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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隼

天隼

作者:凌晨
律師走到門口,一隻看不見的手接過日記。日記在宇航員的視野里永遠消失了,他控制不了哀傷,扭過頭去。律師面對他的背影——瘦得幾乎可以數清每塊脊椎骨的背影,緩慢地說:「那飛船的事故不應由你一個人負責,我確信。」
明天舒鴻將回月球基地了。眼淚慢慢掉落,我沒有擦,這是我第一次流淚。在金星黑暗的地下隧道中探索時,我是唯一沒有膽怯的人。可是明天舒鴻要去月球,再過一個星期,他將遠赴火星外的小行星帶。我的淚水緩緩滑落,在他清越的琴聲中。
「經過這麼多年的努力,我們總算把沙漠擋在了山的那邊。」監管員不無驕傲,「他在8號地,您坐穩。」
任飛揚看見了一位身著喪服的維吾爾族老人。
「任頭兒!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麼,我還願意當你的助手!我認為你是個好船長!」秦明大聲喊。
「誰出主意把樣品器放在探測火箭里?」
液晶牆顯示著時間,任飛揚坐在對面木然地看著它:數字從1遞增到60,進1;從1遞增到60,進1。數字緩慢地變動著,它們代表時間,令人無法忍受地遲鈍沉重,彷彿一把銹鐵刀在割裂他。那把刀一點一點嵌進他的身體里,緩慢然而劇烈的痛苦就一點點侵蝕進他的血液,直入骨髓。身體沒有接觸刀子的部分開始收縮抽搐,由於恐懼。還有意識。主要是意識。意識還停留在天隼號爆炸的時候。因沒有氧氣做助燃劑,從粉碎處產生的火花很快就消失了,耀眼的光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久久不能消散。
火花,船體一段段碎裂開來,所有的東西都在崩潰。恐懼和顫慄再次控制了我,剎那間自己也隨它墜入無邊無涯的黑暗……
任飛揚重新打開標號為「TS-4」的文件夾,那些他已讀了無數遍的文字又撲面而來,剎那間將他帶回過去:
他記得舒鴻第一次提起流雲時那歡欣的表情,等他終於見到照片外的流雲——一個眼睛含笑容顏開朗的大女孩兒,已是在九個月以後宇航學院的畢業典禮上了,他和舒鴻都是學院的嘉賓。那天陽光燦爛,雲淡風輕,毛白楊和法國梧桐給校園投下簇簇濃蔭,到處是紅白相間的七葉香,花的芬芳里畢業生們低低絮語,年輕的頭顱湊在了一起,彷彿採花的蜜蜂。「我一定要上天!」流雲的聲音清脆爽利,態度堅決,「但絕不和你在一起,我不要你的照顧。」舒鴻大笑道:「有志氣!好,我絕不挑選一名宇航學院的女畢業生做助手。」
「您,您認識舒鴻?」
他並沒有看錯,他竟然真的找到了舒鴻的墳墓。但他不能相信,舒鴻就這樣死了嗎?那個生氣勃勃、像朝陽一樣的青年,那個總是和成功相伴,嘴角帶著自信微笑的青年,真的就這樣死了,葬在這茫茫戈壁的砂土下嗎?
這是二樓的一個大房間,房間里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老人打開窗帘,陽光頓時充滿了每一堵牆壁,使這個纖塵不染的地方有了生氣。老人示意任飛揚向窗外看。
瞬間的黑暗,電火花四處閃爍,氣溫漸漸下降。得立刻穿上恆溫服!流雲的臉,在應急燈照射下她臉上是不可抗拒的堅定,不能丟下高林,他再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同志,我去找他!流雲的身影消失在狹長的走廊里。他想跟上去保護她,但是秦明摔倒在地,他不得不留下照顧傷員。
任飛揚想穿過歲月迷霧看清當年舒鴻離開宇航局后的去向的種種努力均告徒勞,國家怎會讓一名功勛卓著的宇航員銷聲匿跡呢?儘管這宇航員後來的表現實在差勁。也許直接去找宇航局局長可以弄清楚,但任飛揚不能去,他是個失職的宇航員,五年的監獄生涯並不能挽救天隼號和它的船員。他很清楚,懷著愧疚和傷痛是無法上天的。找到舒鴻后,他就回莫烏格沙漠去繼續種樹,這是他還能為社會做的唯一一點益事。
「任飛揚!任頭兒!」那人主動招呼,「寧航局派我來接你回去。」
更何況她的人生之路快要走到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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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飛揚奇怪這些往事還一一在日,那天像七里香一樣甜蜜、芳香和美好,尤其是在宇航局局長親自把優秀畢業生的獎狀遞到流雲手裡時。流雲是宇航學院第一個得到這獎狀的女性,她作了簡短的發言,再三表示太空中不應該有性別歧視,她將以實際行動證明女性和男性的工作能力相當。她後來果然證實了自己的誓言,成為最優秀的太空人之—。
「作為船長,你反對她的提議,堅持不經基地允許就不行,是這樣嗎?」
現實是流雲死了。
不知什麼時候,趙律師出現在任飛揚面前,打斷了他的思緒。
乘客想走近些看清他們在做什麼,但是她邁不動腿,她只覺得關節彷彿都銹死了,僵痛得無法動彈。
閃光,沿著那繩子跳躍,繩索爆裂,鬆散開……
「自殺?那是懦夫的行為!」老人激動了,「舒鴻是個真正的勇士!他知道誰也不忍心切斷營養供給,那是防止他腦子變異的最有效方法,他知道沒人能下手,於是就自動中止了吸收營養……」老人再也說不下去了。
「死了一個人。」老人盡量淡化事情,「舒鴻想控制腦子的異化過程,大家都幫他,可是失敗了。那個怪東西通過網路控制了西部輸油管道,我不知道它是怎麼乾的,但它肯定想得到更多。舒鴻和它鬥了差不多一年,上個月他的異化過程突然加劇,甚至闖進了國防部的控制系統。舒鴻及時制止了它,而自己也犧牲了。」
「流雲想找到舒鴻,但她的工作太忙。你是他的好朋友,你一定能找到他。」袁征神色黯然,「這是流雲最後的心愿了。」
我無法描述再次見到舒鴻的喜悅心情,但願我能把他的一言一行都銘刻於心。全世界都在談論「天隼號」,談論人類將登上木星的那一天。而舒鴻卻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已經越過土星,穿透天王、海王與冥王三顆遠日行星,跨過太陽系的邊緣,投入半人馬星座。關於我那個土星環的夢想,他喜歡極了,他甚至正經八百地建議宇航局在土星環上修建酒店,而且還抽空學起了建築設計。他對設計的事如此入迷,我不得不強拖著把他從基建處拉到頒獎大會上,那裡的人們正焦急地等待他領取獎章,類似的獎章他已有了十四枚。他把所有的獎章都戴上照了張非常神氣的照片,那些獎章在他衣襟上閃閃發亮,幾乎要淹沒他了。
筆在我手中顫抖。眼前的舒鴻越來越像個陌生人。如果堅強的信念可以崩潰,如果真誠的誓言可以丟棄,如果……如果過去的舒鴻真的失去……
但是他感到了舒鴻濃重的愛,那份深沉的情懷出乎他的意料。拒絕愛人的眷戀,拒絕朋友的牽挂,只是為了讓對方毫無羈絆地去追求理想。舒鴻寧願孤獨地迎接死亡。
任飛揚停下車,這是一個地圖上未標出的綠洲。從地理環境來看它是不該存在的,沼澤地還有可能,但他看見的卻是一片蔥鬱的森林,甚至有幾種樹木他從未見過。
杯子從我手中掉下停頓在半空,水灑了出來,一滴滴飄浮在杯子周圍。所有的東西都完好如初,只是我的心已碎裂,碎成萬千片無法收拾。我不知是怎麼離開舒鴻的,我多想和他痛快淋漓地吵一架,但他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反對我參加土星探測計劃,他要我和他一起到地球去,還說離開他我將一事無成。他在輕描淡寫的語言中流露出對我工作能力和事業心的鄙視,他更瞧不起其他人。這些日子里,基地到處都在議論他的傲慢與張狂,他卻認為那是對他的妒嫉和中傷。他不再關心訓練、天隼號和土星環,他將要放棄宇航員生涯,他說他想嘗試另一種生活。這種生活由豪華辦公室、高薪、陽光假日和精美飲食組成,穩定踏實輕鬆。
「怎麼不能?我聽他們說,他的智慧和經驗是無人能替代的,他是第一個進入木星引力區域深層的人。我想木星一定離這兒挺遠的。」
「所有東西都搬走了。但我記得它們的位置,儀器放在這裏,柜子在那邊……」老人來回走動,絮叨,「舒鴻最後兩年就住在這兒。」
「歡迎歸隊!」
包不大,淡綠色防護袋下裝著一個規則的長方體。袁征示意任飛揚打開袋子看看。他拆開防護袋,裏面是航天部門專用的小號郵遞盒,盒上工工整整寫著https://read.99csw.com:煩交舒鴻親收。
是很遠。舒鴻,航天局修改了木星考察方案,重新設計了星際考察飛船,開始利用小行星帶資源改造木星環境……這些成果里你有多少貢獻?你在這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與可怕的病魔進行著生死搏鬥。天啊,舒鴻,為什麼不告訴我實情,你在木星究竟遭遇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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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花兒之中,豎立著一塊白色墓碑。
「誰不知道呢?關於那艘船,每個人都不好受。」老人拿起桌上的一個鏡框,輕輕拭擦,鏡框里正嵌著一幅天隼號的立體照片,「那時候舒鴻還有身子,他叫我把他抱到山坡上,就在那些二月蘭里坐了一夜。」
袁征?任飛揚站在田壟的下邊,局促而不知所措。這是個遙遠的名字,似乎和許多他寧願遺忘的事情聯繫在一起。
眼鏡把各種證件裝進一個紙袋遞到任飛揚手上。「給我簽個名吧。」他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支筆來,「就寫到這兒好了。」他指指身上雪白的襯衫。
「您不應該到這兒來。」監管員抱怨身邊的乘客,一邊把車內的溫度再調低一些。飛車在離地面平均2米的高度迅捷滑行,噴射出的氣浪使他們來的路上塵土沙石四濺。「這鬼地方不是人呆的。」
任飛揚徒步走進森林,聽著腳下枯枝和落葉的聲音,他仔細觀察著各種植物的分佈與生長情況,間或做一些記錄。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忘記過去,但他沒有新發現的雀躍激動,他感覺自己的心已經僵死了。
所有怨恨突然都失去了意義。
任飛揚摔倒在地板上。
但是他多麼想抓住她,好像抓住她就能抓住天隼號,抓住這艘漂亮的整個人類都為之驕傲的飛船。這飛船原本是舒鴻的,在他駕駛下飛船似乎都有了生命,隨時會說話一樣。任飛揚不太喜歡這種感覺,飛船就是飛船,屬於一種交通工具。當天隼號永遠失去了,他才發現這艘飛船已經和他的生命融合在了一起,代表著青春的夢想,意氣風發的舒鴻和無數激動緊張的太空之夜。
任飛揚,念著這個名字,流雲清澈的眸子便閃現眼前:「如果我回不來了,請您把這東西交給任飛揚吧,他會處理的。」乘客鼻腔一酸,她心愛學生心愛女兒的要求,怎麼能拒絕呢?不管任飛揚在什麼地方,找到他多麼地不容易,她也要完成流雲最後的心愿。
2095年11月,任飛揚因失職罪被判以十年有期徒刑,他拒絕了趙律師上訴的提議。同年10月,宇航局為流雲舉行了盛大的葬禮和隆重的追悼儀式,剛剛從死神那裡逃脫的秦明也參加了這一儀式。
第三個人。他曾經的希望。在漫長的歸途中他一直祈禱秦明活下來,活下來,因為秦明是優秀的機械師,因為他失去了飛船和太多同伴,因為秦明身體里有流雲的血液。而現在,不,沒有現在了……
任飛揚一時愣住了。
任飛揚搖搖頭,再也不想提從前的事了,他不過是普通的囚犯。「手續什麼時候可以辦完?」他有些不耐煩,他已等不及了,一年多來他總想著流雲的心愿。儘管他害怕再次見到舒鴻,但也許這是他唯一還能為流雲做的事了。
音樂陡然變換了旋律,它的活潑和熱烈實在不合任飛揚的心情。「您能讓這曲子停下來嗎?」他無法忍耐了。
沙丘的城市漸漸被任飛揚甩在身後,廣闊的戈壁灘展現在他面前。
「我參加了綠化營。」
「我以為讓任飛揚接替舒鴻擔任天隼號船長是個好主意呢,」那位女性委員說,「他一貫表現都很好。」
過去隱約露出了一些輪廓,任飛揚半驚半疑:「後來呢?」
負責人拿起書寫筆,回頭直接在顯示屏上對文件做了批示。他寫道: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委員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資料,有幾個甚至暫時離開了網路。
天隼號與控制中心中斷聯繫的時候,我堅守在通訊處不敢離開,提心弔膽地等待著天隼號的消息。我的生命已經和你的聯接在了一起,舒鴻,你知道嗎?自從天隼號啟程前往小行星帶,我每時每刻都在關心著它,不僅因為這是首次載人飛船穿越小行星帶,更因你是天隼號的船長,你身上寄託著人類進入類木行星區域的希望。
可是袁征送來了流雲的遺物。袁征死在他的懷裡,表情平靜安寧。她不僅僅是來請求他幫助,她更是要幫助他。從袁征的臉上,任飛揚剎那間明白了她遠赴荒涼西北的深意。往事,既然存在,就不能遺忘,不能逃避啊。
舒鴻——
在他窗外,地球正冉冉上升,雲霧繚繞之處是亞洲雄偉的高原和山脈,那裡是鷹的故鄉,那裡有一塊水晶墓碑永遠璀璨晶瑩。

