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君士坦丁和教權統治
會議中的主要問題在於選定的用於描述基督和聖父關係的希臘語詞彙「homoiusios」(意為「本質相似」)。阿里烏派認為,三位一體中的這兩者是相似,但絕不等同,其他主教則竭力反對他的觀點。但很明顯的是,阿里烏派的支持者只佔少數,因此君士坦丁站到了另一方,並提出了解決方式。他去掉了這個詞中的一個「i」,將它改寫為「homousios」,即與聖父「同質」。阿里烏派因大眾紛紛譴責他們的觀點而感到十分不安,但有皇帝(及他的軍隊)在這裏,他們也沒辦法公然表現出他們的反對情緒。阿里烏派的主教們開始感到躊躇不安,當君士坦丁向他們保證與聖父的「平等性」能夠闡釋為「神聖和神秘」的意義時,他們不得不表示服從。皇帝給了他們一條出路,將homousios按他們喜歡的方式闡釋,之後阿里烏派便離開會議各自回到教區,以一種體面和具有尊嚴的方式結束了紛爭。阿里烏本人則遭到譴責,他的著作被燒毀,基督教的統一性得以保全。
這位愚蠢的東羅馬皇帝此舉正給了他的大敵可乘之機。君士坦丁長久以來都在盼望著這樣一個良機,他馬上發動了突襲。大軍直搗東羅馬帝國內部,他逼迫李錫尼的大軍退至赫勒斯滂海峽地區,將陷入混亂的李錫尼的海軍徹底擊潰。在幾周的各自備戰之後,雙方於324年9月18日開戰,地點在希臘殖民地拜占庭城隔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對面,在這座古老城市的蔭庇之下,君士坦丁取得了一場完美的全面勝利。
君士坦丁對於處理繁雜的宗教問題沒有什麼耐心,不久之後他就開始考慮用武力解決問題。在他的青年時代,當遭遇李錫尼的威脅之時,基督徒紛紛聚集到他麾下,或許現在就是用另一場戰爭讓教會回歸正軌的時候了。君士坦丁絞盡腦汁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對手,他的目光落到了波斯國王的身上,這也是羅馬帝國最青睞的敵人。波斯國王沙普爾二世剛剛入侵亞美尼亞,所以現在掀起一場戰爭,征服敵人,讓那些崇拜火神的波斯人領略基督的教化是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德爾圖良
君士坦丁決定給風雨飄搖的帝國帶來新的根基,他開始醞釀一個全新的開始。不久后他(像往常一樣)聲稱自己是遵從了神諭,到達了古城拜占庭,但很顯然挑選地方並不需要什麼神聖的預示。近一千年來,希臘殖民地都在東方與西方的邊境之間相安無事。佔據著最為優良的深水港,這座城市得以掌控黑海和地中海之間繁榮的貿易路線,從最北方運來琥珀和木材,從東方運來油料、糧食和香料。此處佔據著三面環水的地勢,可謂是擁有顯著的天然屏障,因此近旁殖民地的建立者曾經遭到嘲笑,因為他們居然沒有注意到這光輝衛城的絕佳地位。但對於君士坦丁而言,更重要的是他能夠越過拜占庭土地那平緩的斜坡,望見他與李錫尼對戰的最終勝利之地,在那裡他實現了畢生的夢想。若是要建造一座宏偉都城來紀念他的偉大功績,那就再沒有比這裏更完美的地方了。
事態變得每況愈下。阿里烏竭盡全力去忽視自己已經遭到罷免的現實,開始主持修建自己的教堂,令人尷尬的是,數量極其龐大的亞歷山大人選擇了支持他。君士坦丁採取的措施是對這些人徵稅,使他們屈服,因此宣布任何選擇信奉阿里烏派的人必須上繳數額更高的稅款。但這個措施顯然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不久以後朝廷中的阿里烏派成員就開始議論皇帝的搖擺不定及一次次地改變主意。事情發展的勢頭已經很明顯,達修被免職,並遭到流放。由於君士坦丁的優柔寡斷,情況現在陷入了無法挽回的混亂,並且持續惡化,即使在阿里烏本人去世之後也沒有得到什麼好轉。
