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根的王室
當然,這些人都是貴族,所有海根人都是貴族,都是王子、公爵、伯爵、公主、女公爵、女伯爵之類。但他們此刻並沒有表現出我熟悉的那種王室的矜持、統治者的沉著或高貴的冷漠。他們站在廣場上,在此刻他們並不履行任何被指定的儀式職責,或是從事傳統消遣、愛好,而僅僅是聚集在一起,好像只是為了尋求慰藉。他們很不安、悲傷、紊亂,而且瀕臨變得嘈雜的邊緣。他們表現出了感情。他們在悲痛著,不加掩飾地悲痛著。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我與年輕的子爵交談,他這時才剛從悲痛中恢復過來,向我解釋了我看到的現象。我之前就知道,赫姆格根王國的每個人都有王族的血統,都與王國的國王(或其他王國的國王)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一個家庭沒有王族的血統。他們是平民。他們家族的名字是蓋特。
整個王國都為她哀悼。他們為她瘋狂地哀悼,無度地哀悼,無可安慰地哀悼,像貴族般地哀悼。當她被放入墓穴的時候,就連國王也流下了眼淚。在人們開始為墓穴填土之前,王后將一枚鑽石胸針放在了希西的靈柩之上,這胸針是從北地的厄賓女王以來代代相傳、傳女不傳子的家族證物,傳到王後手里已是第十七代。除了擁有厄賓血統的人之外,沒有人碰過它。而現在,它靜靜地躺在了平民小女孩的墳墓里。「就算是這胸針,也比不上她的眼睛明亮。」王后說。
我在赫姆格根的首都——萊格納城的主街上漫步時,突然看到一群人聚集在殉道者教堂前面的空場上。我以為這一定又是什麼一年一度的儀式或者節日,於是就加入人群中打算好好看看。這些活動通常都是緩慢、正派、得體,而且非常之無趣的。但這些也是僅有的公眾活動,而且單調乏味中潛藏著特有的魅力。不過我還是很快發現,這是一場葬禮。而且它與我見過的任何海根儀式都絕不相同,最主要的區別是在人們的行為舉止上。
姓塔格和蓋特的人,那時候大概只有十九個或者二十個這麼多,不過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每一件小事都會引起赫姆格根貴族的莫大興趣。孩子們製作關於他們的貼圖簿。子爵的母親珍藏的一副杯盤,上面是在蓋特夫婦結婚當日的畫像,四周環繞鍍金的渦卷形裝飾。赫姆格根貴族自發製作的、有關於平民家庭最近的行動和照片的報紙雖然簡陋,但卻不僅在本國極為流行,甚至在相鄰的多洛赫王國和維格瑪茨王國也能見到,這兩個王國都沒有一個平民。南邊一個大點的王國叫奧德博伊,那裡有三個平民家庭,還有一個真正的流浪漢,叫作奧德博伊的老流浪漢。而即使是在那裡,關於蓋特家的傳言也流行甚廣,比如切基的迷你裙有多短,塔格媽媽多長時間洗一次內衣,阿格比叔叔長的到底是個瘤還是個癤子,博德叔叔和嬸嬸這個夏天會不會去海邊放鬆一個星期,或者這個秋天會不會到維格瑪茨山旅遊之類的流言都被熱火朝天地傳播著,在奧德博伊引起討論的熱度一點也不比其他平民很少的國度(包括赫姆格根本身)更低。希西戴著野花編成的王冠的全身像——據說是根據弗洛維格王子所拍攝的一張照片畫出來的,然而切基堅持說那照片是她拍的——成了許多宮殿中數千房間里的裝飾品。
海根共有八百一十七個國王。每一個國王都對特定的土地、宮殿或至少宮殿的一部分擁有權利,但統治一個地區並不是使一個國王成為一個真正國王所必需的東西。真正必需的東西是,擁有王冠並在某些場合(比如另一個國王的加冕禮)一定要戴著它;在《血緣之書》上的記載中具有不可置疑的血緣;在每年當地的薩特普球比賽開賽時到場觀看;在每年的祝福捕魚節上也一定要到場;他的妻子必須是王后,長子是王儲,他的兄弟必須是皇家王子,他的姐妹必須是皇家公主,他所有的直系親屬和他們的所有子女都必須有皇家的血統。
