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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平血

長平血

作者:姜雲生
哦,是這樣……
是的,我會清洗的!不知為什麼,我眼前浮現出小雪的笑靨。
「終於撿到一條命。」我自嘲道。
一切都消失了,眼前是小雪那可愛的笑臉,那明眸,那皓齒,那潔白如玉的脖頸……
「我知道。」
完了!原來秦兵把我們趕進峽谷,兩頭堵死,居高臨下用亂箭、巨石把我們活活射殺、砸死、活埋!我感到胸口發悶,呼吸緊迫起來,兩眼直冒金星。昏死過去時,隱隱見得身邊山腳下有塊石碑,上書猩紅的兩個大字:殺谷。
我想回頭看看阿福、阿榮和阿華等弟兄,猛聽得耳邊一聲尖利的嘯聲,頭上重重地挨了一鞭。隱約間,我發覺身旁有個高大的秦兵騎在馬上,高舉著馬鞭正想再次朝我抽過來。就在此時,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那秦兵縱身揚鞭勒馬,飛也似地朝前疾馳而去。我摸摸臉上,火辣辣的象挨了火灼一般。
「那麼,開始吧——祝你成功!」教授說著,伸過他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怕我的手背。我習慣地想伸出手去,不過我很快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我的兩隻手都被縛在金屬床的床架上了。手上的幾個穴道上都貼著小金屬片,有細細的電線從金屬片通往頭頂的儀器。
「毋為昏君死……毋為昏君死……
錄像開始時的畫面,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趙國降卒,在如虎似狼的秦兵監視下麇集在一個山村外的荒野里挖坑。教授解釋說,當時秦兵傳下命令,要俘虜們日夜兼程地挖土坑,還許諾說幹得賣力氣的降卒可以早早釋放回趙國。我看見穿著趙國戎裝的「我」幹得滿頭大汗,不禁一陣赧顏!我旁邊那個人——我認出來了,那是阿福,和另外幾個趙國弟兄都懶洋洋地揮著鏟子。我拚命回憶,在幻境中我彷彿已經娶妻生子了?當時那麼起勁地挖坑,大概想早點回「家」與「妻兒老母」團聚吧?
沒過多久,滿山遍野響起了趙國弟兄們的呼喊聲:「秦王萬歲萬萬歲!」……那喊聲震得山谷轟鳴,如海嘯山崩一般。
教授的他的女助手顯然被嚇了一跳。
我掉頭朝後面逃去,慌亂中也不管腳下踩著的是死人活人。只顧逃命要緊。誰知剛逃出一箭之地,前面的人如潮水般又退回來,有人高喊:「兩頭山隘口都被秦兵用巨石封死了!」
誰也不清楚秦兵為什麼要把我們押往王報村。廉頗將軍統帥三軍時,曾死守王報村,在那裡構築營壘,秦王贏稷對此束手無策。直到趙王輕信離間計,罷免了廉頗將軍,王報村才被秦兵不戰而取。如今他們把我們趕牲口似的驅趕到王報村去,莫非藉此泄憤不成?
「是很象。」我說。
「秦王背信!說放我們回家,又使奸計!」
「我……我這是在哪兒?」我問,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感到納悶。
「現代科學認為精神分析學派關於本能衝動支配意識的理論基本正確,換言之,潛意識是心理活動的源泉和基本動力,它最真實地反映了一個人的個性。」
這支叫化子似的隊伍象一條巨蟒緩緩地朝前爬行,眼看太陽已經曬到頭頂了,人流還在峽谷中,也不見有人傳令停下休息。
我身邊走著一個陌生漢子,我向他打聽咱們這是去哪兒?那漢子冷冷一笑,鼻孔里哼了一聲,道:「你我挖坑活埋自家弟兄有功,白起將軍賞我們一條命,放我們回家去……娘的,莫非你自己乾的虧心事兒都忘了?」他這麼一說,我更迷糊了,想再問個明白,可是看看那臉兇相。又不敢再開口,只好拖著沉重的腳步,隨眾人朝村外走去。
「娘的×!老子為留條命回家供養老娘,活活坑了親兄弟,到頭來還是一死!操你秦王十八代祖宗!」
阿福、阿華,還有一個叫阿榮的弟兄把我扶了起來。阿福遞過他手中我吃剩的那團東西道:「阿貴,你自己藏好了,莫讓秦兵看見……」
