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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渡娜

潘渡娜

作者:張曉風
「我能。」
又過了兩年,1999年的感恩節。他來了,滿臉神秘。我渾身不安起來。
「那實驗會累死人的。」他撇著嘴苦笑。「你知道我今天來幹什麼?我來告訴你,今天是七夕,很有意思的,是吧?」
「她這樣說嗎?」他霍地站起身來,「她竟記得那麼清楚嗎?」
我忽然哽咽起來,駕那麼遠的車,拖那麼累的身子,就為告訴我這一點嗎?我曾經讀過那些美麗的古典故事,那些古人,像子期和伯牙,像張邵和範式,但那不是1997,1997的七夕能有一個駛車而來的劉克用就已經夠感人了。他給我看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放大的半身像,在實驗室照的,事實上看得清楚的部分只有半個臉。而相片上大部分的東西是那些成千累萬的玻璃試管,晶亮晶亮的,像一堆寶石,劉克用的頭便虛懸在那堆燦爛的寶石上。
我默默地垂首。
這些日子潘渡娜被「他們」接回去了。
她抬頭望我,一句話也不說,豆大的眼淚撲簌簌地滴著,我忍不住拿起我的帽子,走出小屋,她使我吃驚了,這個女人。我第一次發現她用這種神聖莊嚴的態度去愛一樣東西。平常她做每一件事都規矩而不苟,像一隻上足了發條而又走得很準的鍾,很索味,可是無懈可擊。但今天,她的悲哀使她看來跟平常不同了。
「從第一眼看到你,大仁,她,那個女孩子,需要一個藝術家。藝術家給一切東西以生命,你難道不知道嗎?你沒有讀過那個希臘神話嗎?那雕刻者怎樣讓他的石像活了過來?
但一進門,我就愣住了,我的瓶罐都堆在地板上,潘渡娜伏在那些東西上面,用一種感人的手勢擁抱著它們,她的長發披下來,她的臉側向一邊,眼淚沿腮而下。
那些日子很冷,早落的雪把人們的情緒弄得很不好。
「劉,你老實說吧,你是哪裡來的靈感?你是什麼時候想起要當月老的?」
「大仁,這一切太落伍了,而且產品也不夠水準,大多數的人性都是軟弱的,在身體方面他們容易生病,在心靈方面他們容易受傷,而潘渡娜不是的,她不生病,她不犯罪,她不受傷。」
「潘渡娜,你不能想想嗎?小時候的事你一樣都想不起來了嗎?」
「你不是說愛很荒謬嗎?如果母愛是由於一種腺體作怪,男女的愛不也是另一種腺體作怪嗎?她何必有人愛,她那麼完全,她獨來獨往,她何必多我這個附屬品。」
「我是劉克用,我想來看房子,想不到看到這幅畫,可惜是畫在門上,不然我就要買去了。」
「請你們換一個廠家,我不打算負責替你們製造孩子了。」
「這不是很好嗎?」我說,「我並不想要這個孩子,不過我抱歉讓你們失望了。」
「當然,我們可以另造一個男人,讓他們結合,但我們不能以兩個假設的人互證,那是不合邏輯的,我們選擇了你。去年感恩節,我發現他們已經把潘渡娜塑成一個美麗的人物了。他們利用她的潛意識,把她每一分智慧都放在學習上了,他們利用『學習階次』的秘訣,那就是說,一個嬰孩可能在第五天的上午學眨眼最有效,可能在第十天的下午學揮動手腳最有效,可能在176天到179天學語言單音最有效,可能在200天到219天學長句最有效,他們一秒也沒有浪費。
我在屋子裡走著,垂地的窗帘尚未拉開,我如同掉在黑暗陷阱里的困獸。
必是她的哭泣里有些什麼,使我無端地想起中國,想起江南,想起我早逝的母親。
「大仁,老實說吧,耶和華算什麼,他的方法太古舊了,必須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然後十月懷胎,讓做母親的痛得肝摧腸斷,然後栽培撫養,然後長大,然後死亡。
電話鈴又響了。