在九-九-藏-書葬禮舉行后的不久,我不得不離開了海根。在其他位面的旅程中耽擱了三四年之後,我再度回到了赫姆格根,此時那無節制的悲痛已經停息很久了。我設法找到了之前作為我嚮導的那位子爵。他已經不再做嚮導了,而是繼承了第一公爵的地位,擁有王宮中一個新建的側翼,並享有皇室葡萄園的使用權。
抬棺材的人和緊緊圍在棺材邊的人們是一些我從來沒見過的奇怪人士——幾個蒼白肥胖,穿著便宜套裝的男子;臉上有粉刺的男孩;長著黃銅色頭髮,穿著細跟高跟鞋的中年女人;還有一個穿著十分暴露,大腿很粗的年輕女子,她穿著迷你裙、三角背心,披著黑色帶花邊的棉布小披肩。她跌跌撞撞地跟在棺材後面,半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兩邊各有一個人攙扶著她。一邊是一個看起來很害怕的年輕男士,他長著鉛筆般粗的小鬍子,穿著雙色皮鞋;另一邊則是一個個子矮小、態度冷淡、疲憊而又頑強的老太太,約莫有七十歲了,全套都是看上去很髒的黑衣。
與此同時,國王和他的兒子還有兄弟在離我們相當近的地方通過。我看到兩個男孩都在流淚,即使是國王那張從來不動感情的臉在超人的意志力控制之下,也沒能阻止感情的流露。他的兄弟智力有點障礙,看起來十分茫然,緊緊挽著國王的手臂,在他旁邊機械地行走著。
我回到了賓館。後來我得知,幾乎所有萊格納城的居民都跟著送葬隊伍走了六英里,直到墓地。在埋葬的過程中一直都站在那裡觀看,表達著他們的悲痛。直到晚上很晚的時候,人們才四散回到宮殿和貴族住宅中,每個人都很疲倦,足部酸痛並且面帶淚痕。
因此,當一年一度的修訂版話題終於變得無趣起來時,貴族晚會上的貴族客人們就會去談論血統的高貴程度,討論關於雅各寧四世與第二任妻子夏特·蒂萬德生下的那個兒子究竟是不是那個在十三歲時為了保衛皇宮,被叛亂軍殺死的王子,以及隨之而來的,他究竟是不是維格利根公爵,此後的夏特國王的父親等問題。
作為一個性格內向的人,我很喜歡海根。在這裏不需要與當地人交際,因為那不可能。食物也很不錯,陽光非常宜人。我不止一次地前往那裡,而且逗留的時間也比大多數人長。所以我很碰巧地得到了關於「海根平民」的信息。
四五個世紀之前,海根人非常富有進取心和活力,那時候他們建造道路、城市、高貴的鄉間別墅和宮殿,周圍都是這種美味的花園。此後他們進入了相對平穩的階段,而現在他們僅僅是居住在漂亮的住宅里而已。他們也有愛好。有些人種植、培育品種更為優良的葡萄(海根葡萄自己會發酵,一小串葡萄就有著凱旋香檳的味道、氣息和效果。摘下來之後,葡萄的酒精濃度會達到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還會變成麥芽釀威士忌酒的味道)。有些人馴養一種叫作喬基的短腿而溫順的小家畜。有些人為教堂製作精美的布簾。更有許多人在運動中尋找樂趣。他們都非常喜愛社交聚會。
因為蓋特和塔格家沒有管道設施,沒有自來水,也沒有電,前任王后基於一時興起的不合時宜的同情心,或是一種位高任重的使命感,派人在平民們那些老舊骯髒的房屋中的主屋通上電。但那裡的環境實在太糟糕了,頑童們在報廢的汽車中玩耍,長滿疥癬的綿羊在阿格比叔叔製革廠的大桶間晃悠,系著短鏈條的大狗不斷咆哮,試圖攻擊那些羊。電燈安好的第一天,就被頑童們用彈弓全部打壞了。蓋特媽媽也從不願意用電爐,還是喜歡用燒木頭的火爐來烤麵包果。老鼠啃掉了電線的絕緣皮,讓電線短路。平民區通電工程最顯著的成果就是經久不散的,老鼠被電死所散發出的臭味。
