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裏。她沒把自己的行動計劃告訴任何人。上帝啊,她心裏默念著,她讓自己陷入了怎樣的一團混亂啊。
她沿著巷道慢跑,那名跟蹤者試圖破門而入的聲響不斷地傳來,並在巷道里回蕩著。前方有個丁字岔口,可以繼續向前也可以拐彎。克莉拐了個彎,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死胡同。她停了下來,一邊休息一邊思考著。
她走下車,將沉重的背包舉起來,吊在一邊肩膀上。四周靜得出奇,一切都沐浴在冷冷的灰色光芒之下。空氣異常寒冷,她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凝結了。她彷彿嗅到了常青樹的氣味。大樹枝被雪壓彎了,棚屋的屋頂上也堆著厚厚的積雪,屋檐上結了一排冰凌。
她駕駛著摩托雪橇又經過了五六個可怕的急轉彎,不顧一切地從深深的積雪中穿行而過,絕不允許摩托雪橇有停下和下陷的機會。她終於來到了「聖誕節礦」的入口,這裡有一座搖搖欲墜的棧橋和一個木材修建的巨大方孔,木材已經腐朽不堪了。她將摩托雪橇停在方孔邊上,取下頭盔,打開座位下面的儲物箱,將自己的背包取了出來。就在她熄掉引擎的那一刻,她又聽到了另一輛摩托雪橇的轟鳴聲,對方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事實上自己是偷了一輛摩托雪橇,這很可能會被算作一起重罪。不過今天是相當重要的節日,又是暴風雪天氣,而警方那邊正忙著調查縱火案,她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克莉按照地圖的標示,沿著摩托雪橇專用車道向上行駛,聖誕節礦的入口離她大約還有三英里,如果一路上都順利的話,她應該能在十至十五分鐘之內到達那裡。當然,等到了那裡之後,她可能還會遇到各種不順。也許她沒法進到地下巷道里,或者發現礦井已經坍塌了。也許那些礦工的遺骸早已被深深埋葬,或者被藏起來了。還有——上帝啊請千萬不要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也許她會發現彭德格斯特已經趕在她前面去了聖誕節礦。畢竟她是從彭德格斯特那裡間接知道具體地點的,不過起碼她能感覺到自己已盡到了最大努力。不管怎麼說,她應該能在一小時之內完成任務並返回起點。
這時她聽到了金屬合頁嘎吱作響的聲音。她躲在巷道的拐角看著遠處的門,那裡有一絲亮光。伴隨著新一輪的「嘎吱」聲,亮光的範圍變得更大了。
「砰!」那個男人將自己的整個身體重重地撞在門上,拔釘撬棍從門縫裡滑落出來,滾到一邊。
克莉把心一橫,猛地踩下油門,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的狀況,儘可能快地沿著道路內側邊緣行駛,摩托雪橇激起了層層雪片。即將駛九-九-藏-書過第一個又陡峭又狹窄的急轉彎時,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就要停跳了。繞彎的時候她急忙減速,摩托雪橇差點兒被一堆積雪卡住,她試圖從擋住自己的雪堆里擺脫出來,結果又有一堆積雪坍塌了,使車身有些傾斜。她加大油門,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正路上。她停下來重重地喘著粗氣,視野下方那覆蓋著皚皚白雪的深淵令她感到極其害怕。她突然想到在這個陡峭的斜坡上發生雪崩的危險係數一定很高。現在她能看到那名跟蹤者正在礦區老建築群里穿梭,並循著她先前留下的蹤跡尾隨而來。他越來越近,以至於克莉能看到他肩膀上背著的步槍。
她再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背包——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她沒有騎摩托雪橇的專用服裝,但她已經儘可能多地層層穿上了自己最厚的衣服,還戴上了兩雙手套和一頂巴拉克拉法帽,腳上是厚厚的索瑞爾雪地靴。
她立即掏出自己的手機——沒有服務信號。
