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與火
西姆在想:「原來,這就是生活!難道我真的是人類第五千個沒有出息的子孫嗎?我該怎麼辦才能生存下去,而不是在八天內死去?到底還有沒有出路呢?」
迪思克難過地點點頭。
西姆猛地意識到,這是一場沒有希望的戰爭,他們決不可能攻下這座懸崖。矢石如雨,就像一堵不透風的牆,把他們擋在外面。已經有十幾個人被砸死,還有七八個人手臂折斷,在一旁哀號。
西姆眨了眨眼,瞧著桌上的那堆器械。「我能留在這兒,參加你們的工作嗎?」他問。
西姆的心撲通撲通亂跳,但他還是聽見了萊特上氣不接下氣的問話。他心裏明白——懸崖上的人們在瞧著他倆,洞外歡笑的情侶們在瞧著他倆,大嚼新鮮漿果的孩子們在瞧著他倆。迪思克還在嗎?他在瞧嗎?人們會不會罵他倆是傻瓜、白痴?會不會有人在默默地為他倆祈禱?
「最好的辦法是趕在拂曉以前出發!」
有人開腔了:「我可不允許別人叫我懦夫!」懸崖第三層上的一個山洞口,出現了一個男人。
沒有迴音,只有一股熱浪洶湧撲來。
風聲如泣如訴,吹遍整個山谷。西姆瞧見遠處有一個藍色湖泊,湖旁有條淡藍色的小河,河邊是白色的房屋,人們在進進出出,屋子周圍則綠樹參天。一陣輕風吹過,湖面掀起層層漣漪。
「我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他們會把你當作試驗品弄死的。」
「那麼,我跟你一塊去!」
額外的三天壽命!好極了!
達克看出西姆的心思,把他拉走了。他們邊走邊找東西吃。達克像是領悟到什麼似的,湊近西姆的耳朵輕輕說:「在這兒,搶奪食物會結下冤讎。你看,五分鐘不到,你就結下了一個死敵。但你必須為了生存而戰!」原來這裡有一種迷信:誰殺了別人,他就能分享死者的生命,延長自己一天的壽命。
「我想活下去。」西姆回答。
「我會滾的,但是得先讓我們把西姆帶走!」契恩嬉皮笑臉地保證說,「他得和我們一塊兒戰鬥。」
「瞧那兒!」西姆大叫一聲,飛船就停靠在前面的那座山峰上。他們必須及時登岸,決不能被洪水帶走。兩人掙扎著,把住方向,朝對岸游去,激流不斷衝擊著他們。終於,西姆一躍而起,抱住一塊突出的岩石,並伸出雙腿,擋住了萊特。他倆剛剛爬上岸,忽然大雨驟止。風暴停息,烏雲也散開了。這時候,寒流襲來——這是致人死命的寒流。
前方,石塊像冰雹般飛瀉下來,只聽見「砰砰」聲傳來,有人被砸得腦漿迸裂,倒在地上。此刻,西姆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人——殺死別人來延長自己的生命,以便取得一個立足之地和充足的時間,然後伺機登上飛船。於是,他左手握著一張盾牌,一面躲閃,一面找機會反擊。又有兩個戰士在他們前面倒下了。
「嗯,」西姆用手一次又一次地猛擊石板地,「我恨這一切,上帝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咱們要有知覺?為什麼咱們不能懵懵懂懂地去死,而非要看到這種畸形的世界?」他嘴巴半張,肌肉繃緊,氣喘吁吁。
「聽著,我可以讓你們多活十天、二十天、三十天!」
這時,老頭兒高高舉起石頭,正要砸下來。不料,一口氣接不上來,猝然中風倒下了。他和石頭一起滾下來,落到西姆的腳下,死了。西姆俯身仔細察看屍體:「啊,是契恩!」
懸崖上突然出現了另一張面孔,他冷酷而又猙獰。這個老頭兒瞪著西姆,大聲狂叫:「把他趕出去!他是從敵人那邊來的,他是個叛徒!」說罷,還扔了一塊大石頭下來。
老科學家馬上大笑道:「我還能再見到你嗎?不,我們永別了!」他把西姆的手緊緊握在掌中。
而西姆卻單膝跪倒了。
懸崖下的人們呻|吟著。
離黎明還有半小時,西姆走了出去。周圍的世界又一次迫使他進入快節奏的生活,他感到脈搏加快,血液奔流。外面的夜,寒冷死寂。西姆緊靠著那束白光,朝前奔走。
老頭吐了口唾沫,轉頭瞧著女兒,悵然若失地嘆道:「對她來說,生命的八分之一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而她自己卻還一無所知!這樣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如果打贏了,我們就能多活三天。」契恩大聲說,「對方居住的山洞中有一種礦物質,能夠抵消日光的放射線,考慮考慮吧!三天,三天歡樂的漫長時光!你到底跟不跟我們一塊去?」
「是啊,」父親應道,「你聽見他說的是什麼嗎?」
「我可不信。」一個年輕的科學家說,「把他趕走!他也許又是來挑釁的。」
「同一天?」
迪思克長嘆一聲。
那人怒容滿面,空著手,慢慢地走下山徑。頓時,懸崖上的洞口擠滿了看熱鬧的腦袋。
媽媽終於從父親手裡奪下石刀,理了理灰白的散發,嗚嗚地哭起來,並對丈夫嚷道:「不許你再靠近我的孩子!」
黑夜,黎明。第二天開始了。
又一幅畫面映入眼帘——遠方山上有一艘飛船,是現有的唯一一艘外形完好的飛船。它停在山頂上,避開了冰川和洪水的襲擊,但船內空無一人。這艘飛船,寄託著西姆長大后的使命,那是逃離這個可怕星球的唯一希望!
