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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你這個傻瓜,」我說,「別來煩我!」
「難道你明白?」
「對,跟基里爾和泰德一起。你知道的,我們的實驗室助理。」
他走了出來。我抓住他的肩膀,讓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什麼也沒有,其實我已經猜到了。他的背上乾乾淨淨,汗跡也已經蒸幹了。
想到這些,我更說不出話來。他一直期待地看著我,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沒有絲毫輕蔑,有的只是一種理解。於是我平靜地向他解釋:「從來沒有哪個持通行證的人到過車庫。他們甚至還沒往那邊鋪設鐵路,這些你都知道。所以,當我們這次從造訪帶回來以後,你的泰德眉飛色舞地向別人描述我們如何徑直前往車庫,撿起我們想要的東西后回來,好像只是去了趟倉庫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那等於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別人,我們事先就知道去那裡要幹什麼。也就是說,有人慫恿我們去那裡。我們三人誰的嫌疑最大?好了,沒必要讓我把名字拼出來吧。現在你該知道我的處境了。」
「沒錯,正是這個意思。」
他正站在那裡用磅秤稱最後一個盒子,看起來好像準備爬進去似的。
「啊,你好,上尉,你的肝臟還好吧?」
「你說得對口,」我回答著,給自己又倒了四指酒。我的腦袋開始嗡嗡作響,感覺四肢很舒服地放鬆下來——造訪帶總算離開我了。「我現在喝醉了。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正在慶祝。我進入造訪帶,活著回來了,還賺了錢。能從造訪帶活著回來的人並不多見,能賺到錢的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幹嗎不稍後再討論這些嚴肅的問題呢?」
「一起哀號吧,」我說,「讓我們喝下這罪孽的眼淚。」
同往常一樣,我第二天早上九點左右返回實驗室。我向值班守衛出示了通行證,那是一個身材像電線杆一樣瘦長的士兵,去年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過來挑逗庫塔,被我狠狠地揍過一頓。
「裝了東西的盒子?」他不解地問。
「怎麼樣,你還滿意嗎?」他燦爛地把笑容咧到了耳根,整個人容光煥發。
瑞德里克·舒哈特,23歲,單身,在外星文化國際研究所哈蒙特分所擔任助理研究員。
疫區里的建築破破爛爛,死氣沉沉。窗戶並沒有爛,只是這些房子看起來髒兮兮、灰濛濛的。夜裡,當你匍匍著打這兒經過時,可以看到裏面有微弱的光,像是酒精吐著藍色的焰舌在燃燒——那是「女巫的果凍」在地窯里呼吸。匆匆一瞥留給你的印象是,這裏和別的街區沒什麼不同,房子也和其他地方一樣,只不過需要修整一番。實在沒有其他特別之處了——除開一點,這周圍看不到人。對了,那幢磚頭房子是我們數學老師的家,以前我們管他叫「逗號」。他是個脾氣暴躁又一事無成的人,造訪發生之前,他的第二任妻子離開了他。他女兒有一隻眼睛患了白內障,記得我們曾經戲弄過她,還把她弄哭了。恐慌發生的時候,他和他的鄰居們一口氣跑了三英里,一直跑到大橋那兒,他身上只穿著內衣褲。後來,他被疫病折磨了很長一段時間,身上的皮膚和指甲都掉光了。差不多在這裏生活的每一個人都受到了傷害,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管這兒叫「疫區」的原因。有些人死了,大部分是老年人,數量也不是很多。一些人——比方說我——覺得他們並不是真的死於疫情,而是死於過度恐慌。事情的確很可怕,所有居住於此的人都得了病,三個街區的居民全部失明。如今我們管這些地方叫「第一失明街區」、「第二失明街區」,等等。那些人也不是完全看不見,而是變得有些夜盲了。順便提一句,他們說儘管當時發生了許多爆炸,但並不是爆炸造成人們失明,據說真正的原因是一陣巨大的噪音。他們說,那聲音太響了,使他們瞬間失去了視力。醫生告訴這些人,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他們應該記住這點。可是這些人依然堅稱是雷鳴般的巨響奪走了他們的視力。對了,其他人根本沒聽到什麼雷鳴。