克莉加大油門快速行駛著,轉過最後一個彎之後,她將車停在被柵欄圍起來的棚屋外面。雪下得更小些了,不過她抬起頭來就能看到天空中厚厚的烏雲,這預示著不久之後會有更大的暴風雪來臨。
她長久地凝視著自己帶來的地圖,把行駛路線牢牢記在心裏,然後將地圖塞進了擋風玻璃下面的雜物箱。她將摩托雪橇緩緩駛入積雪中,連人帶車開始急劇下沉,不過在她再次踩緊油門之後,它又緩緩升了上來,而且行駛得更加平穩了。克莉慢慢地加大油門,沿著一條與摩托雪橇專用車道網相連接的道路加速行駛,最終她將沿著摩托雪橇專用車道駛入一條通向「走私者盆地」以及盆地上方的聖誕節礦入口的礦區老路。
更多的子彈打在門上,克莉所處的密閉空間發出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哐當」聲,她被逼得幾乎就要跳起來了。她拿起背包,轉身沿著巷道往裡撤退,這時她才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巷道筆直地向前延伸,每隔十英尺左右便有一些厚重的木條支撐著頂部的岩石壁。一條礦石車的軌道通往黑暗深處,望不見盡頭。這裏很冷,不過不像外面那麼冷,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鐵鏽味。
她來到了礦區老路底部的入口,眼前這條路實在是令人心驚膽戰。就在她注視著這條幾乎是垂直向上延伸的陡坡時,那輛追趕她的摩托雪橇發出的聲響越來越大。她轉過頭去,看到跟蹤九-九-藏-書者正進到山谷的邊緣,離自己只有不到半英里的距離。
她走到棚屋的正門邊,從裏面打開了門鎖,接著用力地把門拉開。堆積在門外的積雪坍塌下來,像瀑布一樣落在屋裡的地面上。她騎上並發動了摩托雪橇,坐在座位上檢查了一下控制裝置、油門、剎車和變速桿,然後開關了好幾次車燈。
她繼續前行。隨著海拔高度逐漸增加,路邊的樹變得越來越矮小……轉眼間她突然就來到了林木線上方。她停下來看了看地圖,確定自己走對了路。這裏的景色蔚為壯觀:洛寧福克小鎮就在下面的山谷里鋪開,從這裏看過去就像白色的村莊小模型。在克莉的左手邊是向上延伸的滑雪場,滑雪纜車依然還在運轉,可能現在只有最狂熱最偏執的滑雪愛好者才會在這裏滑雪吧。她的身後是美國大陸落基山脈分水嶺的雄壯峰巒,最高峰高達一萬四千英尺。
那個男人從門外進來了。她看到了一側肩膀,一張冷酷無情的臉——還有一隻拿著槍的手。
這是巧合嗎?這種可能性當然也是存在的。克莉告訴自己,這些印跡也許是住在高地山莊里的某個人開車經過時留下的——畢竟這裏還有幾十座房子呢,也許這個居民想趕在天氣進一步惡化之前趕回家。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先前在鎮上的時候她就已經被人跟蹤過了……她頓時感到一陣恐懼,趕緊四處打望,卻沒有看到別的車。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鐘,再過三個小時天就黑了。
她頓時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慌。有人在跟蹤她,或者,有沒有可能只是另一個駕駛摩托雪橇、跟她在同一條路上行駛的人而已?不可能!有時候巧合是存在的,可這已經是同一天之內她第三次感覺到自己被人跟蹤了。那人一定是尾隨她而來的——她確信對方一定是科莫德的走狗,而且這個人還威脅過她,並殘忍地殺了她的狗。想到這裏,她的心中又湧起新一輪的強烈恐懼。這可不是冒險,反倒是純粹的逞匹夫之勇的莽撞行為:她將自己置身於不堪一擊的危險境地,孤身一人待在山上,無法尋求援助。
儘管恐懼和焦慮的感覺折磨著克莉,但她還是覺察到內心湧起一股控制不住的興奮情緒。她應該把這件事視為一次冒險——如果有人跟蹤她,他們會跟著她去到山林里嗎?看起來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戴上頭盔,踩了踩油門踏板,小心翼翼地駕著摩托雪橇駛出了大門。到了戶外,她本想關上棚屋的門,然而剛才落進屋裡的雪擋在門邊,使門無法拉動。