「西姆!」她重複了一遍,明眸一閃,「我記住了!」
透過舷窗,西姆看見黑夜逝去,白晝來臨。「我們將在這裏躺上四五天,」他想,「一動也不能動!要是我呆在家裡,享受短暫生命的快樂時光,那該有多好啊!到了這兒,對我有什麼好處?儘管萊特就躺在我的身旁,我卻永遠也沒有機會親近她了!」他聽見船殼夜裡縮小、白天脹大時發出的「嘎嘎」的聲音。
W瞧了太陽一眼,換了換重心,好像還不忙於開戰。但突然間,他悄悄用拇指和食指把一塊卵石彈了出去,正打中西姆的面頰。西姆搖搖晃晃,朝後退去,受傷的腿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
W並沒有倒下。但他拿石子的手卻慢慢鬆開,一塊塊卵石接二連三地滑落到滾燙的沙地上。他的嘴唇龜裂,兩眼通紅。但他還沒有倒下,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吊住他的身體,不讓他倒下。
媽媽硬撐著想站起來:「我想再瞧一眼外面的世界……只看一眼也行……」她瞪大已經瞎了的雙眼,卻什麼也看不見。於是,媽媽把達克叫到身旁,將西姆的小手交給她。「達克!攙住他,喂他吃東西,照顧好他。」說完,伸出手最後一次憐愛地摸了摸西姆,便讓達克帶著弟弟去別處玩。達克聽話地抱著西姆,頭也不回地走開了,然而她淡綠晶瑩的眼睛里卻涌滿了淚水。西姆拚命想掙脫姐姐的懷抱,越過姐姐的肩頭向後望去,他眼睜睜地看著雙親的身體變得僵硬。他痛不欲生,不肯相信這一切是真的。他大叫一聲,不覺喊出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句話:「這到底是為什麼?……」
「好極了!」契恩喜出望外。
在思索和掙扎中,西姆昏昏沉沉地感到時光在流逝,自己血管里的血流得很慢,心臟跳一下,停一會兒,再跳一下……像是被麻痹了,每隔一下就有一次長長的間隔。他感到全身麻木,甚至沒有力氣轉過臉去看一眼躺在身邊的萊特。她的呼吸節奏分明,像是一隻受傷的鳥兒在拍打著雙翅。
這時,契恩出現在洞口,齜牙咧嘴地笑著。他也長高了,手裡還捏著一把石刀:「啊,西姆,原來你在這兒!」
石塊「呼呼」作聲,擦過空氣,但只有一塊擊中了W——這塊石子正中他的眉心。W一聲慘叫,立刻用手蒙住那隻受傷的眼睛。西姆又九*九*藏*書悲又喜。真是出乎意料的轉機!對方的眼睛!——這會使他贏得時間。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時間就是一切。
「聽到了。」媽媽輕輕地回答。
W又接連發出幾枚小石子,每一塊都命中目標:第一塊擊中西姆的胃部,十來個小時里吃的東西差點兒全吐出來;第二塊打中額頭;第三塊打中脖子。西姆「撲」的一聲跪倒在沙地上,他面無血色,雙眼發直,淚水直流。然而,就在他倒下前的一剎那,他用盡全力甩出了一把石子。
一路上,萊特緊跟著西姆,為他尋找石塊作武器。儘管西姆苦勸她回去,她就是不聽。
「你們嘗試過採用防熱措施嗎?」
入夜,兩百來人開始向飛船進軍。洪水流進了新劃成的河道中,把人們送向前去。途中,大約有近百人不是被淹死就是掉了隊。最後,倖存者們都跟著西姆跨過重重艱險,到達了飛船。
萊特轉過身,用脊背對著契恩說:「除非你肯背我,我才走——因為我受傷了。」
「倒下去,W,倒下去!」西姆暗自祈禱。
「別白費力氣了。」萊特勸他道,「他們根本不會理你。」
西姆真有些後悔了,心想:「我是多麼愚蠢啊!真應該留在迪思克身邊工作、沉思和幻想。」
「啊,達克!」西姆感到一陣心悸,將她擁在懷裡。這個老態龍鍾,眼睛半瞎的老太婆,原來就是他的姐姐!
地上開始結冰,兩人連連摔跤。西姆剛走到飛船的艙前,又跌倒了。他真的摸到了飛船,這不是夢。他聽見萊特聲音嘶啞,在嗚嗚哭泣。這就是那艘飛船!古往今來,有誰曾來到過它的身邊?今天,他和萊特終於實現了這個壯舉!
西姆聽見萊特在身後啜泣,她已經倒在了沙地上。她的身體在沙地上滾動,發出「哧哧」聲。他不敢轉身。他害怕自己一轉身就會支持不住,猛然倒下,永遠墮入黑暗和痛苦之中。他感到雙膝一軟,心想:如果倒下去,我就會躺在這兒直到化為灰燼。
「當然可以!」老科學家興奮地大叫一聲,「你真是個奇迹!一千天來,大伙兒沒有一個人肯自願到這兒來!我們只好培養自己的後代當科學家,建立起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團體。請數數吧,我們只有六個人,加上三個孩子,我們一籌莫展。」老人越說越激憤,「我們請人們幫忙,人們都回答說:『去找別人吧!我們沒空!』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不會!」西姆把機器固定在艙門口,按了幾個控制鈕,射出一串熾熱的火焰,一直向回去的目的地延伸。幹完后,他轉過身,對萊特說:「我決定緊靠著這束火光平行跑步,從中獲得熱量,保住性命!」
他朝前倒下去。
他突然感到一口氣也透不過來,心臟跳動急速減慢,幾乎停止不動了。他們被禁閉,簡直要被悶死了。天啊!他原本想靠這艘飛船得到拯救,但現在,它卻減慢他的脈搏,破壞他的思維,要致他于死地!這是為什麼?