走著,走著,來到一處廣場,許多車子停在那裡,我疲倦地坐下來,四面的車如重重的叢林,我是被女巫的法圍困有其中的囚犯。
「是你?」他迷惘地望著我。「你看,我就知道不是美國人畫的,」他高興地伸出手來,「而且,能畫這樣的畫,也不是油漆匠。對不起,你能說中國話嗎?」
那天工作很閑,我提早回家,準備到郊外去畫一幅寫生,好幾天前我就把我的顏料瓶都洗乾淨了,許多年沒有畫,所有的瓶瓶罐罐都臟成一團。
我們的車子一路回來,車輪在雪地上轉動,吱然有聲。刺人的白芒四邊襲來,我忍不住地掏出手帕來揩眼淚。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很快地,他的深深的眼睛中流過一種陰陰冷冷的冰流,他的近於歹毒的目光使我又迷惑又悚然。
她的皮膚介於黃白之間,頭髮和眼睛是深棕色的,至於鼻子,看起來比中國人挺,比白種人塌,身材長得很勻稱,穿一身白色的低胸長裙,戴一頂鵝黃樓空紗的小帽,很是明艷照人。
然後他叫過潘渡娜,吻了她。
潘渡娜是一個很能幹的主婦,只是有些時候她著實有點太特別。
「劉,你為什麼要這樣想呢?創造生命明明是不可能的。」
也許是藥物發生了作用,他漸漸平息下來。
驅車在紐約的街道上,我一條街一條街地走著,直到油幹了,我的車被迫停在路旁。
「不是什麼畫家,」我也用英文回答,九-九-藏-書「是一個油漆匠隨便刷的。」
「你這是幹什麼?」我本能地衝上去,恐懼使我的聲音變成一種不忍卒聽的尖嘯。
「這是卑鄙的,劉,」我跳上去掐住他,「你這假冒偽善的,你這豬。」
「你的意思是指你的父母嗎?」
中午,潘渡娜和劉來了,她穿著粉紅色的曳地旗袍,外面罩著同質料的披風,頭上結著銀色的闊邊大緞帶,看起來活像一盒包紮妥當的新年禮物。教堂就在很近的地方,劉把我們載了去,有一個又瘦又長的牧師已經在那裡等著我們了。
「我一生的成果在此。隔著藥水,我們彼此相視,她已經不復昔日的容顏了,她的身體被液體的折光律弄得變了形——但不知她是否也在看我,她有沒有發現我也在變形。
我們又見面了,相對無語。現在我明白什麼是「恍如隔世」了。
重新有機會說中國話的感覺是很奇妙的,好像是在某一種感觸之下,忽然想起了一首兒時唱過的歌,並且從頭唱到尾以後,胸中所鼓盪起的那種甜蜜溫馨的感覺,我和劉克用的感情,大概就是在那種古老語言的魅力下培養出來的。
那是1999年的最後一夜,那是我和潘渡娜的第一夜。我們躺著,黑暗把我們包裹起來。我們開始彼此探索,為什麼男人和女人的認識總是藉著黑暗,而不是光亮?
他越說越激動起來,護士小姐又送上兩瓶飲料,我這才注意到護士在倒飲料的時候,預先在他的杯底放下一片什麼東西。
「她會,我們會給她足夠的黃體素,你以為母愛是什麼?你以為那是多麼值得歌頌的?那隻不過是雌性動物在產後分泌的一種東西,那種東西作怪,那些媽媽便一個個顯出一副慈眉祥目的樣子。」
「潘渡娜屬於她自己,她有權利遺棄自己,而我們,我們似乎屬於一種更高的轄制,我們被雨水和陽光呵護,我們被青山和綠水怡悅,我們無權遺棄自己。
凌晨5點,我真正地醒了,我又聽見嘔吐聲。走入洗手間,是潘渡娜在那裡。
我啞然地望著他。
「是的,」我很不自在,「的確是讓人動心的人物。」
那天我請他到房間裏面坐坐——結果我們談了一個下午。
「當你們結婚時,大仁,我又懷著一些希望,我多麼願意她是一個不能有性生活的女人。那天晚上我本來要回去,但在我裏面的另一個我卻要我留下,當你們悄無聲息地睡去的時候,我知道潘渡娜可以放在世人中而不被認出。大仁,那夜,我驅車走過20世紀的新雪地,徑自駛向精神病院,我為我自己掛了號,我寫了自己的病名,我躺上自己的病床。之後,我被他們搬到鄉下,他們仔細地照顧我,以便有一天再起來領導他們造『人造人』。
我默默垂首,黑色的夜已經挪近,而何處是我的歸程?