我肩上挨了一鞭子,人完全清醒了。跳起來一看,呀呀我的娘!滿山遍野都是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趙國俘虜。在熹微的晨光下,黑壓壓的一片,活象一大群螞蟻!先前也曾傳聞趙括死後,我們四十萬弟兄https://read.99csw.com全都舉旗投降,開頭還有點將信將疑。此刻站在王報村口的山頭上朝四下一看,這才相信了!唉,想起這一路上餓死、累死、被打死的弟兄們,心裏一陣發怵……
公元前260年9月,秦趙兩國在山西長平大戰,趙全軍覆沒。趙四十萬士兵向秦軍投降,秦將白起設計,把四十萬降卒全部活埋。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了這段沉痛的歷史。為什麼四十萬人遭活埋?歷史科幻小說《長平血》用凝重之筆,寫下一個古老而發人深思的故事。
「很象在給你做老式X光檢查,是不是?」
「阿貴,你真格是餓昏頭了!咱們糧道被斷四十多日,莫非你還想吃山珍海味不成?這點肉還是弟兄們嘴巴里省下來的呢!阿福兄弟攥在手裡二、三天了。見你傷得厲害,他誰都不讓吃,單喂你吃!你還……哼!」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道。
教授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遙遠,好象說話的當兒,他正朝遠處走去似的。我感到一陣倦意,慢慢閉上眼睛。咦!迷迷朦朦之中,但見河水縈縈,群山隱隱,四周一片荒蕪。
現在耳朵里只有我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了。
「凡是涉及到被測試者行為評價的東西,我們一向是不公開的。」
到村口時,正是月黑星稀,伸手不見五指的半夜。忽然前面有傳令兵騎著馬得得得地飛馳而來,一路跑一路高聲用他那咸陽土話叫喊著。阿福前幾年去咸陽做過生意,聽得懂他那種怪聲怪氣的咸陽土話。
「躺上去,把頭盔戴上。」教授說。
「不光是這樣。作為一個歷史系的學生,我當然知道古代戰爭中,雙方兵力都是『號稱』多少多少,實際並不足數。但是,趙國降卒四十萬——這個數即使打個八折,也有三十多萬。秦將白起怎麼來得及挖三十萬個坑活埋他們呢?退一步說,倘若當時活埋用的是大坑,每個坑埋一百人,也得挖三千多個!再退一步說,就算秦兵有本事一下子挖出那麼多坑來,那麼,眼看著要被活埋的三、四十萬趙國降卒莫非一個個俯首帖耳,象豬狗一樣甘心隨隨便便被人活埋了?」
阿福他們幾個弟兄聽不懂這文謅謅的話,都圍攏來問我。我向他們解釋說,白起將軍在傳秦王的旨意,要我們高呼秦王萬歲,歸順秦王。
「如果被測試者本人要求了解呢?」我問。
接著,聽得有人猛喝一聲:「肅靜!」隨後是一聲響鞭。山谷里的喧鬧聲頓時靜止下來,耳邊只聽得晨風嗖嗖,令人毛骨悚然。
我低著頭,牙齒把嘴唇咬得錐心般疼痛……
「是一筆財寶!求你聽我說完!」女助手狠狠地盯著我道,「她說她一生做了兩件虧心事:一件是年輕的時候,她把唯一愛過的情人甩了——因為那人後來成了『右派分子』;第二件事是三十年前的那場『文化大革命』中,她受四人幫鼓吹的極左思潮影響,揭發了祖父……後來祖父跳樓自殺了……都是因為害怕……」說完她哭了起來。
天花板上那些亮點漸漸地、漸漸地消失了。有淡淡的青光從四壁漫出。原先四周牆壁上那些小小的光點也逐漸隱去,一如黎明天空上漸漸被晨曦吞沒的星星。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彷彿聽得有鳥兒啁啾,雄雞打鳴的聲音……
「很有意思,小夥子!我年輕時讀這段歷史,心裏也掛著相同的問號。如果你能解破這個千古之謎,那太好了。祝你走運!」
「可是最終他們還是把剩下的人統統騙到『殺谷』全給埋了!」女助手憤憤地喊道。
「你等一等,王!」女助手喊著,追了上來。
我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麼對我說這些!我走近去輕輕地摟住她顫動的肩膀。
哦,左臂好痛……莫非我也中了箭?