在他餘下的統治時間里,君士坦丁努力維持著政治和宗教上的和諧統一 。在他的有力控制之下,帝國重新呈現出繁榮的景象,不過,有些時候他的殘酷無情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暴君統治了。因為忌憚自己廣受歡迎的長子克里斯普斯,君士坦丁指控他意圖引誘自己的繼母福斯塔。克里斯普斯根本沒有機會為自己辯解,君士坦丁便下令處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然後決定用酷刑處死福斯塔,把她扔在浴池裡活活燙死。為了將帝國牢牢掌控在自己的統治之下,君士坦丁的手上已經沾染了太多的鮮血,他無法容忍任何敵人的存在,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庭內部。
然而,君士坦丁將自己描繪為宗教寬容的標杆人物,其中還有一個更加引人注目的原因。雖然他正忙著四處征服羅馬,東部的皇帝李錫尼也在自己的疆土上獲得了大勝,如今正對他大殺四方的鄰居虎視眈眈。君士坦丁有足夠的理由感到害怕。不僅是因為李錫尼的東部領土更加富庶,人口也較西部更為稠密,而且因為基督
九九藏書教正是發源於此,自然對於支持一位轉信基督教的領袖更有社會基礎。11年來,雙方勉強維持著和平,但李錫尼對君士坦丁的擴張慾望感到恐懼,而他的妄想症又讓這一切雪上加霜。他指責自己領土內的基督徒充當了君士坦丁的內應,並且試圖鎮壓基督教,處死主教,焚燒教堂,戴克里先的宗教迫害重新開始了。
君士坦丁認為絕不能置身事外,他加入了父親在不列顛地區的戰爭,對抗皮克特人。在輕而易舉地征服了敵人之後,他們雙雙退兵到約克地區,此時君士坦提烏斯的病情顯然嚴重惡化,因為血液病而臉色慘白。他是四位皇帝中最為明智的一位,對他的東方同僚大張旗鼓的宗教迫害選擇了視而不見,在擁有大量基督徒和太陽神崇拜者的軍隊中也廣受愛戴。當他在306年7月25日去世時,一位使節提醒沉浸在悲傷中的人民,一位名為塞維魯,性情冷淡的愷撒將取代他的位置。但戰場上的士兵們不願聆聽官僚主義的陳詞濫調。大部分士兵也從沒聽說過塞維魯的名字,並不關心他到底是何方神聖。此時此刻他們身邊就有一位更加年輕、富有激|情、深受愛戴的領導者。他們推舉君士坦丁繼位,歡呼著稱他為奧古斯都,這一舉動使羅馬帝國再次陷入了戰亂。
奇怪的是,儘管對基督教世界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君士坦丁卻從未從真正意義上成為一名基督徒。自始至終,他並未真正理解這個他所接納的宗教,最開始他似乎只是承認了耶穌基督在羅馬眾神的萬神殿之中佔據一席之地罷了。無敵太陽神和戰神瑪爾斯的形象繼續鐫刻在羅馬帝國流通的錢幣上達數年之久,君士坦丁也從未放棄他的古羅馬宗教大祭司(Pontifex Maximus),即古老異教的最高祭司頭銜。學術界已經花費了無數筆墨去爭論這位皇帝是否真正徹底轉變了信仰,但這樣的推測並沒有切中要害。君士坦丁真正偉大的智慧在於他不像前人戴克里先那樣將基督教視為威脅,而是視為一種統一國家的策略。在那些決定性的關頭,他的長遠目光帶來了成果,無論是真正改變信仰或僅僅是政治上的妥協,君士坦丁都為帝國和教會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變革。對基督教的迫害徹底終止了。從此以後,曾經飽受壓迫的信仰在帝國佔據了支配地位。