I

金星坍塌的城市群給我難以忘懷的悲涼,當我重返地球母親的懷抱中時,真有說不盡的感慨喟嘆。舒鴻特地從訓練基地趕來和我相聚,聽我講述我這次處|女航的所見所聞。坐在鄉間磚房的屋頂上,屋前樹木蔥鬱的枝葉輕拂著我們的前額,舒鴻彈起本地的四弦琴。在琴聲中夕陽悄至,晚霞映紅了綠樹灰瓦。雄偉的都市會衰敗,繁榮的文明會滅跡,沒有千萬年的不朽,但我們卻可以永遠坐下去,坐到化為塵埃。
舒鴻!任飛揚克制著眼中的淚水。這音樂里到處是舒鴻的影子,他怕自己就要當著老人痛哭了,急忙說:「我一直在找舒鴻,我有東西要給他。」
調查者停頓片刻。他環視四周閉路視屏中的每一張臉,慢慢說道:「你們手裡資料包括任飛揚、秦明的證詞,搜尋飛船證明材料和專家關於天隼號事故的技術分析報告。天隼號事故過程大致就是這樣,它的發生與自然、機械、人為因素都有關係。」他陳述完后,關閉投影器,天隼號消失了,他的心裏感覺稍好點。
他只恨自己沒有和天隼號共赴劫難。
任飛揚拆去盒子上的膠釘。
「我讓他們相信我是正確的,我們的防護措施幾乎完美無缺。可是……」
——[英]高爾斯華綏
素白的水晶石上刻了一行字。
「上年紀了,」袁征的白髮在陽光下閃亮,她微微一笑說道,「總算見到你了,有樣東西要交給你。是流雲的囑託,我還擔心完成不了呢。」說著,她從背囊中取出一個小包,遞給任飛揚。
任飛揚隱隱猜到了什麼,不,不可能,他絕對猜錯了。他極不情願地移動著腳步,心裏希望永遠也不要走到墓碑那兒。但是那東西越來越近了,那是一整塊天然水晶石,在紫瑩瑩的花海里格外醒目。
那個世界神秘奇特,那曾是他追求的,魂牽夢縈之地!原來,真正膽怯的是他,動搖了理想、放棄了事業的人是他自己!任飛揚陡然一驚,他曾是舒鴻的助手,他了解舒鴻的理論體系和工作方法;他和流雲一樣是宇航學院的優秀畢業生,有著極其豐富的實踐經驗。這一切,就因為天隼號的事而付之東流了嗎?他不敢回到太空中去,不敢直面自己的失敗,不正是懦夫的行為嗎?對於他,究竟什麼樣的生活才更有意義呢?
他無法遲疑,大步奔到墓碑前。
舒鴻!任飛揚心底呼喊著。舒鴻,他想大聲叫,但喊不出來,一股深深的疲憊席捲了他。他再也不需要天南地北尋找了,繃緊的神經突然放鬆,鬆弛得叫他一點氣力也沒有,癱坐在地上。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結局,流雲和舒鴻全部死了,和他生命曾緊密相連的兩個人,永遠也見不到了。
一大片紫瑩瑩的二月蘭環繞著舒鴻。水晶墓碑在黃昏的靜穆天光中悄然佇立,那彷彿是舒鴻沉默的身影。
2101年春天。西北勞動教育監管中心。
任飛揚沒有答話。
房間里充滿電子合成的聲音,這是一支情緒激越的曲子,和這個布置得肅穆莊嚴的房間不太協調。老人放下銀制雕花茶壺,悠悠嘆了口氣:「他們半個月前全都走了,沒有誰留下,除了我。我從小就住這兒。我是個孤老頭子,你瞧,他們走了,留下這麼一座大房子。我不走,我看房子,繼續做我的花匠,也陪著舒鴻。他這麼個好小夥子,一個人呆在山崗上,怪孤單的。」
那是塊褐色的石頭,附卡上寫著:
流雲,流雲已經死去四年了九*九*藏*書。那年在北京集訓地碰見她,她說要去看老師,她沒有別的親人。他陪她去,一路小心不敢提起舒鴻的名字。袁老師站在四合院的影壁旁笑,院子的葡萄架下擺了幾口布滿綠銹的金魚缸。隔壁是紅牆綠樹包圍的國子監,四百年前那裡的朗朗讀書聲彷彿還在空中回蕩。