在山脊處,她看到了一個隨意設立的路牌,按照路牌的指示,她進入了摩托雪橇專https://read.99csw•com用車道。在她身後,厚厚的積雪幾乎掩蓋了原本可能留在路面上的行駛蹤跡。道路沿著馬茹恩山脊向上延伸,路邊高高的柱子上張貼著塗有橙色熒光漆的卡片。
她掏出鑰匙打開了掛鎖,走進棚屋裡面,然後將照明燈打開。所有的摩托雪橇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裏面,鑰匙都插在點火裝置里,頭盔則掛在附近的一個小釘板上。她從這些摩托雪橇旁邊走過,仔細察看著,尤其是每輛車的汽油表。儘管她從來沒有騎過摩托雪橇,不過當她十幾歲時常常在堪薩斯州騎輕型摩托車,看起來摩托雪橇的工作原理與之類似,油門踏板在右邊,剎車在左邊,一目了然非常簡單。她選中了一輛最乾淨的摩托雪橇,並確認其油箱里裝滿了油,然後走到小釘板跟前選了一頂頭盔拿在手上,隨即將自己的背包塞進車座下面的儲物箱里放好。
越來越近的摩托雪橇突然發出了一聲巨大的轟鳴,緊接著她看到了一大片飛揚的雪絮,隨即摩托雪橇便出現在了礦井的入口處。駕駛員是一個戴著黑色頭盔、穿著厚厚風雪服的男人,只見他迅速跳下車,取下頭盔,並且將步槍從肩上取下。
她猛地踩下油門踏板,使摩托雪橇的行駛速度達到了每小時三十英里,隨即迅速飆升至時速三十五英里、四十英里。她的摩托雪橇幾乎就要飛起來了,道路一側是懸崖陡壁,另一側是積雪堆砌而成的雪牆。五分鐘之後,道路延伸到了一個懸谷的邊緣,隨即克莉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坐落於寬闊山谷里的礦區古建築群當中,這個山谷在地圖上標示的名稱是「走私者盆地」:盆地四周被高山環繞,廢棄的礦區建築散布在盆地各處,它們的屋頂被積雪壓得塌了下來,有些建築的屋頂只剩下了幾條破木板。她在這裏停留了幾分鐘,以便將自己目前的位置與地圖對應起來。聖誕節礦還在海拔更高的地方——位於半山腰的一個陡坡上,差不多就在古建築群邊緣的正上方。「走私者牆」……克莉將地圖拿在手上,然後藉著灰暗的日光眯縫著眼向上望去,想找到入口在哪裡。摩托雪橇專用道在這裏便終止了,不過地圖上顯示還有一條尚存的礦區老路可以通往聖誕節礦。她仔細察看著盆地四周的峭壁,終於找到了那條若隱若現的老路。還得繼續向上行駛,並拐過好幾個覆蓋著厚厚積雪的之字形急彎,她才能到達目的地。
槍聲再次響起,克莉趕緊跑開了。
在她再次出發之前,她看到那輛摩托雪橇正從林木線下方的最後一個彎道出現了,繼而加速向她駛來。
她再次將拔釘撬棍敲回門縫裡,並拾起一些岩石碎塊和鐵塊,將
九_九_藏_書它們敲打進下緣和左右兩側的門縫。她看到礦井裡有一輛老舊的礦石車,於是費了好大力氣將其推離軌道,然後翻倒在門邊,牢牢地抵住了門,之後她又將一些大岩石塊滾到門邊靠緊門板。現在這門應該能撐住了——起碼可以撐上好一陣子。她倚靠在岩石壁上,喘著粗氣,漸漸地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她需要趕緊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做。
忽然,克莉聽到下面很遠的地方隱約傳來一陣「嗡嗡」的聲音,於是她停下摩托雪橇,仔細聆聽著。毫無疑問,那是另一輛摩托雪橇的引擎發出的轟鳴。克莉順著來時的路向下張望,依稀見到一個小黑點從一個急轉彎後面繞出來,然後又消失在了樹叢中。
沒過多久,她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熟練地駕馭這輛摩托雪橇了。她以二十英里的時速前行著,一堆堆的雪被拋撒在車身後面。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棒了,她能看著道路兩旁的雲杉樹匆匆向後掠去,冰冷的空氣涼徹心扉,四周可見壯麗的山峰。她裹在好幾層厚厚的衣服里,感到非常暖和。
她再次聽到了那輛越來越接近的摩托雪橇發出的引擎聲。
他歇息了片刻,繼而狂亂地敲射門板,拔釘撬棍漸漸從門縫裡往外滑出。它維持不了多久了。克莉環顧四周,遍地都是岩石碎塊,還有一些廢舊鐵塊和古老的設備。
