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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戴克里先革命

第一章 戴克里先革命

這樣堂而皇之的羞辱固然令人難堪至極,然而羅馬的作家們為國民性格的腐朽墮落髮出的悲嘆由來已久。早在公元前2世紀,波利比阿(古希臘歷史學家)就開始批判那些曲意逢迎的政客,指責他們使帝國的共和政體墮落為暴民統治,古羅馬歷史學家撒路斯特痛批政黨內部的罪惡勾當,另一位歷史學家李維——著名的羅馬帝國黃金時代的記述者,曾經如此寫道:「這些日子……不論是我們本身的疾病,還是他們的治療措施,都讓人難以忍受。」
與他們所在的充滿專制不公的世界正好相反,基督教宣揚人們所受的苦難並非徒勞無功;他們與壓迫階級所做出的勝利鬥爭,上帝都會看在眼裡,全知全能的上帝將會弘揚正義,懲治邪惡。在這個黑暗墮落的世界里,他們並不是孤獨無助的弱者,而是由慈愛的上帝進行引導和保護,上帝能夠兌現賜予他們永生的承諾。這個現實世界,以及它所帶來的所有苦難都會消逝,化作虛無,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完美的極樂之地,那裡不存在傷痛,每一滴淚水都會消失無蹤。古老的異教同那些虛無縹緲的神明和空洞模糊的來世幻想,與基督教的吸引力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羅馬帝國有著一直延續的悠久傳統:將專制的本質掩蓋在民主共和的表象之下。帝國的開國皇帝奧古斯都甚至謝絕冠上皇帝的頭銜,而是選擇以無傷大雅的「第一公民」作為自稱。在三個世紀多的時間里,羅馬軍團都驕傲不已地以「元老院與羅馬人民」(SPQR)自稱,似乎這樣一來他們就代表了人民的意願,而非暴君的命令。但如今,戴克里先希望改變這種現狀。帝國皇權不再隱蔽在漫長、腐朽的所謂共和體制之後。赤|裸裸暴露出的皇權才能讓人民感到敬畏,反之,一味地偽裝成「第一公民」只會激起民間叛亂的情緒。
沒有任何人比皇帝本人更清楚,權力頂峰的位置是多麼的危機四伏。暴亂變革不斷發生,因此軍隊只忠於皇帝個人,而並非虛幻的皇位,這一狀況本身極不穩定,充滿危險。無論力量多麼巨大,魅力多麼非凡,沒有任何人能夠做到讓國土之內的每一位人民都幸福安康,一旦弱點暴露,內戰便會隨之爆發。很早以前,延續很久的朝代的皇室血統能夠震懾野心,但到了現在,任何手中掌握軍隊的人都能夠自立為君主。為了打破這一叛亂和內戰的怪圈,戴克里先需要確保皇帝的位置受人崇敬,不論誰登上這個位置。
戴克里先的最終聲明被證明是一項創舉,領先於它發布時代大約15個世紀之久。這不僅是一位疲憊老人的退位;更是一項成熟的嘗試,以憲法的形式解決了皇位繼承的難題。戴克里先和馬克西米安同時選擇退位;他們的愷撒伽列里烏斯和蒼白的君士坦提烏斯(Constantius the Pale)正式繼位為皇帝,同時也任命了他們自己read•99csw.com的愷撒,完成了皇權的順利過渡。這不僅是一次徹底、有序的皇位繼承,避免了內戰的災禍,同時也為帝國帶來了兩位經驗豐富,能力出眾的皇帝。沒有任何人能在不首先成為愷撒的前提下就直接升為奧古斯都。
這樣否定皇帝戴克里先的神聖地位自然在帝國權力階級掀起了軒然大|波,皇帝對此表示無法容忍。這樣危險的反動論調——居然敢對神明大不敬,否定神性——必須徹底剷除。一道法令正式頒布,人民必須為皇帝做出犧牲,不論是否需要冒著死亡的危險,羅馬帝國也開始了歷史上最嚴酷的鎮壓基督教行動。