我又拿起一顆螺釘,這一次拋得更高更遠。就在那裡,蚊疥!螺釘拋起和下落都還顯得正常,只是中途像是被什麼東西往旁邊扯了一把,而且幅度很大,以至於落地時竟掉進土裡不見了。
「他年紀大了點,」我說,「而且他有小孩。」
「沒關係,他之前進過造訪帶。」
可以想象,新手們情緒高漲。他倆四處打量,恐懼的情緒幾乎煙消雲散。兩人開始滔滔不絕。泰德揮舞著手臂,聲稱吃過晚飯以後還要再來一趟,要鋪一條路直接通往車庫。基里爾拽著我的袖子,開始跟我解釋「重力精礦」現象。「那是蚊疥點。」等他講完后我糾正道。我波瀾不驚地給他們講了笨蛋們在回去的路上搞砸了的一些故事。「閉嘴,」我告訴他們,「把眼睛睜大點,否則『矮子』林登的悲劇就會在你們身上重演。」這話很起作用,後來一路上大家都不做聲了。我心裏只想著一件事,待會兒要怎樣好好灌一輪。我試想著一醉方休的情景,可那張網卻偏偏在我眼前不停地閃來閃去。
「一起來一杯吧,瑞德。」不等我響應,他已經一口喝乾,又倒了一杯,「你知道基里爾·帕諾夫死了嗎?」
這時他又恢復成審視我的模樣,假裝抽著空煙斗,翻起了一旁的文件——盧默軍士已經帶著1-50號檔案回來了。
泰德瞥了我一眼,完全沒有開玩笑的心情。沒錯,現在的確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不過,當你即將前往造訪帶時,要麼放聲大哭,要麼就自娛自樂一下——我從來沒有哭過,即使小的時候也沒有。我看了看基里爾,他由於緊張而身體綳得筆直,但嘴唇卻一張一合,像是在禱告。
我們穿上了特製外套。我從包里倒出一些螺釘和螺母,裝進屁股口袋裡,然後大家一起緩緩地穿過研究所的前庭,前往造訪帶入口。這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此一來,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我們這些投身科學的英雄,怎樣把自己的生命祭獻給人類、知識,還有聖靈。上帝保佑,阿門。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從一樓到十五樓,所有目送我們的人臉上都表露著同情。我們只差揮舞手帕和管弦樂隊伴奏了。「一——二——三——四,」我對泰德說,「挺胸收腹,打起精神!感激的人類永遠不會忘記你!」
「該死!」迪克沒好氣地說,「肯定又是運輸調整。他們上哪兒都能找到你。對不起,失陪一下。」
當我向下俯視那條水溝時,裏面什麼也沒有。跟造訪帶打交道,有這樣一條法則:如果你帶著戰利品回來——那是奇迹;如果你活著回來——那是勝利;如果巡邏的子彈沒有打中你——那是狗屎運;如果碰到其他結局——那是命中注定。
果然,我心想。歐內斯特是個名副其實的賤人,這麼說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內疚。面前這個人很年輕,棕色皮膚,乾乾淨淨,相當俊美。他連鬍子都沒長全,說不定還沒接過吻呢。歐內斯特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只想把更多的人送進造訪帶,其中有三分之一能帶著戰利品出來,那就能替他掙錢了。
「好了,」基里爾說,「一,二……」
「是的。你最關心的磁流阱,其中有個……物品編號77b的,裏面有一種藍色的東西。」
我想他說得對。講實話,對於那些個子高高的、臉蛋紅撲撲的傢伙我向來沒有好感。女人們對他們趨之若鶩,真不知道是為什麼,個子高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沿著大街一路走一路想,頭上陽光燦爛,周圍一個人也沒有。突然間我想立刻見到庫塔。沒錯,正是這樣。我希望能這樣注視她一會兒,握著她的手。從造訪帶出來以後,能由你自己掌控的便只有這些——握著某人的手,尤其是當你想起那些關於潛行者後代的故事,想到他們會變成什麼樣時……算了吧,誰現在想見庫塔呀?我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一瓶火辣辣的烈酒,至少要一瓶!