「很好,只是昨天還抱著一大堆玻璃罐哭,她說,那是她生命中早期的居處。」
12月,我接到劉的聖誕卡。
突然間,煙火像爆米花一樣地在廣大的天空里炸開了,那些詭譎的彩色胡亂地跳躍著,撒向12月沉黑的夜。潘渡娜裸體的身軀上也落滿那些光影,使她看來有一種恐怖的意味。
「你是劉克用。」
那時候,我住在紐約離市區不太遠的公寓里,那棟樓里住著好幾百戶人家,各色人等都有,活像一個種族博覽會。我在我自己的門上用橘紅色油漆刷了一幅八卦圖——不然我就找不到自己的房子。
漸漸地,我聽到她滿意的低吟,我的肌肉也漸漸鬆弛下來,就在那時候,我聽教堂的鐘響,那樣震徹天地的、沉沉的世紀之鍾。20世紀結束了,新的世紀悄然移入。
我沉默了,如果和潘渡娜結婚,事實上也沒有會么不好。
張曉風,女,浙江金華人,1941年生,台灣東吳大學中文系及研究所畢業,現為陽明醫學院教授。出版作品多種,包括散文集《地毯的那一端》、《再生緣》、《我在》;小說集《哭牆》;戲劇《第五牆》、《武陵人》;報告文學集《心系》及兒童故事《祖母的寶盆》等。《潘渡娜》被認為是台灣第一篇科幻小說。作者與張系國、黃海一起,成為60年代起在台灣倡導科幻小說的拓荒者。
一個周末的下午,一個人到這裏來找房子,偶然看到那幅八卦,便跑來按了鈴。
「我也後悔把它畫在門上了,否則倒撿到一筆生意了。」
據他自己說,當生化學家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只需要把一個試管倒到另外一個試管,再倒到另外一個試管里去就行了。
可是,是哪裡傳來笛聲,那屬於中國草原風味的牧歌,那樣凄迷落寞的調子。
「大仁,我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死,他們說她沒有死因。他們說她忽然之間一切都停止了,停止思想,停止循環,停止呼吸……他們又說她臨死時講過一句話,她說:『究竟我少了什麼?』
我們彼此注視著而不發一言。
「老弟,聽我說。」他忽然激動起來,「你35,我卻43了,我不會結婚了,你懂嗎?我沒有熱情可以奉獻給婚姻生活了,我永生永世不會走入洞房了,我只會留在實驗室里。」
「也許我再不九九藏書會看見你,潘渡娜。從今天起做大仁的妻子,你要恪盡婦職。」
我們一起走下來,此刻又復是炎熱的6月。潘渡娜跳躍著奔向草坪,我這才發現她跑路的動作多麼像一個小女孩。她一面跑,一面回頭看我,臉上帶著怯怯的笑。忽然,她躺了下來,她穿的是一件鑲了許多花邊的粉紅色孕婦衣,當她躺在綠茵茵的草地上,遠看過去便恍然如一朵極大的印度蓮花。
「大仁,我或許該寫本懺悔錄,上次你來以後,我的病況就更重了,因為他們告訴我,潘渡娜懷了孕。大仁,他們多麼幼稚,他們竟以為我聽到那樣的消息便會痊癒。那一瞬間多麼可怕,我竟完全崩潰。大仁,當你發現你掌握生命的主權,當你發現在你之上再沒有更高的力量,大仁,那是可怕的。生命是什麼?大仁,生命不是有點像阿波羅神的日車嗎?輝煌而偉大,但沒有人可以代為執韁。大仁,沒有人,連他的兒子也不行。
「不是,我沒有父母。」她忽然得意地笑了,「劉克用說,雖然世界人口有60億,不過只有我一個人是沒有父母的。」
她抬起頭來,以一種無助的眼光望著我。我們彼此的目光接觸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們都是不幸的人。
胡亂地走著,我的心情意外的亂。
「他們把她每一部分都做了詳盡的研討,但終於他們作了結論:她完全等於人,她直到死時,身體每一部分都健康正常,她雖然並沒有懷過孩子,但如果假以時日,應該沒有什麼困難。——其實不懷孩子也沒有什麼,人類的女人不也常常不孕嗎?