1

「她臨死的時候十分痛苦。」女助手說,「她叫家裡的人都走開,把我一個人留在她身邊。」
其實我已經醒了,我還意識到剛才躺在這張鐵床上藉助于最現代化的實驗手段去古代社會作了一番親歷旅行——https://read•99csw•com當然,是在幻覺中。

7

「要脫鞋嗎?」我問。
「他們……這麼自相殘殺……」女助手沉吟道。教授則解釋說,秦兵下令讓俘虜們「陰舉」——就是大家私下裡揭發——有誰殺死過秦兵?誰不肯高呼秦王萬歲或者不服從秦兵命令?還懸賞舉發一人放回家園,舉發二人以上賞黃金一錠……於是這些趙國降卒當場就鬧起來了。
大峽谷突然間安靜下來。叫罵、哭笑、詛咒、乾嚎……都由一種恐怖的寂靜取代了。人們抬頭朝兩邊的山仰面望去,但見群山頂上,一個個全副戎裝的秦兵齊刷刷地列隊站立,人人弓箭在手,個個殺氣騰騰。那叫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延續了沒多久,只聽得遠處山頭傳來一聲:「放!」頓時箭矢如雨,亂石如飛,我們這批俘虜頓時亂作一團,狼狽鼠竄。哭喊聲混雜著箭矢飛流的響聲,巨石翻滾砸碰的響聲,黑壓壓一群人活象一鍋螞蟻,各自抱頭在作最後的掙扎。
我們這支趙國的殘兵敗將被押到王報村附近時,隊伍已經稀疏了許多。沿途不斷有人倒下,多數是餓死的,也有一些想逃跑而被秦兵亂箭射殺的。有時候騎在馬上的秦兵看著有不順眼的。猛一鞭子抽過去,也便結束了那人的性命。
我順從地躺到那張金屬活動床上。女助手走過來,輕輕地扶著我的腦袋,把一支金屬頭盔套進我的頭部。我仰視著天花板,那上面有那麼多電線,活象一張彩色的蜘蛛網,蛛網上幾十個閃亮的光點從一端流向另一端,恰如舞台上旋轉的彩燈,每當最後一個光點熄滅時,蛛網中央的小小屏幕上就跳出一串數字來。
後來他們煮飯給我吃,好香的小米飯!還有肥肉!我一碗一碗狼吞虎咽地把米飯往嘴裏倒,一塊一塊挾了肥肉往嘴裏塞。好香!好過癮!不過,奇怪的是:任怎麼吃,肚子還是餓、餓……
「脈搏?」
「也……也許,我們身上流著的……還是當年趙國降卒身上的……那種血……」女助手抽泣著說。她的話使我心頭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喊叫——