他一聲不吭地轉過背去。我仔細看了看——背上什麼也沒有。我又抓著他轉過來轉過去地認真察看了一番,依然什麼也沒有。我回頭看了看那排裝運箱,那裡也沒有東西。
「得了吧,翻譯過來就是甜菜湯。別拿你們俄羅斯的習慣來要求我們。你倒是去不去?我想贏理查德一把。」
我心裏一顫。該怎麼辦?可我還是冷靜地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說,庫塔。請原諒,我今天多喝了一點,腦子不太靈光。為什麼我不想再看到你呢?」
「你幹嗎不繼續擦你的杯子?知道嗎,有個傢伙擦出了一個妖怪,最後過上了富足的生活。」
「好了,抬起來吧!」
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快走到盡頭時突然聽到有人喊:「喂,潛行者!」好吧,我想應該不是在叫我。於是我繼續往前走,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了香煙。這時有人跟上來,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我甩開他的手,轉過半個身子,對著他禮貌地說道:「您知道自己在幹嗎嗎,先生?」
「這是秘密,但我可以告訴你,」他皺著眉頭說道,「我從道格拉斯博士那裡發現的。」
我一邊閑扯,一邊穿好衣服,把空酒壺收進口袋,數了數鈔票,準備離開。
好吧,現在我們正慢慢地經過曾經是一片花園的地方。發動機在我們腳下勻速地發出轟鳴,十分平靜——它什麼也不用擔心,這裏沒有東西可以傷害它。可是泰德已經崩潰了,我們甚至還沒到達第一座鐵塔,他就開始喋喋不休。所有的新手進入造訪帶以後,通常都是從嘴巴開始失控的:先是牙齒打戰,接著心跳加速,記憶衰退,最後局促不安,無法自已。我覺得他們像是帶著一隻不停流鼻涕的鼻子,這並不因人而異——鼻涕就是這樣自然地不停地流啊流。還有,他們喋喋不休的內容總是那樣荒唐可笑,要麼是神經質地驚詫于周圍的風景,要麼是表達他們對造訪者的看法,要麼是講一些根本和造訪帶無關的話題——泰德屬於後者,他興奮地談論著自己的新外套,嘮叨個沒完,什麼花了多少錢啦、毛料有多棒啦、裁縫為他換了扣子啦……
「基里爾,」我大聲說,「你今天晚上會去『甜菜湯』嗎?」
很好,有這麼一筆錢又夠我維持生活了。如果每個盒子都值兩個月工資,那我早就不給歐內斯特幹了。
「等我說完『謝謝』我就告辭了,別再眼蹤我。謝謝你,上尉,我清醒著呢。要不是你的話……」
「等一下,」他說,「有東西?和這個一樣,但是裝了東西?」
「那你現在可以跟瑞典老家的小姐們吹牛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上前緊緊摟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他汗淋淋的胸脯上,接著推開我,鑽進了隔壁的沐浴間。
「我不去造訪帶了,你有什麼指示嗎?」
我們登上浮動艙,基里爾坐在控制台前,說:「行了,瑞德,你帶路。」
「您好!」我開口問道,「您找我?」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也變得有些多嘴,「夠了,誰也別說話了。」
「是又怎樣?」
就這樣,我來到更衣室,換上實驗室大褂,點起一根煙。我一直在想,謠言是從哪兒傳來的?如果來自研究所內部,那肯定是一派胡言,因為這裏沒有人了解我,也不可能了解。如果又是警察那邊發來的報告,除了我過去犯下的那些事情之外,他們還能掌握什麼新情況呢?難道他們抓到「禿鷹」了?那個王八蛋,為了保全自己連祖母都可以親手淹死。但就算是「禿鷹」,他對我現在的情況應該也一無所知。我想了又想,始終得不到滿意的答案,於是決定不再為這事操心。我最後一次進入造訪帶是三個月以前,而且基本上已經處理完所有的物品,也幾乎花光了所有的錢,他們沒抓到我的現行,如果現在動手來抓我,已經無憑無據了。
他笑了,拍拍我的手,說道:「我們幹嗎不喝一杯?你真是個頭腦簡單的傢伙。」
「你還指望什麼?他們啟動了很多建設項目,研究所正在建三棟新樓。另外,他們還準備沿造訪帶建一圈圍牆,從墓地一直到舊農場。潛行者的好日子就快結束了。」
他抬起眉頭,不耐煩地敲掉煙斗里的煙灰。
「無可奉告,」我說,儘可能地把後腦勺留給照相機,「僅僅就是一個車庫。」
「兩年。今年是第三年。」
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
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你個該死的傻子,誰會在出發前講這種事情?這些只會搞理論的科學家呀,你就是拿塊大木板敲他們的腦袋,他們也不會開竅的。我把煙頭戳進煙灰缸里揉滅。。
換句話說,我們沒有再提起那件事。基里爾給控制局打了個電話,預定了飛行浮動艙。我瞄了一眼他的地圖,想知道上面都有些什麼。這地圖可真不賴,採用的是照相法——空中拍攝並且高度放大,連鋪在車庫大門邊上的覆膜的褶皺都清晰可辨。如果哪個潛行者手上有這麼一幅地圖……不過即使有,到了晚上用處也不大,那會子天上只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潛行者什麼時候過過好日子?」我說。又是這一套,我心想,這都是些什麼新玩意兒?我猜以後自己再也沒法鑽到另一邊去掙美元了。也許這樣最好,少一點誘惑。我可以跟一個正派的市民一樣,白天光明正大地進入造訪帶。當然,掙的錢是少了些,但是更加安全。有浮動艙、特製外套這些,還不用擔心邊界巡邏。我可以靠工資養活自己,還可以靠獎金買酒喝。可是,緊接著我又消沉了,心疼起那些要花的錢,我負擔不起這個,負擔不起那個。我必須留點錢給庫塔買衣服,以後上不起酒吧了,只能去看便宜的小電影。前途昏暗啊,每天都是灰色的,包括每一個黃昏,每一個夜晚!