「潘渡娜?你是說她是中國國人嗎?」
他哭了。
而當我醒來時,我渾身皆濕,原始的恐怖抓住我,使我悸怖得像一個10歲的男童。
「可不可以讓我下來,」車子經過公園的時候,潘渡娜說,「我需要走一走。」
「這樣吧,我想不必拖太久了,12月24日怎麼樣?我帶她去找你,然後我們一起上教堂,我就先和牧師約好,一切都簡簡單單就行了。」
潘渡娜常來。自己帶著酒,我真喜歡那些酒,還有那些她做的酒菜。
「大仁,我7歲那年曾把一些錢幣埋在後院里,我渴望它長出一棵搖錢樹來,我每天去巴望。有一天,它真的發芽了,我忽然驚恐起來,我拔起那棵樹,發現那只是一株龍眼樹,而掘開土,我很高興地知道我的錢還在那裡,那時候,我便又失望又高興。大仁,我們老是喜歡魔術,喜歡破壞秩序的東西。但事實上,我們更渴望一些萬年不變的平易的生活原則。
「你使我吃驚,你剛好說中了我的心事,那時的潘渡娜只是一個合成卵,但我卻在替她物色一個對象,我知道她所缺少的,我希望能找到一個東方藝術家,她是純粹的物質合成物,也許你能給她另一種生命,大仁,我沒有惡意。」
「這是我們實驗室里的自動照相設備照的。大仁,你看,那像不像一個罪人,在教堂里懺悔,連抬頭望天都不敢。」
「你是張大仁。」他用中文說。
「哈,」他笑了起來,「你當別人都在做人的工作嗎?你說說看,現在剩下來,非要人做不可的事有幾樁?」「大概就只有男人跟女人的那件事了!」
婚期訂在12月31號的晚上,1999年的最後一天。
「潘渡娜是我們第一次的成功,我們不眠不休地弄了15年,做了上兆次的實驗,僅僅合成二個受精卵,不過已經夠順利了,那時候我把她交給另外一個小組,用試管代替子宮來撫育,但只有潘渡娜順利發展成為胎兒。我們用一種激素促進細胞的分裂,在很短的時間內,她便成了一個女嬰,我們來不及等她再過二、三十年了,我們需要儘快觀察她,我們讓她在藥物的幫助下儘快生長,事實上,她和你結婚的時候,她才不到三歲。」
「這是哪一位畫家的手筆?」他用英文問我。
「我要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很漂亮的。」
我又想起我的母親,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她是一個蒼白美麗的婦人。有著挑起的削肩,光瑩的前額極紅極薄的嘴唇。沒有人告訴過我,她到底死於什麼病,我想或許是悒鬱,她的眉總鎖著,眼睛總是恍惚地望著什麼地方。
她幽幽地哭了,讓人心酸的哭。
「唔。可是,你為什麼不留著給自己。」
但我8歲那年,她就死了。
我愣了一下,便儘快地點了頭。
「要!」我大聲地說,大聲得連眼淚都掉出來。
「我能在起坐間打個盹嗎?新郎官。我今天太興奮,喝了太多的酒,又開了太多的車,現在天已晚,路又滑,我怕我是很難趕回去了。」
那一夜他沒有吹笛,我不久就睡了,但在夢裡,我卻聽到很渺然的笛聲。很像我小時候在濃濃的樹蔭下所聽到的,那種類似牧歌的飄滿了中國草原的短笛。
我凄然地笑了,「告訴你吧,劉,你可以當上帝,但我並沒有做眾生之父的榮幸,我是我的母親生的,我是在子宮中生長的,我是由乳|房的汁水一滴滴養大的,我仍是用最土最原始的法子造的,我需要二三十年才能長成,我很脆弱,我容易有傷痕,我有原罪,我必須和自己掙扎,但使我驕傲而自豪的,就是這些苦難https://read.99csw.com的傷痕,就是這些掙扎的汗水。」
路邊有一處酒店,我就走進去。
我這才注意到,不管世紀的輪子轉得多快,男人把世界改成了什麼模樣,女人仍然固執地守著那幾樣東西——晚禮服、首飾、帽子和狐裘披肩。
潘渡娜換了一件紫紅色的晚禮服,鬆鬆地搭著一條狐裘披肩。
