。你死我活的奪權成為唯一信仰的內核,在各種碎片化的形態迷霧和叢林疊嶂的包裹中巋然不動。
是啊,女人畢竟是現實的。時乖命蹇,納奇能給弗麗達物質和安全上無憂的保證,而他伯納德能給她什麼呢?
三位監督委員會的委員端坐在半環的審判席上,他們象徵著帝國的三條曲線。他們的頭盔樣式各異,但臉上的金屬面具完全一樣,他們擔任審判委員。
只有伯納德沒笑,他略感意外。他低頭思考一會兒,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弗麗達。
他聞著土地的味道,和地球的一模一樣。
可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他沮喪地坐在地上。
「我的頭腦很清醒。」弗麗達毫不客氣地回答,「你說怎麼辦?」
絲碧瑞。
弗麗達的名字和其他幾個被困在二號母艦的軍官一起被提及。她在試圖植入對方系統一種複雜的電腦蠕蟲病毒時被捕,病毒對二號母艦的所有電腦都造成了影響並且能夠控制指揮部。他們不會輕饒了她,但也需要她來清除惡意計算機代碼。
他離開了山谷,向星球的南極走去。
他摘下一個果實,遞給伯納德。
所以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那雙纖長的睫毛下的眼睛親切而好奇地盯著他,好像在辨認他一樣。他注意到一種俏皮的可愛,似乎正違反她的意志,閃現在她的微笑中。
審判席上居中的委員面前有一本厚厚的律法。每當工程員陳述自己的免除死刑的理由時,他都要翻到中間的某一頁,面無表情地用一種冰冷的語調指出死刑的不可更改性。
他聞著了泥土的氣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漫漫時間長河中,絲碧瑞是他的全部精神支柱。沒有她,他早就無法忍受這種星球囚徒的生活了。
尊熙明坐在樹下,動也不動地看著他。樹上是乾淨繽紛的果實。
必將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尊熙明聳了聳肩。
他陷入了沉思。
等他醒過來,已是清晨了。恆星的光芒好像流淌著鑽石的小溪一樣,從唯一的縫隙透進封閉的帳篷里。
「去做原始人。」
他一下抱住腦袋,「這不是胡鬧嗎。」
他感到渾身冷冰冰的,心裏亂成一團麻。從用導彈對付原始人開始,他心裏就始終有一種噁心的反感。現在竟然自相殘殺了……他不敢想象地球上的事情。任何人都會在夢魘般恐怖的想象前——地球表面陸陸續續地亮起數百上千個亮點——失去理智。
地球人堅信只有神能讓時間倒流,這對尊熙明倒是一個新的啟示。雖然他在這個星球上開創出一套宗教禮儀體系並搖身變為造物主,但他自己卻從未往這方面想過。
聽完這首詩,伯納德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像是明白了,沉重地點點頭。
哈金森指揮官死後,納奇少校沒有按照協定投降東半球陣營,而是自己搖身一變成了西半球聯邦陣營的最高統帥,後來乾脆把自己升為元帥。漢特倫沒有跑,而是在二號母艦內的拉鋸戰中被活捉。他投降了納奇,這樣一號和二號母艦都成了納奇的天下。
「你是指神?」
突然他猛跳起來,他瞧見一條熟悉的人影。他閉上眼睛,生怕是自己的幻覺。在他的想象中,它從地面上飛升起來,在空中浮動著,向他微笑著招手,又出現在一條光線組成的小河中,身體籠罩著詭異的陰影。
可是,尊熙明突然冒出另一個念頭。在恆帝國之上,會不會也有一個更高級、更隱秘的控制型文明呢?這個念頭讓他有天外有天的感覺。
也許這個來自「神」的問題就是解答一切謎團的關鍵。時間倒流……
如果知道他們的文明——恆帝國一直不懈地致力於通過基因工程創造完美人類,伯納德定會覺得哭笑不得,因為在伯納德看來,這理想早就在這個帝國工程員身上實現了。
哈金森指揮官五十來歲,身板筆直,兩簇灰白的眉毛,面相酷似老鷹,掌瘦指長也像極了鷹爪,個性桀驁。他與另一位東半球指揮官漢特倫共同組成母艦的高層領導。「你的報告我看過了,」哈金森一見他劈頭就說,「我覺得你在發神經。」