他哈哈大笑,在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說,「別害怕,和我一起你不會有事的。即使出事了,我們也只會死一次。」我向上帝發誓,這傢伙有點意思。
那張銀絲網立刻浮現在我眼前,我彷彿又聽到它撕裂的聲音。在那可怕的聲音當中,我聽到迪克在講話,聲音像是從另一間屋子裡傳來的。
「怎麼回事?」基里爾問,「為什麼停在這裏不動了?」
「謝謝你,舒哈特。」上尉說道——他的全名叫維利·赫爾佐克,還有個外號叫「閹豬」——「我已經搞清楚想要知道read.99csw.com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誰欠誰人情?」古塔林興奮地問,「什麼人情?」
「只在電影里見過口。」他看起來很緊張(我擔心他會從浮動艙里掉出去),「再扔一顆吧?」
沒用,他根本停不下來,這會子他正說到外套的口袋——我實在別無選擇了。
「他們一定讓你很抓狂吧。」
當你凝視它的時候,它看起來和別的土地沒什麼不同,那兒的陽光也和地球上任何地方一模一樣。說起來,造訪帶里似乎也沒發生過特別的變化,一切看起來都跟30年前一樣。要是我父親還在世的話,如果把造訪帶指給他看,估計他根本不會發現任何異常。除了他或許會問,為什麼那裡的工廠煙囪不冒煙,是在罷工還是因為其他什麼?
「乾杯,古塔林。」我嚴肅地說,「喝吧,為我能活著回來慶祝一下。為勝利而乾杯,朋友們!」
「我叫克利翁,來自馬爾他。」
奧斯汀不是個壞人,他身上的勇氣和懦弱協調得恰到好處,但我覺得他離死不遠。這一點沒法跟基里爾解釋,但我就是可以看出來。這人以為自己對造訪帶無所不知,這意味著他行事無所顧忌。他儘管放手去干,但不要搭上我,得了吧。
「那你呢?」他問歐內斯特。
「我有生意要做。」歐尼傲慢地回答道,「我不是小混混,我把錢都投在了生意上。連基地指揮官都會時不時地到我這兒來,還是個將軍,你明白嗎?我幹嗎要離開這裏?」
最不可思議的是,當我跟他說起這些的時候,我打心底里覺得我們的造訪帶——這狗娘養的,殺人狂魔——此時此刻比其他任何歐洲國家、非洲國家都要強上百倍。我還沒有喝醉,剛剛腦子裡還想象著自己怎樣穿過一群跟我一樣的白痴,醉醺醺地拖著身子回家,怎樣在地鐵里被擠來擠去,怎樣對世上的一切感到噁心和厭倦。
「赫爾佐克跟你說什麼了?」
「你不一定要去歐洲啊。」
「我甚至還沒告訴泰德。我為他申請了一張通行證,但還沒問他是否願意去。」
「祝你好運,你這個頭腦複雜的傢伙。」
「然後好讓他們關我兩年?」
「你的意思是,造訪者?」
「我問了。」
「是的,」他說,「又出問題了。」
「你今天很有錢?」他問。
一個戴著鮮艷圍巾的小混混坐到了迪克的位置上。
這時,歐內斯特在吧台里大聲喊道:「努南先生,電話!」
古塔林睡得正香,黑黝黝的臉枕在桌面上,手垂到了地板。迪克和我喝了起來。
我抬頭一看,原來是科特布萊德上尉,一位老朋友。他看起來乾癟癟的,面色蠟黃。
我們駛過第一顆螺釘,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泰德在一邊唉聲嘆氣,把腳換來換去,還緊張地打著呵欠——可憐的傢伙,他覺得自己被困住了。這件事會對他頗有益處,今天他可以甩掉十磅體重了,這比任何其他減肥方式都好。我扔出了第四顆螺釘。這一次拋行軌跡有些不對勁,我也說不好究竟是哪兒不對,但就是感覺不大正常。我趕緊抓住基里爾的手。
這個人長得十分瘦小,鼻子尖尖的,打著領結。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眼熟,但我不記得在哪裡見過。他爬到我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對歐內斯特說:「要一杯波本威士忌。」接著又轉向我,「對不起,請問我們是不是見過?你在國際研究所工作,對吧?」
一開始我沒理解他的話,以為他是想從別的地方買一個。哪有地方買得到?也許這樣的盒子世界上僅此一個,況且,他也不可能有那麼多錢。他能從哪裡搞到錢?基里爾不過是一個外國科學家,而且還是個俄國人。但是,當我明白他的意思以後,不由得嚇了一跳。看來這個狗雜種以為我在坐地起價?我心想,你這個王八蛋,把我當什麼了?我想要開口駁斥他,結果還是打住了。因為事實如此,他還能把我當什麼呢?潛行者就是潛行者,錢越多越好,這就是一個以命換錢的職業。在基里爾看來,昨天我畫了張餅子給他,今天又虛晃一槍,就是為了藉機抬價。
我想再來一口酒。跟你說吧,這身潛水服太可笑了。以前沒有這身該死的衣服我照樣活得好好的,以後當然還可以繼續這麼活下去。可是遇到此時此刻的情景,如果不能暢暢快快地喝一口——好啦,夠了!