我們吃了炒麵,很不是味兒,正確點說,應該是「切絲的牛排炒條狀的麥糊」。我們又喝了酸辣湯,並且最後還來了一道甜得嚇人的八寶飯。
「恭喜你,」電話鈴聲響了,「我們預料你今天可能會做父親——我們想辦法把潘渡娜的懷孕期縮短了一半,這是我們初次的嘗試,如果成功了,也許我們下一次可以縮短為四分之一。」
「我覺得我的存在是不真實的,」她嘆了一口氣,「大仁,我究竟少了些什麼東西?」
「為什麼姓潘就一定是中國人?她不是任何民族,她只是這地球上的人。她年輕而迷人。大仁,她的背景很單純,她沒有父母,她受過持家和育嬰的訓練,我是她的監護人。」
什麼都好。讓人想起那篇形容古代美人叫賦,真是所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總之,她恰到好處。
「我很正常。」她很不高興地走開了。
那一瞬間,我深深地感動了,劉哭了,他看來好像真正的牧師,給了我們真正的祝福。
「打針,哈,打什麼針,我很正常。朋友,我很對不起你,我利用了你,但你也沒吃什麼虧,我辛辛苦苦造的女人,你卻坐享其成。」
他有一個特別突出的前額和一雙褐得近於黑色的凹下去的眼睛,但他其它的輪廓卻又顯得很柔和。諸如淡而彎的眉毛,圓圓的鼻頭,以及沒有稜角的下巴。
「你喝了酒嗎?劉,你不能平靜一點嗎?為什麼弄出一副老父嫁女的苦臉來呢?」
然後他又叫過我,把潘渡娜的手交給我。
「她是全世界最完美的女人!」
「潘渡娜的英文名字是Pandora,你知道嗎?在古希臘的年代,眾天神曾經選過一個極完美的女人,作為禮物,送給一個男人。而潘渡娜是我送給你的,她是一個禮物,珍惜她吧!」
「她是騾子吧,」我大聲地嘲笑著,「她不會有孩子的。」
「你可以走了。」護士冷冷地望著我,「這是他睡覺的時間。」
「好吧,大仁,讓我告訴你吧,潘渡娜並不是普通女人,她是我造的,聽著,她無父無母,她是我造的,她是從試管里合成的生命,那些試管就是懷孕她的子宮。我是造她的,你是用她的,好了,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我取過來,遞在她的手裡,她把它貼在頰邊磨擦著,她的眼睛里流出可憐的依戀之情。
「我厭倦了。」她又說了一次,聲音細小而遙遠。
「記得什麼?」
「劉,你是帶她來赴婚禮的嗎?」他照例問了監護人。
「我命令你,」他說,「去愛潘渡娜,我是上帝。」
「大仁,不管怎麼說,母愛只是自愛的一種延長,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私。其實嬰兒並不需要母親,有人拿一組黑猩猩做實驗,給它們一些柔軟溫暖而可抱的物品,它們便十分滿足。又有人每天喂一隻小鴨,它便出入追隨,以為這人是一隻母鴨子。那麼,大仁,只要我們能給孩子口腔的滿足,腸胃的滿足,擁抱的滿足,愛撫的滿足,母愛就可以免了。」
6月的熱風吹著,吹她一身細嫩的白花邊,在我的眼前幻出漫天粉飛的雪片。
「那天,我們面面相覷,不知我們失敗在何處。最後我們承認,也許她自己說得很對——她厭倦了,其實我們也厭倦,但我們的擔子很神聖,我是說,在冥冥之中,我們對生命、對神奇之物的敬畏,使我們不敢斷然拒絕活下去的義務。
潘渡娜躺在床上,我走進去的時候,她正開心地吃著桃子餅。離床不遠的地方,有一組人在那裡用忽大忽小的聲音辯論著。
他沒有答腔,我低頭看他,他已經張著嘴睡著了,並且打著鼾。
我的生活還是老樣子,只是我很久不曾看見劉了,那天早晨他很早就走了,我起來的時候,起坐間里只有繚繚繞繞的余煙。
我走近他,面對面地注視著他的臉。
那時,夕陽完全沉沒,只剩下一片凄艷的晚霞。