在人群中離我最近的人是摩根與法斯提斯公爵的遺孀,杜瓦格爾女公爵,王后的伯母。我知道她是誰,這是因為我曾見過她,每天早上八點半九_九_藏_書,她都會從王宮裡出來,帶著國王的寵物喬基在王宮花園中散步,而我住的賓館就在花園的牆邊。代理處有一位導遊把她的信息告訴了我。我從賓館早餐室的窗口向外張望,我能看到,當那只有大睾丸的喬基在開滿鮮花的灌木叢下排泄時,杜瓦格爾公爵夫人就會眼神凝滯地望著遠方,像一個真正的貴族一樣。
她看向我,眼神卻彷彿沒有看到我一樣。看得出她微微有些吃驚,但她過於悲傷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我的無知或者是厚顏無恥。「希西。」說出這個名字又使得她難以抑制地抽泣了一會兒。她轉過身去,用一張帶花邊的大手絹遮住了臉,而我再也不敢去問什麼了。
人群跟著抬棺材的人緩緩行進。人們互相推擠,爭搶著去摸棺材上矇著的白絲綢下面的流蘇。「希西!希西!」人們呼喊著。「哦,媽媽,我們也愛她!」他們呼喊著。「爸爸,爸爸,沒有她我們該怎麼辦?她去和天使在一起了,」人們呼喊著,「別哭了,媽媽,我們愛你!我們會一直愛你!哦,希西!我們可愛的孩子!」
通常平民會像貴族一樣,將遊客視若無物,但有時,他們受強烈的愛國心驅使,會向遊客投擲垃圾。這種事情發生之後,皇宮的發言人照例會發表一份簡短的聲明表示震驚,訝異海根人竟忘了王國好客的傳統。但在貴族晚會上,人們常會滿意地竊笑,低聲說一些「給乞丐一點屬於他們的東西」之類的話。因為說到底,雖然遊客也都是平民,但並不是我們的平民。
海根是一個小而舒適的位面,擁有絕佳的氣候和極其繁茂的植被。在這裏,如果你想用午餐或是晚餐,只需把手向上一伸,就能摘到成熟多汁、被太陽曬得微熱的珍奇異果;或者也可以坐在一叢灌木下面,任黃油口味的果子掉到腿上或是直接落到嘴裏。飯後的甜點是又脆又甜,還帶著點酸味的花楸花朵。
車子的引擎低吼起來,車夫們的白色駿馬也開始向前行進,整個送葬的隊伍也出發了,仍然是步行的速度。人群仍然如潮湧般跟隨著靈車。
為維持貴族階層的統治,必須嚴格控制有高貴血統的人,只允許他們與有同樣高貴血統的人通婚。幸運的是,這種人有很多。在我的位面上,只要是一匹良種馬,其祖先必然能追溯到高多芬阿拉伯;類似地,海根的每個貴族家庭都是八個世紀前的統治者海根·格蘭德·拉格蘭的後裔。馬匹並不介意自己的祖先是打哪兒來的,但它們的主人介意,而這裏的國王們和貴族家庭也是一樣。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海根倒是很像一個大型的種馬養殖場。
人群以很快的速度持續增長著。當棺材被從教堂里抬出來的時候,有一千人以上聚集在教堂門口的廣場上,這幾乎是萊格納城的全部人口了。所有這些人都是貴族家庭的成員。國王本人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他的兄弟跟在棺材後面,但卻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無論如何,他們並不需要去考慮外人。他們有專門負責照料外人的專業人士。海根的位面旅行者賓館坐落於赫姆格根,一個西海岸邊的美麗小王國。賓館由位面管理局的分支機構經營,為旅行者們僱用當地的導遊。導遊通常是公爵或伯爵,他們帶領遊客去觀看每天正午和六點各一次的城牆守衛更替,實際上這些守衛都是皇室王子,戴著傳統而華貴的徽章。代理處也向遊客提供到其他幾個王國的一日游。巴士穩穩噹噹地行駛在古舊但卻永遠不會損壞的道路上,道路兩旁都是日照下的果樹。旅行者們走下巴士觀看遺迹,或是走進宮殿中對遊客開放的部分。宮中的居住者態度冷淡但卻非常有禮貌,因為真正的貴族正應該如此。也許王后本人也會走下來,而且雖然她並沒有看那些旅行者一眼,卻能讓他們感覺到她在向他們微笑。她會教導身邊漂亮的小公主,讓她邀請旅行者們在果園中隨意採摘進食,此後她們就read.99csw.com會回到宮中不開放的部分,旅遊者們吃完午餐,回到巴士上。事情就是如此。