那些該死的理論學家,怎麼會想到在垃圾場邊上修路?這對我來說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之前看到那張傻地圖時我還極力稱讚來著,當時腦子裡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聽她說著,眼看著她越來越激動,而我卻越來越失魂落魄,理不出個頭緒來,只有一個荒謬的念頭在腦海里不斷迴響:走了一個人,又來了一個人。
他把手裡的盒子塞進保險柜,甩上門,鑰匙轉三周半鎖好,然後我們一起返回實驗室。一個空盒子歐內斯特出價400元現金,狗娘養的,如果弄到一個裝著東西的盒子,我可以把他榨乾。但不管你相信與否,我甚至都沒這麼想過,因為基里爾在我眼前恢復了生機,幾乎不等我抽完手裡的煙,他就一步跨下了四級樓梯。總之,我把一切向他和盤托出:它什麼樣子,它在哪裡,用什麼辦法可以最好地接近它。他翻出一張地圖,找到車庫的位置,一邊用手指著它一邊盯著我。當然,他立刻就看懂我了——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呢?
通往土丘的路一目了然,我們可以在土丘上停一小會兒,接著再想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釘和螺母,握在手心裏給基里爾看。
「好吧。那泰德呢?」基里爾問。泰德是他的實驗室第二助理,與人無害,沉默寡言。
是時候動手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喝上一杯。我轉身對泰德說:「基里爾和我現在進到車庫裡去,你原地守候。沒有我的命令不準碰控制台,不管發生什麼事,即使腳下著火了也不行!如果你半路脫逃,那咱們就下輩子見!」
「謝謝,我不喝酒。」
我把拉鏈拉低到胸口,冷靜地從懷裡掏出一隻酒壺,暢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後收回懷裡。這是我的個人習慣,沒有它不行。此前我進過幾次造訪帶,可是如果沒有它——不,我啥也幹不了。他們倆一起看著我,默默地等待著。
「都一樣,除了南極洲冷一點之外。」
他朝吧台里看了一眼。
「鑒於你勇敢地響應工作的號召,這次破例獎勵你兩個月的工資。」
他本來什麼也不用說的,但他還是說了。
我瞥了基里爾一眼,發現他也在悄悄地看我。他臉上的表情讓我突然改變了主意。都見鬼去吧,我想。說到底,那些混蛋能拿我怎樣?
他起身去接電話,留下我跟古塔林,還有桌上的一瓶酒。既然古塔林現在什麼忙也幫不上,我只好自斟自飲。該死的造訪帶!你根本沒法擺脫它。無論你去哪兒,無論你和誰說話,總是離不開造訪帶,造訪帶,造訪帶!基里爾可以很輕鬆地談起造訪帶將要帶來的永久的安寧與和諧。基里爾是個好人,他不傻——恰恰相反,他十分聰明——可是他對真正的生活一無所知,甚至想象不出有哪些惡棍和罪犯在造訪帶周圍虎視眈眈。現在居然有人想把手伸向「女巫的果凍」。也許古塔林是個醉漢外加狂熱的宗教分子,但他說的有些事或許是對的。也許我們真的該把魔鬼的東西留給魔鬼,徹底撒手。
我搖搖頭。
我開始慢慢地脫衣服。我摘下手錶,發現我們在造訪帶里待了五個小時。天啦,五個小時!我大吃一驚。
「薩姆·道格拉斯,」他不冷不熱地說,「他去年過世了。」
「坐下,瑞德。坐下,撒旦的僕人,我喜歡你。讓我們一起為了人類的罪孽大哭一場吧,一場痛快的哀號!」
就在我準備上樓時,突然靈光一閃,我想通了。於是我不得不折回更衣室,坐下來,又點上一根煙。看來我今天不能進造訪帶,明天不行,後天也不行。這說明那群混蛋又盯上我了,他們沒有忘記我,或者本來忘記了,結果又有人提醒了他們。至於是誰提醒了他們,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沒有哪個潛行者會明明知道自己被監視了,還頂著槍口靠近造訪帶,除非他已經完全精神失常。在這種非常時刻,我應該藏在最深、最暗的角落裡。造訪帶?什麼造訪帶?我已經幾個月沒去過任何造訪帶了,即使我有通行證。你們這樣騷擾一個正直的實驗室工作人員,究竟有什麼企圖?