四處呈現冷漠和衰朽的景象,羅馬帝國曾經堅不可摧的基石日益動搖。帝國軍隊為擁立皇帝,不得不明哲保身、疲於奔命,同樣無法擺脫成為亂世犧牲品的命運。259年,皇帝瓦勒良率領大軍對抗波斯,遭遇了羅馬帝國歷史上最為慘痛的大敗之一。瓦勒良被敵人俘虜,被迫忍受巨大屈辱,以身體充當趾高氣揚的波斯王的踏腳凳。當這位悲慘的皇帝咽下最後一口氣時,波斯人剝下他的皮,將其染成深紅色,並且在裏面填充上乾草,之後將這可怖的戰利品懸挂在牆上,向來訪的羅馬使節大肆炫耀,昭示著帝國曾經的無敵神話是多麼的空洞可笑。
與他人分享權力顯然是十分危險的遊戲,要冒著為自己培植強大對手的風險,但馬克西米安證明了他作為同盟者的忠誠之心。戴克里先一方面為勝利而喜悅,同時意識到兩個人聯手依然難以抵抗侵犯邊境的入侵者大軍,因此將皇權再次分割,任命了兩位執政官,稱之為「愷撒」(Caesars)。這兩位愷撒被賦予了足夠大的權力,能夠調動軍隊,甚至制定法律,大大減輕了兩位上層統治者的執政負擔。這四個人如今被稱為帝國統治階級,雖然在當時能夠非常有效地治理國家,但只有時間能夠證明這種「四帝共治」(Tetrarchy)制度帶來的到底是敵人還是盟友。
然而,一個更加不祥的預兆正悄然顯現。相比災難的預言,鋪天蓋地響起的是狂熱的頌詞,歌頌帝國皇帝的不朽功績和持久統治。但很顯然,那些皇帝本人和這兩樣都絲毫不沾邊。皇位上的那個人就好像帝國舞台上一閃而逝的幻影,這似乎是一個可怕的鐵證——上帝已經背棄了他的子民。蠻族的敵人像狼群一般在邊境蠢蠢欲動,但相比于率軍禦敵,將軍們更多時候是用手中利劍掃清通向皇位的道路。帝國軍隊曾是皇帝的僕從,如今卻成了他的主宰者,隨著朝代不斷更迭,國家頻繁地陷入動亂之中。
這件事帶來的後果是可怕的,尤其是在東方,這道法令更是得到了極為徹底的貫徹。教堂被拆除,基督教文獻被焚毀,上千人被監禁、遭受酷刑折磨,或是被處死。儘管這一切如暴風驟雨般襲來,迫害行動並不像之前希望的那樣成功。異教徒和基督徒已經共存了許久,基督教會的遭遇得到了很大同情。當然,社會上流傳著那些可怕的故事,關於基督徒的同類相食,永生不死;他們秘密集會,啃噬他人的肉體,飲下他們的鮮血,但沒有人再相信這些言辭了。大部分異教徒拒絕相信一種鼓勵繳納稅賦、家庭穩定和貿易誠信的宗教的信徒會是危險的反叛分子,威脅到國家的安全。基督徒是鄰居、是https://read.99csw.com朋友,也是像他們一樣的普通人,盡最大努力在這個混亂的世界里掙扎求生。基督教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被掩蓋、磨滅,或是因迫害而滅亡。它已經在帝國內部廣泛傳播,並開始了改變世界的進程。
宗教為戴克里先提供了完美的宣揚自身政治理論的渠道。力量和正統並非是來自人民之中,而是來自神的賜予——戴克里先並非僅僅是一個主神在人間的代表,他本身就是活生生的神明。那些被允許直視皇帝的人拜倒在他腳下,不去關注皇帝本身散發的光輝。這確實是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奇景,戴克里先也確實將陳舊的過去逐步埋葬。這不再是為文明世界的神聖主宰披上一層武裝的外衣那樣的事情了。一頂光芒四射的皇冠戴在了他的頭上——戴克里先也是帝國歷史上第一位佩戴皇冠的帝王,金色的長袍披在了他的肩頭。繁縟的典禮儀式持續舉行,這也是從東方學習來的傳統,在那裡,神聖統治者的傳統根深蒂固,戴克里先如今正式脫離了凡人的範疇,成為眾人之上的神明,在他周圍是等級森嚴的各階層帝國統治階級。
