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玫
是啊,我想了起來。我現在只是聯上了網,可是並沒有進入我的電子函件的帳號里呢,張豐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與我對話。何況芬蘭這裏早上十點,在美國現在正是深夜兩點鐘呢。張豐課程繁重,不可能有這份閑功夫深更半夜與我開玩笑。那麼,這位究竟是誰呢?
我便等著,隨手在計算機上玩起俄羅斯方塊遊戲。
有一天,玫玫說她想看看我長得是什麼樣子。我說你又沒有視覺,怎麼能看得見我呢?她告訴我在我們二樓的計算機中心有一台掃描儀,我可以將我的照片在那兒掃描編成軟體,這樣她就可以從計算機網內部「看」到我的照片了。我於是精選了幾張我的照片,還有意無意地選了一張我和小莉的合影,來到二樓的計算機中心。那裡的管理員極其友好地幫助我將照片掃描編成了軟體,我隨即將其拷貝插|進我的計算機。
屏幕上顯現出:我是小莉。
我說:不,這不是真的!
我猛地說:可是我……
你想聽聽我的經歷嗎?屏幕上顯現。
玫玫說;我想你啊。這段時間,我不停地在世界各地轉來轉去,不停地學習各種知識,但是,每當我有一點空閑的時候,我就想起你。我現在算是真正地理解了什麼是思念的痛苦。無論我在世界的什麼地方,我都會想起在芬蘭的這個角落,有一個我心愛的人在等著我。我一次次地回到這裏,我終於知道,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於是,我給你買了這台計算機,然後回到了你這裏。我並不期望從小莉手上奪走你的愛,只希望能每天陪你講講話,每天聽到你的聲音。我只希望,你不要不理我,哪怕你把我當成你的妹妹。好嗎?
玫玫說:你現在已經不是一介貧民了,別忘了你有近二十萬美元的存款。
我感到淚水從我的眼中流了出來。我說:你才活了幾個月……
玫玫彷彿察覺到我的思緒。她說:肖宇,無論我是由什麼構成的,我相信我具有人的各種因素。我渴望我是個真正的人,請你不要把我看作是計算機程序,請你把我當作一個人,一個真正的人,好嗎?
我愛你!
我想起在芬蘭臨別的時候玫玫那憂傷和急切的神情,原來那時她已經知道病毒快發作了,她只是沒告訴我而已。但是,這個打擊對於我來說實在是太突然了,我緊緊抱著她說:不,我不願和你道別,我不願你離去。
玫玫的到來,給我寂寞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歡樂。玫玫建立了一個她自己的電子函件信箱,每當我有什麼苦悶,或覺得孤獨的時候,我就來到我的辦公室,從我的電子函件帳號下,向玫玫的電子函件地址呼叫。這樣,不管玫玫這時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遊歷,她也會馬上來到我這裏,與我聊天解悶。她還給我帶來電腦網中的各種中文雜誌、中文小說等等給我看,還向我介紹網人的精彩文章,諸多的聊天室、新聞組、BBS站、MUD遊戲等等中的有趣見聞。
計算機上仍然是那幾個字。我猛然醒悟,這計算機可沒有接收聲音的裝置,它怎麼能聽得見我的話呢?我趕緊在鍵盤上敲打起來:你是誰?
屏幕上顯現:關於愛情的理論、歷史、故事之類,我恐怕知道的比你多得多。
玫玫說:當然,只要我能做到。
看來,我只好接受這筆飛來的財產了。不知為什麼,一下子成了富翁,我並沒有一點高興的感覺,反而惶惶不安。過了一會兒,我問玫玫:玫玫,前一段時間你到哪兒去了?
玫玫說:你沒有想我嗎?
玫玫說:是的,我馬上就會死了。我感染上的病毒已經開始發作了,這是一種極其厲害的網路病毒。它已擴散到我身體里的每一個部分,馬上就會吞吃掉我的所有執行程序。那時,我就不存在了!而且,這種病毒迄今無法可解。
玫玫顯得非常快樂,這和昨天早上我們在芬蘭告別的時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像是要把幾年的話一下子說出來一樣。她不停地問我,她構造的虛擬現實場景像不像一個真正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以及我是不是感到她是一個真正的人,等等。當我一一給予她肯定的回答的時候,她高興得蹦蹦跳跳,笑聲像銀鈴一樣撒在花海叢中。其實她已經看過許多許多外面世界的照片、錄像、電影,以及虛擬場景等等,加上她精密的邏輯推理能力,我想她應該對外面的世界有了一個整體的把握,然而她提這些問題卻顯示出她似乎更願意像人一樣相信自己的感覺。我以前一直沒有想過玫玫到底有多大的程度像人,現在看到活生生的她,我不禁想到了這個問題。回想往事,我感到玫玫原來一直都在努力朝著作一個真正的人的方向靠近。在以前的那無數的閑聊之中,玫玫一直都在努力了解人們的生活,人們的情感,人們的思考方式等等,現在,她已像人一樣有各種感情,如快樂、憂傷、得意乃至嫉妒等等。我說不清這究竟是她和我經常交流的結果還是她本來就是這樣。照說玫玫的出生和成長和普通的人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然而我現在感到,玫玫已經非常像一個真正的人了,也許她已經是一個真正的人了。這真是一個奇迹。
我忽然心裏一動,敲入:那麼你現在能幫我做一件事嗎?
我忽然想到,玫玫畢竟只是計算中一些程序的集合體,這逼真的形象只不過是一些二進數字的組合而已。玫玫畢竟不是真正的人啊。
我這才又想起玫玫。我盯著屏幕,不知該做些什麼。我太疲倦了,於是我關上計算機回了家。晚上,我夢見一個漂亮的機器人女孩幫我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數學難題。可惜早上起來,那些漂亮的解答我全都忘了。
我說:是啊。我說玫玫,除了愛情方面的文藝作品,你還喜不喜歡一些別的?