D

任飛揚望著那覆膜本,他再也見不到它了,帶走它就像帶走他剩餘的生命。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除了美好與酸楚夾雜的回憶。
那場景又出現了,噁心,頭暈、嘔吐,伴隨著奇異的幻覺。
盛大的歡迎儀式后是無數的榮譽,鮮花、掌聲和讚美,舒鴻又恢復他那生氣勃勃的笑容,他成了公眾的寵兒,媒體的焦點。全球每個電視頻道都想拉他上節目,記者像蒼蠅一般圍繞著他,同時也盯上了我。我極其厭煩,而舒鴻卻和這幫人稱兄道弟,真令人難以理解。
真正的人!任飛揚唏噓不已,但他還是有些疑惑:「宇航局可以給他造個身體,這應該能做到。」
「讓我想想,國家宇航局,國家醫療急救中心,太空醫學研究院……」老人扳著手指數,忽然停下,直瞪任飛揚,「你真是舒鴻的朋友?」
「不有人還在外面幹活嗎?」乘客推開監管員,「他們不怕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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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好似夏夜晴朗天空的月亮般恬靜優雅。多年來我又一次看見,清晰如故在我的身邊。我有點不明白,我記得流雲已經死了,所有人都這麼說。可是她飄動的長發拂掃我的面頰,我聞到七里香馥郁的氣味。
「我們當然要考慮任飛揚以前的成績。但我們必須依照《太空法》處理。」主席的聲音堅定,不容反駁。
事故不應由你一個人負責。死了兩個人,但那是個意外。如果你善於辯解,你甚至不會受到任何處罰。
沙石滾動,風從沙丘的豁口吹來。站在沙風之中,任飛揚心頭平添了几絲蒼涼。半個月前,他終於發現了一點舒鴻的線索,便冒冒失失地上了路。他總對自己說,絕不放棄任何希望,舒鴻就算死了也要找到墳墓才行。當然,舒鴻是不會死的,依他的個性,這會兒多半正在什麼地方邊喝咖啡邊玩網路遊戲呢,他可是最會「享受」生命的。
望著他們,任飛揚感到一股激流奔涌在身體里,衝擊著他僵死的心靈,使他靈魂深處高築的堤壩一處處崩裂。舒鴻的曲子又一次在他耳邊迴響,他聽見巨隼的鼓翼之聲,這隻猛禽急速刺向蒼穹,攪起一股急驟的風。天空已出現明亮的金星,稍後,那裡便密布繁星。舒鴻和流雲化為一道耀眼的光芒穿過群星,向他目力不及的遙遠世界飛去。
任飛揚一時忘記身處何方。
「當然,你們是公正的。」調查者希望會議能快些結束,天隼號的立體圖像飄浮在他面前,讓他總想到天隼號爆炸的悲慘情形。他咳嗽一聲,繼續敘述,「這種情況下任飛揚決定使用武器。發動機的冷卻系統工作物質阻塞,引起連鎖反應,流雲安頓好秦明后便到動力室清理髮動機。高林被任飛揚擊傷后開啟了飛船緊急自毀系統。任飛揚只顧追高林,沒有及時關閉自毀系統。精神處於崩潰狀態的高林趁機拆除了保險器,使主電腦完全癱瘓。流雲在動力室遭高林襲擊,高林把同事當成了異星怪獸,根本無法理喻。任飛揚趕到和流雲一起制服了高林。他們想恢復主電腦工作但沒有成功,飛船已處於毀滅邊緣。流雲及時打開了救生程序。流雲認為應把關在控制室里的高林也帶走,她讓任飛揚把秦明和貴重資料先送上救生艙,自己不顧一切回去尋找高林。但流雲再也沒有回來,救生艙在飛船出事前兩分鐘自動彈射出飛船,天隼號隨即就爆炸了。」
「我比較喜歡種樹。」任飛揚與秦明擦肩而過,聲音冷淡,「我的確也有此專長。」
提坦的千里冰原災然展現在任飛揚面前。冰屑紛飛,鑽頭在吱吱作響,耳機中傳來激動的聲音。聲音!回蕩在天隼號的艙室。有人狂笑,刺耳的尖叫聲震動艙壁。流雲睜大眼睛,握緊手中的武器。武器!金屬外殼閃亮!激光切開了緊鎖的艙門,鍵盤飛快地敲動,搜索不到被修改的指令,汗珠順著他的前額淌落。流雲在另一台電腦上尋找,她找到了!救生艙歸我們了,但真的要棄船嗎?
任飛揚將隕石埋在墓碑下,連同那張卡片。
律師輕輕從任飛揚懷中抽走了日記。
「任飛揚現在的情緒極不穩定,我請求延期對他的起訴。他曾是優秀的宇航員,請委員會考慮這一點,我們培養一名宇航員不容易。」趙律師懇切地說。
無論如何我明天一定要回月球去。我不習慣華麗的服飾,也不習慣燈火輝煌的各種晚會,更不習慣人們看待我的態度。我首先是名宇航員,其次才是舒鴻的未婚妻。我的事業和成績可不是因為舒鴻才得到的。
任飛揚驚呆了。舒鴻!舒鴻!你怎能如此?你竟能如此!
「是的,他寫的。他寫完的第二天就犧牲了。這曲子就叫《天隼》。」
流雲!
「舒鴻寫的曲子?」
電話鈴聲響了,助手接話后臉上掠過一絲憐憫:「秦明又被送進了急救室,處長,醫院說不敢保證能救活他。」
打開防護袋,任飛揚取出那個郵遞盒。流雲,他在心底溫柔地呼喚著,流雲我替你送到了,我把你的心意傳達給他。我們所有人都誤解了他,他其實從未改變,他比我們想像的更堅強執著。他值得你愛。
太空醫學研究院康復中心發