棺材在眾人的阻擋下,還是慢慢地來到了馬車和車子旁邊。當人們將靈柩送入白色靈車的後車廂時,每個人的喉嚨里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種顫抖的、非人的呻|吟聲。貴婦和貴族們尖聲哀號,甚至有人昏暈在地。穿迷你裙的女孩好像發了羊角風,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過她很快就恢復過來了。那些肥胖蒼白男人們中的一個將她推進了一輛豪華轎車裡。
「尊貴的女士,」我希望即使我對這位公爵夫人的稱呼是錯的,我的翻譯器也能幫助我改正,「請原諒,我是從外地來的,這是誰的葬禮?」
我們的平民染上了一種外人的壞習慣。他們從六七歲開始就吸美國香煙,每個人的手指都被煙熏得發黃,每個人身上都有令人厭惡的煙味,每個人都有劇烈的咳痰癥狀。凱奇表兄(我在葬禮上見過的蒼白肥胖男子之一)藉由其子的關係,運作起了一筆利潤可觀的走私香煙生意,因為他狀似侏儒的兒子斯坦皮是在位面旅行者賓館掃廁所的。年輕的貴族們常會從凱奇那裡買一些香煙,然後秘密地吸掉它們,以體驗那種反胃、噁心的不適,以及作為真正的俗人、下等人的那種感覺。
他是一個很好的年輕人,由於在他心裏還有那麼一絲好奇心,所以他更年輕一點的時候,業餘愛好是做嚮導。實際上他對外人還是有一些好感的。他有禮到了一種無可救藥的地步,而我就利用了這一點。他幾乎無法拒絕別人直接提出的要求。因此當我提出請求要參加晚會時,他就會邀請我。在我逗留于赫姆格根的一個月中,我參加了數次晚會。
我也遇到了一些不願對平民表示傾慕的貴族。考慮到我是個外人,福爾福德老王子對我的好感可說是非常罕有的了。他是國王的大表哥,我那位公爵朋友的伯父,然而他對於自己不尋常的叛逆思想倒是十分自傲的。「他們叫我家族的反叛者。」低沉如咆哮的聲音訴說著,皺紋中的一雙眼睛閃爍著精光。他馴養弗倫尼,而不像一般貴族那樣馴養喬基,並且他對所有的平民都不能容忍,甚至包括希西,「弱小,」他咆哮道,「沒有毅力。沒有教養。整天在那牆下四處花枝招展,盤算怎麼讓王子看上她。結果受了風寒,於是死了。真是群令人作嘔的傢伙。噁心、無知的乞丐。污穢的房屋。裝模作樣,他們就只會做這個。騷亂,尖叫,投擲鍋子,眼眶瘀青,髒話——都是裝出來的。都是騙人的。他們上面一兩代就至少有兩個公爵。記住我的話,這些都是實話。」
她一直都是體弱多病的。傳說她曾與年輕的王子弗洛迪格一起陷入了愛河,然而很明顯,他們是不可以結婚的。據說有人曾看到他們不止一次地,在昏暗中的布里奇宮附近幽會。我的子爵顯然想要相信這傳言,但這很難,因為他知道弗洛迪格王子已有三年都不在國內,他去哈福維格的學校學習了。無論如何,希西的心肺功能很差。「平民經常會這樣,」子爵說,「這是遺傳的。流行在女性中的一種遺傳病。」她的健康狀況日漸惡化,身體瘦弱,面無血色,但卻從不抱怨,臉上一直帶著微笑。她就這樣離去了,躺在冰冷的泥土中,可愛的希西,赫姆格根的野花。
「她是,她曾經是,他們的女兒。最好的女兒。」不管他如何努力,淚水還是湧上他的眼睛,「她是一個那麼可愛的女孩。總是幫她媽媽的忙。那麼甜的微笑。沒有人像她一樣,沒有人。她是獨一無二的。哦,她是那樣充滿了愛。我們可憐的希西啊!」他再也無法忍耐了,索性大聲哭了出來。