我不記得當時還叫嚷了什麼,只記得最後在吧台前面,歐內斯特遞給我一杯蘇打水。
「那好吧,」我說,「那就泰德吧。」
我說:「沒有,什麼也沒發生。昨天打撲克我輸了20塊,努南的技術太好了,那個王八蛋。」
「等一下,」我說,「千萬別動!」
「你叫我了嗎,上尉?」我說,「我聽到你在叫什麼『潛行者』。」
「不,兄弟,他不是密探。聽著,我和他聊了聊,當然,我很小心,盡量讓他開口。他只對造訪帶里某類很重要的物品感興趣,什麼電池、痒痒劑、黑色水珠和其他類似的小玩意兒,他統統看不上。他只暗示了他真正想要的。」
「他們會的。」他嘀咕道,「我認識這裏所有的士兵和軍官。我不喜歡那些貨車,它們露天放置了30年,居然看上去還跟新的一樣!離那裡20英尺遠有一輛油罐車,已經完全生鏽了,但那些貨車卻像是剛從組裝線上下來。那裡是你們潛行者的地盤!」
「沒關係,」我說,「欲速則不達。」接著,朝柏油馬路上扔出最後一顆螺釘。
「還有每個晚上吧?」他帶著醉意嬉笑道。
我在他的光屁股上踹了一腳,然後一頭扎進自己的隔間,把門鎖上了。我真他媽神經兮兮。我在那裡看到它們,現在又在這裏看到它們,真他媽見鬼!我想今天晚上大醉一場,我真想贏理查德一把,這就是我現在想要乾的。那個混蛋牌技太好了,不管哪樣都沒法贏他。我試過重新洗牌,甚至還偷偷地在牌上畫十字禱告。
隨後一切就簡單多了。我發現了裂縫,它還很乾凈,沒有增加一點垃圾,連顏色都未曾改變。我盯著它陷入沉思。這是通往車庫的最好的記號,比任何橋樑和指示牌都要有效。
「鬼才知道。過去的事就別管了,現在它已經走了,謝天謝地。閉嘴吧,拜託,這個時候別把自己當成人類,懂嗎?你就是一台機器,我的方向盤先生。」
「不,謝謝,我不感興趣。我的心愿是死在家鄉。」
「我都脫|光了。」
「你說的是誰?」歐內斯特疑惑地問。
「還好,但我不想討論馬爾他。是歐內斯特讓我來找你的。」
就這樣,我們繞過蚊疥點,來到了一個土丘上。這個土丘其實很小,看起來就像一堆貓屎,之前我甚至都沒注意到它。我們飄浮在土丘上方,柏油路離我們不到20英尺了。視線很清楚,我可以看到每一片草,每一條裂縫。簡直伸手可及,只要再扔一顆螺釘,然後把浮動艙落到路面上就好了。
他用很小的聲音說道:「也許,那是我自己的事。對吧,舒哈特先生?」
「你們貨艙又出問題了?」
我解釋給他聽。他點點頭,咂了咂嘴巴。
「閉嘴!」
警衛敬了個禮,立刻出去了。維利合上手中的文件,陰沉沉地問:「你又重操舊業了?」
他可憐巴巴地看了我一眼,嘴唇蠕動了一下,接著又說開了——襯裡用了多少絲綢啦……這時我們已經到了花園盡頭,下方是一片黏土區,這裏曾經是小鎮的垃圾場。我感到一陣輕風拂過,只不過這裏根本沒有風。接著突然又是一陣疾風,把雜草都吹向兩邊,我想我聽到了什麼聲音。
我向前走去,在車庫的大門口停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白天工作跟夜裡相比真是天壤之別,輕鬆多了!我記得以前趴在這道門前面時,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女巫的果凍」從維修站里吐出淺藍色的焰舌,像燃燒的酒精。那種光根本沒法照亮周圍,該死的反而使四周看起來更黑了。而現在,簡直太輕鬆了,我的眼睛一旦適應了車庫裡昏暗的光線,甚至可以看見最黑的角落裡的塵土。那兒的確有什麼在閃閃發光一一是一種銀絲一樣的東西從屋頂垂伸到裝運箱上,看起來確實很像蜘蛛網。或許那就是蜘蛛網,但我依然決定要跟它保持距離。此時此刻我犯了一個大錯。我本該讓基里爾站在我身邊,等他的眼睛也適應了裏面的光線,然後向他指出蜘蛛網的位置。向他指出來!可是我習慣了單獨行動,眼裡只看到自己該看的東西,卻忘記了基里爾的存在。
所以,在陳列所里時,我望著他,想到他所經歷的事,看到他凹進去的眼睛,打心底里為他感到難過。我從未替誰這樣難過。那一刻,我決定了——也不是真的下決定,就像有人撬開我的嘴,強迫我說話一樣。
我這才發現手上拿著一沓錢。我盯著這沓鈔票,自言自語道:「看來他沒要。馬爾他的克利翁是個有骨氣的年輕人,看來是這樣。行吧,我也管不了啦,接下來發生的事都是命運的安排。」
我們把盒子放在地上。
「你怎麼回事?我背上怎麼了?」他問。
「你還記得漢塞爾與格萊特的故事嗎,以前在學校里學過的?這樣吧,我們反過來試試。看好了!」我拋出第一顆螺釘,扔得不是很遠,和我想要的差不多,十碼左右。螺釘穩穩噹噹地落地了。
當我抬起頭時,眼前的一幕讓我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頓時完全說不出話來。雖然我很想大叫一聲:「站住,別動!」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而且,或許根本就沒時間讓我開口,無論如何,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基里爾走到盒子的另一邊,背對著裝運箱,整個背貼進了那張銀絲網裡。我痛苦地閉上眼睛,全身失去知覺,只聽到那張網撕裂的聲音——那聲音相當微弱。我蹲在那裡,緊閉雙眼,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直到聽見基里爾的聲音。