J

「有人來看你了,」監管員指指乘客,「特意從北京來的。」
「任飛揚?任飛揚,那個天隼號的船長?」
這幾天宇航局就木星考察計劃進行大範圍討論,我那篇關於土星環的論文恰在此時獲得「天體研究獎」,同事們笑我已走得太遠。如果我的思想比行動快,那是因為有你的推動。舒鴻,你曾經對那篇論文提出許多意見,這個獎也是屬於你的。當我眺望土星那微徽閃爍的光環時,我想和你一起在它上面散步該多好:我們坐在最外圈的光環上,讓緩慢轉動的光環帶著我們繞過金黃的土星。宇宙用它博大的臂膀包圍看我們,我們像它的孩子,我們就是它的孩子啊……
未來在任飛揚眼前一閃,他看見了深邃幽暗的太空,看見了深藍的地球和金黃的木星。可他也看見了在空曠星際間散落的無數天隼號的金屬碎片。
車子突然停住,乘客向前傾倒,監管員一把扶住她。「這就是8號地,」監管員放低車身說,「您等著,我去把他找來。」乘客動了動身體,監管員立刻制止了她,「對不起,我不能讓您下車,外頭太熱了。」
是的,這些我全都記得,記得當我成為天隼號船長時,你第一個要求加入我的工作小組。流雲,你從未和舒鴻在一艘飛船上共事,而天隼號卻宛如舒鴻的影子,望著你極力掩藏思念與擔憂的眼睛,我只是怕你不能承擔任務。流雲!我本想撫慰你失去舒鴻的寂寞,充實你沒有舒鴻的生活,我盡一切努力想照顧好你,可是……我實在錯了,根本不了解在你那纖細溫柔外表下的堅強和責任心。
宇航員驚懼地抬起頭。
我不願意想,我寧願不想。我要盡努力追回過去的舒鴻,但是我不會放棄事業。如果舒鴻下定決心和太空決裂,那麼……
任飛揚盯著盒子上的名字,那不是字,那分明是流雲的臉,舒鴻站在她身後,他們的臉慢慢重合在一起。見到他又能怎麼樣呢?流雲不是和他吵了一架又一架,不是流著眼淚說在事業和舒鴻間別無選擇嗎?他挫傷的豈止是你的自信,還有你的尊嚴,難道你還不肯放棄嗎?
任飛揚的胳膊無力地垂了下來,如他不接任天隼號船長的職務,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流雲也不會死。但他怎能拒絕這個任命呢?他要和天隼號一起飛,他要比舒鴻飛得更遠,他要證明不會再有人像舒鴻一樣半途而廢。然而,良好的願望竟然無法變成良好的結果,只給他留下深深的遺憾和愧疚。他是不合格的宇航員,不稱職的船長啊!
房門過了許久才打開。
任飛揚捂緊胸口,失望、沮喪、哀傷、https://read.99csw.com悲涼,千般情緒在他心底結集。他轉過頭,但那行字仍在眼前。
地勢漸漸傾斜,他走到一道山坡上。滿山坡的二月蘭正在微風中盛放,像是一架紫色的屏風擋住了他的視線。
舒鴻!我到現在才發現真相,我是多麼愚蠢和輕率!而你,你寧可忍受委屈,連對流雲都隱瞞,你心裏想的全是別人啊!
想到舒鴻,任飛揚就會感到痛心和氣憤。他搖搖頭想擺脫這個名字,取下頭蓋擦凈裏面的汗鹼,又重新戴上。太陽已經爬到了沙塔的頂部,風開始熱起來。他回到飛車上。
這就是地球的春天,和你共度的第一個春天,舒鴻,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夏天我將從宇航學院畢業,我要到太空中去,到你身邊去。但我不會要你的照顧,我要做得比你更好。從懂事起我就在為飛往太空的那一天做準備,我相信自己一定能行。可是校園裡的喇叭在不停廣播宇航報告會的地點時間,主講人的名字一遍遍被提起:舒鴻——舒鴻——舒鴻,似乎在提醒我你是一位傑出的宇航員,而我——流雲,只是個還沒畢業的學生。
在那裡我停留了五天,我夢到你也來了。你一定會來,你會回到太空來的,我相信。
舒鴻的怯懦,天隼號的爆炸,流雲的死亡。我看到了一切,但我竟然無法挽救。
似乎過了很久,老人才回答:「他們試過,但不行。他的腦子像他的身體一樣不斷變異,對了,變異,他們用的是這個詞。他變異的腦子常發出奇怪的射線什麼的,好幾個護士受到輻射污染。」老人停頓了一下,他無法確切地告訴任飛揚當時的情形,他看出對方正處於極度的悲傷中,便拿不準該把事情說到哪種程度。
「高林這時候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懼中,他拒絕執行基地命令,並試圖恢複原航線。遭到任飛揚反對后高林鎖死了控制室的門,切斷了與基地的通訊聯絡。任飛揚幾次想打開控制室的門都沒有成功。高林更改操指令,嚴重擾亂了主電腦工作。」
任飛揚糊塗了:「犧牲?舒鴻戰勝了他變異的腦子嗎?您這不是說,舒鴻他是自殺嗎?」
但舒鴻仍然存在於他們記憶。望著墓碑上的四個字,與舒鴻同隊集訓的日子,並肩飛行的日子,清晰浮現在眼前,任飛揚甚至聽到了他輕快有力的腳步,聽到他激昂高亢的歌聲……
「我記不太清楚了。」他回答,面部表情毫無變化。
監管中心主任和一個人站在中心大門口,這個人任飛揚依稀面熟,但是叫不出名字。任飛揚理理剛換上的嶄新衣服,他還不大適應這種時裝款式,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不太舒服。
天空蔚藍明凈,河水清瑩透澈,綠色鋪陳河灘,一切都那麼靜謐安詳。站在河邊,任飛揚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他所有的朋友都在天上,在天上忙碌著。這六年中他們已經把人類的活動範圍擴展到了海王星區域。而他呢?他都幹了些什麼?
還有流雲。如果……
雖然天隼號已灰飛煙滅。
離開監獄後任飛揚一直在尋找舒鴻,雖然見到舒鴻會十分尷尬難堪,但他不願辜負流雲和袁征。一年多來他跑遍了大半個地球,從航天局的退休同事到舒鴻爺爺一輩的親戚他都問過了,在太空城工作的父親和在宇航學院讀書的弟弟也被他動員起來。但是哪裡都找不到舒鴻,他似乎從這個星球上蒸發了。
任飛揚伸出手。
覆膜紙頁漸漸模糊,任飛揚無法繼續讀下去,他捂住酸澀的眼睛稍事休息。現在紙上淡藍色的文字清楚了,那些文字出自流雲之手,清秀娟麗。他能夠體會字裡行間的意思,但是卻說不出來,巨大的鬱悶與悲傷堵塞他的胸口,讓他無從辨析清理自己紛亂而凄涼的感受。