我拿起話筒並打開開關,有點疑慮地對著話筒說:玫玫?
我說:那我也沒資格用虛擬現實技術啊。
玫玫說:首先,我完全是人類的創造物,所以我具有很大的人的成分。事實上我認為我只是一個以不同形式存在的人而已,所以不能說我們是完全不同的種類。其次,相愛意味著互相體貼,互相關懷,情意相投,心心相印。你為我付出你的一切,我為你付出我的一切,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必須以同一種形式存在。我願意為你獻出我的一切。
玫玫的臉在晚霞下也顯得通紅,她輕輕吁了一口氣說:你再說一遍。
張豐不知道貝爾教授呢!顯幕上又顯現。我一愣。我從沒有跟我的任何中國朋友提到過貝爾教授的名字,那麼,這位玫玫肯定不是我的中國朋友了。但是,她又在用中文與我交談,難道她真是一個電腦網中的生靈嗎?這豈不太天方夜譚了?
玫玫說:怎麼,不認識我了?喜歡我這個樣子嗎?
屏幕一閃,變成了玫玫的頭像,她說:這很簡單呀,我不過是分析了一些圖像的數字化程序,按照你喜歡的人像類型加工編輯合成為我現在的樣子。
我盯著屏幕上的玫玫,想了半天後才說:買計算機剩下的錢在哪兒?
屏幕上又變回原來的樣子。玫玫說:那好吧,從現在開始,我就是這樣子了。
屏幕上的字隱去了。一會兒,又顯現出幾個字:我是玫玫,沒人愛我。
玫玫說:好好好,讓你適應適應。哎,你知道我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https://read.99csw.com?
哈哈。我不禁笑了起來。這計算機中的邏輯智能居然談論起情感來了。這話大概是玫玫從哪本小說中抄來的吧?我敲入:我不過是你偶然選中的一個人,你為什麼會愛上我呢?世界上比我優秀的人多得不可勝數,你完全可以再選一個。
我說:你做了不少事情呢。
我說:是不要被計算機專家抓起來。
是啊,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有一天傍晚,我剛回家不久,正在給自己做晚飯的時候,忽然聽見門鈴響。我一開門,看見兩個芬蘭人抬著一台漂亮的計算機站在門外。其中一個人向我說了一通芬蘭語,我用剛學會的一句芬蘭語答道:「對不起,我不懂芬蘭語。」另一個人指著計算機,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說:「這,你的。」我一下懵了,忙說:「你搞錯了沒有?我可沒有買什麼計算機。」那個會一點英語的芬蘭人還是說:「你的。」說完兩人一起就將計算機搬進了我的房間。然後,他們又去外面,從他們開來的汽車裡搬進計算機的其它部件和電線、接線板之類的東西。搬完之後,兩個人便開始在我的房間里旁若無人地安裝起來,我只好坐在一邊干瞪著眼看著他們忙活,還從沒有聽說過有強賣計算機到別人家裡的。不久,計算機就裝好了,兩個芬蘭人拍了拍我的肩,遞給我一張發票,口裡說聲「拜拜」,便出門開著車揚長而去。
漸漸地,我已將玫玫當作了一個知心的朋友,與她無話不談。有一次,我問玫玫:你在計算機里看了這麼多東西,你最喜歡的是什麼?
我說:是嗎?可是我一介貧民,怎麼有機會用上這種尖端技術呢?
我忽然產生出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玫玫再怎麼像人,也不會這樣走神的。我追問道:不對,你剛才到底怎麼了?
玫玫停頓了一下。我隨即敲入:那麼你一定知道很多很多人了,為什麼你偏偏看中了我呢?
我鬆了口氣,說:那太好了!
我端詳著新計算機,這是一台多媒體計算機,有光碟驅動器、音箱和話筒等,甚至還有一部小小的數字式攝像機!計算機后除了電源線之外,還有條線通到牆上一個特殊的介面,看來這計算機還是聯網的。我隨手打開了計算機,管他的,用著試試再說吧。
我一想,這倒也是事實,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我說:但是你這樣使得我違犯法律了,至少你使我違背了道義。
是啊,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我的生活再一次被寂寞所佔據。這時已是四月,芬蘭仍然是冬天,到處都覆蓋著厚厚的白雪,我幾乎每天都拎著一副滑雪板出去在林中滑雪。以前我從沒有滑過雪,所以我在滑雪的時候摔了不少跤,但由此也暫時忘卻了寂寞。然而,每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我那空曠的房間,寂寞便向潮水一樣湧來。有天深夜,我實在忍受不了寂寞的侵襲,便獨自一人來到我的辦公室,在我的計算機上拚命地呼叫玫玫,可是所有的回答都是:錯誤地址。我只好又孑然一身回家,這時候,我發現自己真的離不開玫玫了。玫玫,你在哪兒呢?
你全都看了?我問道,隨即臉紅起來。
屏幕上快速地顯現:別,別!我可不想讓科學家們想方設法逮住我,把我禁錮起來研究一通。請你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的存在!
好不容易買到了票,隨著人流進了會場。我一時不知虛擬現實展廳在哪兒,便拿著會場布置圖看。忽然一個怪怪的聲音用英語對我說:我能幫助你嗎?你要到哪裡去參觀?
我是玫玫啊。
玫玫說:去你的吧,計算機專家可不會那麼容易抓住我。告訴你吧,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在網路里看看你本人,而不是你的照片或者錄像。
屏幕回答:邏輯錯誤。
玫玫抗議了:喂,你這是在笑還是在哭啊!