像所有偉大人物一樣,君士坦丁的時機和運氣都是令他人望塵莫及的。馬克森提烏斯的名氣比起君士坦丁而言簡直堪稱天差地別。他宣稱自己經費不足,對羅馬大眾橫徵暴斂,但他卻使用這些稅金在羅馬廣場上建造了豪華奢侈的廳堂,還為自己樹立了宏偉的雕像。一系列行為引起了人民的強烈不滿,最終導致叛亂。在以幾千名無辜市民流血犧牲作為代價之後,秩序重新建立,但馬克森提烏斯的聲譽卻已經無法挽回地一落千丈。當他聽聞君士坦丁的大軍逼近時,驚恐萬分,無法確保羅馬城對他是否忠誠,因此他離開了羅馬城固若金湯的高牆,由米爾維安大橋跨越台伯河。在距離城市僅有幾英里的地方安營紮寨后,馬克森提烏斯向他身邊的預言家請教,問他們看到了何種預示,是否能有利於他們取得勝利。第二天正是他的「dies imperii」(當權起始日),掌權六周年的紀念日典禮將會如期舉行。毫無疑問,沒有比此時此刻更不適合開戰的時間了。
身邊跟隨著趨炎附勢的朝臣,君士坦丁爬上了拜占庭的一座小山,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希臘的殖民地,希望把它們重建為世界的都城。這意味著此處不僅是另一座帝國的城市,還是地球上基督教的唯一中心、基督教世界的心臟。他已經選出了一個位置,那裡有著七座小山,為的是模仿著名的羅馬七座山峰,在這裏並沒有被異教傳統束縛的過去,他可以建造「Nova Roma」即「新羅馬」,圍繞基督教的、東方的根基,重建帝國的榮耀。
異教的羅馬元老院並不清楚是什麼轉變了他們新的征服者。他是一位旗幟鮮明的一神論者,但究竟信仰何種宗教還並未為人所知,因此,像任何時代的政治家一樣,他們決定採用最穩妥的方式,為君士坦丁建造一座凱旋門,上面鐫刻的銘文卻語意模糊,只是提到了在大戰中幫助他獲勝的「神明」。君士坦丁本人對這種模糊的表達卻非常滿意,他在313年頒布了一道寬赦法令,正式將基督教合法化,但卻沒有將它定為帝國唯一的正統宗教。雖然基督教確實使他受益頗多,他的母親海倫娜便是一位基督徒,他自己對太陽神的崇拜也使得星期日作為聖日而保留下來,但他本人對於成為一名傳教士卻並無興趣。此時帝國的大部分國民依然是異教徒,君士坦丁也並不希望因為迫使人民改信一種新的宗教而離間君民關係。然而,他希望藉助基督教支持他的帝國統治,就如同戴克里先藉助異教信仰一樣。他的主要目標是通過自己的仁慈統治,讓帝國上下團結起來,而不會出於宗教狂熱而影響這一目標。
君士坦丁所在意的並不僅限於讓他的人民在物質上過上富裕的生活,隨著帝國的財政狀況逐步好轉,他開始用謹慎的方式推行他的新信仰。https://read.99csw.com異教的獻身被禁止,以宗教為名義的淫|亂和縱慾儀式也被定為非法,神廟的財產被充公,用來建造教堂。各種酷刑被廢除,甚至連辯論賽也在一定程度上遭到限制,因為這也同樣算作爭鬥行為,只不過是選擇了更為溫和的方式。君士坦丁將整個帝國在他的最高統治之下緊密團結在一起,如今基督教在他的行動之下也同樣完成了統一。
在一個人短短的一生中渴望建造這樣一座都城,並不僅僅意味著簡單的驕傲自大。畢竟,羅馬並不是一天建成的。但羅慕路斯當時並不具備君士坦丁這樣豐富的資源。皇帝是整個世俗世界的主宰,而且他決心將天堂與人間融為一體,打造絕無僅有的傑作。工匠和材料從帝國的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城市彷彿一夜之間就拔地而起。斜坡被青草覆蓋,上面蓋起了浴室,聳立著廊柱,四處坐落著學院和廣場,甚至還有壯闊的宮殿和巨大的競技場。元老院內希望與權力中心保持緊密聯繫的成員們被東方的新城市所誘惑,這對他們而言是新的巨大機遇,他們內心充滿了榮耀,遷到了新修建的精美豪華的元老院議事廳。不光是富裕階級,君士坦丁堡作為一座全新的城市,到那時為止還沒有被數個世紀以來的傳統和貴族政治所束縛,因此很容易就會引起大規模的人口流入。聚集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地區的窮人都可以得到社會公共補助,這裡有足夠的免費糧食能夠養活超過20萬的居民。