現在此書已有了四百八十八年的歷史,而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它是海根每個家庭都必備的一件中心裝飾品。它是唯一一本所有人都讀過的書。大多數人都將與自己家庭有關的部分牢記在心。每年公布《血緣九*九*藏*書之書》修訂版的日子被認為是最重要的年度盛事。在此後的數月中,《血緣之書》修訂的內容一直都會是人們的談資:列維家族在老王子列維格威格死後,令人悲哀地滅亡了;恩杜四世和馬杜伯女公爵門當戶對的婚姻,以及他們為斯瓦德家族生下新繼承人的可能性;拉根男爵令人難以置信地登上了東福布的王位,因為他的伯祖、伯父和堂兄在一年之內全都去世了;以及依據皇家編輯部的特赦令,賜予艾格摩格的私生子的重孫以正式的身份和地位。
從前,擁有高貴血統者的泛濫引起了許多麻煩和爭執。有權繼承王位的人彼此殘殺;有一個被稱為貴族大凈化的漫長而充滿暴力的時期,發生了一場名叫鬩牆之戰的戰爭,其中一段短暫而又血腥的歷史稱為表兄弟之亂。但在易杜伯·斯帕格十二世統治期間,所有的家族內鬥就都消匿於無形了,因為記錄血統和出身的《血緣之書》橫空出世,以其無人可置疑的權威消滅了所有內鬥的動機。
確實,當我開始注意那些流言、報道、照片,並且走上萊格納街頭與那些平民接觸時,他們的確像是在假扮低人一等,或者不如說就是在囂張地做假。也許專業是我應該用的詞。毫無疑問,切基並不是有意計劃讓自己的舅舅使自己受孕的,但當此事發生之後,她將這一事件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了。她會向任何一個拿著筆記本來找她的王子或是公主講述她的悲慘故事:她是如何在塔格舅舅的誘導之下吃了一大串半腐爛的葡萄,直到她醉得嘔吐起來,然後塔格舅舅又是如何扯光了她的衣服強|奸了她。這個故事流傳得越來越廣,它也就變得越來越色情,越來越露骨。十三歲的王子霍都的筆記本中記載著切基生動逼真的語言,關於被塔格舅舅多毛的沉重身體壓在下面的感受;以及她是如何地與他搏鬥,然而她的身體卻背叛了她的意志,乳|頭硬了起來,大腿分開,讓他的——這裏王子用××代替,弄進了她的××。切基對一個較年輕的女公爵坦白說自己嘗試過打掉這個孩子,但泡熱水澡根本沒屁用,塔格外婆的草藥像屎一樣,而如果用縫衣針的話可能會害死自己。與此同時,塔格舅舅則四處吹牛說自己在家族被稱作「操翻天」,直到有一天,他的妹夫,也就是號稱的切基之父(有很多人懷疑切基的出身,他們認為塔格舅舅也許就是切基的親生父親)伏擊了他,在他身後用一根鉛管攻擊他,把他打得失去意識。當人們發現塔格舅舅躺在自家廁所門口的一攤血液和尿液的混合物中時,整個王國都興奮得發抖。
「那麼,希西是……?」
但現在這雙眼睛中卻充滿了淚水,而公爵夫人那溫柔而飽經風霜的臉也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
「是希西,」他幾乎是哀號著說出這個名字,大眾的悲哀似乎也感染了他,「希西昨天晚上死了!」然後他似乎是想起了作為嚮導以及翻譯的職責,也開始嘗試著恢復自己那種貴族的風度,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用力眨掉了眼中的淚水,說:「那些人是我們的平民。」
這個時候,我發現了海根人交流中的另一個話題——相形之下,運動、喬基、天氣甚至血緣的話題都會黯然失色。
這些問題並不是對所有人都有吸引力,而這種對於血統的不受任何干擾的狂熱使得海根人讓來到他們位面的訪客感到厭倦或被冒犯。實際上海根人根本不對除了他們本身之外的人們抱有任何興趣,這更是令得遊客們怒火中燒。外人是存在的。這就是海根人對於外人的所有了解,或者說他們需要知道的就這麼多。他們太有禮貌了,以至於不能說外人的存在是一件憾事,但如果他們必須要仔細考慮一下的話,他們就會這麼認為的。
在一個這麼小的位面上,每個人都與其他人有著各種各樣的親戚關係。而它又是一個君主國,或者不如說是一系列小的君主國。這也就意味著,幾乎每個人都是一位