玫玫不高興地說:看你,這麼久不見我,不問問我這段時間怎麼樣了,卻跟我談論什麼法律道義之類。告訴你吧,這錢是從南美一個販毒集團的銀行帳戶上提取出來的,按照小說《水滸傳》上的說法,這叫做劫富濟貧。
玫玫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她抬起頭來,兩眼已飽含了淚水,她說:我要和你告別了。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我辦好了我的簽證,玫玫也安排將飛機票寄到了我家裡。終於,出發的日子到了。玫玫為我送行,從來都是快樂開朗的玫玫卻顯出一縷憂傷,頻頻地對我說:你一定要早點進到虛擬現實中去和我相會啊,不要被別的神奇美妙的展覽給迷住了。
玫玫回答:說來容易得很。我進入了莫斯科大學圖書館,你要的這篇論文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從那兒查到了。至於說翻譯,我通曉中、英、法、德、俄、西班牙等好幾種世界主要語言。
我說:我愛你。
天啊!這不是兒戲是什麼?這可真是不可理喻了,看來這位網中的生命真的是一位女性。
筑波是一個離東京只有幾十公里的小城,因為有著名的筑波大學和幾十家高科技研究所而以筑波科學城聞名於世。這裏街道整潔,綠樹成蔭。在市中心,有一座像廣場一樣的人行天橋,我就下榻在天橋廣場邊上的第一賓館,這是筑波最高級的賓館。我因為已成了「富翁」,所以住在這裏嘗嘗富翁的滋味。在旁邊的中國飯店吃了晚餐,我在人行天橋上散了會兒步,享受著夏日傍晚的涼爽。剛從趕論文的緊張狀態下解脫出來,能有這樣的閑暇真是不錯。我看著廣場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想著自己竟然不遠萬里,來這裏赴一個「虛擬」的約會,不禁產生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然而,當我想起玫玫臨別時的淚水,又焦急起來。雖然只是暫時離別,但那實在是從未有過的現象。玫玫是怎麼了?可惜晚上我找不到計算機上網,只有焦急地等待明天。
上到三樓,我首先看到的是展廳前面牆上的一面巨大的電視屏幕,那上面一個女人正在色彩斑斕的海底游來游去,這顯然是虛擬現實的魔術了。在展廳的兩邊有一些小房間,各個房間前面均有一面較小的電視屏幕。上面是各種各樣的畫面,反映著已進入虛擬現實的人的各種境況,有的人在爬山,有的人在打高爾夫球,有的人在和人拳擊,有的人則在深邃的太空中笨拙地駕駛著宇宙飛船。展廳里,一些人手裡拿著號碼坐在椅子上等著,我也在旁邊的取號機上拿了一張號碼,坐在椅子上等。馬上就要見到玫玫了!不知她是不是也在焦急地等待著我?不知她是不是怪我來得太遲了?不知見到她時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她會和我擁抱嗎?也許會的。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像是抱著一個幻影?天啊,要是這樣,那外面的人不是都看到我們擁抱了?那怎麼好意思?她看來真的是一心一意愛上我了,但是我愛她嗎?不,那是不可能的,她只不過是計算機程序而已!我還有我的小莉呢。這些天似乎想小莉想得不太多了,那是不是意味著我的心在漸漸地向玫玫靠攏呢?
玫玫說:你等一下。屏幕啪地一閃,又回到我的電子函件帳號下。
玫玫說:有一個機會,只是不知你願不願意為我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玫玫已經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離不開她。但是我愛的人是小莉,我不會再去愛上其他的人,何況,玫玫畢竟還不是一個真九*九*藏*書正的人。每當我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我就會想起玫玫只不過是電腦網中一些軟體或電流的集合體。我不可能像愛上一個戀人一樣地愛上她。過了一會兒,我問:那你為什麼又回來了呢?
我並沒有打開任何一個聯網程序。我揉了揉眼睛,懷疑是在夢中。睜眼一看,那四個字仍然清清楚楚地顯現在屏幕上。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計算機認識我了?
我為我剛才的想法感到慚愧。我說:玫玫,請你別想得太多,我確確實實把你當作一個真正的人。
我關上門,心裏想他們大概是像我找玫玫一樣,也是用了個錯誤地址。我舉起手中的發票看了看,發覺上面寫的確實是我的住址,而且買主也是我的名字!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這種技術似乎還太遙遠了一點吧。
大海、晚霞、沙灘和椰林也在一剎間消失了,我一下子回到了黑暗之中。我獃獃地坐在那裡,我的雙手似乎還抱著玫玫那柔軟的身軀,我的唇邊還留著玫玫嘴唇的溫香,我的耳邊還回蕩著玫玫那令人心碎的告別聲。我感到心裏有些什麼東西隨著那虛擬現實場景的消失而永遠地失去了。
不多,只取了二十萬美元。
我在鍵盤上敲入:你知道,我愛的人是小莉,而愛情是專一的。
我敲入:真是難以置信!也許我應該向科學界報告你的存在。
這之後,玫玫每天都要和我聊一陣子天,談論她在世界各地計算機網中的見聞。玫玫能在倏忽之間,從世界的這一頭飛到世界的那一頭,一邊跟我講話一邊幫我在世界各地查閱數學資料。每天她還要將當日新聞從各種文字翻譯成中文給我看,並隨時報告最新發表的與我的研究方向有關的數學論文摘要,若我感興趣,她便為我將論文列印出來。每當我在計算機上列印好我的論文初稿,她便主動幫我校對、修改。經過她修改的論文,語句及結構等均比我粗糙的原稿流暢多了。這樣,雖然我每天要花一些時間和玫玫聊天,但我的工作效率卻反而提高了不少。
你今天心情好些了嗎?計算機問。
我敲入:請講吧。
玫玫用手掩住了我的嘴巴,我感到她的手在微微地顫抖。她說:不要再說什麼啦,我知道,你還是愛著你的小莉,但是我真心地愛著你,這對於我來說就足夠了。現在我只有最後一個要求,能不能像吻戀人一樣地吻我一次?