公共貯水設備能夠提供足夠的水源,眾多的港口供應新鮮的魚類,寬闊的大道四通八達,點綴著精巧美麗的雕塑,連通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即使是面對死亡,他也要炫耀一番自己的豐功偉績。君士坦丁為自己選定的稱謂是「與聖使徒同等」,雖然他內心認為自己比他們更高一等。他的葬禮也體現了這位皇帝對自身的看法。他沒有採取羅馬傳統的火葬,而是選擇躺在精美的石棺里,被安放在君士坦丁堡由他自己主持建造的恢宏的聖使徒教堂內。安放在周圍的是12口空棺,每一口代表著一位門徒,而他自己作為神聖的代表被安置在正中央。這也可謂是君士坦丁最終的宣傳手段,將他的殘酷和機會主義的策略作為莊嚴的神授使命的最後演出展現出來。儘管下令處死了自己的妻子和長子,他仍然像一位聖徒一樣備受尊敬——對於一位被奉為異教神明,同時接受了異教洗禮的皇帝而言,確實是了不起的功績。
塞內卡常在我們中間。
帝國的新羅馬城在330年5月11日正式宣告落成,雖然君士坦丁親自將它命名為新羅馬,但這座城市更加廣為人知的名字依然是為紀念君士坦丁而定下的「君士坦丁堡」。只有已知世界的主宰者才有能力舉行這樣豐富多彩、種類繁多的慶祝活動,並且這種活動隨著異教和基督教的奇特融合達到了最高潮。身旁是眾多牧師和占星師前呼後擁,剛剛宣稱自己為基督教保衛者的君士坦丁來到了廣場的正中心,在巨大的紀念柱之前停下腳步,這宏偉的建築是為了讚頌他而豎立的。在高聳的柱石頂端是一座從阿波羅神廟運來的黃金雕像,而且仿造君士坦丁的外貌進行了重新塑造。周圍圍繞的是七道光線組成的光環(有流言稱其中用到的材料有曾經拿來施加酷刑的釘子),這宏偉的建築物雄赳赳地朝向太陽升起的方向,迎接即將到來的光明未來。在紀念柱下,皇帝主持舉行了一個莊嚴的儀式,將新落成的城市敬獻給神明,祭獻的過程中用到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異教和基督教的聖物。在由占星師占卜得出的時刻,這些聖物被放置在巨大的從埃及運來的斑岩鼓中,埋藏在紀念柱之下。這裡有雅典娜神聖的披風、挪亞用來建造方舟的斧頭,以及耶穌基督行著名神跡——用五個麵餅、兩條魚餵飽五千名信眾時用來盛放剩餘食物的籃子,這些五花八門、互不相干的聖物被埋藏於此長達數個世紀。自然,從心底而言,君士坦丁更加傾向於兩面下注,更加穩妥。
在五十二歲這一年,君士坦丁成了羅馬帝國唯一的統治者,為了紀念自己的勝利,他給了自己一個新的頭銜。在他取得米爾維安大橋戰役的勝利之後,他在自己的一長串名字前又加上了「最偉大的」,現在則又加上了「勝利的」修飾字眼。謙遜顯然從來不是任何一位皇帝的美德,但君士坦丁是一位非常善於操控輿論宣傳的聰明人,他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去提升自己的名望。這些本能為他帶來了諸多好處,讓他能夠滿足自己對於權力的渴望,同時為自己披上寬容忍讓的外衣,在消滅敵人的同時,以人民對自己的擁戴作為偽裝。他前去拯救自己的基督教人民,同時也並不傷害其他異教徒,永遠保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中立局面。既然現在已經不存在其他的異教徒敵人需要對付,君士坦丁也能夠對基督教採取更加開放的支持態度。他的母親海倫娜親https://read•99csw.com自前往聖地朝聖——這也是歷史上第一次朝聖之旅——在沿途建造了許多旅店和醫院以為後來的朝聖者提供方便。在伯利恆,即耶穌基督的誕生之地,她主持建造了主誕教堂;而在耶路撒冷的各各他,她奇迹般地發現了釘死耶穌的真十字架;在與皇帝哈德良建立的維納斯神廟齊平的地方,海倫娜建立了聖墓教堂,裏面建有空無一物的耶穌墳墓。