達克也不明白。也許馬上他就會懂了,但現在首要的是吃東西,維持生命。幾個面色蒼白的孩子把他團團圍住,其中一個男孩把西姆撞到一邊,奪下了他正要吃的漿果。西姆不甘示弱,撲上去和他扭打起來。達克尖叫著用力將那個搗蛋的男孩推開。「小壞蛋,」她叫道,「你叫什麼名字?」
「今天,我已經完全長大成人了。」他想到這一點,便強迫自己站起來。但是,他還是動不了。奇怪的是,儘管艙外的氣候大起大落,飛船內的溫度卻一直很穩定。
這時,萊特出現了。幾小時不見,她長高了,顯得更加溫柔可愛,紫羅蘭色的頭髮愈加耀眼。萊特理也不理契恩,徑直走到西姆身邊坐下,嫣然一笑。契恩面色尷尬,停下來不吃東西了。
太陽很快升起來,在地平線上鑲了一條火紅的花邊,山谷里綠色的植物頓時枯萎,連空氣都彷彿受到某種壓迫,發出噝噝的聲響。人們狂呼亂叫,狼狽逃竄。他們抱著孩子,背著沉甸甸的漿果和青草,奔回山洞。一轉眼工夫,山谷里便靜寂下來,只剩下一個被遺忘的小孩子,還在奔跑著。可是他力氣太小,才跑到半路,熱浪就席捲了整個山谷。飛跑的小孩一聲慘叫,但叫聲很快就停止了。
「那麼,我就要倒下了,」西姆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獃獃地想,「我要躺下了,我得去找父母親了。」他彷彿什麼都準備好了。最後,他抬起頭,懸崖上的觀眾都走光子。太陽把所有人都趕回了山洞,只剩下一兩名勇敢者,在等著看決鬥的結果。西姆哈哈大笑,活像一個醉漢,汗水從乾枯的手上一滴一滴落到滾燙的沙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旋即便被酷熱蒸發了。
西姆狼吞虎咽地吃著東西。「咱們一分鐘也不能浪費,必須儘快恢復體力。我的腿……」他低頭瞧了瞧自己的傷腿,傷口上裹著一團黃色的草藥,已經不痛了。他想,黃昏之前,我必須變得身強力壯,必須這樣!
萊特像一隻發怒的母貓撲向契恩,伸手往他的手臂上、頭頸上亂抓,抓出道道血印。契恩罵著髒話跳開了,她便又舉起一塊石頭朝他扔去,但沒有打著。「傻瓜!」契恩叫道,「跟我走!」
「他們在瞧著我們嗎?」
「今天是你打仗的同一天。」她說。
見西姆低頭不語,老科學家又說道:「我叫迪思克。噢,等一等,我給你一個選擇機會,只要你願意,還是回到你的夥伴中去吧。你有情人嗎?回到她身邊去吧。生命是短促的。明天晚上,我將會死去,由別的人接替我的職位,最後才會輪到你。不過,你應該有一個青年人要求生活的權利,又何苦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呢!只要你願意,現在就走吧!因為留在這兒,你會失去一切的,唯有工作。工作到老,工作到死。當然,這種工作是有意義的,不是嗎?」
他的心收緊了。
西姆在漸漸長大,他感覺到自己的細胞在分裂,頭髮越來越濃密,骨架和肌肉越長越粗壯。腦溝也在加深,千百條思想和意識正時時刻刻地填補著這些裂縫。但他還不能說話。
「但咱們總不能光空談、吃飯,坐著等死!」他跳了起來。
「再等一分鐘吧!就一分鐘!讓我再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媽媽懇求道。
「不要聽他的,殺死他,殺死他!」老頭兒哇哇亂叫,又舉起另一塊石頭。
「再見。」西姆說。
「這是遙不可及的!咱們得防備太陽把咱們烤死。」迪思克解釋道。
遠處飄來飯菜的香味,和著年輕人赤腳奔跑時發出的歡笑,越來越沁人心脾。西姆慢慢地搖搖頭,他的眼眶濕潤了。
雷聲響徹群山,風暴越刮越猛,雨點挾著閃電,傾盆而下。
「西姆,別管我!」雨水灌進了萊特的嘴巴,「你自己跑吧!」
「回去等契恩轉來嗎?他巴望你被打死,好娶我做妻子。」她把頭髮往後一甩,「但是,我要跟著你——同生共死。」
「真的?」他氣喘吁吁,「我贏了?」
夜幕降臨,接著又迎來了黎明。他依然只能躺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生命溜走。現在,他再也不想側過頭去,看到萊特那張和他那受盡折磨的母親一樣的臉。他自己變得怎樣了?是不是也一樣下巴凹陷,皺紋遍布?
「戰爭!」這個念頭縈迴在西姆的腦際,使他震動。在那列懸崖里住著另外一群人。這些小夥子要衝到那裡去械鬥,去殺人。
「跑吧,西姆!」萊特叫道。
船長西姆把手指放到控制電鈕上。這時,萊特走了過來,坐到他身旁九-九-藏-書,把頭枕在他的膝上。「我剛才做了一場夢,」她凝視著窗外,「夢見我自己被困在一個寒熱交替的星球上,在一座懸崖的山洞里生活。那裡,人們迅速衰老,從出生到死亡,不超過八天。」
迪思克插話了:「你走你的,西姆得留下,他是我的學生。」
契恩的眼神中閃動著一種居心叵測的光芒。
「下來!」西姆催他,「胖小子,下來殺死我吧!」
「走開!」迪思克惱怒道,「這小夥子現在是個科學家了,他和我們在一起工作。」
「我將設法登上飛船。」西姆下定決心。
幾個星期過去了,懸崖下,又是幾代人死去了。飛船里,科學家和工人們卻在緊張地工作。他們熟悉著飛船的性能,研究它的部件。最後一天,二十多個操作人員各就各位,準備啟動飛船。一場命運攸關的宇航,即將開始。
天色|欲雨。西姆眼前又看到一幅幅大雨瓢潑的夜景——山谷中河流走向在不斷變換。河流流向?這個問題在他的腦海里久久徘徊。「如果有可能……運氣好的話……」他準備隨機應變。
他倆硬撐著,搖搖晃晃地爬上山去。寒流像射線一樣,透過他們的肌膚,進入血液,兩人都快凍僵了。
西姆開始後悔前來打仗,他抬起眼睛在懸崖周圍尋找棲身之所。他非常希望能找到一個地方躲起來,活下去。萊特尖叫一聲,西姆看見她的手腕受了傷,鮮血直流。他怒火中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衝上前去,扔出一串飛石,並大聲吼叫,想要衝上山崖。不料,一塊流石猛然打中他的頭部,他倒在地上,只覺天旋地轉。他迷迷糊糊地感到萊特跑過來,用冰涼的手摸著他發燙的前額。她奮力想把西姆拖出戰場,但他並不動彈。