他摟著她,他想生命永遠停在這個瞬間,直至永恆。
納奇眉毛一揚,「哦?」
「中尉——」
哈金森想,地球內戰在這裏引發的多米諾效應將會迅速升溫。如果震驚的人們知道更多的情況,這裡會變成怎樣的局面呢?這個想法像條小蟲子爬過脊背,他感到全身一下發涼、發麻。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躺在椅子上的哈金森。
也許是還不適應重力的緣故,他很快累了,渾身感到火辣辣的酸疼。
尊熙明不相信憑人類的智慧能解決這個問題。
抓住機緣。
地球的訊息陸陸續續地傳來。前幾天剛傳來一個壞消息:西半球聯邦和東半球聯邦的合作宣告破裂,東半球單獨發射的一艘太空母艦在發射途中失事,人員死亡慘重。
「那只是外表的假象。我的年齡要比你想象的老得多。」
別猶豫,別怕羞,
成功的定義和標準始終充滿爭議,但最關鍵的一點是:在另一個星球環境上,以人類的基因為模板,結合當地某物種的基因進行改寫和重組,創造出新的人種,同時通過長時間的觀察,確保其能夠穩定維持和表達其遺傳特性。
「沒想到你是個死腦筋。」
他馬上拿起步話機。
地球?地球發生了什麼事?伯納德心中暗驚。
弗麗達愣了愣,肩膀顫動了幾下,突然神經質地輕聲哭起來,轉身跑開,消失在大雨中。
伯納德茫然地看著指揮官,感到一陣驚愕。
他們不知道,她是恆帝國的公主——絲碧瑞。
伯納德沿著自己的思想前進。他有一種一步步沿著台階向上的感覺。在上升的台階上——猶如從地獄攀升到天堂的台階上——他不敢停留,生怕自己雙腿一軟就會跪倒了。
他命令機器人拿出表,計算日出和日落時間。他額頭戴上測量鏡,站在山崖上觀看太陽升起和移動的軌跡。到了夜間,兩個月亮的運行同樣被仔細地記錄。他使用了各種儀器和工具,包括用手電筒啟動用於定位的射線源。
伯納德站起來,慢慢踱來踱去,由於兩腿發軟,腳步遲疑而不穩定。
弗麗達瘋了一般跳起來往前沖,卻一下被拽到相反方向。她在那名士兵的懷裡掙扎,拳打腳踢。
它們是在虛擬蛋白質線粒體編碼。在一遍遍複雜的測算和操作中,工程員改變它們的狀態,刪除、插入新的鹼基光體。他們用沉思和嚴謹的目光審視和觀察,判斷究竟應該把哪一個組合編碼嵌入符合次形態突變要求的基因模板。
「他們不會立刻對你執行死刑,而是會把你留在一顆沿途的行星上。你只要回答出《非想非道旋經》中的一個問題,根據帝國第21009號法規第2條36款,你就可以得到赦免。」
「是,公主殿下。」
他不解地看著她。
變節的西半球軍官與剩下的東半球軍官在三號母艦中組成聯盟共同反對納奇。
曾經有一種假說,如果速度超過光速就可以讓時光倒流。可那已經被證明是錯誤的假說,在現實中沒有任何物質移動的速度能夠超過光速,而且即使在理論上有超光速的存在——比如訊息通過亞空間瞬間跳躍,也只是一種量子形式突破空間維度的能量轉移,對時間本身沒有任何逆轉的作用。
他緩慢地睜開眼。
尊熙明細細地看著這些話,琢磨著它們的含義。
「你經歷了太多的痛苦,你的精神受到了刺|激。換句話說,你現在已經是一個理性的瘋子。對這個世界的本質,只有瘋子才擁有平常人沒有的驚人的想象和理解,而這些我沒有辦法擁有。也許只有你才能想出那個問題的答案。」
他只是個基因操作員,對於時間的知識他的了解僅限於基本常識。即使如此,他也深知,時間倒流絕無可能。他搜索了一遍自己腦內的知識,實在想不出有哪個已知的人類科學或理論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他眼睜睜看著總部的軍方分歧越來越大、整體事態迅速惡化卻無能為力。各方面傳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離奇怪誕,接下來的危機根本就無法預測。
對夜空群星的的觀測和記錄比較複雜,他把這項工作交給了機器人。
把這些生物的基因改造,把它們進化成原始人,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也許到時「他們」也會有自己的想法?