在君士坦丁去世時,由戴克里先時代開始的轉變日臻成熟,古老的羅馬帝國開始消逝。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的都城是以拉丁模式建造完成的,它的官僚機構和城市規劃反映了舊日羅馬的特點,但在這東部的海岸上,新羅馬已經發生了轉變。希臘化的、基督教的文化開始生根發芽。
這種自誇的言辭事實上比君士坦丁本人意識到的更具遠見。雖然需要歷經久遠時日證明,米爾維安大橋戰役成了一個意義重大的歷史轉折點。君士坦丁一方高擎著十字架和利劍,這場戰爭勝利的意義事實上遠遠大於簡單地擊敗一個大敵——他將教會與國家兩者融為一體。對教會和國家雙方而言,這不啻一柄雙刃劍。基督教會和羅馬帝國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很顯然,按照君士坦丁的軍事化思考方式,他完全可以命令他能征善戰的軍隊訴諸武力,平息爭鬥。但他卻對這其中所包含的複雜形勢了解不深,因此寫信給身在埃及的主教,用一種毫不知情的天真口吻告知對方,這些宗教分歧是「無關緊要的」,並且讓他們專心完成本職工作,確保彼此的和諧關係。顯然,這種解決方式並不為人所接受,因此他決定採取一種更激進的解決措施。君士坦丁認為,基督教產生的問題是長期缺乏領導造成的。那些主教就好像羅馬共和國的元老院議員一樣,總是爭論不休,但卻從來沒辦法達成一致,除非有什麼東西威脅到他們才行。謝天謝地,奧古斯都已經為帝國解決了這種問題,允許元老院成員繼續自由論戰,但當事情需要歸納出一個定論的時候,就用權力來約束他們。現在挽救教會成了君士坦丁的使命。在他警惕的目光之下,教會需要達成一致,而且必須保證全國上下都遵守規則。
置身於塵土飛揚的營帳中,周圍是喧擾的軍隊生活,君士坦丁雙膝跪地,念出了那能夠改變歷史的禱文。在日後回憶這段歷史的時候,君士坦丁曾說自己當時抬頭望著天空,企盼真正的上帝能夠顯露他的真容。令君士坦丁震驚不已的是,他看到一個由光芒組成的巨大十字架浮現在天空中,與過去他所崇拜的太陽的光輝交相輝映,顯現出了「憑此神跡,助你征服」(IN HOC SIGNO VINCES)字樣的銘文。君士坦丁為這奇景大大震撼,他不清楚下一步該如何前進,但當夜晚來臨時,這一切都在夢中得到了完美的解釋。耶穌基督本人現出了真身,向他展現了同樣的神跡,然後指引他將這個神跡作為自己的神聖護身符。一覺醒來,君士坦丁嚴格遵循基督旨意打造了新的旗幟,將傳統的異教圖騰替換為一個十字架標誌,頂上是一個花冠和基督名字的兩個首字母。將嶄新的神聖旗幟作為護衛,君士坦丁的大軍勢如破竹,順利取得了大捷。馬克森提烏斯的軍隊被迫退回羅馬,但大多數人都在試圖跨越米爾維安大橋時掉進河裡淹死。在混亂之中,馬克森提烏斯被沉重的盔甲武器壓得不堪重負,也像他的諸多士兵一樣,掉進了滿是已死和垂死之人的河中。他的屍體在第二天被發現,並被打撈上岸,君士坦丁士氣高昂地進入羅馬城,將他的敵人的頭顱高懸在矛尖之上。當他進入元老院議事廳時,元老院成員對他表示熱烈歡迎,而君士坦丁斷然拒絕了為異教的勝利之神舉行祭祀儀式。他宣稱,暴君已經滅亡,新的時代已經到來。
除了個人性格上的瑕疵,歷史上很少有統治者對歷史發展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君士坦丁讓一個亂象叢生的帝國和一種四分五裂的宗教重新恢復秩序,讓它們得到良好的發展。他對基督教的理解有限,導致基督教內部派別分裂日益嚴重,但他對這種信仰的接納引發了一場文明的地震,最終導致社會發生了徹底而持久的改變。在西部,他打下了中世紀歐洲封建制度的根基,讓農民的勞作成為世襲制度,而在東方,他宣稱信仰的宗教成了帝國之間的紐帶,此後的一千年依然如此。他建立的這座城市適時地發展成了基督教世界的壁壘,為當時尚未發展的歐洲無數次阻擋住了入侵者的進攻。