但西姆沒有聽她嘮叨,而是瞧著周圍的一些女孩子。明天,她們將會長高;後天,發育成熟;大後天,就要找男孩結婚。突然,西姆眼前一亮。一個小姑娘朝這邊跑來,她的頭髮閃耀著紫羅蘭色的光澤。她擦著西姆,飛快地跑過,她的眼睛亮閃閃地注視著西姆。那一瞬,他猛地意識到自己找到了朋友、情人和妻子。就這麼對看了一眼,兩人便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等等!」西姆對大家發話,「我是從飛船上來的!」
西姆轉過身來對迪思克說:「如果打贏,我離飛船的距離就近了半英里;此外,又爭取到了額外的三天時間,去試圖接近飛船。看來,去打仗是我唯一的選擇。」
這時,有幾個小夥子手握石刀衝下峭壁,吼著「打仗羅——」朝遠處一列懸崖衝去。
「這孩子會講話了!」媽媽有氣無力地說。
達克悲哀地說:「小西姆,我已經看到了你的未來: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武裝起來為了萊特去廝殺!噢,快,太陽升起來了!」
對著契恩的背影,萊特輕蔑地「呸」了一聲,隨即轉向西姆,問:「你還能走嗎?」
「他們也許是快死了,」他說,「但還有別的人呢!」
「你能管得了大家嗎?西姆。」
西姆放眼望去,瞧見老年人都坐在一條甬道里,他們開始走向死亡。剛才,他們的面孔還是生氣勃勃,帶著壯年的風采;不一會兒,就形容枯槁,萎縮得不成人樣兒了。西姆嚇得在媽媽懷裡掙扎。她抱緊他、哄他,同時,緊張地睜大雙眼,看是否又驚動了她的丈夫。
「跟著我到飛船上去,咱們就可以永遠活下去!」
「那咱們就留在這兒吧!再也不要回去了!好嗎?」萊特懇求道。
有人朝西姆的臉上潑涼水,他蘇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萊特懷裡,她直往他嘴裏餵食物。「今天是幾號?」他問。
達克捅了捅西姆:「吃東西吧!不然,你就不會長大,也不會贏得她。」
「好啊!」懸崖上傳來一片呼聲,他們在等著看他死去。西姆抬起頭,對他們報以一種精神病人似的微笑,他感到自己活脫脫是個扮演白痴的演員。「不行,不能就這樣完了!」求生的慾望給他以支撐下去的力量。他暈頭轉向,但還是堅持著站了起來。他感到渾身已痛得近乎麻木,各種嗖嗖聲、吱吱聲、嗡嗡聲,充斥著整個空間,更有一股熱浪如舞台上的帷幕,無聲無息地從天而降。這時,西姆的眼前出現了五十個W的幻影——他渾身是汗,眼睛紅腫,嘴唇枯皺,艱難地向前移動著,吊住他生命的那根線還沒有斷。
他踏著亂石朝前狂奔,萊特則跟在他身後,為他背武器,采漿果。太陽還沒升出地平線,他們跑步穿過了山谷。他們逼近了敵人居住的那座懸崖,戰鬥已經打響了。
濃霧散開,山洞的外景展現。一個面如死灰的男人隱隱出現,他瘋狂、野蠻、面目猙獰。他,是西姆的父親。
西姆飛快地瞥了一眼天空,夜幕降臨,烏雲從天外飛來。一道閃電劃過長空,照亮遠山,一股臭氧的味道瀰漫夜空。
西姆瞪著她飽經滄桑的臉,十分困惑,咕噥著說:「我可不認識你呀!」
一個夜晚,又過去了。
西姆被父親帶到洞口,他獃獃地瞧著堆在隔壁一條甬道口的凌亂的殘石。血,從一塊高高隆起的巨大礫石底下,像小溪一樣流出來,染紅了大地。不知是誰,被崩壩的山石砸死了。
突然,西姆看見媽媽四肢扭曲,像是正受著痛苦的煎熬,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的臉上堆集了密密麻麻的皺紋。她像甬道里的老人們一樣,正在變老,走向死亡。西姆不停地哭叫,他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恐怖。他本能地朝石床投去一瞥,正好與達克四目相對,姐弟倆心心相印。他休息了一會兒,開始學習,一幅幅畫面在眼前浮動。
「沒人會告訴你!人們痛恨科學家。」姐姐達克面露慍色,「即使讓你找到了,又怎麼樣?你能夠拯救我們大家嗎?喂,你這個傻小子!」
達克攙著西姆,走在出殯的行列里。天亮前一小時,西姆剛剛學會了走路。屍體很多,送殯的人排成長隊,朝山頂走去。站在山巔,西姆望見了遠方那艘飛船,但奇怪的是,沒有人瞧它,也沒有人談起它。悼詞致完了,屍體堆在地上。幾分鐘后,太陽就會焚化掉他們。出殯的人們轉過方向,飛奔下山。他們在芬芳的空氣中玩耍、歡笑,如饑似渴地享受那轉瞬即逝的美好時光。
陳珏 譯
他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他說:「但我們需要人手,需要他們來一起修理好這艘飛船。好吧,先讓我們去尋找食物!」
「打呀!」懸崖上的觀眾大喊,「快打呀!」
他們找到了吃的東西。西姆觀察著飛船,心情十分急迫。他對飛船的性能幾乎一無所知,但只要擺弄一番那些機器,他便會慢慢懂得其中的奧妙。現在是「萬事俱備,只缺船員」了。因為兩個人是沒辦法使整個飛船啟動的。忽然,他發現了一台圓柱狀的機器,他用手摸了又摸,眼淚奪眶而出。「有了它,」他大喜過望地說,「我就可以回去把大家引過來。」見萊特仍不明白,西姆便操起機器,走到艙門邊,打開艙門,用手調控著機器上的開關與旋鈕。只見一道白光射出,尖嘯一聲,劃破長空。西姆操著它在地上一點一點割出一道河床,直接通往歸途。傍晚暴風雨一到,河床里馬上就會灌滿洪水,這樣就不怕河流改道了。
「當然試過。從油膏、止痛膏到石頭做的衣服和鳥兒的翅膀,都試過了。最近,又試用了天然的金屬,不過都不能解決問題。再過一萬余代后,也許人們能夠造出一種內九_九_藏_書部可以灌冷水的金屬衣服來保護自己,向飛船進軍。然而,我們的工作進展太慢。今天早晨,我剛進入壯年,著手工作;明天,我就得把一切都擱在一邊,走向死亡。要是我們有一萬名科學家,問題也許就迎刃而解了。」
「這是為什麼?」——即使沒有戰爭,生命也已經夠短促了呀!