這是天隼號的另一個倖存者秦明!這個人是秦明!
「對不起,」調查者插話,「依我看,就算再讓任飛揚飛,他也飛不上天了。當我們告訴他秦明的事時,他就徹底垮了。」
「我們沒有宇宙飛船的船長是女性。」另一位委員說道,「當然流雲是最好的宇航員,我們定要給她最高的榮譽和最隆重的葬禮。」
不知不覺中任飛揚挺直了脊背,他感到四肢充滿了力量。老人一直看著他,好像一夜春風吹開了積雪,他的面容突然舒展了,像有隻看不見的手抹平了他臉上的皺紋和抑鬱,取而代之的是青春的自信和坦蕩。
「不!」任飛揚脫口喊道,「不!我決不會回去!」
乘客已經上了年齡,花白鬈髮和玳瑁眼鏡使她平添了幾分威儀。她沒有理會監管員,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她。山谷突然開闊,出現一片小小的翠綠平原,平原兩側的山坡築起一道道石壩,壩上的樹木錯落有致,幾座簡易房屋分佈在平原上。
「是的,我是倖存者……」他說。這時,同伴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驚懼而尖利。任飛揚甩了甩頭,沒有用,那些聲音一直在他耳邊回蕩,一聲比一聲響。「天隼號上裝了土衛六提坦的海洋樣品:冰塊和深層洋水,還有大氣標本。我們用特製的合金陶瓷防護裝置盛放著那些樣品。」
就在這時我聽到「天隼號」要返回的消息,也聽到了舒鴻的聲音,中心所有的視屏剎那間都調出了舒鴻的圖像,他平靜地說他感到累了。我有點迷惑,舒鴻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冷漠,這種表情我從沒見過。
文件210349號
「流雲。」
他急忙低下頭,光團還在那裡。他把目光集中到日記上,光團模糊了,但流雲的字在晃動,不是字,是他的意識:他依舊在顛簸的天隼號上,周圍一切都在晃動、晃動,包括流雲,還有她周圍幾個人表情各異的臉。很多次,任飛揚試圖抓住她或是駕駛台,看上去那並不像虛幻的只存在於他記憶中的圖像。當然那只是圖像。醫生提醒過他要竭力克服幻覺,迅速回到現實中來。
航天中心總是燈火通明,前往月球的太空梭即將起飛了。我幾乎要遲到了。昨夜夢見舒鴻,我便不肯早起。他駕駛天隼號前往木星后,我便常常夢到他,夢到他的笑容。他的笑容總是燦爛而溫暖,彷彿陽光。
許多問題潮水般湧進任飛揚的心裏。他站起身,山坡下一條石板小路彎彎曲曲消失在修剪齊整的油綠灌木叢中,到處是人工的痕迹。他飛快地向小路跑過上,他要知道一切,他要搞清楚十二年前舒鴻離開太空的原因。
任飛揚給我送來了遙控天隼號模型,他說你絕不會出問題。他的聲音肯定而沉穩,就像他那個人一樣。舒鴻,你這個好朋友閃閃發光的禮物精緻逼真,它彷彿一隻真正的鷹隼似的隨時隨地要飛走,它彷彿就是你的化身。
月球宇航基地的負責人欣喜地注視著顯示屏上的這幾行文字,良久,他又將目光移到《月球新聞》那份電子早報上,報紙已是連續第五天在頭版報道舒鴻的事迹。
「我從來沒讓它停下來。」老人解釋,「這是舒鴻寫的曲子。」
黑色,到處是空曠無限的黑色。任飛揚四下環顧,他回到太空中了。地球只是一顆晶亮的石頭,在他目力所及的盡頭孤獨寂寞地飄浮著。他周圍空無一物,只有步行纜繩在他腰間閃亮。他吊在虛空之中,什麼也抓不到,生命就指望那繩子是否結實了。
「高林這個膽小鬼!他還和流雲一起參加過金星探險。」一位女性委員憤然。
這不只是音樂,這是舒鴻心靈的旋律!天隼號雖然不復存在,但天隼存活著,存活在這音樂的每一個音符里。
「後來舒鴻讓他們把自己的腦子取出來,他們不肯。舒鴻很堅決,他說趁著他的腦子還沒有爛掉前,他想再多做些事。他們拗不過,只好照辦了。嘿,你沒見過那架勢,舒鴻的腦子泡在一個透明的罐子里,上面插滿了營養管和電極、探針什麼的。可是我敢打賭,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舒鴻那麼美麗的腦子了,我每天都要看一看,他腦子上的那些褶皺,就和雪山融化的冰水一樣清澈。」
任飛揚慢吞吞看了他一眼,沒有接筆。前宇航員把紙袋夾在腋下,提起自己的旅行包,徑直向外走。「等等!」眼鏡喊,但只見到任飛揚瘦削的抖動的駝背。
「5731!——5731——」監管員喊了好幾遍,才有一個人直起了腰,從地里走過來,戴了膠皮套的手上還拿著萬用剪刀。
「歸還的時間到了。」律師的聲音柔和得彷彿九*九*藏*書在哄一個小孩子,他向門口努努嘴,「局裡的人一直在等著。」
「怎會不認識?十年了,大家全圍著他轉。好些大人物,我記不清他們的官銜了,還常來看他,醫生換了一撥又一撥。哎!可憐啊,舒鴻的身體還是爛掉了。」「爛掉?」「我記不住那些古怪的醫療名詞。誰也不願往舒鴻身上瞧,那簡直不是人的身體,他的臉最後也爛掉了。可是那小夥子真堅強,什麼時候都沒有傷心過,沒把自己當作病人。他工作起來真是玩命,可還抽空組織歌詠比賽、詩歌朗誦會什麼的讓大家開心。他能行動的時候還帶我種下一山的二月蘭,那花可真美,一年四季總開不敗,每個見到的人都喜歡。」
2099年。
剛才只是一夢。任飛揚跳下車,活動活動麻木的手腳。幾隻沙漠蜥蜴大搖大擺從他面前爬過去,望著它們灰白圓尖的鱗片,任飛揚的心卻仍停留在夢境中。往事,不管相隔多少時間,依舊清晰如昨,依舊折磨著他的情感與理智。他曾希望永遠留在綠化營,綠化營的生活平靜而單調,只有從五十公裡外發射場不時升空的火箭,提醒任飛揚在太空中人類正進行著規模宏大的開發建設。當他看見那騰空飛躍的火箭時,常常情不自禁地計算著它的速度和質量,從而判斷航天技術的發展水平。火箭轟鳴著劃過長空,留下耀眼的軌跡,對這他既無法堵塞聽力也無法封閉眼睛,他只有用不斷的墾荒和耕耘忘卻過去。他幾乎就要成功了,當他捧著親手在顯微鏡下改造了基因的樹苗走向苗圃時,他差不多以為自己就是個種樹的,從不曾上過天,從不曾指揮過宇宙飛船。