當涉及處理教會的問題時,君士坦丁殺伐決斷的態度卻消失不見了。他為自己的理論推測而煩惱,而且他唯一在意的只是基督教在自己的統治下保持統一,這就導致了一個壞習慣,也就是總選擇站在多數人支持的那一邊。
當母親作為史上首位朝聖者四處奔忙時,君士坦丁開始了諸多改革,這些改革產生了深遠影響。內戰的動亂將市場和農田嚴重破壞,底層勞動階級紛紛四散奔逃,尋求更安全的藏身地,作為皇帝必須要通過強迫農民在土地上勞作來穩定局勢。再深一步而言,君士坦丁將各個行業協會成員,從麵包師到豬肉商人,控制在他們各自的崗位上,並且命令在家庭中兒子必須繼承父親的職責。在更加穩定和富有的東方,這些法律幾乎未曾實施,也並沒有起到很大作用,但在混亂、動蕩的西部,這些法律都得到了嚴格的執行,結果就是帶來了封建制度的誕生和深度發展,在千年之後才得以終止。
戴克里先對全盛時期的羅馬帝九_九_藏_書國開始逐步衰敗前的穩定黃金時期充滿渴望,因此重新興起了收養繼承製度,但他本應對形勢有更為明確的認知,不至於選擇兩位育有成年子女的繼承者。馬克西米安和君士坦提烏斯的兒子,馬克森提烏斯和君士坦丁都認為皇位是他們生來應得的,對分享帝國統治權抱有極大的渴望。但當馬克西米安不情不願地跟隨戴克里先選擇退位之時,兩位繼承人都完全沒有得到任何權力。作為曾經的「神」的後代,君士坦丁和馬克森提烏斯此時與平頭百姓沒有什麼區別,他們都認為自己遭到了完全的背叛。
不列顛群島作為帝國行省,一般情況下並沒有過於強烈的帝國歸屬感,但君士坦丁的振臂一呼還是在這遙遠的一隅產生了十分熱烈的反響,戴克里先關於皇位繼承製度所做出的一切努力轉瞬之間就毀於一旦。受到君士坦丁追逐權力的行動鼓舞,其他人也開始推翻戴克里先加在他們身上的限制,打破法律的桎梏,一心用武力追逐權柄。馬克森提烏斯仍然沉浸在被排擠忽略的怒火之中,他佔領了羅馬城,迫使他的父親退位,為他的聲譽提供支持,並且成功地粉碎了所有覬覦他地位的陰謀。但讓人滿頭霧水的是,不久便有六個人聲稱自己是奧古斯都,這也令學習研究這段歷史的學生們感到頭疼不已。
令人欣慰的是,這種困惑並未持續太久。羅馬帝國的土地已經如此廣闊,但對同時出現的六個統治者而言還是過於狹小了,這些皇帝很快開始彼此殘殺。到了312年,只有其中四位皇帝倖存,君士坦丁決定是時候展開最後一擊了。在帝國內亂四起之時,他選擇保持緘默,如今四帝共治制度已經瀕臨徹底崩潰的邊緣,西方的兩位皇帝都以非法的途徑攫取了權力,東方的則因為內部事務而焦頭爛額,無暇他顧。此時此刻外部干涉很難起到任何作用,只有馬克森提烏斯是他統治整個西羅馬帝國的最大阻礙。秉承了他的保護神「Sol Invictus」(無敵太陽神)的信條,君士坦丁集結了四萬大軍,跨過阿爾卑斯山,進入義大利境內。
四帝共治制度事實上本應在長期內發揮更大的作用。然而,這個制度崩潰瓦解的過程卻充滿了歷史的諷刺之感,因為戴克里先已經從羅馬歷史本身發現了端倪。
羅馬和波斯兩個帝國之間確實沒有什麼交情可言,沙普爾二世對此心知肚明。曾經羅馬皇帝被風乾的屍首還懸挂在波斯神廟之上,被繳獲的羅馬束棒也點綴著帝國的高牆。是時候對敵人的羞辱展開復讎了。君士坦丁集結大軍,在337年的復活節之後開始進軍,但最遠只到達了赫利奧波利斯(現代的赫塞克地區),這座城市以他母親的名字命名,在這裏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允許繼續行軍了。附近的溫泉水也無法令他好轉,當他到達尼科美底亞的郊外時,這位皇帝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