達克和西姆在岩石堆里找東西吃。今天,對西姆來說,是生命的第二天;對達克,是第三天。一如既往,如白駒過隙,驅使他們迅速成長。
人類是怎樣陷入今天這個困境的?
於是,兩人像幼兒學步,又朝前走了近五十碼。前面有個深谷,漲滿了大水,水勢洶湧,聲如雷震,朝山外滾去。西姆抱著萊特拚命往前行。他大叫道:「一條新的河道!萊特,快看!」接著,他抱住她,縱身投入水中。
W睜著一隻眼,痛苦地抓起石塊,朝西姆扔去。西姆打了個滾,躲開了。這回,W的命中率可太次了,石頭全部飛到了一邊。即使有幾塊打著西姆,也已沒有分量。
「不,」西姆反對說:「咱們就呆在這兒。走也是死!還有多少時間?」
「但是這次,」契恩針鋒相對地說,「我們會贏!」
這一切發生在什麼時候?大概三十年以前吧?倖存的人們躲到懸崖下,逃避白晝烈日的烘烤與夜晚冰霜的摧殘。但太陽光卻以強輻射滲透人的全身,使人的脈搏越跳越快,先是一分鐘兩百次,然後是五百次,最後一千次!皮膚增厚,血液變質,一轉眼工夫,人就變老了。孩子們在山洞里出生、長大,飛快地長大!世界亂了套。人們只能活一個星期,就要死去,撇下他們的孩子去重蹈覆轍。
西姆用力抬起身來,瞧見萊特嘴裏還咕噥著為他祈禱。太陽升得更高了些,空氣中瀰漫著熱氣。西姆汗流浹背,像是剛剛淋了場雨,在西姆眼中,W不再是一個人了,他已分身為十二個幻象,筆直地站著,在準備著下一次投擲。西姆氣喘吁吁,心情絕望。他張大鼻孔呼吸著,卻感到空氣彷彿在燃燒,吸進的不是氧氣,而是火焰;他嘴唇乾裂;毛孔中湧出的汗珠。彷彿立時就被蒸發掉。他愈來愈感到體力不足,但他仍堅持著,讓自己站了起來。
他不敢和她的目光相對,只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是的!」
「因為他們自私,想活得長一些。他們已經不相信科學了。科學也許可以延長他們子孫的壽命,但他們自己卻捨不得短暫的青春,捨不得愛情,捨不得一個個黎明和黃昏的美妙時光!」
山洞里人們的談話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夢幻和現實,共同織成一幅錦繡。西姆夢見一片牧場,綠草如茵,鳥兒在林中歡唱;人們面容安詳,呼吸平穩。明天,總是意味著生活,而不是死亡。夢中的一切如此真實親切,以至於當萊特握住他的手時,他反倒誤以為那是做夢哩!
艙門!密封的金屬船體上有一條小小的縫,他感到手指發麻,但仍使出渾身的力氣推門。他猛撞,他大叫:「開門!開門!」他努力摸索著,突聽「咔嗒」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他撞開了。只聽見金屬脫開橡皮墊時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空氣密封門「呀」的一聲被推開了。
「咱們為什麼不爬上山頂,到飛船上去?」
「科學家,」達克語帶諷刺,「他們在做著嘗試。這伙笨蛋!他們不肯罷手。哎,飛船太遙遠了。」
「我去問別的人,反正我一定要找到那些科學家。」
「飛船?」大伙兒一聽,都停了下來。達克緊緊偎著西姆,也迷惘不解。
「這麼說,從未有人到達過那艘飛船?」
他雙眼盯住飛船的艙頂,來回掃視著那些由複雜的機器和軟管組成的控制系統。關於飛船的知識,一點兒一點兒地滲進他的腦海。艙的上方有一隻白光閃閃的刻度盤。它是派什麼用場的?他苦苦思索,人類確實使用過這個刻度盤,它的形狀也好像在夢中見到過他忽然開了竅——它是用來計算時間的!刻度上標有幾百萬個小時,真是不可思議!
四分之一的生命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童年已經結束,現在他是少年了!黃昏的山谷,急雨瓢潑。每個晚上,山谷里都會流出一條新的小河,繞過飛船擱淺的山頭,向外流去。
「我決定留下來。」他說。
「咱們將永遠年輕,青春常在!」
西姆看見有個人朝這邊跑來,那是契恩。萊特幫助西姆站起來,一面輕聲鼓勵道:「你能走嗎?」
「西姆!」懸崖上有個老太婆尖叫一聲,一跛一跛地跑下來,「西姆,真的是你嗎?」
契恩輕蔑地哼了一聲:「去等死吧,老傢伙。今天黃昏后,你就變成了一堆朽木!你算什麼東西?我們可是青年,我們要長壽。」
還有幾分鐘,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萊特又跌倒了,再也爬不起來。她胸脯一起一伏,拚命喘氣。西姆過去攙扶她:「萊特,起來!咱們一起跑!」
這時,父親手中握著一把石刀,沖了過來。西姆感到母親的手一松,自己摔到了石頭上,便嗷嗷大哭起來。媽媽用力來奪父親手中的石刀。「讓我殺死他!」父親高聲大叫,氣喘吁吁地說,「讓他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大伙兒都愣了,嘴巴張得老大,眼睛里流露出狐疑的神色。
「不!」
「滾開!」萊特狂怒地叫道。
於是,他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繞洞而行,就像一頭陷入囚籠的野獸。他能感覺到萊特在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西姆拉著達克,跳到一邊去。人群騷動起來。「殺死他,殺死他!」那老頭兒仍在咆哮。西姆弄不明白,這個人究竟是誰?