「我媽讓我去做流產,」她突然說道,「可是我不想。」
綠色的鈔票永遠都是好東西。我打開浴室門,只見基里爾正站在門口,半裸著身子,只穿了一條短褲。他現在欣喜九-九-藏-書若狂,身上的陰霾一掃而光。他遞給我一個信封。
「實驗室助理舒哈特,」他說,「官方的消息——我強調一下官方——讓我有理由相信,對車庫進行一次檢查會有巨大的科學價值。我建議我們去檢查那個車庫,我向你保證會有獎金。」說完,他像六月的太陽一樣燦爛地笑了。
「哦,道格拉斯博士,哪個道格拉斯博士?」
「等一等,」他說,「你改主意了?」
「看清楚了。」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反正就是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把螺釘扔出去。
「關於造訪您有什麼看法?」
「老天,瑞德!大家都這麼叫你。」
「你這狗東西。」他笑嘻嘻地說,「那好吧,我們去見識見識,明天一早就去。我去預約九點鐘的通行證和浮動艙,我們十點鐘出發,但願一切順利。這樣行嗎?」
剛開始我想著拋出那顆螺釘以後,我們跟著它慢慢地往前走,就像在酥油上滑行一樣,連一棵草都不驚動。這樣再過30秒鐘,我們就可以抵達柏油馬路了。可是突然間我汗如雨下,汗水甚至模糊了我的雙眼。我意識到自己不能朝那邊扔螺釘。得往左邊走,必須這樣。如此一來會多出一段距離,而且左邊有許多小石子,看起來不怎麼好走,但我還是準備朝那個方向扔,而不是徑直往前,絕不!於是,我把螺釘扔向了左邊。基里爾什麼也沒說,掉轉浮動艙,朝螺釘落下的位置駛去。接著他瞥了我一眼,我猜當時我的模樣肯定很糟糕,因為他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開了目光。
「就我一個,」我說,「我是個孤兒。」
「據我所知,是『女巫的果凍』。」迪克一邊說,一邊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等等,」我說,「那傢伙是誰?連研究所都不能研究那些『果凍』。」
我端著酒杯走過去。古塔林剝下我的外套,把我按在椅子上。
一個彬彬有禮的傢伙過來打斷了我光榮的沉思,我甚至沒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他站在我身邊,問可不可以坐下。
維利從打字機上抬起頭,掃了我一眼。桌子上有一沓厚厚的文件,他迅速地翻閱了一下。
「你信嗎,他說他真的想要。」
「不妨借我一點?我明天要交稅。」
沒錯,他是這麼說的。當然,他是儘力在討好我,他知道要有第三者全程跟蹤。其實我們兩個人也可以干,一切都會妥妥帖帖的,不會有人懷疑我。但是協會的人不允許結對進入造訪帶,按規定要這樣:兩個人工作,第三者旁觀,然後在被問起整個過程時,由第三者進行描述。
「是什麼?」
「他們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的。」我說。
「哪兒來的材料?」
「好吧,長官,下次我會隨身帶一本詞典。」這時,像遭到電擊一般,我猛然間想起一件事,「等等,基里爾,出來一下!」
我們把盒子搬上浮動艙,把它固定好,讓它不至於到處移動。就是它了,我的美人兒,嶄新鋥亮,在太陽下那麼耀眼。裏面朦朦朧朧的藍色物質在兩張圓盤間緩緩流動,我們發現它根本不是什麼包裝盒,更像是某種容器,裝著藍色液體的玻璃瓶之類的東西。我們又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爬進浮動艙,啟動后一路順風地返航了。
已經接近收穫的時刻。現在對我們來說最關鍵的就是絕對保持心平氣和,來不得半點著急。沒有風,視線也很好,簡直一切順利。我看到了「泥漿」丟了小命的那條水溝,裏面有個帶顏色的東西——也許是他的衣服吧。那是個討厭鬼,卑鄙、愚蠢、骯髒。願上帝保佑他安息。「泥漿」,你是個該死的笨蛋,甚至沒有人記得你的真名,但你至少讓聰明人知道了哪些地方不能碰……當然,最好是到那條柏油馬路上去。那條柏油路很平坦,上面有什麼東西都一覽無餘,而且我對路上那條裂縫相當熟悉,我只是不大喜歡那兩座土丘。兩丘之間有一條直道通往柏油馬路。土丘就在前面,似乎正竊笑著等我們靠近。不,我絕不會從它們中間穿過。潛行者戒律之一就是:在你的身體一側至少要留出100英尺的凈空間。所以,我們可以選擇從左邊的土丘翻過去,不過這樣一來我就不知道另一邊有什麼了。雖然從地圖上看應該是什麼都沒有,但誰能相信地圖呢?