2000年6月9日。
寒冷的冬夜裡,她總是起來給我蓋被,她一路走過來的時候,我便聽見文雅的咳嗽聲,我多麼愛她!我常常故意踢掉被子,好讓她的手輕輕地為我拉上,我有時也故意發幾聲囈語,好騙她俯下身來,給我溫熱的一吻。
第二天,潘渡娜真的來了,跟在劉克用的背後。
我起來,走到街角那裡,打一個電話給劉。
那一年是1997年,20世紀已被人們過得很厭倦了,日子如同一碟泡得太久的酸黃瓜,顯得又軟又疲。
「潘渡娜,你真荒謬,你不要這樣,你再這樣,我就要帶你去看心理醫師了。」
那一瞬間,我的悸怖是無法形容的,她嘔吐聲使我有著不幸的預感。
「大仁啊,當潘渡娜造成的時候,我是說,當她只是一個受精卵的時候,我已經就嘗到那些苦果了,我每天注視著她的發展,大仁,我就同時受快樂與痛苦的https://read.99csw.com衝擊。
「而那時候,他們告訴我潘渡娜懷了孕,我就忽然更囂張了,但,大仁,當上帝是極苦的,我是說,不是上帝而當上帝是極苦的。你摔破皮的時候向誰叫『天哪』,你憂傷的時候向誰說『主啊』,你快樂的時候向誰唱『哈利路亞』?
「那不是我們的事,你和潘渡娜商量吧!你們的婚姻是有法律約束力的。」
「給我那個東西,」她指著垃圾箱里一個發亮的玻璃瓶,「我喜歡那個東西。」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中國,又是江南春|水乍綠的時節,不知是否有白鵝的紅掌在拍打今歲的春歌。
特別護士告訴我他這兩天非常安靜,此刻正在後園裡。
「我帶來一根笛子,」他說,「你喜歡的吧?就讓它放在膝上,陪我們過今年的七夕,不也就很奢侈了嗎?」
「我們的潘小姐很可愛的,是嗎?」
我感到寒冷。
我駭然地站起來。
有一天晚上潘渡娜剛走,電話就響了。
「不可能,誰告訴你的,半個世紀以前人們就已經掌握DNA和RNA的秘密了,生命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神秘,生命只是受精卵的分裂后的形成物。我們只要造出一個精蟲,一個卵子,我們只要掌握那些染色體,那些蛋白質和那些酸和鹼,生命是很容易的。」
「最近有一種酒,」侍者說,「叫做千年醉,你要不要試試。」
回想起來,那些往事渺茫而虛幻,像一幀掛在神案上的高祖父的畫像,明知道是真的,卻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也幸虧不真實,那種刺痛的感覺,因此也就十分模糊。
「如果她有,她不會愛,因為她不曾有父母的愛。」
「我沒有小時侯,我記得我本來就有這麼大。」
他們把我和潘渡娜放在一個車子里,打算把我們送回。
「你忘了嗎?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如今世上剩下來只有人才能做的事不多了,你說,大概就剩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那件事吧!」
沒有字眼可以形容我當時的悲憤,我發現我成為一種淫穢的工具,我是表演者,供他們觀察,使他們能寫長篇的報告。
由於篇幅所限,編選本文時作了刪摘。
「謝謝你們。」她用一種不十分自然的腔調說著中國話。
「好了,你聽著,有一個女孩子,叫做潘渡娜,是一個美麗而純潔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我愛她——像愛女兒一樣地愛好,否則,我就要娶好了。」
「我們可以再等第二次機會。」
他是一個生化學家,我從來還沒有這麼體面的朋友呢!