舒鴻,你並不洪亮的聲音壓住了會場上一千五百人的掌聲。舒鴻,我的朋友,我的愛人,我的老師,我真想衝過去擁抱你,告訴所有人我對你的愛和敬慕。舒鴻,你猶如一隻翱翔天宇的雄鷹,流雲要追上你,和你在太空中並肩齊飛,我要像你那樣成為一名優秀宇航員,把一生奉獻給壯麗的太空,奉獻給造福全人類的宇航事業。
任飛揚的手停在半空,除了空氣他什麼也抓不到,他可抓住的東西全消失了。本來他是可以勸阻舒鴻的懦弱行為的,不錯,在舒鴻那不可一世的驕傲表情下掩藏著膽怯,否則一向沖在前面箭般銳利的舒鴻怎麼會在事業達到巔峰時見好就收?作為舒鴻的好朋友和多次太空任務的助手,他應當儘力挽救舒鴻,而不是緘默。他可以揭露頭兒們對舒鴻的縱容,他們在媒體上聲稱舒鴻身體不適,讓成包成捆寫著舒鴻名字的慰問品和信件湧進宇航局的專用信箱,而見到舒鴻的宇航員卻一致認為他比任何時候都健康。揭露也許可以刺|激舒鴻恢複信心。但他卻是瞻前顧後,在極度苦悶中跑去火星參加強化訓練。等他再回到基地時,舒鴻已投入地球的懷抱並且從此杳無音信。
天隼!隼疾馳如風。天隼在浩渺無窮的太空展開它矯健的雙翼,它無所畏懼,它懷著對生命無盡的愛,懷著對未知世界的美好期待而飛翔。
舒鴻!你這個笨蛋!
「可是,我……」
我希望那樣的事永不要發生。
「馬上。」眼鏡急忙回答,第一次這麼迫近地和宇航員接觸,真是意想不到。怎麼沒有人告訴他5731號就是曾經考察過木星所有衛星的任飛揚呢,他要能早點知道該多好。
舒鴻要說什麼?他為什麼到這裏來?他,為什麼會死,默默無聞地葬在這裏?……
「他常說如果他有身體,像任飛揚那麼強壯的話,他無論如何也要回到太空中去的。」老人環顧房間中的每個角落,「他雖然只有一個腦子,可這陽光、雪山,樹木、河流,他全能感受得到。對我們大家來說,他是個真正的人,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任飛揚驚睜雙眼,陽光正在擋風窗的邊緣滑動,四周沙堡林立。這些沙堡高大雄壯,如斷塔殘屋,又似猛禽怪獸,錯落有致地排列在一起。飛行摩托車和它們相比,便如同一隻小小的昆蟲般微不足道。
天隼號事故聽證會上,調查者出示了一份證明:「這是基地的B-4371編號命令,同意天隼號使用探測火箭送走樣品器的方案。此時天隼號上的船員已出現了程度不同的暈眩,頭痛和思維游移,流雲給眾人進行了鎮定治療。以下是任飛揚接到命令后的行動和程序,他和秦明將樣品器裝入火箭,火箭按照基地要求向火衛二發射,留待進一步研究。流雲和高林清洗飛船。流云為安全起見請求在進入火星基地前對飛船檢疫,基地批准天隼號在費羅迪曼太空垃圾站停靠等待醫療救援飛船。任飛揚改變飛船航向,在調整船體姿態時外部感測器17號被卡死。秦明出艙修理,當他要修好感測器時腰上系的步行纜繩突然斷裂,他掉在飛船左翼太陽能收集板下溝槽內並夾在了那裡。任飛揚將飛船交給高林駕駛,自己和流動去搶救秦明。他們用了四小時才把秦明救回飛船。這是秦明的醫療記錄,他受傷嚴重,並且大面積出血。流云為他輸了血。」
「他那樣還能工作嗎?」任飛揚的聲音混濁哽咽。
舒鴻!你這個傻瓜!她相信你!她愛你!你不該對流雲隱瞞啊,哪怕你只剩一個頭顱,哪怕你只存留一絲氣息在人間,她還是照樣會愛你的。她對你的愛絕不會因為你沒有身體而減少。
「我當然是!您剛才不是看過我的證件嗎?我叫任飛揚,舒鴻也許提起過我。」
任飛揚轉過頭,空寂的房間一下子變得溫暖而親切。他睜大眼睛,在牆壁和地板上到處都有舒鴻生存的痕迹,舒鴻的氣息。
——流雲
流雲!秦明,還有高林!默數著天隼號船員的名字,任飛揚只覺心如刀絞。他們上船時全是那麼生龍活虎。他們信任地把生命交付給了他,而他卻讓他們經歷了災難和死亡!
「任飛揚!你還好嗎?我是袁征呀!」乘客一下子認出了他。儘管他的面容已經蒼老,黝黑的皮膚上布滿細密的皺紋,下垂的嘴角使他整個臉有一種哀愁的表情,但乘客還是認出了他。
「5731號,讓我看看你的出獄證明。喲,十年的刑期你用五年就服完了,你挺不簡單的嘛。都做了些什麼?」監管中心這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打量著面前還穿著囚服的任飛揚,一副不信任的表情。
「她是萬能血型。她定會這麼做!」聯合委員會的一個委員感慨。調查者想解釋一下:「隨後發生的事情有些混亂,秦明、任飛揚和救生艙的電腦各有一套說詞。而救生艙的電腦記錄並不完全。秦明仍昏迷在醫院里,任飛揚的精神又遭受了嚴重打擊。」
「是嗎?那可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嘿!你改良的柳杉樹種在莫烏格沙漠成活率達87%。莫烏格沙漠!那塊最頑固的沙漠!」眼鏡不由自主站起身,剛才的懈怠樣子一掃而光。「以前你是宇航員?」電腦繼續顯示任飛揚的檔案,眼鏡驚嘆,「噢!想不到您在地面上也這麼出色!」
窗外是一片蔥鬱的綠色。遠處,冰河顯現出翠玉般的透明光澤。再遠,蒼青的山脈連綿不斷,山頂還有皚皚的積雪,戈壁變成狹長的灰色帶鑲嵌于山水之間。大自然用神奇的手在窗外織了一幅巨大的畫,它無邊無涯,色彩絢麗,洋溢著蓬勃的朝氣和旺盛的生命力。
但是任飛揚頭也不回,只顧往前走。
舒鴻,你太沉浸於社交活動了,你醒醒吧,你的助手們都回基地了。停止炫耀你的成功吧,否則,別人就要超過你了。我希望你永遠是飛得最高、飛得最遠的那一隻鷹啊!
「袁老師特意來找你的。」監管員在一旁說,「袁老師的身體可不大好噢。」
天啊!我都做了些什麼!日記貼緊任飛揚的心臟,他一時間幾乎窒息,心臟不能跳動,血液無法流淌。
他怎麼了?也許是長途旅行太疲勞。整整兩年,連控制中心的人都倦煩了,何況他曾五個月單獨面對木星。
盛夏正午的山脊彷彿是塊快被烤熟的土豆,零星的樹蔭遮蓋了山坡裸|露的黃禍土地。山谷間的河道被泥沙差不多填平了,河床上只有幾股斷續的混濁水流,在近40℃的陽光下蒸發著。
月球宇航基地負責人收
「是的。我從那時開始犯錯誤。我認為高林的過敏反應很正常,而且探測火箭只剩下一枚,用掉了會影響read.99csw.com對小行星467號的考察。」