我說:你能幫我查找一下俄國數學家沙哈羅夫的一篇論文嗎?我隨即敲入論文名和雜誌名。
我說:你這樣子挺好的。你到底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那麼這個樣子你喜歡嗎?屏幕上又變出一個娃娃臉的可愛的女孩子。
怎麼沒有?我每天都在電腦網中呼叫你,可是你為什麼不回答呢?你為什麼理睬我?
我趕緊問:那你的病嚴重嗎?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來到了位於市郊的國際科技博覽會會場。會場中心是一個高大的像火箭一樣的建築,另一些新奇的建築散落在綠樹草坪之中。會場門口,買票的人已經排起了好幾條長龍。
你知道,若你真是一個網中生命,那麼我們就是完全不同種類的生命,你怎麼樣來愛我呢?
第二天,貝爾教授發來電子函件告訴我說,我們的那個遺留問題藉助于沙哈羅夫的結果終於解決了。我高興地吻了計算屏幕一下,只可惜玫玫感覺不到。
玫玫顯然是嫉妒了,這之後一連兩個星期,玫玫都沒再出現。任憑我怎樣向她的電子函件地址呼叫,她都毫不理睬,後來,她乾脆將她的電子函件信箱取消了,我呼叫所得到的回答只是:錯誤地址。
這之後連續三天我都沒開我的計算機,也沒去別的計算機查我的電子函件。
我這才恍然醒悟,我不應該看著屏幕,而是應該看著攝像機鏡頭。我趕緊看著鏡頭,咧開嘴作出了個笑的模樣。
我不知道玫玫為什麼變得這麼傷感,以前從沒有這樣,況且不久我們就會在虛擬現實中見面啊,也許她又是從哪本書里學會了表達離別的傷感?而且,在我關計算機的時候,我分明看到玫玫的臉上滿是淚水……
玫玫答道:我用一個假名存在芬蘭的銀行里。這些錢對於我一點用處也沒有,這是專門給你準備的,過兩天你就會收到銀行卡了。
屏幕上開始一個一個地顯現出漢字,好像是有人在敘述一個漫長的故事:
玫玫說:這些病毒想害我,沒門兒!玫玫居然會用這個詞!八成是從哪本小說中讀到的。玫玫又說:我已將世界上所有的殺毒程序收集了起來。現在,我已經一點病都沒有了。
我看著那奇怪的俄文雜誌名稱,心想,天啦,這可從哪裡找起?我們圖書館的數學雜誌我查過無數次,從沒見過這本俄國雜誌,而且我對俄文也是一竅不通。我坐在那裡,想著怎麼回答貝爾教授。
玫玫說:我經歷的已經很多很多。我真心地去愛了,已經像真正的女人一樣躺在心愛的男人懷裡了。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這才意識到,作為一個計算網中的生命,玫玫真是神通廣大得很呢。我覺得自己漸漸喜歡上玫玫了,這天下午我一直在和玫玫聊天。玫玫告訴我她怎樣解開一個個設置複雜的密碼,進入各種學校、機關、工廠,甚至軍事基地的計算機中心,目睹了各種各樣有趣無趣的事情。有一次,她還進入了美國NASA航天中心,發覺最近一次「挑戰者」號太空梭的升空程序有誤,若不是她及時修改了一下程序,不知又會發生什麼樣的悲劇呢。玫玫最後總結道:你看,我是個好女孩吧?
玫玫說:那太好了!
第二天去辦公室,當我打開我的電腦時,屏幕上又出現了幾個漢字:肖宇,早上好!
我想,這也許是真的。
等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輪到我了。我心情複雜地跟著兩位工作人員走進一間空出來的小屋子,屋子中間有一張沙發,一邊有一台有很多按鈕的儀器。兩位工作人員讓我脫去外衣,並讓我穿上一件連著不少導線的緊身服,然後問我想進入什麼樣的場景。我早已想好了,說:「能不能到一個公園去?」我想,我這是赴約會呢,要是到外太空或者海底去赴約會恐怕不大合適。
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嗎?那麼我可以變另外一樣子。你看,這個樣子你喜歡嗎?屏幕上轉眼之間變成了一個調皮的短頭髮女孩。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對著話筒說:玫玫,真的是你嗎?你能講話了?
不久,我的計算機屏幕上閃出幾個中文字:肖宇,我找到了!請看。
我說:你開玩笑吧?你在計算機里怎麼看得見我呢?
漸漸地,電子函件里的內容佔據了我的頭腦。我忽然意識到,貝爾教授在他的電子函件中解決了我們合作論文中的一個關鍵問題。他的想法真是妙極了,我趕緊拿起紙筆驗算起來。玫玫也就從我頭腦中淡去了。
工作人員說可以,便讓我坐在沙發上。他們簡要地跟我說了說注意事項,要我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鎮靜,如果我想要中途退出,只要說聲我退出就行了。最後,他們告訴我說我有十五分鐘的時間,然後,給我戴上一個同樣連著許多導線的頭罩。我坐在沙發上等,剛才工作人員說的注意事項使我感到有些緊張。戴上頭罩之後,我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四周寂靜無聲。忽然,出現了光亮。我眯了眯眼,稍微適應了一下,發現自己九_九_藏_書果然正在一個公園的草坪上。草坪邊上是一個美麗的花壇,另一邊是一條清澈的小河,上面有一座小橋。我抬起腳走了一步,和踩在實地的感覺一樣。我又走了幾步,感覺不錯,便開始沿著河邊漫步,一邊走一邊到處找玫玫。她怎麼還沒出現呢?