2

我的心怦怦地劇跳起來。藉助這朦朧的畫面,我終於回憶起那段被抹掉的「經歷」來了。
就在這時,從我們身後竄出幾個瘦得像骷髏似的男人,爭先恐後地猛趴在地上,一下子把我吐出來的東西舔了個精光。
「娘的!秦兵早出了峽口啦!」
我迷迷糊糊地靜開眼睛,發覺自己正仰天躺在亂草叢中。三個披甲帶盔的黑臉漢子圍著我。
我噗哧一聲笑了起來。教授差點兒說漏了嘴!我知道他想說「你沒有任何理由害怕。」這是幻覺旅行實驗,不是時間機器!不用擔心被輸送到古代去了之後,萬一有什麼操作上的失誤或其它意料之外的差錯,便永遠回不到現實世界來了。幻覺機器唯一要控制的就是被實驗者的心理狀態。操作人員倘若過份地把安全感暗示給被實驗者,那麼,幻覺旅行的效果便大不佳。教授一定發現了自己的疏忽,在稍稍停頓一會兒后,立即改口道:「你沒有任何理由臨陣逃脫,是嗎?」
「呸!」阿榮朝地上很狠地吐了口唾沫,罵道:「昔日上黨百姓被秦兵攻破城門后,還紛紛歸趙,我堂堂趙國臣民,豈能歸順暴秦?」