B

「我參加了流雲從土星環返回的歡迎儀式,還給地發過獎,地是最接近土星的人。」有位委員終於開了口,「她很年輕。失去她是無法彌補的。我記得曾有人提議由她負責天隼號的這次任務,她堅決果斷而又不失女性的細緻溫柔。」
「你能做到吧?」袁征問,她想聽見任飛揚堅定的回答。但是所有的聲音突然從她耳邊消失,接著,炙熱的陽光在她視網膜上一閃,她便什麼也看不到了。
「這是……」他沒注意到說話聲也在發抖。這意外猶如一顆隕石,以無比迅猛的速度敲擊著他的神經結,令他不能思考,不能反應。
我了解,我嘗到過同樣的痛苦,這全是因為我!因為我的錯誤!我對不起你。任飛揚抱住頭,過去撕裂著他的心,他彷彿又重新經歷了天隼號爆炸的瞬間。
任飛揚打開了所有的車窗,蔚藍晶瑩的天空從他頭頂鋪展延伸,太陽在沙堡縫隙間閃爍,空氣乾燥而清新。這是一個戈壁灘的早晨,它提醒任飛揚,他的西部旅途已進入了第五天。
素白的水晶石上只刻了四個寧:舒鴻之墓。
老人站起身:「你跟我來。」
是他熟悉的流雲的筆跡。任飛揚只覺眼前一片暈眩,握著盒子的手不住發抖。
「你不能加入主觀看法。」另一個提醒說。
在他離去之時,他輕輕摘下一枝二月蘭,別在衣襟上。
「天隼號的爆炸是近五十年來最嚴重的航天事故,而你卻倖存下來。」調查者已積累了足夠多的資料,看上去他十分疲倦,眼圈發青,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嚴厲的態度。他的女助手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短短的頭髮攏于耳後,在燈光下的側影有些像流雲。
那是永遠也不可能忘記的事,相反,隨著時間的推移每一件都變得格外清晰,只要那事件中有流雲的存在,而流雲是和天隼號、舒鴻連在一起的。剎那之間,心海盪起几絲漣漪,任飛揚清晰地感到思念的灼痛,感到那曾燒炙過他生命的懊喪和愧疚。
他不顧一切奔跑著。
音樂忽然停下來,屋子裡靜寂得有些可怕,彷彿幽暗的太空。任飛揚放下杯子,老人拍拍他的肩:「這事不能全怪你,太空里的事,誰預料得到呢?」
「後來呢?」任飛揚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塊小小的隕石來自土星環。
「正是我。您知道天隼號的事?」
那支曲子又響起來,非洲皮鼓的節拍越來越激烈。
經過十個月的訓練治療,任飛揚已全面恢復,達到A級宇航員的標準,可以參加飛行。
許許多多挾帶冰雪的小溪在這裏融匯成了一條大河。大河緩慢地流動著,兩岸漸漸出現了葦子、紅柳和胡楊,樹木越來越密集,在河流拐彎的地方,形成了一大片綠洲。