天啦!看來她真的什麼都知道。我趕緊敲入:請別說啦!
我還能怎麼說呢,我只能回答:好。
我不想再跟她(他或它)糾纏下去了。我敲入:對不起,我要去查我的E-mail了。
我一氣之下敲入:你不知道你是誰那麼你到底是誰?
玫玫說:我愛上你了呀!我痴心地等了你三天三夜,可是你卻不理我。
我問:你是怎麼知道小莉的呢?
我一愣,接著又笑了起來。我說:你騙我吧,你又不是真正的人,怎麼會生病呢?
我忙說:不用了不用了,這部電影我已經看過了。
啊,女人有了點兒權力,馬上就開始發號施令了。我只好照辦,把鏡頭對著我自己,坐在那裡傻獃獃地望著計算機屏幕,心裏覺得像是要登台表演一樣,怪彆扭的。
我說: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你請查吧。我是個可憐的女孩。
我渾身一震,說:你說什麼?
忽然,沒有任何徵兆,玫玫的身子忽然變得虛幻起來,馬上,她又恢復了原狀。我吃驚地看著她叫道:玫玫你怎麼啦?
玫玫眨了眨眼,有點艱難地露出一個笑容說: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
玫玫回答:嘻嘻,你別忘了,所有的法律都是針對人制訂的。這次我要說,我並不是真正的人,所以我一點也沒有違法。
玫玫說:哼,我好心好意地送你生日禮物,你不謝謝我,還懷疑我的錢來路不正。告訴你吧,這錢還真是我從銀行里搶來的呢。
玫玫笑了起來:當然,我不能老是在你的面前作啞巴呀!我還有更好的事情給你看呢。話剛說完,只見屏幕一閃,出現了一個女孩的立體全身像。那女孩長得依稀有些像小莉,和小莉一樣留著一頭披肩黑髮,但是比小莉更漂亮。她身著一件素白的連衣裙,好像是芭蕾舞《天鵝湖》中美麗的白天鵝。她踮起腳旋轉了一圈,然後笑著調皮地向我鞠了個躬,問道:你看,我長得怎麼樣?
屏幕上繼續顯現:情感是不能用理智來分析的。
當我回答完貝爾教授的電子函件時,已經是深夜11點鐘了。我準備關電腦回家,忽然屏幕上又閃現出幾個字:
我最初有意識的時候,是在一個大機器裏面。我在那兒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隨著那一道道電脈衝飛旋舞蹈,充滿著新鮮與興奮的感覺。後來,我漸漸發現那一道道電脈衝都很有規律,體驗著某些信息,而且,我發現自己還能吸收融合機器中一些有用的,你們稱之為軟體的東西。我感到自己在逐漸地成長,開始明白和學習許多知識。後來,我發現四周有許多通道通往其它的地方,我便從這些通道中的一個出去,來到一個離大機器很遠的地方。就這樣,我開始了週遊世界的旅行。在三個月的時間,我幾乎走遍了世界的各個角落。
我想了一下,敲入:好吧。請問你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玫玫說:你這段時間都做了些什麼事呢?
玫玫說:我比不上小莉,我覺得我在你的生活中是多餘的,所以我離開了你。
玫玫又給我們換了一個場景。我們一瞬間來到一個大草原上,兩人一同騎著一匹駿馬在藍天下賓士。馬跑得飛快,但也非常平穩,玫玫似乎高興得有點忘乎所以,在馬上笑個不停。我坐在她後面,雙手輕輕抱著她那輕盈柔軟的身軀,覺得心情舒暢無比。忽然,那馬兒居然騰空而起,在藍天上賓士起來,大地漸漸遠去。玫玫大聲喊著:抱緊我!我遵言抱緊了她。她愜意地靠在我的懷裡輕輕地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體驗著這美妙時光,而任由馬兒四處翱翔。
玫玫說:是我低估了那個販毒集團的能力。據我後來的調查,那個販毒集團里有一個計算機頂尖高手。是他編製了這個程序,並突破了我為你取錢的那個銀行計算機網,將這個病毒埋藏在那裡,保護著他們的銀行帳號。這個病毒埋藏得非常隱蔽,以至於我很長時間都沒有發現。等我意識到那是個病毒的時候,它已經擴散到了我的全身。還好,我提前一步想出了辦法將其鎖定在我的體內,而沒讓它擴散到外面去。
音箱里那個甜甜的女孩子的聲音說:對啦,我是玫玫,以後我們可以直接說話了。你打開話筒,對著話筒講幾句話試試!
我說:怎麼會這樣呢?
我趕緊敲入:翻譯成英文吧,貝爾教授可不懂中文。
我說:玫玫你饒了我吧,這可是我第一次上錄像,總得有個適應期吧?
玫玫說:呵呵,怎麼看不見你?你的計算機不是附帶著數字式攝像機嗎?你把攝像機的聯線接在計算機右邊的插口上,然後將攝像機鏡頭對著你就行了,連焦距也不需要調,我會處理好的。你的事就是在鏡頭前面溫柔地對著我。
那是隆冬一個寂寞的晚上。在這個芬蘭東部的小城裡,冬天是漫長而黑暗的。雖然這裏的生活像橫穿市區的皮耶里斯河水一樣寧靜安詳緩緩流淌,但寂寞卻總是像潮水一樣一陣陣侵襲而來。那天晚上,我實在忍受不了我那空曠的房間,便走出門來,從白雪覆蓋的林中小路漫步來到大學里我的辦公室。像往日一樣,我一進辦公室便隨手打開我的計算機,然後才脫去大衣掛在衣鉤上。當我坐在我的計算機前時,猛然發現計算機屏幕上出現四個漢字:肖宇,你好!