這是古代世界最為偉大的抗爭。有序的繼承製度需要的是穩定和平,但通常這樣的穩定和平恰恰都是由暴君帶來的,每一個獨裁者都為攫取權力尋求正當理由,正是這種行為逐步破壞了繼承製度。在任何情況下,將皇權這一概念進一步強化的想法最終都在根深蒂固的歷史傳統面前敗下陣來。最後的五十年中,皇帝從軍隊中誕生,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地證明自己也具有帝王之才。他們與軍隊共同進餐,為他們的笑話開懷大笑,仔細傾聽他們的憂愁,盡心儘力維持他們的忠誠。這樣的平易近人是必要條件;如果不這樣做,你就很可能會忽略最初誕生的一絲不滿情緒,星星之火最終將演變成內戰的熊熊烈焰,然而這樣一來也強化了這樣一種觀念:皇帝並非生來神聖,也不過是一介凡人。凡人意味著可以隨意被殺死,或者被取代;如果他不具備扭轉乾坤的才能,自己也會被趕下皇位,所有曾經的偉大成就最終都將破滅。
戴克里先將講拉丁語的帝國西半部分領土賜予馬克西米安,自己則統治著更加富裕,希臘文明也更加根深蒂固的東半部分。理論上,帝國仍然統一,不可分割,但事實上東西兩部分卻面臨著截然不同的命運,維繫兩個部分的寬泛的紐帶依然將今日的東歐和西歐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兩片土地。分割所帶來的後果在兩個世紀之後依然不甚明朗,但戴克里先的這一舉動顯然已經將羅馬與拜占庭世界一分為二。
讓出皇位,放下權杖,戴克里先宣布徹底放棄自己的權力,心情愉快地回到他位於亞得里亞海岸薩隆內地區的豪華宮殿,開始了種植捲心菜的田園生活。他身邊的人對此感到十分為難,困惑於該如何對待一位退了位的半神,同時歷史已經以它自己的方式證明了戴克里先本人遺產的下落也同樣神秘莫測。戴克里先結束了混亂的帝國秩序,重新帶來了穩定安逸,或許這read•99csw•com足以為他贏得「奧古斯都大帝第二」的美譽,然而很不走運的是,各種意義上而言,另一個人的出現掩蓋了他的光芒——正是19年之後登上皇位的那個人。戴克里先將羅馬帝國從過去的桎梏中解放出來,但未來掌握在君士坦丁大帝的手中。
令人十分驚訝的是,羅馬充斥著大量傳統意義上的神明。近來戴克里先的改革毫無疑問令許多社會弊端得到改善,但對於絕大部分人民而言,生活依然充滿慘痛與不公。人民飽受苛捐雜稅壓迫,動亂的半個世紀以來,腐敗又進一步加劇了賦稅的殘酷,大眾發現腐敗的統治階級無法為他們帶來庇護,在富人絞盡腦汁擴大土地時,窮人只能束手無策、坐以待斃。內心的痛苦無助讓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不同的「神秘崇拜」中尋求庇護,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基督教。
羅馬帝國的異教徒們也十分贊同地接受了這種變化。他們作為泛神論者,接受一位或兩位被神化了的皇帝絕非難事——事實上,很多個世紀以來,他們都在神化他們的歷代統治者。但這對於戴克里先而言卻算不上是什麼好消息,並非所有人民都是異教徒,他的神性宣言帶來了激烈衝突,衝突的另一方是羅馬帝國此時此刻發展最為迅速的宗教。