8

「告訴我,年輕人:你是誰,來這裏幹什麼?」有聲音遠遠地傳來。好耳熟!這是誰呢?
「趙王無信……趙王無信……
「不,倒該感謝你才是!」我冷笑一聲道,「否則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好本性呢!」
說真心話,這時我真想讓教授停止播放錄像,不過,畢竟沒有說出口。猶豫間最後一個鏡頭跳了出來,那是一個特定畫面:阿福被活埋了,只剩一顆光光的人頭露在土面上,活象栽在地里的一個大籮筐。穿著趙國戎裝的「我」,猛地在人頭前跪下,哭喊著死去的阿福饒恕自己九_九_藏_書……
「醒了!醒了!」
「可以,根據司馬遷《史記》的記載,公元前260年9月,趙國國君聽信了讒言,罷黜了老將廉頗,誤用了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結果在山西長平一戰,趙全軍覆沒。當時趙四十萬士兵向秦軍投降,秦將白起設計,把四十萬降卒全部活埋了……。」
實在太累了!
「有敢逃亡者即如斯!」
「現在,開始吧!」
「你想知道的是公元前260年,長平之戰中秦兵如何活埋四十萬趙國降卒,你不是『看到』了嗎?在一個名叫『殺谷』的大峽谷……」教授的聲音帶著討好的味道,可是我仍堅持說:「我要看被抽掉的那段錄像!」
「還沒有。」
「請原諒我,王。」女助手送我出實驗室時,低聲說道。
還有,為什麼心裏老是有一種偷了東西似的感覺?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情發生過了,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血壓?」教授問。
「你想體驗一下古代戰爭的場面?」
接著的畫面是果真有幾個被秦兵放走的俘虜,他們都是些十二、三歲的孩子兵,一個個拚命朝村外跑,他們身後有個秦兵不懷好意地張口狂笑。
「告訴我,年輕人:你是誰?來這裏幹什麼?」耳機里,還是教授的聲音。
女助手獃獃地站定,幽怨地望著我。
我接過那團黑乎乎的東西,倒真是一小塊肉。肉塊上有早已乾結了的血,幾根曲鬈的黑毛沾在上面。我拿近了一看,頓時明白了那肉竟是……一陣噁心,肚子里的苦水伴著剛吞下的那些東西一古腦兒吐了出來……
隘口有一隊秦乒把守著,我們走過時,見那些秦兵臉上都不懷好意地笑著。大家不敢多看,我也垂著頭隨隊伍蹣跚前行。進了隘口,我望著大峽谷出神。眼前這景緻好生面熟!象在哪裡見過!想了半天,又想不起來。小時候聽娘說過,有時候做夢能夢見前世的事情,莫非這眼前所見,也是夢中前世不成?
「王,咱們開始。好嗎?」耳機里,教授的聲音顯得很慈祥。
「也祝你成功,教授!」我說。
「可這畢竟只是幻覺旅行呀!」
前面又是一陣喧嘩,呼喊聲、叫罵聲、哭叫聲遠遠地傳來,隊伍頓時騷動起來。慌亂中,聽得阿福輕聲道:「弟兄們,趁機逃吧!」誰知他話音剛落,即有一個秦兵從前方飛馳而來,手中揮著鞭子,厲聲喝道:「坐下!統統坐下!」一陣雜亂,眾人紛紛在原地坐下。有個十二、三歲的孩兒兵動作慢了些,那秦兵從馬上飛來一鞭,可憐那孩兒兵頓時血流滿面,仰天倒下,連喊都沒喊一聲就斷了氣。我癱坐地上,心裏噗通噗通直跳。
「正常。」
「如果我們將來有孩子,他(她)身上流淌著的將是一種全新血型的血液……」
「秦兵讓咱們就地休息。管他娘!先睡下再說!」阿福這麼說著。四周一夥弟兄們都象喝醉了酒似的紛紛癱倒在地上。
我兩眼直直地盯著他,教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轉身看看女助手,終於同意了。
「興乓誅暴亂……興兵誅暴亂……
「我叫……我叫……」我是誰?我到這荒山野地來幹啥?
「長平之戰嗎?你能不能簡單說說它的經過?」
「正常。」黑暗裡有個聲音回答說。
「賴宗廟之靈……賴宗廟之靈……
「確實象在老式醫院里作體格檢查。」我說。
「她留給你什麼財寶?」我挖苦道。
「數背盟……數背盟……
……
接下來的畫面叫人不可思議。只見成千上萬的俘虜挖完第一批土坑后,互相指指點點,好象還發生了劇烈的爭吵,因為畫面上的人都衝動萬分地在喊叫什麼。最後秦兵用鞭子將其中一半驅趕到那些新挖好的土坑中,而另一半俘虜則在秦兵監督下往坑裡鏟土埋人。有幾個被推到土坑裡的人想逃出來,馬上有秦兵開弓射箭,一箭結果了性命,也有被站在土坑邊鏟土的趙國弟兄用鐵鏟打倒然後迅速活埋了的。
秦王「陰舉」令傳下后,阿福趁當時亂鬨哄沒有注意,一轉身溜進後面一處松林里躲將起來,我剛想學他樣逃走,卻被路上認識的那個漢子九_九_藏_書一把抓住拖去向秦兵告發了。那秦兵是個獨眼,卻長得壯實,他齜牙咧嘴大叫一聲,用手中的盾牌將我擊倒在地,又將一隻腳踏住我胸口,追問我阿福的去向。我略一遲疑,那傢伙用力一蹬腳。痛得我殺豬似地嚎起來。接著這獨眼龍又俯身把我從地上一把抓起,將手中的利刀架在我脖頸旁,瞪著眼吼叫著要把我活埋了……「我」呢,竟畏畏葸葸地用手朝那松林指了指……
「正常。」
我們一支隊伍跌跌撞撞地朝村口走去。我的腦子裡迷迷糊糊,有好多事情弄不明白。先前王報村那個大山谷怎麼不見了?我記得阿榮、阿華是被秦兵刀砍了,那麼阿福呢?還有別的幾個面孔很熟識的弟兄們都到哪兒去了呢?隊伍里好象又少了許多人……
「為什麼抽掉那段錄像,教授?」
那場飽吃一頓的美夢後來被肩膀上刀刺般的錐痛弄醒了,睜開眼睛時見一個秦兵正用鞭子朝熟睡的俘虜們身上猛抽,嘴裏還惡狠狠地連聲罵娘。
嘿,教授!
不一會兒,對面山頭有鼓聲響起,一個白灰白馬的人拿出一面小旗亂舞。同時,又有一支白衣白馬的士兵從山頭朝四面八方俘虜隊伍中衝去,每個士兵都選定一個位置站定,阿福說,看來秦國將軍要親自訓話了,他們派一批傳話兵拉開一定的距離,把將軍的訓詞逐個向後傳,就象烽火台用狼煙傳遞消息一樣。果然。那些白衣士兵站定后不久,傳話就開始了。對面山頭上,先是有幾個人影晃動,接著,由遠而近,白起將軍的訓詞被逐句傳送過來——