E

A

「我是流雲的中學老師袁征,記得嗎?流雲帶你到我家來玩過。我的家就在國子監旁邊,是個四合院。記得嗎?」
舒鴻,春天是地球最美麗的季節,恍然如土星的光環一樣燦爛無比。我們騎自行車巡遊大學校園。天湛藍藍,風暖洋洋,雲輕飄飄,草地上深紫的二月蘭一片片盈盈含笑。我坐在你單車大樑上,長發掃動你的臉頰。
任飛揚心潮翻滾,舒鴻!舒鴻!呼喚這個名字,如同呼喚天隼號的歸來,呼喚地球從月平線上升起,呼喚火星觀測站的回應,呼喚鮮活的生命和熱烈的愛情……他扶住墓碑,水晶冰涼而光滑。他慢慢撫摸著墓碑,撫摸著墓碑上的字,水晶在他手底漸漸溫暖。死者彷彿在這溫暖中復活了,微笑著站在他面前,不止舒鴻,還有流雲。他們的氣息從花叢里飄起,從泥土中升起,從那塊隕石上浮起。這氣息環抱著他,讓任飛揚重新看到他們。他們年輕的容顏美麗純潔,他們的表情欣喜而滿足。那是終於相聚的滿足,那是將全部生命奉獻給事業的滿足,那是從未有過懷疑和畏懼的心靈的滿足。
在任飛揚面前,水晶反射著太陽的光輝,璀璨奪目。這光芒如此刺眼,任飛揚不得不轉過頭去,這一剎那他突然想到最後見到舒鴻的情景,在舒鴻的眼睛中似乎有些未曾說出的話語。

H

「我們要你調查的結果。」委員會主席示意調查者說重點。
這不是我熟悉我愛的那個舒鴻,那個舒鴻不會如此輕易就滿足,不會依戀舒適的生活環境,不會到處指手畫腳。那個舒鴻把航天當作生命,把同事們當作兄弟,把名利視為糞土……
小路盡頭是一棟白色的房子。任飛揚使勁敲打那扇緊閉的房門:「告訴我,舒鴻怎麼死的?告訴我!舒鴻的事!舒鴻……」
「任頭兒,這回可不是舒鴻扔給你的那種破爛貨,基地要建造一種新的天隼Ⅱ型飛船。局裡希望你能駕駛。」
任飛揚遲疑地接過來,望望監管員,監管員點點頭。
巨大的悲痛淹沒了任飛揚,他真想大哭一場。為了舒鴻,為了這十二年來舒鴻吃的苦,為了丟掉的天隼號——那飛船是舒鴻的珍愛,而竟然在他手裡毀滅了!
茶水從傾斜的茶杯里流到地上,任飛揚沒有注意,他緊握茶杯的手不住顫抖。「他們都是哪些人?」竭力克制著哀傷與心悸,他想知道所有關於舒鴻的事情。
高尚情操,這僅僅是一個詞呢,還是奉獻出自己幸福的人才會有的一種感覺?
十平方的房間中央放著一張桌子,這是唯一的傢具。任飛揚坐在桌邊,抱養那本覆膜的日記,面對塗了冷光材料的牆壁上的液晶時鐘。
衣服被汗水粘在身上,乘客呼吸不暢,她小心地挪動腳步,極力保持著身體的平衡。砂土堆砌的田壟鬆散硌腳,她的鞋子幾次陷進沙石中去。田壟兩邊被一畦畦白色的塑膜覆蓋,很多地方嫩綠的小苗衝破護膜,俏生生挺立在熱辣辣的陽光下。十幾個正在塑膜間忙碌,他們都低彎著身子,藍色工作服反射著刺目的陽光。
因為金星的事我也得到一枚獎章,我把它寄給了中學時代的老師袁征,她是我這個孤兒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是她鼓勵我走上通往宇宙的道路的。獎金也悉數交與老師處理,她全部捐獻給教育機構辦學,並按我的要求未留姓名。這件事情讓我和舒鴻都非常開心,我們甚至希望從月球的望遠鏡里看到地球上的那個學校,那個在貧困的邊遠山區卻名叫「太空之星」的學校。
「飛船上的其他人怎麼想?」
全都明白了。舒鴻還是那個舒鴻,那個他熟悉的舒鴻,那個絕不害怕困難,絕不動搖理想、絕不放棄事業的舒鴻。舒鴻「欺騙」了太空的夥伴們,包括流雲,那一定是怕自身的遭遇挫傷他們的積極性,打擊他們的自信心。肯定是這樣的。回憶過去,舒鴻所行的行為都清楚了,多年的懷疑一掃而光,一切怨責都不復存在,在任飛揚心底,只有對死者無限的欽佩與懷念。舒鴻以名譽的犧牲來換取宇航員們征服土星的勇氣,他做到了,十二來年他一直被宇航員們當作「被榮譽征服的自私自利的傢伙」,他不惜作為「反面」教員激勵了一代年輕宇航員。
我一定要儘快見到他。我要告訴他,由於我在火星考察中的優秀表現,我剛被評為宇航局本年度的先進工作者。
飛車一個急轉彎,乘客被突來的離心力壓迫緊貼在椅子上。她有點頭暈,心臟急劇跳動著,一直馬不停蹄地趕路,她累了,簡直疲憊不堪,要是能歇一歇該多好。這可不行,她提醒自己,竭力睜大雙眼,在見到任飛揚以前說什麼也不能倒下。
不,她不會是那個流雲,不會是的。流雲在天隼號上梳的是短髮,齊耳的貼著頭皮的短髮。我驚懼地轉過頭,她突然就消失了,周圍只有布滿信號板和各種管線的走廊,長長的走廊。腳步聲,我走向那聲音,嘿,熟悉的面孔紛至沓來,交疊著映入我的視野。我應該記得他們的名字,但我發不出聲音,我的嗓子被一團咸腥的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想擁抱他們。當我走近他們的時候,短髮的流雲回眸一笑,我也笑了,可我只是在抽|動嘴角,我忘了該怎麼笑。他們突然消失了,舒鴻從我背後衝出來,滿臉的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