達爾馬提亞帶來了慷慨的救贖。一位堅忍不拔的戰士戴克里先站出來宣布稱帝,他來自落後、蠻荒的土地,那裡遍布險峻的山峰和茂密的森林。他採用通常的方式,暗殺先代君主,踩著敵軍的屍體登上了皇位。戴克里先作為徹底的務實主義者,對他人所懷疑的事實從不否認。帝國的疆域確實太過廣大,在動亂的歲月里,單憑一個人的力量難以成功統治全境。帝國的土地跨越了整個地中海地區,從濕熱的北部不列顛森林延伸至南部烈日灼燒的埃及沙漠,從西部的直布羅陀巨岩直達東部的波斯邊境。即使戴克里先把全部的生命耗費在執掌帝國大權上,也不可能有足夠迅速的反應去應對每一次危機,也很難派遣他的全權代理人去替代他征戰四方;長久以來的帝國歷史已經帶來了太多教訓:皇帝的將領使用手中的利劍掃平了通往皇位的道路。如果搖搖欲墜的帝國要倖存下去,戴克里先就必須在某種程度上收縮帝國的廣闊疆域——這個舉措幾乎垮了他的前任們。歷史上很少有領袖人物在改朝換代時面臨如此困難的境地,但實用主義者戴克里先發現了一種非正統的解決途徑:他推舉了一個人,名為馬克西米安,年紀很大,酒癮嚴重,戴克里先任命他為帝國的副帝,或稱「奧古斯都」,將帝國一分為二。
事實上,這一舉措並沒有聽上去的那樣具有改革意義,尤其是因為羅馬帝國在名義上分裂已久。在羅馬夢想征服世界的許久以前,亞歷山大大帝的鐵騎已經遠達印度境內,蕩平了一切敢於反抗他的勢力,將征途中所有難以攻克的土地都劃歸帝國版圖之內。亞歷山大大帝的征服腳步拉開了希臘化時代的序幕,雖然他的帝國已經隨著他本人的逝世四分五裂read.99csw•com,但希臘文明還是得到了極為廣泛深遠的傳播。自西方傳播而來的羅馬文明好像希臘化世界外部的一層膚淺外表,儘管武力昌盛,卻在根深蒂固的古老文明面前畏縮不前。東部的權力階級雖然以拉丁語作為自身語言,卻沒有將之傳播到市井街巷。不論在思想上還是特徵上,東部帝國都保留著十分鮮明的希臘特徵。
此時此刻,戴克里先的宏圖大志才剛剛起步。驟然減輕的工作量讓他得以對混亂不堪的官僚機構進行重組。打破雜亂無序的官僚體制,代之以清晰、高效的軍事化系統,將帝國分割出十二個教區,每一個教區由一位代理人統治,可以直接向皇帝報告事務。收稅變得更加便捷,錢財源源不斷地流入國庫,戍邊軍隊士兵的武器裝備得到極大補充。預算充裕,疆土無憂,戴克里先毫無疑問完成了穩固皇位的劃時代創舉。
戴克里先在與基督教的戰爭上吃了大虧,在公元305年,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二十年的統治生涯讓他的身體精疲力竭,帝國統治的光輝聲望也無法彌補這一切。他已年近六旬,身體健康也每況愈下,已經獻出了他的大半生青春去為國家盡心服務,在餘下的年月里,他一點也不想再繼續背負如此重擔了。令其他三位皇帝震驚的是,戴克里先邁出了羅馬歷史上史無前例的一步,公開宣布他正式退位。具體到戴克里先個人而言,這不過是他選擇「辭職」罷了。從這件事本身的意義上而言,與戴克里先做過的諸多決定相同,彰顯著他的雄心壯志:適時地選擇退位,體現了他驚人的遠見,同時極大地轉變了歷史的進程。
古代世界從未完美解決過關於繼承的問題。羅馬帝國和古代時期的其他國家一樣,採取的是父子繼承製度,以保證帝王家族的小集團代代掌握著對國家的統治權。這種制度的最大弱點便是假如一個朝代沒能產生一個合適的繼承人,整個帝國就會陷入動蕩,發生流血政變,直到最強大的競爭者勝出為止。不論繼位的皇帝如何形容他們的神聖權力,事實都是他們繼承皇位的合理性來自強大的力量、智慧的頭腦,或是一次完美策劃的暗殺。只有在啟蒙時代的成文憲法中,才採用合理的政治體制解決了這一引發國家動亂的基本問題。若非如此,任何統治都會在根本上演變為最簡單的原則——適者生存,或者就像羅馬的奧古斯都那樣,用共和的表象作為偽裝,或是採用更具說服力的那句名言,「Carpe diem」——及時行樂。