5

「阿華!別埋怨阿貴哥了!誰叫咱們同鄉同里的呢?」那黑臉阿福說著,又把手中那腥臭的肉塊朝我嘴裏塞。我勉強張開嘴,三嚼兩嚼,硬咽了下去。肚子雖說還餓,可是畢竟有點東西墊底了,虛弱的感覺頓時減輕了。
「可山呼萬歲而歸秦……可山呼萬歲而歸秦……」
「開始吧。」我說。
我一口把嘴裏那團東西吞了下去,肚子反倒更餓了。那人又朝我口中塞了一點,這次我稍稍嚼了幾下,覺得腥腥的。吃完了,那黑臉漢子嘆了口氣,又撕下一小塊遞將過來。我問,「這……是什麼東西?」
「不過你可是在最現代化的時空實驗室里做最了不起的幻覺試驗。」教授說。
「秦王以眇眇之身……秦王以眇眇之身……
「呼吸?」
「為什麼?」
我想稍稍休息一下。
耳邊那聲音提醒我:「年輕人,你怎麼連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呢?你不是阿貴么?你是趙國士兵。你們的老將軍一飯三遺矢,已被趙王收回將軍印。如今率領你們四十萬大軍的是趙括將軍。可嘆趙括將軍少年氣盛,只會紙上談兵!秦兵佯敗,他卻窮追不捨,結果被白起將軍斷了糧道。他們兩個多月來一直靠草根樹皮和馬肉充饑!你們軍中甚至還互相殘殺爭吃人肉!今天是秦昭王四十七年九月初七,你們的將軍剛在突圍時被亂箭射殺。你和你的弟兄們都已經投降武安君白起了……」
「我想知道抽掉的一段……」我懇求地說。
「我叫王雨牛,復旦大學歷史系學生。我想知道二千二百六十年前那場著名的『長平之戰』,趙國的降卒四十五萬人究意是怎麼死的……」
那跟今天的事有什麼關係?我想。
那人的話音剛落,只見衝過來幾個秦兵,唰唰唰三道白光閃起,刀起頭落,三個人的無頭身子象三段劈斷了的枯樹榦,一齊倒將下去,那濺開的血水飛得四周的人滿身滿臉。一個秦兵騎在馬上狂笑道:「有敢反抗者如這廝一般下場!」
「故舉兵擊滅之……故舉兵擊滅之……
心象一隻活蹦亂跳的小鹿,似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剛躺下時,我還覺得地上的石塊、土疙瘩硌得背脊好痛好痛,肚子也餓得咕咕直叫。可是沒多久,我就迷迷糊糊做起夢來。我夢見回到家裡,我娘、我爹都驚喜地迎出門來。我娘抱著我的頭哭。奇怪的是他們哭起來沒有聲音,說話也沒有聲音。只見嘴巴一開一合,象在說話的樣子:說些什麼,一點也聽不見。後來九*九*藏*書我媳婦也從屋裡奔將出來,她喊了我一聲「王!」,我聽見了,好生納悶,我問她:「你叫我什麼?我是阿貴呀!」媳婦又哭了,還是叫我「王!」我給弄迷糊了,鬧不清是怎麼回事!
「不要太認真,王……」教授說。
「難道你願意親眼目睹,甚至讓別人也來觀賞你性格、心理、行為中那些你最不願承認的隱私部份嗎?」
女助手沒再說什麼,教授也沉默了。
實驗室成了一個暗房,天花板和牆壁上的光點一如夜空中閃爍的星星。我想起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不禁有點害怕起來。父母倘若知道了,絕不會同意讓我到二千年前的蠻荒山野里去作什麼幻覺旅行的。還有我的未婚妻小雪……啊,小雪!
我笑笑。教授探過身子來,問道:「有什麼好笑的嗎?」
大約中午光景,我們來到一個山隘口。前面群山壁立,巍巍森森,那峻峭的山頭直插雲際。兩邊群山夾著一片荒地,雜草叢生,亂石遍地。中間一條羊腸小徑,象根細細的繩子穿過荒地朝前迤邐遠去。
山坡上,一個秦兵騎在馬上高喊:
沒過多久,我們又被鞭子趕了起來,繼續朝前趕路。大約走了半里多路,先是聞得一股濃濃的腥臭,走近了,但見地上到處是猩紅的血水。從路中央到不遠處的斜坡上,堆滿了穿著趙國戌裝的屍體。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身上插滿了箭矢。路邊亂石叢里一個禿腦袋叫人看得發怵:那精瘦精瘦的頭顱上,兩隻眼睛還象活人似的張得大大的。
「爾等蕞爾小民……蕞爾小民……