「我們就像一些複雜機器里的軸承和配件,無論任務和工程多麼艱難繁瑣,我們都必須保持永不出錯,而你們不管做出什麼樣的安排和決定,我們最終都必須接受,我們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一切都不可爭辯。」
尊熙明摘下一個果實。伯納德接過來,一股香味撲鼻而來。他慢慢地把它送入口中,緩緩地咀嚼起來。其味如蜜,食之甘美,遠勝菜蔬魚肉。
又過了無數年。
工程員們沉默而冷靜,他們已經習慣把思維投注到自己眼前的工作中,因為他們必須保持一絲不苟,才能在繁複的構造步驟中不犯錯。
「你怎麼想?」過了半晌,他問。
母艦的後勤部門軍資豐富,從地球帶來的東西無所不包,從殲擊機、武裝直升機、導彈到牛排、雞腿和炸蝦應有盡有。食堂的儲備夠他們吃上整整一年,那裡除了每日熱騰騰的三餐外,還有整箱整箱的牛肉、雞蛋、牛奶、蜂蜜、水果、冰激凌、罐頭……
委員會對公主的到來沒有什麼反應。他們知道公主的意義更多是帝國的象徵,不會對工程的具體工作有實質性干預。她太年輕、太美麗,只是個漂亮的花瓶,對於帝國工程傳統的委員會制度她不可能有任何意見和異議。她名義上的權力將完全受限於監督委員會的運作與影響。但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卻驚動了委員會,使喜怒不形於色的委員們大為吃驚,或者說震驚也不為過。
他返回帳篷,把生存背包里的東西按序分類,挑出合適的種子,埋在帳篷四周。機器人蹦跳著跑回來,和他一起忙碌起來,很快他有了各式各樣的工具。
接下來的十幾天,尊熙明沉默地工作著。他重新恢復了他工程員的理性和意志,同時開始制定計劃表。
「……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界……」
對於她,可能只是一年半載,但對他來說卻是無數萬年的苦等。
也許應該回母艦的通訊部,在地球陸續發來的「過去」的新科技資訊報告里,說不定會有關於超光速的研發|情報,可是時間倒流這碼事……
「我以為你坐上了另一架飛行器,沒想到他們會丟下你不管。」她氣喘吁吁地說。
「基因……你是這個星球的……」
他正嚼著金槍魚,突然想起了什麼,直愣愣地抬頭看著天空,猛地站起身來,罐頭咣當掉在地上。他踉蹌著跑出去,從飛行器里拿出背包,又從背包里掏出《聖經》——這是每個西半球聯邦軍官去異星都要帶的一本書。剛翻開第一頁,他麻木不仁的意識就像閃進了一道曙光。
這是一個複雜的推導工作,至少對於一個基因操作員來說,他費了很長時間才理出頭緒,但這並不是他所關心的。
他來到南極。海水在這裏還是涼的,但是已經沒有冰。
「什麼東半球西半球,我根本不想攪和進去。別忘了我們離地球二十光年遠,二十光年!」
三號母艦同樣出現了統治階級。地球高檔物資儲備里的龍蝦、扇貝、鱈魚、櫻桃醬、白葡萄酒成了他們的專享,而大本營里其他人都成了他們一小撮軍官的勞工。
原始人逐代死亡、新生,又經過無數年的運轉。
伯納德不敢再去看她,而是緩緩伸出胳膊摟住弗麗達的頭。他感到熱淚沾濕了他的頸窩,但他動也不動。他的心卻已經破碎了,喉嚨里吞咽著一種說不出來由的酸楚和憤懣。
它降落了。
他開口了:「年輕人,你真想回答這個問題?」
說實話,他是一個囚徒。無論天空投射下的陽光多麼明朗嫵媚,無論星空閃耀著怎樣新奇的光輝,尊熙明都感到自己身處一個魍魎世界。孤獨包圍著他,把他關在裏面,隨之而來的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比恐怖更可怕的感覺,沒有人給他安慰,沒有人給他解釋。
天上方一日,人間已千年。
「地球……那邊有什麼新消息嗎?」她畏懼地問。
看到自己的這位新同伴眼中閃著迷亂的目光,像著了魔一樣把自己的靈魂糾纏在《非想非道旋經》的千古難題上,尊熙明心中一驚。他不希望這個年輕的地球人跟自己一樣,成為這個星球的囚徒,被這個邪咒般的問題困住。
王戎嘉,生於黑龍江哈爾濱。2004年大學畢業後來到上海,從事音樂版權引進和輸出工作。曾在《音樂愛好者》《青年報》《科幻世界》《科幻大王》等媒體發表文章及小說若干篇。現居德國。
「你不是透明的……鬼影?」
兩個人泄氣了,沮喪地坐在問答器前。
看著這個地球人托著額頭,獃獃怔怔,尊熙明微微一笑。
委員面具后的目光閃動,「什麼?」
這意味著極大的危險。量子艦的決策只能出自委員會,而且一旦做出,就再沒有任何討論和協商的餘地,更別提改變。但是現在形勢卻很特殊,公主的權力來自帝國的最高首腦,他們的權威受到了更高力量的干預,這是一個危險的先例。
他鑽進去。時光怎樣才能倒流?他還在想這個問題。最後他疲倦地睡過去了,睡得很香。
可是這些都只埋藏在他心中。太久沒與人交流,他已經沒有能力把它們表達出來了。他變得越來越蒼老衰弱。
時光怎樣才能倒流?
恆帝國的紀律體系是一個風俗和法規的混合體,政治系統依律法而立,乃千萬小單位堆積而成。雖然經過無數個世代的發展,帝國已處於宇宙級文明的中期階段,已經把其對生命、技術、能量和光的控制延展到邊際星域的前哨,但這種層層疊疊的龐大而保守的行政體系卻並沒有任何改動。
倘若你有非分之舉,
「十字架,在我們的文明裡代表著《聖經》。」伯納德說,「《聖經》里記載上帝無所不能,所以那個問題的答案就是,上帝能夠讓時光倒流。」
「逃到哪裡?」
兩名指揮官相視一眼。
最後委員們搖搖頭。
「那你開始思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