摩托雪橇的引擎聲越來越響亮,克莉愈發感到恐慌。她脫掉手套,拿起自己的撬鎖工具,試圖將一把撞匙插|進鎖孔,然而她很快便發現鎖孔被鐵鏽渣堵塞了,沒法繼續。與此同時,她能聽到摩托雪橇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大門安設在距巷道口約莫十英尺的地方,這就意味著門口不會被積雪覆蓋。克莉走進巷道,見到一扇布滿凹痕的生鏽鐵門,一把老舊而沉重的掛鎖將門鎖了起來。
她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撞向鐵門,可是門幾乎紋絲不動。
她的確為自己爭取到了一些時間,然而那個男人終歸還是會把門撞開的。她手裡的老地圖表明聖誕節礦的一部分巷道與礦區深層的其他巷道相互連接,形成了一個地下迷宮——假設它們都還可以通行的話。如果她能穿過迷宮,找到出路……可是那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外面的積雪已經厚達好幾英尺,根本不可能在積雪中步行。離開山林的唯一方法就是駕駛摩托雪橇。
經過克莉的第二次推撞,門完全被關上了。克莉靠在門背後,從背包里翻出了照明燈,將其戴在自己的巴拉克拉法帽上,隨即打開了燈的開關。這時又有兩發子彈打到了門板上,好在這扇門是由很厚的鐵板製成的,子彈只是在門上留下了些許凹坑而已,沒法穿透。幾秒鐘后,她感覺到有人在門的另九九藏書一側使勁撞門,一下子就推開了幾英寸寬的門縫。她再次用力地撞向門板,使其再度關上,緊接著她將拔釘撬棍從背包里拉出來,迅速將其抵在門板下方的縫隙里。她拿起羊角錘,重重地敲打了好幾下,直至拔釘撬棍被卡進門縫裡,在這個過程中她能感覺出門外那個男人一直在用肩膀撞門,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克莉把地圖收起來,駕駛著摩托雪橇加速行駛。她從古建築群旁邊駛過,朝著山谷的遠端進發,在那裡有一道向上延伸的斜坡。這時她很驚訝地發現建築群里的路面上有新鮮的摩托雪橇印跡,這些印跡在一定程度上被積雪覆蓋了,不過還是能明顯看出它們是在今天早些時候留下的。
克莉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驚喊,再次用身體去撞門,這一回她的肩膀幾乎被撞得脫臼。伴隨著巨大的「嘎吱」聲,門略微隙開了一條小縫,剛好足以容許她的身體從中鑽過去。她拿起背包,勉強從門縫中鑽了進去,然後她轉過身來,用身體使勁撞門,想將其再次關上。就在這時,她聽到步槍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一顆子彈打在門板上,反彈進入了礦井,子彈擦過她身後的岩石壁,激起了陣陣火花。
她的頭腦飛速運轉著。她不能打道回府——因為只有一條路可以下山,除非她有膽沿著幾乎是垂直向下的山脊回去。她也不能把摩托雪橇駛到路邊某個地方躲起來——因為低速行駛的摩托雪橇會在積雪的路面上留下非常明顯的印跡。而地上的積雪又太深,她沒法丟下摩托雪橇徒步行進。現在她開始明白,她已將自己置身於真正的危險之中。她認為目前最好的選擇是繼續駛到礦場那裡,如果可以的話,破門進入礦井內部,然後再在那裡想辦法擺脫跟蹤者。她手裡有一份聖誕節礦的地圖,而他肯定沒有。
她從背包里取出斷線鉗,可是鉗口的大小不足以咬合粗大的鏈條。不過她很快發現張開后的鉗口能部分地夾住鎖扣,於是她用鉗口夾住鎖扣,用力地下壓鉗柄,鉗口的兩個齒板越靠越近。她又拿出羊角錘,對準快要被夾斷的鎖扣一記猛敲,然後再猛敲了一下。鎖扣彎曲到一定程度后,她便用斷線鉗繼續使力,最後終於將其夾斷了。即便如此,掛鎖上各處的銹渣也使其遲鈍無比,很難被打開。她用羊角錘不停地敲擊,另一隻手使勁拉拽,總算打開了掛鎖。
根據地圖顯示,她離盆地里的礦區古建築群還有一半的路程。
那輛摩托雪橇的引擎聲越來越大——她沒多少時間了。
她意識到自己在這山林里已經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好走的路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上方的陡峭絕壁,而且下面還有一個殺手緊跟著她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