4

天哪!他們還做了錄像!

6

被抽掉的那段錄像很長。放的時候,看上去象上世紀初剛發明的無聲電影,沒有對白,沒有聲音,所有的畫面都很模糊,就像年代久遠、破損了的舊片子。幻覺旅行本質上可以說是一場有導向的夢。普通的夢境,大抵是由做夢人日常生活中無形的刺|激在大腦皮層累積所生,而幻覺旅行中,幻境的形成卻全由人工操縱。時間、地點、人物等等要素都可以預先編程序,輸入電腦後向「旅行者」不斷發出刺|激信號。至於這些信號刺|激下的「旅行者」會作出什麼反應,那就見仁見智,各不相同了。
「所向披靡……所向披靡……
教授笑了,他身邊那個女助手也笑了。
阿榮身後的阿華,一直鐵板著臉,這時也開口道:「昔日降秦,乃不得已;要世代為秦國子民,毋寧一死!」
另一位弟兄道:「吾趙國乃慷慨悲歌之地,豈能貪生怕死屈為秦人!」
「阿貴哥,你這是餓慌了,先吃點吧!」一個瘦瘦的黑臉人說著,把一團粘糊的東西塞進我嘴裏。
有輕微的按動電鈕的聲音,接著是實驗室自動門開啟的聲響。有腳步聲在地毯上移動遠去的聲響,接著,在輕微的嗡嗡聲中,自動門復又關上。
「秦兵呢?殺幾個秦兵出出氣!」
「他醒了嗎?」

3

忽然間前面的隊伍亂了起來,有人大喊:「我們上當了!」接著是叫罵聲、哭聲、乾嚎聲混成一氣。
「我祖母剛剛過世。」她說,眼裡都是淚。
「真不怪你,真的!」我拉拉她的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村口,恰好有段下坡路。我站在高處往前一看,哎呀!身邊的熟人雖說莫名其妙地少了許多,可是眼前這支隊伍依舊浩浩蕩蕩,前不見頭,后不見尾。隊伍里的弟兄們衣衫破爛,面孔消瘦墨黑,走起路來一個個象鬼影子似的飄飄悠悠,真如一支叫化子大軍!叫人慘不忍睹!還有一件事情也叫我感到納悶:每個人的面孔上都有一種古怪的表情,好象一個個都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似的,誰也不敢看誰,低著頭趕路……
「你身上的血該好好清洗一番了!」
「王,不要緊張,」頭盔里的耳機中傳來教授的聲音,「你沒有任何理由……」
難怪一直沒見秦兵!
我是阿貴……我是趙國士兵……廉頗……馬服子趙括……亂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