「後來,潘渡娜就死了。大仁,可笑他們還不敢告訴我,這是我唯一得救的機會。我終於可以重拾人的生活之路。我在實驗室看到浸在大玻璃缸中的潘渡娜,人是出於土而歸於土的,但潘渡娜呢,她出於試管而歸於試管。
「護士小姐,」我說,「他需要打針嗎?」
按著電話簿打了十幾個電話,終於有一個醫院承認劉克用這個病人。
暮色一旦注入空氣,就越來越濃。我忽然想起那闋元曲:「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牧師的白領已經很黃很舊了,頭髮也花斑斑地不很乾凈,他的北歐腔的英語聽來很叫人難受。
「聽著,大仁,你如果一定要拒絕幸運,我也沒有辦法,潘渡娜還不至於找不到丈夫。」
陳年的威士忌,20世紀的。我們高興地舉杯。
「劉,你太過分了,什麼鬼思想把你迷住了,我告訴你,我仍記得我的母親,永生永世都記得。春天的早晨她坐在窗前編柳條籃,編好了,就拉著我的手走到溪邊,在那裡,我玩著清淺的溪水,而她,什麼也不做,只怔怔地望我。」
那天下午我便開車去找他。
有一天,已經很晚了,他忽然出現在我的門口,拎著一箇舊旅行袋,疲倦得像一條用得太久的毛巾。
才兩個月,他竟有了這般的變化,他的頭髮和眉毛都已落盡,前額因而顯得更大更光禿了。深凹的眼眶也因此顯得更低了。他的嘴鬆鬆地掛下,像一個放置太久的炸圈餅。
他站起身來,縮著脖子搓手,完全一副老人的樣子,慢慢地,他走到窗口,又慢慢地,他走向爐邊。
他說著,忽然激動起來,深凹的眼眶裡貯滿了淚水,他便不住的拿手絹去擦淚,而他擦淚的手竟抖得不能自抑。
劉克用很興奮,口口聲聲嚷著要請我們去吃中國飯,我和潘渡娜各人坐在沙發的一頭,尷尬得像舊式婚姻中的新人。
他說著便激動地哭了,我也哭了起來。
護士小姐急速跑過來,拉開我們。
有一天,那是2月初的一個下午,早春的消息在沒有花沒有樹的地方還是被嗅出來了。
他叫「劉」的時候,像是在叫李奧,劉跟那個1世紀的大主教有什麼關係?劉忙不迭地點了頭。牧師大聲地問了我和潘渡娜一些話,我聽不清楚,不過也點了頭。於是他又祈禱,祈禱完,他就按了一下講台旁邊的按鈕,音樂立時就響起來了。我和潘渡娜就踏著音樂走了出來,瘦牧師依然站在教堂中,等我們上了車,他就伸手去按另一個鈕,音樂便停止了。
「大仁,有一天我將死,你們會給我怎樣的墓志銘呢?九_九_藏_書我只渴望一句話——這裏躺著一個人——我慶幸,我這一生最大的快樂和榮幸就是發現自己只是一個人。」冬天的爐子把屋子塗成溫暖的橘紅色,松脂的香息撲入衣襟。而窗外,雪片落著,那樣輕柔地,像是存心要覆蓋某些傷痛的回憶。
他的禿頭漸漸低垂,夕陽照在其上,一片可憐的荒涼。
我坐在她的身邊,縱聲地哭了。潘渡娜也哭了。
「作廣告畫家更簡單,」我說,「你只要把一罐罐的顏料放到畫布上去就行了。像我這種工作,」我說,「倒也不一定要『人』來做。」
「我們的步驟是合成小組,受精小組,培育小組,刺|激生長小組和教導小組,我們花在她身上的金錢比太空發展多得多。至於人力,差不多是9000個科學家的畢生精力。大仁,你想想,9000個人的一生唯一的事業便是要看她長大——大仁,相信我,人類最偉大的成功就是這一樁,而我是這個計劃的執行人。大仁,我難道不是上帝嗎?他們居然還說不是。」
我原以為他會笑起來,但他卻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放出了交疊的深黑陰影,他那低凹而黯然的眼睛像發生了地陷一樣,向著一個不可測的地方坍了下去。