西姆聽著,不禁渾身一陣痙攣。
「咱們為什麼要去打他們?」西姆不解地問。
契恩哈哈大笑道:「他們自以為比我們優越。再說,那座懸崖的山洞太小,只能住三百來人。」
一大早,萊特又哭又喊地跑下台階,撲進西姆的懷裡。她抱住他,渾身發抖,說:「西姆,他們正在追蹤你!」
「山谷的外面是什麼地方?」西姆想知道個究竟。
「我們得到了一個幫手,難道這是真的嗎?」年紀最大的科學家說。
「從未有人走出過山谷,」達克告訴他,「冒險的人們不是給太陽烤死,就是讓冰雪凍死,不會倖免。清晨和黃昏十分短暫,各只有一小時。人們對世界的了解,也就只限於這半小時路程的範圍內。」
漫漫長夜中,又一個新生兒誕生了,他就是西姆。
「你難道想今晚就出發?」萊特柔聲問。
這時候,他的血液已快被凍結了。
……
天快亮了,甬道里傳來赤腳跑步的回聲。大人和小孩兒推推搡搡,注視著破曉時的山谷,顯得急不可耐。早晨的熱量,使得山谷中的冰雪崩落。山洞里的人們不怕雪崩,雪崩反倒為他們的生活增添了幾分興奮與刺|激。其實,即使沒有雪崩,他們的生命就已經夠短促、夠危險的了。
媽媽用發燙的雙手喂西姆吃東西,他的喉嚨讓食物噎住了,嗆得哇哇大哭。自打來到世間,他的眼中就閃爍著警覺的光芒,隨之而來的卻是恐怖的神色。他茫然四顧。
「這樣一來,你會被凍壞的,西姆!」
她點點頭:「你沒有死。這是W的山洞,現在咱們可以多活三天了。」
西姆瞧見萊特衝進艙門,倒進一間發亮的小卧艙里,他自己拖著沉重的腳步,也跟著走了進去。密封門在他們身後「嘭」的一聲自動關上了。
「但人們正在翹首盼望,等著咱們回去!」西姆回答。
「不知道。」西姆怯生生地說。
外面的空氣真新
https://read•99csw.com鮮,有絲清甜的味道,但熱度卻在慢慢上升。契恩收起乾笑:「我們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他——我們要去和住在最遠的山洞里的人們打仗。」
「現在,」西姆對自己說,「我可以心甘情願地倒下了,躺在……這個……美麗的……湖泊里。」
西姆走進山洞,人們迴轉身來。
西姆心頭不覺為之一動,心想:「這已經是我生命的第四天了,生命的一半已經逝去,卻連一步也沒有走近那艘飛船!——萊特是個好姑娘,而我為了一個虛幻的夢境,卻甚至還沒有找到時間好好地與她親熱過哩!——除非我能打贏!」
W在哪兒?只見W離西姆幾碼遠,渾身是汗,彎著腰往前走,似乎有誰用一把鎚子往他脊背上敲打著。
契恩臉色一變,說:「來不及了,背了你,我們兩個都會死掉。」但見萊特態度堅決,他猶豫片刻,終於一溜煙似地逃走了。
「你在做夢嗎?」她問。
很多孩子圍住西姆哈哈傻笑。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西姆困惑了。
「我叫W。」西姆的對手介紹道,「咱們得恪守決鬥的規則。你懂嗎?規則很簡單——我們只用石頭作武器,不用拳頭打。石塊和太陽總會讓我們中間的一個離開人世的。現在,就開始吧——」說著,他彎腰拾起一把石塊,掂了掂份量。西姆也照樣抓起一把石子。他已經好一陣沒吃東西了,感到很餓,渾身乏力。
「不行,他一定要活下去!也許,他會比咱們活得更長。」媽媽寸步不讓。
不一會兒,父親拉著女兒回來了,口袋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果子。「要不了幾分鐘,太陽就要出來了,咱們得馬上回去!」
最後,他橫下一條心,站到懸崖腳下,對著敵人的山洞,大聲地挑戰:「誰敢來與我對打?」
《霜與火》是雷·布雷德伯里六十年代的作品,功力深厚,技巧純熟。作者臆想宇宙間有一個無名的星球,那兒白晝酷熱,烈焰把萬物炙為灰燼;夜晚嚴寒,霜雪又將一切凍成冰塊;只有黎明和黃昏,無名星球的氣溫才不冷不熱,適宜萬物生長。由於冷熱交替的迅速,星球上生命的新陳代謝快得不可思議。一群地球人在宇宙航行中不幸墜落到了這裏,面對生命的短暫,他們只顧盡情尋歡作樂,忘卻了道德、友誼,也不復追求知識和人生的使命了,一代又一代過著野獸一般的生活。這時,主人公西姆出世了,他是布雷德伯里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他立志要拯救人類,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一艘完好的飛船,又經過種種艱險,使人類飛離了那個可怖的星球。作者以無名星球象徵逆境,芸芸眾生象徵獸|性,西姆象徵人性,他的敵人契恩象徵邪惡,他的女友萊特象徵純潔,老科學家象徵智慧。這群象徵性的人物之間展開的衝突和鬥爭,揭示了「人性必須在逆境中戰勝獸|性」的主題。這篇小說還有兩大十分重要的特色:第一,小說交織了「烏托邦」與「反烏托邦」兩大題材,無名星球是一個「反烏托邦」(即不理想)社會,而人類終於擺脫了它的羈絆,飛向「烏托邦」(即理想)社會。雖然看來是寫宇宙空間,其實象徵著今天的人類社會,寓意十分深刻。其次,小說既充滿了詩情畫意,又帶著青春易逝、茫然若失的氛圍,正好反映了布雷德伯里創作風格的兩個側面。
「科學家!」——這個詞兒令西姆渾身一震。他曾在「家庭記憶」中看到過這幅畫面,不提倒差點兒忘了。於是,他急不可耐地問:「他們在哪兒?」
小壞蛋跑開了,但又突然回過頭來嘲笑西姆:「明天,等我長大了,就要殺掉你。」他繞過一塊大岩石,消失不見了。
突然,契恩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從他們身邊跑過。「萊特!」他鸚鵡學舌道,「我也記住了!」