read•99csw.com君主或一位君主的後裔。所有人都是王室的一個成員。雖然沒有人明說,但人們都認為,有一些貴族家庭比另一些更為高貴一些,因為這些家庭是拉格蘭長子的直系後裔,因此就比拉格蘭另外八個兒子的後裔高貴一點;但所有的貴族家庭都有數次與皇室核心血脈通婚的記錄,足以建立不可磨滅的聯繫。每一個家族也都有自己特有的家族特色,比如說是北海根傳奇的征服者「斧頭」艾爾菲根的後裔,或者是聖徒的旁系親屬,或者說自己的家族從沒有跟僅僅擁有公爵或女公爵頭銜的人通過婚,而是連續生出了沒有任何血統摻雜的真正高貴的王子和公主們,正如同在宮殿里翻開展示著的《血統之書》中記載的那樣。
蓋特這個姓,還有蓋特夫人的娘家姓塔格,都是《血緣之書》中完全沒有提到的。姓蓋特或塔格的人從未與皇室的人或貴族通婚過。沒有一個類似於年輕英俊的王子引誘了制靴匠的漂亮女兒之類的家族傳說。沒有任何的家族傳說,也沒有任何的家族歷史。蓋特家的人不知道他們是從哪來的,也不知道他們在這個王國居住了多長時間。他們是世代相傳的制靴匠。然而在陽光明媚的海根,很少有人穿靴子。蓋特先生做的是他父親做過,而他的兒子也會學著做的事情:為守衛城牆的王子們製作考究的皮靴;為皇太后製作難看的氈靴,因為太后喜歡在冬日里跟她的喬基一起在牧場上散步。阿格比叔叔知道如何鞣製皮革。依爾斯阿姨知道如何將羊毛製成氈。嬸祖母約莉放牧綿羊。表兄法維格總是吃太多葡萄,整天醉醺醺的。大一點的女兒切基心是善良的,可惜有點兒瘋。還有希西,可愛的希西是他的小女兒,也是整個王國的寵兒,「赫姆格根的野花」,「平民小女孩」。
我看到我的嚮導在人群的另一端,連忙向他那邊走去。我的嚮導是一位年輕的子爵,是第一公爵的兒子,我在這裏逗留的時候和他建立了一種類似友誼的關係。不過要到他身邊去很困難,因為每個人都在跟著緩緩移動的抬棺材隊伍慢慢移動,走向國王的豪華轎車和在宮殿大門口靜靜等待著的四輪大馬車。當我終於來到嚮導身邊時,我問道:「那是誰?那些人又是誰?」
我沒有等到切基的孩子生下來就離開了。在那個時候,貴族們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即將到來的大事件上,因為切基不止一次在公眾面前宣稱她確信,即將降生的這個私生子會是一個流著口水的白痴,沒有腿,沒有胳膊,也沒有那話兒,總之你就別指望它會有點什麼。整整四個王國的貴族家庭也並沒有指望更多。他們只是恐懼而又著迷地等待著看到一場基因災難,一個極小但又極恐怖的平民嬰兒,好讓他們可以開心地譏笑、悲涼地嘆息或是恐懼地發抖。我確信切基能完成她的使命,為他們帶來這麼一個嬰兒。
在這些聚會上,人們都打扮得很漂亮得體。他們會吃一點葡萄,跳跳舞,此外就是交談。這些交談是沒有重點的,也許可以說是乏味無趣的。話題包括葡萄的品種與質量,討論技術上的細節;還有經常是萬里無雲的天氣,不過也常有下雨的危險,或已經在下雨了;此外常被提及的還有運動,特別是海根特色的體育活動薩特普球:這種運動需要一塊幾英畝大的場地,兩支隊伍,許多條規則,一個大球,地上要有幾個小洞,一堵活動圍牆,一根短而扁平的球棍,兩個拱形竿,四個裁判員,一場比賽要進行好幾天。從來沒有一個非海根人能夠真正理解薩特普球。海根人討論上一場比賽的時候,非常嚴肅認真,不放過每一個細節。其他還有關於如何馴養喬基,以及教堂的裝飾物的話題。從沒有人討論宗教或是政治。也許是因為這些東西實際上並不真的存在,至少已經被縮減為一系列純粹的走過場儀式了。而此前被這些事情佔據的地方已被填滿了,那就是海根社會的中心、焦點和基礎,能夠最好地描述它的詞語就是,血緣親密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