羅馬帝國從未誕生過任何明確的關於皇位繼承的制度,但是極為類似的舉措仍然存在。戴克里先之前的兩個世紀,羅馬帝國逐漸從閑適安詳的黃金時期墮落為如今他治下戰火紛飛的時代,當時比較明智的繼承製度是如果統治者沒有生育自己的後代,便會親自挑選最為中意的人才,培養他們作為自己的繼承者。在將近100年內,皇位在眾位賢君的手中傳遞,彰顯著羅馬帝國處於力量和榮耀的巔峰,這個時期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一個事實,即美德和才幹才是通往高位的基石,而非血統。這種政治體制之所以優越,應歸功於這些被選中繼位的皇帝都沒有自己的男性後嗣,而事實最終證明世襲將成為其中的致命要害。馬可·奧勒留,最後一位「養子」皇帝,育有13名子女,當他臨終之時,他將帝國傳給了他的親生兒子,聰明過人的康茂德。然而康茂德沉迷在權欲中心,完全不適合統治國家,同時極力宣揚自己是海格力斯的化身,認為自己是「世界的引導者」,為了滿足自我膨脹,還將羅馬城與一年的12個月重新命名。羅馬人民忍受了他們的自大狂皇帝達12年之久,然後康茂德的統治便被徹底推翻,他也身敗名裂。之後,一名元老院議員親自出馬,將這名暴君勒死在浴場中。賢明的統治又一次因改朝換代而終結。read.99csw.com
時逢動蕩亂世,3世紀長久以來飽受苦難的羅馬帝國人民又面臨著新的災禍。在君士坦丁誕生前的三個世紀里,羅馬的建築師、工程師和士兵在已知的世界範圍內來往奔走,將秩序和穩定遠播至義大利以外的蠻荒之地。隨著強大的「羅馬帝國統治下的和平時期」拉開序幕,直線距離超過5萬英里的修整道路四通八達,聳立的高架渠橫跨山巒河谷,密不透水、堅不可摧。這些城市公路可謂羅馬帝國的偉大秘密,連通各地集市,減輕商旅負擔,同時組成了帝國的通信系統,一日之內就可以跨越500英里範圍。在主幹道周圍,整潔優雅的城市、競技場、公共浴室,甚至室內管道工程爭先恐後地湧現,一切都昭示著文明的極度繁榮。然而到了3世紀,時間的洪流侵蝕了帝國的榮耀,街道上沾染了反抗者的鮮血。那些令人嘆為觀止的羅馬大道曾經令帝國四通八達,如今卻成為最大的弱點,叛軍和暴民蜂擁而至。亂世之中,沒有人能高枕無憂——甚至那些醉生夢死的羅馬皇帝也無法自保。在這個世紀的前80年內,羅馬帝國皇位更迭了28次,只有一位皇帝逃脫了遇刺或被俘的命運,得以善終。
接踵而至的持續內戰經常導致皇位繼承發生混亂,但稅務官們照樣按時來去,帶來名目更多的苛捐雜稅。走投無路的「影子皇帝」試圖通過降低帝國貨幣中的銀含量來節省支出,但隨之導致的通貨膨脹將經濟體系毀於一旦,大部分帝國領域又恢復了原始的易貨制。日益嚴重的社會動蕩帶來恐慌,人們開始在宗教的神秘世界中尋求庇護,宗教宣揚現實世界是易逝的或邪惡的,人們將希望寄托在魔法、占星術和鍊金術上。生活充滿苦難,極端者甚至抗拒婚姻或選擇自殺來逃避現實。當時的社會結構分崩離析,不論富人、窮人都同樣祈求救贖。
用諸神的偉大威力去支撐搖搖欲墜的皇位可謂是一大智慧創舉,這與驕傲自負毫無關係。在戰火紛飛的動蕩世界里,用神明的懲罰作為威懾叛亂者是最有效不過的手段。如今,叛亂也就意味著瀆神,暗殺皇帝是對神明的大不敬。幾乎是一瞬間,戴克里先一手創建了專制的君主政體,一位半神皇帝的每一道命令都有著絕對的宗教權威作為支撐。儘管這背後的信仰經常改變,這種帝國權力的模式毫無疑問是決定拜占庭皇位歸屬的政治意識形態。
當帝國的執政官出面要求人民為皇帝做出犧牲的時候,大部分的基督徒都十分乾脆地表示拒絕。他們很樂於繳納稅款,在軍隊里服役或是在委員會任職,但(因為他們十分清楚)基督教只能接受一位上帝。不論權力如何巨大,皇帝自始至終只是一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