西姆跑步穿過甬道。他只要一問起科學家們住在哪兒,周圍的人們就怒火上升,驚慌和不滿像潮水般向他傾瀉而來。他們之所以來到這個可怖的世界,歸根到底,是科學家的過錯。在連珠炮式的謾罵聲中,西姆畏縮卻步了。
「我叫西姆,老西姆的兒子!」他大聲回答道。
他們跑回了山洞。
他倆冒著不是被燒死就是被凍死的危險,飛跑出洞,奔向遠方的飛船。飛船在召喚!他們有生以來從未跑得這麼快,這麼亡命。只聽腳板「得得」地踏在大小不一的卵石上,踩得震天價響。他們跑到谷底,又沿山脊而上,繼續前進。他們拚命地呼吸。為了節省時間,他們一直在跑,不吃東西,在山洞里他們已經撐飽了肚子。現在,跑就是一切。
W倒下了。那根吊住他的線斷了。他俯聲倒下,口中噴出鮮血,眼睛翻白。
這是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星球。西姆出生幾小時后,便懂得了這一點。「家族記憶」在他的心靈深處開花結果——這種記憶能把上一代甚或幾代人的知識傳給後代,使他們一出生(甚至在母腹中)就能思考,就能了解各種事物;而這種記憶往往以畫面的形式出現,直觀地展現一切,把過去發生過的事件告訴後來者。
地平線上,太陽微微露了露臉。
「對了,」達克像是鬆了口氣,「他就是你的死敵——契恩。」
西姆瞪著他,天真無邪的小臉上也騰起了一股殺氣。如今他的敵人不僅是自然,而且還有人,契恩就是他的冤家對頭。從這個呱呱亂叫的契恩身上,西姆彷彿看到比雪崩、烈日、嚴寒等更可怕的東西。
從此,西姆捲入了科學家們的生活。他學到了許多科學知識。
倆人掙扎著浮出水面,像兩片小木板在洪水中隨波逐流。河水湍急,兩岸急速倒退。不錯,他們確實是跑不動了,但是洪水會把他們送向前方。他們的身體不時撞擊著岩石,傷口撕裂般地疼痛。
「西姆,你真的認不出我了?哎,西姆,我是達克呀!」
「咱們認識的人都已經死光了,」她說,「或者不久就會死去。」
「延長三天壽命!」迪思克反唇相譏,「你要是在戰鬥中送了命呢?如果輸了,你們怎麼辦?事實上,你們向來都是輸的,從未打贏過!」
「毫無疑問,」西姆雙手反背,嘲笑敵人說,「你們當中想必能找出一個不怕跛子的人來吧?」還是一片沉默。「那麼,是我錯了。我太抬舉你們了。我將站在這兒,直到太陽炙于皮肉,烤碎筋骨。我要一直痛罵你們這群懦夫!懦夫,你們只配這個稱號!」
他們等候在新的山洞口。太陽落山了,岩石冷卻,人可以外出行走了。遠山頂上,飛船在夕照中閃閃發光,是時候了。
畫面告訴他:他將在這山洞里度過一生,每天只有兩個小時可以外出,他只能活整整八個晝夜!這個念頭震撼他的心靈!八天,短短的八天!多麼不公平!多麼不可思議!但現實就是如此。八天之後,父親現在的樣子就是他的榜樣:眼半瞎、乾癟枯槁,死到臨頭,無可奈何地瞪著自己的妻兒,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片沉默,只有峭壁傳來嗡嗡的回聲。空氣變得熱乎乎的。
他回到山洞,坐在孩子們中間,傾聽成年人的談話。儘管時光短促,他還是清楚自己的頭腦需要知識來武裝。契恩坐在西姆的對面,他的兩片嘴唇薄薄的,顯得傲氣十足。
終於,西姆到達了他童年時住的那座懸崖,看見仍有許多人聚集在那裡,是些陌生人,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猛地意識到想在這兒遇到熟人的念頭,本身就很荒謬可笑!這時,有個老頭兒站在懸崖盯住西姆審視read.99csw.com道:「你是什麼人?是從敵人的懸崖那邊來的嗎?你叫什麼名字?」
天,已經半黑了。萊特摔了一跤,等她爬起來,便大聲憤怒地咒罵著,她好像受了傷,渾身沾滿了泥漿,身子被雨水澆透了。大雨瓢潑,迷住了西姆的雙眼。身上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他難過得直想哭。
「多麼荒誕不經的一場噩夢啊!」西姆說,「人類決不能在這種夢魘中生活了!現在,我們已經醒來了!」
這時,黎明聚然降臨,整個山谷一下子紅光籠罩,令人眼花繚亂。萬木蘇醒,花兒朵朵開放;幾秒鐘后,成熟的漿果在樹梢上晃蕩。這是一場轉瞬即逝、機會難得的果子豐收。父親把西姆交給媽媽,自己跑去採集果品。媽媽則使勁扯著濕嫩的青草,給西姆嘗鮮。達克一個人光著身子,邁開兩條靈巧的小腿朝前跑去。
像是有誰按了一下電鈕,西姆看見另一幅畫面——幾艘飛船從遙遠的地方飛來,它們在烈焰中掙扎,劃破長空,墜落到這個寂寞荒涼的星球上。男人和女人從破損的飛船里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
清晨,山洞里的人們看見一個長長的影子,伴著一道奇異的白光,凌空而來。人們有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驚恐萬狀,呻|吟啜泣。
「是的,W死了,咱們也差點兒完蛋——是人們及時把我倆抬進了山洞。」
「我跟你走!」西姆對契恩說,他決心已定。
「西姆,」萊特若有所思地問,「如果我們一直呆在這兒……」
又是一個黎明。
懸崖上傳來一片亂嚷嚷的聲音:「W,別動!節省你的力氣。這是考驗呀!太陽的考驗!」
「不過,這似乎並不保險。萬一在你跑的中途,機器壞了怎麼辦?」萊特反對道。
老人笑了,拍了拍西姆的肩膀:「你為什麼不去玩耍,不找時間去談戀愛、結婚、生孩子?明天晚上,你就要進入成年。一不小心,你就會葬送青春,難道你不懂這點嗎?」