帝國在政治上已經完成了高度統一,然而,一種新的異端邪說又開始對這一切產生威脅,要將帝國重新拉入分裂之中。這種異端邪說最初在埃及產生,一位名為阿里烏的神職人員開始傳講耶穌基督並非完全神聖,因此也沒有唯一的聖父上帝那般全能。這樣的傳道在基督教的中心激起了軒然大|波,因為它是對基督教基本原則的直接否定,即耶穌便是上帝在人間的化身。但阿里烏是一位智慧的演說家,人們開始聚集起來聽他講道。教會對此完全手足無措,再次面臨分崩離析的境地。零星的迫害活動依然存在,只是被迫轉為暗中進行;教會權力被稀釋,由本地各處的會眾組成的鬆散聯盟迅速遍及全國各地。作為聖彼得的繼承者,羅馬主教一直備受尊敬,但他也不具備實際的控制權,隨著聖保羅的新約全書得到證實,不同的教會開始逐步根據他們的不同方向行事。因為不存在真正的等級制度,組織也比較鬆散,教會沒有明確的方式去應對阿里烏的傳教,不久爭議就隨之爆發了。
這座城市蘊含的能量是顯而易見的,不過,雖然新羅馬是一座年輕、繁榮的城市,它仍然具有古老的傳統根基。著名的蛇形柱是為了紀念公元前479年希臘在特爾斐古城對波斯的勝利,一座來自卡納克神廟的埃及方尖碑在此處的跑馬場建立,廣場上也豎立起了名人的塑像,從亞歷山大大帝到羅慕路斯和雷穆斯。他們賦予了這座城市一種歷史的莊嚴之感,根植于熟悉的歷史傳統之中,並且(像君士坦丁希望的那樣)帶來了史無前例的偉大榮耀。城市建成的速度令整個世界嘆為觀止,僅僅過了6年時間,已經大體落成。
穿越過平原地區,君士坦丁和他的大軍嚴陣以待,同時也在尋求神賜的吉兆。預言家和魔法師在馬克森提烏斯的營帳里來來去去,讓他身心俱疲,他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平息他們帶來的影響。在萬神殿內,代表所有不同宗教神明的神職人員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用於占卜的動物內臟或是鳥兒飛行的軌跡,向馬克森提烏斯保證他會順利得到神的恩賜,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對手也聽到了神明同樣的許諾。
教會的主要問題在於,召開會議可以擬定教規,但卻無法改變那些組成教會、參与會議的普通教眾的內心想法,即使像尼西亞會議那樣意義深遠的會議,也無從解決這一問題。阿里烏及追隨他的那些主教已經被打上了異端的烙印,但這絲毫不影響他作為一個優秀演說家,在東羅馬得到了非常熱烈的支持,在那裡不斷有人選擇歸入他的教派。一位新的主教——達修,主流教派的勝利者——被派來引導阿里烏的埃及read.99csw.com會眾,但人們仍然繼續選擇跟從阿里烏的訓示。如果君士坦丁早能夠堅定地遵循尼西亞公會議的決定,事情就會簡單得多了。有了上層的強硬領導,阿里烏派或許早早地就會銷聲匿跡,但君士坦丁決定既然公眾支持阿里烏,那麼他就轉而站到阿里烏派一方,開始指責達修。當達修來到君士坦丁堡,為自己辯護時,皇帝為他的雄辯之才深深折服,結果又一次轉變了想法,開始指責阿里烏。這一次,亞歷山大城的人民不得不為之深深煩惱,懷疑這兩個人究竟哪一位才應該是他們的主教。
君士坦丁決定成立一個規模龐大的理事會,他邀請每一位主教前來出席會議,並且全部交通和住宿費用都由他來承擔。當幾百位牧師於325年5月20日到達尼西亞城時,皇帝讓他們全體聚集到大教堂內,以一種呼籲全國上下統一的戲劇性口吻開始了會議。君士坦丁並不特別關心在這場辯論之中到底誰佔上風,誰是最後贏家,他的目的在於尋找時機,倒向大多數人支持的那一派。尼西亞公會議起初討論的都是一些瑣碎小事,爭論的無非是異教徒施洗禮是否具有合法性,以及約定正式的計算復活節日期的方式,然後才轉向討論那些極具爭議性的問題,比如,聖父和聖子兩者間的關係。起初一切都順利進行,但當進行到正式撰寫信經的時候,雙方都表示拒絕妥協,會議幾乎要陷入徹底混亂。