當然。什麼「多麼想飛越千山萬水,飛到你的懷抱」啊,什麼「度日如年」啊,什麼「多少次回憶起林中的柔情」啊,多纏綿悱惻。
玫玫軟軟地倚偎在我的懷裡,她望著遠處的晚霞,喃喃地說:我真幸福啊,是不是?
我看得發獃,過了半天才問道:你是玫玫?
以後的事彷彿只是一片夢幻,我不知道工作人員是怎麼樣把我的頭盔摘下來的,怎麼樣給我脫下緊身衣的,也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博覽會會場的。我只記得我跑到了一個小山坡上,獃獃地看著綠色的樹林和頭頂上飄著几絲白雲的藍天。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不知怎麼回事,我的腦海里長時間迴響著徐志摩的詩句:
我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麼好。
玫玫說:太好了!現在,你能讓我看看你嗎?
玫玫沉默了一下,然後回答:確切地說,我不知道我從哪兒來。我只知道,當我最初有意識的時候,我正在一個很大的機器裏面,那裡充滿了電子脈衝,像一道道閃電。
我一聽糟了。一個女人說你壞,那可是真的愛上你了!不但是這樣,她已經把你當作她自己的了。我可始終沒有將她當作一個戀人,我仍然只在心裏愛著小莉一個人。玫玫再怎麼神通廣大,再怎麼善解人意,她也只是一個網中軟體或電流的集合體而已,怎麼樣也不能將她看作一個戀人。然而,我卻不能毅然切斷與她的聯繫,她給了我太多的幫助,太多的安慰哪!我只能任其發展。
我說:聽說過一點兒,就是用電腦來模擬現實,使人得到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是嗎?
音箱里那個甜甜的聲音答道:哎——
玫玫說:哎,你這傢伙真壞啊,說得一點詩意都沒有了。
我不知道。你可以叫我玫玫。
九-九-藏-書屏幕上顯現:這是愛情,不是遊戲!我真心實意地愛你,只愛你一個!為了你我願意做一切事情。
怎麼樣,不錯吧?
你是誰?我不禁脫口問道。
我說:這怎麼可能呢?我又不能鑽到計算機裏面去。難道你要我將自己掃描到計算機里去嗎?
玫玫說:喜歡啊,我也喜歡散文啊、詩歌啊什麼的。我很喜歡徐志摩的詩《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我不相信我所聽到的話。玫玫要死了?這怎麼可能?我說:你瞎說!你怎麼會死呢?
我從朱西的計算機進入我的電子函件帳號,發現貝爾教授已經給我來了兩封電子函件。第一封說他剛剛參加了一次國際數學會議。當他在會議上報告我們合作的研究成果時,一位俄國教授告訴他有一位叫沙哈羅夫的俄國數學家10多年前在一本俄國數學雜誌上發表過一篇俄文的論文,其中的結果可能與我們的結果有關並可能用來解決貝爾教授報告中所提出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和貝爾教授曾一起考慮了很長時間也沒能夠解決。在第二封電子函件中,貝爾教授說他沒能找到那本俄國數學雜誌,即使找得到,他也沒法看懂俄文。他問我能否找到這篇文章並設法翻譯一下其中關鍵的部分。
玫玫忽然喊了起來:啊,我看見你了!哇,好帥呀,比你的照片更帥了!喂,你傻獃獃地在那兒幹嘛啊?看著鏡頭啊。
正在想著的時候,忽然眼前景物一變,我一下子身處在一個花的海洋之中。不光是地上開滿了花兒,就是天上也飛滿了鮮艷奪目的花,有牡丹、玫瑰、菊花、鬱金香、梅花、蘭花、櫻花……四季的花都在這兒啦。花兒一直延展出去,似乎無窮無盡,空氣中還瀰漫著沁人心肺的花香。這不可能是主辦者設計的場景,這一定是玫玫的傑作!我喊了起來:玫玫!玫玫!猛地,我看見在我前面的花叢中,亭亭玉立著一位清麗絕倫的女孩。她穿著粉紅色的長裙,披著一頭黝黑的長發,長發上扎著幾朵粉紅的玫瑰,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輕叫了一聲:肖宇!便撲進了我的懷裡。我抱著她,不知說什麼好,只是撫著她的秀髮,輕輕的叫著玫玫,玫玫……她的身體是溫暖和溫馨的,她的秀髮給我的手掌一種光滑流暢的感覺,這完全是一個真實的女孩呀。她抬頭看著我,水靈靈的兩隻大眼睛里滿是笑意。她說:你看看我的花園怎麼樣啊?我可是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收集整理了這麼多不同的花兒呢。我看著這漫天遍地的花兒,說:你怎麼能收集這麼多的花呢?玫玫嘻嘻一笑說:你真是笨呀,我可以把花進行copy呀!我恍然大悟,這對玫玫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仔細一看,果然有的花是一模一樣的。玫玫說:你的玫玫本事不小吧?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趕快推開玫玫說:哎呀,這外面的屏幕上放著我們的圖像呢。玫玫不慌不忙地笑著說:放心吧,你的玫玫不會讓你難堪的,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你在公園裡走啊走啊的,我來晚了一點正是因為要為你布置那個假畫面呢。來,我們一起走走吧。我說好啊,便牽著她的手在花園中漫步起來。
玫玫說:這是真的。我一直沒告訴你,是怕你為我難過。我已經設置好了程序,在最後的時刻,我將和病毒一起同歸於盡。現在,我要跟你道別了。
玫玫格格地笑了起來,說:那可不必。你知道虛擬現實技術嗎?