他輕輕一按電鈕。飛船啟動,駛入太空。
「我叫西姆。」他大聲地喊。
「你叫什麼名字?」西姆在她身後大聲問。
他渾身冰涼地站在雨中,四肢乏力,精神萎頓,希望的火焰彷彿早被冷水澆滅了。
「還有一半路程,」西姆氣喘吁吁。他瞧見萊特側過頭去,在瞅著她生活過的地方。「現在要返回還來得及!再晚一會兒,就……」
萊特盯住他的臉,聽得入了神。西姆也凝望著她。他沉入了遐想:她很快會面孔變老發黑,爬滿皺紋;雙鬢的白髮像雪花一樣隨風飄落;牙齒脫落,嘴唇乾癟,她的美貌正在漸漸消蝕。西姆直愣愣地看著她,內心充滿恐懼。忽然,他彷彿看見自己的雙手也在枯萎,他一下子感到窒息,不禁大叫一聲:「啊——」
他目光呆愣,口中只吐出幾個字:「只有五天了……」
「別打了,撤退!」命令一下,戰士們轉身就急急跑開。太陽就要升起來了。西姆側身躺在地上,只見同伴們飛快地甩開雙腿,一起一落地往回狂奔。戰場上棄屍遍地,傷兵們大叫救命,然而,沒有人願意搭救他們。
「我叫萊特。」她邊跑邊笑。
「太陽落山了。」父親最後說。
漸漸地西姆感到體力開始恢復。雖然心跳很慢,但他感覺思想活躍,渾身舒服極了。於是,他把頭歪向一邊,一眼瞥見萊特,不由得兩眼發直——她依然年輕貌美!她也在瞅著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原來是飛船救了他們,它的金屬外殼擋住了太陽光,隔離了那催人變老的射線。
「慢著!」老科學家不同意,「進來吧!小夥子,你想幹什麼?」
十一天,十一天!西姆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要是能延長几乎一半的壽命,誰還會不願意去打仗呢?但他還有點猶豫不決:「咱們都是人類的後裔,為什麼就不能一同住在那座神奇的懸崖下呢?」
西姆看見石頭小床里還躺著一個小女孩,她正伸出嬌嫩的小手在尋找食物。她,是西姆的姐姐達克。
西姆的傷很重,他點點頭,自嘲道:「不消兩小時,咱們就能走回去啦!」萊特挽住他的臂膀,堅持要扶他走。
「我倒喜歡他的這種自私,」迪思克把手一揮,「你想長壽,想努力接近飛船,為此不惜赴湯蹈火。但是,那是勞而無功的!當然,如果你打定了主意,我也不便阻攔。我們中有的人為了多活幾天,便去和別人廝殺,但他們都逃不脫同樣的下場——死亡。」
「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再走嗎?」
「呵,親愛的,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絕對的保險』!」他開始準備出發,「祝福我吧,我會回來的!」
這時候,契恩已經跑到了他們面前。契恩眼射凶光,突然出手把萊特推到一邊,順手抓起一塊石頭往西姆的腿上砸去,頓時掀去一大塊肉。他後退一步,像鬆了口氣,說:「這麼一來,你可永遠也別想回家了。」說罷,朝萊特招招手:「我們只好把他撇在這兒了,走吧!」
飛船的艙門在哪兒?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繞著船體摸摸看,」他告誡自己,「要仔細,但不能太慢!」因為時間不多了。萊特也從船的另一頭一點一點地摸過來。寒冷像一隻拳頭,把他倆捏在掌心。現在,這隻拳頭越收越緊了。
懸崖以下的礦脈中有一個玄武岩小山洞,有六個人聚集在那裡工作。
「西姆,你怎麼啦?」萊特關切地問。
他呻|吟一聲:「我想可以吧!」
經過了一番學習和交談,西姆已經下定決心,去尋找那些受人嫌惡的科學家。因為,他要為他和這兒人們的自由,去探測和獲得那遠方的飛船而奮鬥!想到這兒,他從地上躍起,頭也不回地跑開了。途中,有一夥發瘋似的年輕人,不斷地對他發起進攻,他們想殺死他來延長自己的生命。他東躲西藏,左避右閃,終於,他找到了要找的人。
飛船就在他們前面,剛剛受過大雨的沖刷,閃閃發光。西姆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不敢相信他們真的到了飛船的前面——只有不到兩百碼的距離了。
「咱倆一起走!」他堅持說,「走一會兒,歇一會兒。」
他倆對視良久。最後,他疲倦地聳了聳肩,答應了。
像是聽到了人們的召喚,太陽躍出了地平線。頓時,兩個人像是被一塊火紅的烙鐵砸了一下,不約而同地連連搖晃。他們赤|裸的大腿和上身湧出了汗珠,臉和手像鏡子一樣反射著陽光。
懸崖深處有一小群科學家在工作。他們也夢想逃走,夢想長壽,不時翹首眺望遙遠山頂上的那艘飛船。
「已經太晚了!」她大喊一聲,「咱們只好一心向前了。」
「契恩!怎麼樣!」那小子哈哈大笑。
時間越來越少,而離飛船卻還有一大段看來似不可逾越的距離。西姆只覺腿傷作痛,速度越來越慢,兩條腿都彷彿不聽使喚了。他心裏暗暗罵自己,痛苦的熱淚奪眶而出。他知道萊特也有同感。
他話音剛落,全洞一片沉默。其他人盯住他,都說:「你真是個自私的小子!」
西姆決定一個人回去,讓萊特留在艙內,以防萬一。
「你們沒有聽見我的話嗎?」他又喊起來。那條受傷的腿痛得直抖,只好單用另一條腿來支撐全身。他又揮了揮拳頭,叫道:「派個有種的下來!我不會逃的!我一定能殺死他!」
突然,他聽到有一個大人在說話:「……科學家把咱們帶到這個星球。到現在為止,他們浪費了成千上萬條生命和無窮無盡的時間。卻一事無成。算了,饒了他們吧!——但請記住,我們只能活這麼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