既然君士坦丁的敵人,不管是宗教上的還是軍事上的,都已經被徹底踩在腳下不得翻身,他決定為自己的功績建立一座並不過度張揚的紀念碑。他已經將羅馬城大加整修,為宏偉的大議事堂做了錦上添花的裝飾,並將一座高達40英尺的自己的塑像放置其中。現在他又新建了許多教堂,在拉特蘭山上買下一塊土地,為教皇建造教堂。然而,在這輝煌的帝國統治中心羅馬,四處仍然充滿了異教的影子,簡簡單單的一層基督教外衣顯然不足以起到震懾效果。此外,羅馬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改變,整個帝國也不再依靠羅馬作為運轉的中心。
皇帝已經為這座新城市的人民提供了物質上的恩惠,現在他認為人民也同樣應該享有精神生活的富足。他派出官方隊伍去視察人民如何娛樂慶祝,贊助賽馬場中的戰車比賽,並賜予觀眾衣物和錢財。圍觀的大眾在很多場合都能夠受到款待,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叫人吃驚不已。身材健美的體操運動者從野獸的身上一躍而過,或是從懸挂在高空的細繩上走過,讓圍觀人群提心弔膽,被激怒的巨熊互相搏鬥,還有披紅掛綠的演員表演生動的啞劇或是演唱俚俗的歌曲。這一系列的活動使得元老院成員和高官們十分滿意,他們擠滿了大理石的座位,這裏距離場地中的軌道最近,能夠與來自社會各階層的平民大眾打成一片,在市中心廣場新建好的寬敞的公共浴室中,皇帝露面了。當然,最富有的階層在他們的豪華寓所里擁有自己的私人浴場,其高檔住宅不斷在連接梅塞大道——新羅馬的中心主幹道——的幾座凱旋門之間擴張。但即使是他們,也要為君士坦丁建造的絕對豪華精美的公共建築讚嘆不已。
在短短一段時間內,令人安心的穩定和平再次降臨到這個動蕩不安的帝國。農田豐收,市場重開,商業逐步繁榮。
君士坦丁總是能採用安全的策略處理宗教問題,他曾經推遲了自己的洗禮,認為在人生最終的獻祭中洗滌罪惡,才能夠讓他帶著清白之身被上帝選定,升入天堂。現在,他感覺自己命不久矣,因此放下了帝國的皇權,穿上新基督徒的白色長袍。在尼西亞的各個教派之間經過一番舉棋不定之後,他選擇了阿里烏派的主教優西比烏為他施行洗禮。短短几天之後的5月22日,第一位基督徒皇帝駕崩了。
經過君士坦丁監督產生的《尼西亞信經》並不僅僅是一部信仰宣言。對於基督徒而言,尼西亞信經成了基督教經典,規定了真正教會(東正教)和普世教會(天主教)的正統信仰。時至今日,新教、東正教和天主教的教徒仍然在吟誦《尼西亞信經》,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那個時代基督教的團結統一。在拜占庭帝國倖存發展的東方,尼西亞大公會議規定了世俗與宗教領袖之間的關係:主教有權決定教會內部事務,皇帝扮演的是執行者的角色。君士坦丁作為教會有力的保護人,根除異教,引導信仰,避免了教會的分裂。他的繼任者意圖在不同程度上操縱統一的教會,但其中根深蒂固的規則卻保持不變。皇帝的責任就是聽從整個教會的聲音;至於教會究竟討論出了什麼內容,那是主教需要決定的事情。
羅馬遠離帝國的邊境,很久以前就不再作為全國的實際首都,只有3世紀的那些在位時間極短的皇帝才偶爾踏足此地。戴克里先出於軍事上的考慮,因此依然堅持根據實際行軍需要遷都,他認為帝國的首都不應該只是固定的某一座城市,但皇帝也只是偶爾才採用這個辦法。這隻不過是把長久以來令人不快的真相大聲宣揚出來罷了。不能離開動亂不斷的邊境過於遙遠,因此皇帝選擇了不同的道路,隨著帝國的覺醒而掌握了權力。戴克里先自己在東部尼科美底亞的宮廷四處奔忙,僅有很少時間踏足這座永恆之城,他的改革措施也使羅馬的地位下降,成了一座僅具象徵意義的重要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