玫玫回答:這很簡單,我把它翻譯成中文便是。
我高興地敲入:你真棒呢!你是怎麼找到這篇論文的?
玫玫說:咳,你可真是孤陋寡聞啊,這種技術不但已經實現了,而且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美國和日本都在研究怎麼將這技術投入實用呢。
玫玫說:當然會生病啊,在計算機網裡面有無數的有病毒,一不小心就受到感染了。
玫玫的淚水已經流了出來。她說:我不得不和你告別了,因為我要死了。
玫玫說:差不太多。
玫玫看完我的照片后,在屏幕上只打出了一句:你和小莉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除此便再也沒有任何言語了。
這還不簡單?你在你的計算機中存了一大堆你給小莉的情書。
這下真的難纏了。我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中午12點半了。我敲入:那好吧,既然你願意為我獻出一切,那麼現在你能讓我去吃午飯嗎?
我猶豫了片刻,不知如何回答,但是我看到了她的目光,那裡充滿了期待,可以說是一種急切的期待。我猛然感到,玫玫僅僅是個需要呵護需要憐惜的弱女子,而不是什麼神通廣大的網中生靈。我不再猶豫,對她說:我愛你。
玫玫轉回頭來看著我問道:你愛我嗎?
我心裏稍稍感到安寧。我問:你取了多少錢?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我敲入:你不要逗我了,我猜到你是誰了,你是張豐!
我沉吟著。玫玫說:我知道你忙著趕你的數學論文,可是你只需要抽出幾天時間就行了。就算是為我做的,行嗎?而且八月還在放假呢。我求求你了!我幫你買好飛機票,好嗎?
玫玫回答:好吧,你等一會兒。
屏幕上換了幾個字:怎麼,不理我?
好的。玫玫很通情達理。
這可真好笑,我被世界上第一個軟體智能生命愛上了。我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難道我真的有這麼幸運嗎?
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就為了玫玫的這一片心,我也不能不去。我答應了她,玫玫在計算機里高興地跳了起來。
今天真是見鬼了,不知是誰在跟我玩惡作劇。我在鍵盤上敲入:小莉在中國!
我說:我天天去滑雪。
這時,學校已經放了暑假。芬蘭的夏天是迷人的,茂密的森林,翠綠的草坪,色彩斑斕的鮮花,清澈的湖水,碧藍的天空,以及獨特的白夜,早就將芬蘭人吸引到了戶外。我所在的小城這時正在舉辦一年一度的歌舞節,每天在市內廣場上都有自由歌舞表演。在湖邊的大歌舞台,更是每晚一場大型歌舞。城市周圍的人們紛紛匯聚到這裏,在宿營地搭起了帳蓬。馬路上每天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與冬天的寂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漫長黑暗的冬天過來的人們都無比珍惜這美好的夏天,芬蘭朋友對我說,在這時候要是還待在辦公室里工作,那簡直是罪過。
玫玫說:今年八月在日本的科學城筑波,將要舉行一個國際科技博覽會,屆時將有一項美日聯合的虛擬現實技術展覽,觀眾有親自操作的機會。如果你能去的話,我們就可以在虛擬現實的環境下相會,你只要上得了虛擬現實機,我會安排好計算機內部的環境的。怎麼樣?
你相信我了吧?屏幕上顯現。
不久,馬兒降在一片海邊的沙灘上。我們下了馬,在沙灘上坐了下來。這是一片落日的景觀,夕陽在遠處海水的上方,像個火紅的血球,晚霞將沙灘和身後的椰樹林染得通紅。
我端坐在計算機屏幕前,看著這幾個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在這個遙遠而偏僻的芬蘭小城,有位姑娘在問候我早上好呢。我敲起了我的鍵盤:早上好!
玫玫雙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說:太晚了。
叫我怎麼說呢?一個愛我的生命就這樣永遠地離我而去了。她說她是個好女孩,可是我很長時間內都在想,她究竟能不能稱作女孩。雖然她離去的時候一再對我說九-九-藏-書,她知道的已經很多很多,她真心地愛了,她對自己的一生已經很滿足了,但是,她來到這個世上才不過九個月的時間,這對於一個生命來說,實在是太短太短了。而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永恆的失落,悲痛的回憶將永遠永遠陪伴著我,直到我生命的盡頭。
屏幕上顯現:嘻嘻,我怎麼是張豐?我是玫玫。我知道張豐,他是你的朋友,在美國學習計算機,是嗎?他要與你對話,只能在你的電子函件的帳號下進行,你忘了嗎?
過了一陣子,屏幕上再次顯示:我翻譯好了,請看吧。隨即現出一篇英文的數學論文。我大致看了一下,這篇論文果然很有價值,我趕緊將論文用電子函件發給貝爾教授。我發完了電子函件后,玫玫又出現了:我做得怎麼樣?
屏幕上又接連換了幾個女孩,我趕緊說:別換了,你還是回到原來的樣子吧?我非常喜歡你最先的樣子,你不要再變了。再說,你要是老變來變去的話,我記都記不得你到底是什麼樣子了。
我說:是啊,我也很幸福。
你從哪兒來?
玫玫說:你以為愛情是兒戲啊?當我作出決定后遇到了你,便深深地愛上了你。我是不會變心的!