而此刻,頭上是淺湖色的2月天空,雪已化盡,空氣中有嫩生生的青草氣息。我迷惘地坐著。而潘渡娜,我的妻子尚留在地板上,擁抱那一堆冰冷而無情的玻璃罐子,在那裡哭泣。
風從積雪的林間穿過,像一個極巨大的極輕柔的低語,火光跳躍,松香不斷,白色的熱氣裊升自粗陶的茶盅。
「不久,她已成為一個女嬰,我多麼盼望她畸形,多麼盼望她死去。但是,沒有,她健康而美麗。大仁,沒有人知道,當她越來越成熟的時候,我痛苦到怎樣的地步。
他黯然地望著我:「事實上差不多就等於老父嫁女。」
「他不在這裏,他離開了。」對方的口氣十分不耐,「他在瘋人院里。」
回到家,洗了澡,已經11點了。
「他們教我好多東西,」她說,「他們天天告訴我100遍從起床到睡覺的侍候丈夫的要訣。他們教我吃飯,教我走路,教我說話,教我各種學問。」
「她會有的,她一定會。」
好久,好久,那些聲音和煙花才退去,我恍恍惚惚地沉入渴切的睡眠里。
「不要討厭我,」他說,他的語調在剎那間老了10年,在寒夜裡顯得疲乏而蒼涼,「天一亮我就走。」
「每一種跡象,每一種檢驗都證實她懷孕了,」醫生說,「但從早晨起,她的肚子逐漸消扁,並且每一項檢驗又都證實她肚子里並沒有孩子。」
「我想起來了,」她說,「我的生命便是這樣來的,那裡有很多很多玻璃管子,我被倒來倒去,我被加熱,被合成,我被分解。大仁,我就是這樣來的。」
我不會忘記,他那天曾以那樣黑黝黝的眼望著我。
「那麼,她為什麼死了呢?我一清醒便立刻召集了一個全體的檢討會,所有的部門都沒有錯誤,九千多科學家中的佼佼者密切地合作,造出了份量上那麼正確的潘渡娜。但,潘渡娜死了,這個使我們奉上我們一生心血時間的女人,大仁,她死了,我們好像一群辦家家酒的小孩子,在我們自己的遊戲里拜堂、煮飯、請客、哄娃娃睡覺,儼然是一群大人,但母親一嚷,我們便清醒過來,回家洗手,吃飯,又恢復為一個小孩子。
她顯然受過很好的教養,她端茶的樣子,她聽別人說話時溫和的笑容,她臨時表演的調雞尾酒,處處顯得她能幹又可親。
我們的初晤既不羅曼蒂克,也沒有留下任何回憶。
「我疲倦了。」她說,「我覺得我做了一個夢,很長很可怕的夢。」
回到公寓,走進有八卦圖的門,我舒了一口氣。
「慶祝你的失敗。」我站起來拿酒,「也慶祝我的鰥居。」
但為什麼我總是不能愛她,我們相敬如賓,但我們似乎永遠不會相愛。那些肌膚相親的夜,為什麼顯得那樣無效,那些性|愛為什麼全然無補於我們之間的了解?每次,當我望著她,陌生的寒意便自心頭升起,潘渡娜啊!我將怎樣得救?
「我們就來接你,潘渡娜開始痛了,我們就來,如果一切順利,今天中午我們要向全世界發布消息。」
「你冷靜點,大仁。」他慢吞吞地扣上被我拉開的鈕扣。
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我的面前,我跨了進去。
她的頭髮凌亂,寢衣散開,蠟黃著一張臉。
這也許就是劉急於把潘渡娜出手的原因,她或許有輕微的幻想狂,其實,這也沒有什麼。我想,也許她是一個棄嬰,曾經有一段時間失去過記憶。
我想著死,與潘渡娜接觸的那些回憶讓我被一種可怕的幻象籠罩著。我總是夢見我被什麼東西鉗住,我也夢見狐仙,那些戰顫了整個中國北方的民間傳說。
「讓一切照本來的樣子下去,讓男人和女人受苦,讓受精的卵子在子宮裡生長,讓小小的嬰兒把母親的青春吮盡,讓青年人老,讓老年人死。大仁,這一切並不可怕,它們美麗、神聖而莊嚴,大仁,真的,它們美麗、神聖而又莊嚴。」
那一天,2000年6月9日,我照例從那樣的夢中醒來,我的全身都尚存著清晰的被箝痛的感覺。
「潘渡娜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