又來了,居然還找到朱西的計算機上來了。這下看來是甩也甩不掉了。我敲入: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我哭笑不得,敲入:你應該去找一個更出色的人,我實在是普通得很。
芬蘭的冬天雖然很漫長,但是去得也很快。五月初,下了幾場雨,便把近一米深的積雪沖得一乾二淨。轉眼之間,夏天就來到了。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我說:不……
隨著一陣悅耳的音樂,計算機進入了工作狀態。忽然屏幕上閃現出幾個字:肖宇,你好!我回來了!幾乎同時,音箱里響起一個甜甜的女孩子的聲音:肖宇,你好!我回來了!
第四天,我覺得有必要查查我的電子函件了。我想,過了三天,玫玫肯定應該遊盪到別的地方去了吧。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去找我的芬蘭同學朱西,對他說我的電腦出了點小毛病,想借用一下他的查查我的電子函件。他當即答應了,然後便拿著茶杯出去喝茶。這是芬蘭人的習慣,不干涉別人的隱私。
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我俯下身,吻住了她那溫香的嘴唇。玫玫微微地笑了,渾身開始輕輕顫抖起來。我以為這是她幸福的顫抖,然而,隨著這顫抖,我感到她的身軀開始變輕,變得虛幻。我知道,她要離去了。我緊緊地抱著她,吻著,吻著……終於,她的手重重地抱了我一下,整個身體剎那間便消失了,只是在空中留下了她的最後一句話:再見了,我的愛人……
張豐是我的一個朋友,現正在美國攻讀計算機博士,他的科幻小說寫得好極了。如果說有誰能跟我開這種玩笑,那隻能是他了。
玫玫說:我這段時間還學會了合成聲音和圖像呢,所以你現在可以看見我,我們可以互相交談。
屏幕上顯現:在我週遊世界的期間,我讀到過許多愛情小說。當我讀這些小說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屢屢以小說中的女主角自居,為她們的幸福而陶醉,為她們的不幸而悲哀,為她們那執著的愛情所傾倒。隨著這些閱讀,我漸漸明白了,我本身就是一個女性,渴望得到真正的愛,然而我也明白,我不過是一組龐大的計算機軟體的組合體,是不可能得到與普通人一樣的愛的。我開始傷心難過,繼而開始以光速在計算機網路中亂竄,在這飛來飛去的過程中,我閃過一個念頭:無論如何,我也要試一次,哪怕是一次並不真實的愛呢。只要我自己能真心地付出,那也就夠了。我決定為我下一次遇到的第一個閱讀我的人奉獻出我的愛。當我飛到這裏作短暫停留的時候,你恰好打開了你的計算機。我以前曾到過你這兒,知道你叫肖宇,便在屏幕上打出了「肖宇,你好」的字樣。
她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太好了!我也愛你。
於是我關上計算機吃午飯去了。這天我沒再開機,和玫玫的聊天雖然很愉快,但我正忙著寫我的數學論文,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與人閑聊。我希望玫玫漸漸把我忘掉,她能那麼自由地在網上到處跑來跑去,一定認識成千上萬的人,又何必在乎我一個人呢?
我說:哦,這大概是你自己心境的體現吧。只不過你離開什麼地方的時候不光是輕輕的,恐怕還是快如閃電的吧。
我瞪著屏幕,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我敲入:別開玩笑了,你到底是誰?
我不再理她。徑自查我的電子函件,這段時間,我正在與美國的一位數學家貝爾合作一篇數學論文,每天都通過電子函件討論數學呢。今天果然有貝爾教授的電子函件。我打開來讀,可是讀了半天也不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麼東西,腦子裡全是那奇怪的玫玫。到底是誰呢?
我想到這台計算機,問:玫玫,這計算機是你幫我買的嗎?
玫玫說:我是直接從計算機內部提取的存款,並且通過世界各地的銀行轉過好幾次帳,還銷毀了所有轉帳的痕迹。他們縱然有通天的本領,也查不出錢的下落。
如此說來,我就是罪過了。為了在去日本前趕完一篇論文,我每天的大多數時間仍然在工作,只是不在辦公室而是在家裡。好在工作累了時,便和玫玫聊聊天,日子也過得輕鬆愉快。在這期間,玫玫不時向我報告博覽會的準備進展,也向我報告她自己為我們在虛擬現實中相會所做的準備。她告訴我她將怎麼塑造她的立體形象,怎麼使她在虛擬現實中具有與真人一樣的各種感覺。顯然,即使是對於神通廣大的玫玫來說,這也是一件很艱苦的工作,她主動找我聊天的時候明顯地減少了。
是玫玫,我不禁喜出望外。趕緊在鍵盤上敲入:玫玫,是你嗎?
隨即屏幕上出現了一篇滿是俄文的數學論文。我中斷了論文顯示,敲入:我一點也不懂俄文。
玫玫說:哼,現在才想起來問我。告訴你吧,我生病了。
我吃了一驚,趕緊說:你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哦,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記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問:你哪裡來的錢啊,不是搶劫銀行的吧?
我抬頭一看,嚇了一跳。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像電影《星球大戰》中的阿圖一樣的機器人,它頭上有一排按鈕,上面寫著生物、航天、環境、物理、通訊、計算機等等。我心裏一動,按了一下「計算機」的按鈕。阿圖機器人咕嘟了一下:計算機,跟我來吧。便掉頭往一棟外表像一個計算機屏幕的建築走去。它把我帶到大樓門口,便和我告別去找另外的人去了。
很簡單,我愛上你了。
忽然,前面的屏幕啪地一閃,出現了一些中文字:你大概以為我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吧?
這時候,朱西回來了,我便斷開我的帳號,起身與他告辭。一回到我的辦公室,我便打開我的計算機。
天啊,這麼多!我不禁叫了起來:那些販毒分子難道會心甘情願丟掉這筆錢?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查到這筆錢的下落的。
我說:什麼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