真讓人哭笑不得。一顆,好像一顆就夠了。哈,這就是科學?!我接下來又連續扔了八顆螺釘和螺母,直到搞清楚蚊疥點的範圍。其實,扔到第七顆時我已經清楚了,但為了讓基里爾繼續享受他的「重力精礦」,我又多扔了一顆在正中間。最後這顆螺釘掉進土裡時像有十磅重,而不像是一顆小小的螺釘,它在地上砸出了一個坑。基里爾看著,樂呵呵地直嘀咕。
「什麼官方消息?」我擠出一個傻瓜似的微笑問道。
這時,他轉向小警衛,語氣嚴肅地命令道:「盧默軍士,去檔案室把1-50號檔案拿來。」
「他怎麼說的?」
「放鬆點,士兵,」我說,「爺現在心情不錯!」
「這不關你的事。」他說,「作為一個老朋友,我提醒你趕緊收手,這是為了你好。如果再讓他們抓住,你半年都別想脫身。他們會一勞永逸地把你從研究所里踢出去,明白嗎?」
「你在研究所待多久了?」
「造訪帶,」我重複著,怎麼也停不下來,「造訪帶,造訪帶……」
「得了吧,我說的是玩笑話。」
「明白了。」我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搞不懂哪個王八蛋會告我的密。」
「去你的人類!有多少錢?」
「不行,」我說,「除了奧斯汀誰都可以。你可以改天再叫奧斯汀。」
「看到了嗎?」我小聲地問。
我們站在柏油路上,浮動艙在身邊搖搖晃晃,滑繩在腳邊擺來擺去。泰德從護欄里伸出頭來看著我們,眼神中滿是絕望。
「無可奉告。」我撒腿就跑,誰知根本無路可逃,一個舉著話筒的人從右邊堵了上來,而另一個舉著照相機的人則到了我的左邊。
她一聲不吭地轉過身。庫塔的頭連著修長的脖子,顯得好看極了,就像一匹年輕的母馬,生性驕傲,卻對主人百依百順。
「瑞德,我正要去看你。」
「阿洛伊修斯·麥克洛特先生,你說得完全沒錯。我們的小鎮就是個彈丸之地,從古至今都是這樣,但是這個彈丸之地現在卻成了通往未來之門。我們會通過這個彈丸之地向你那個糟糕的世界傾注大量垃圾,經過這道門的一切都會改變。生活也會變化,會變得公平的,人們將各取所需。彈丸之地,是嗎?知識從這兒而來,而且一旦我們掌握了知識,就可以讓每個人都變得富有。我們可以邀游太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這就是我們所在的彈丸之地。」
我們一起為勝利喝了一杯,但古塔林完全崩潰了,他抽泣著,眼淚像泉眼裡的水一樣噴涌而出。我很了解他,這隻是一個階段——抽泣,勸誡人們說造訪帶是魔鬼的誘惑,我們不該從裏面帶東西出來,應當把所有拿出來的東西歸還原處,然後繼續生活,彷彿造訪帶不曾存在——把魔鬼的東西留給魔鬼。我喜歡他——我是說,古塔林——我總是喜歡一些怪人。他在有錢的時候,會連價也不還地買入這些贓物,不管潛行者開價多少。然後到了夜裡,他再帶著買來的東西潛回造訪帶,把它們埋起來。他在等待,但這種狀態很快就會結束。
「沒關係,坐吧。」
「沒錯,她們肯定會對我投懷送抱的。」
「什麼是裝了東西的盒子?」迪克問,「我只知道空盒子是什麼樣,但還是頭一次聽說有裝了東西的。」
「謝謝。您對渦輪平台感覺如何?」
「別擔心,」我說,「沒說是你。」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是嗎,我想。
一堆堆的黃銅礦壘成了圓錐形,高爐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鐵軌,鐵軌,到處都是鐵軌,一輛拉著平板車的機車頭躺在鐵軌上。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工業小鎮,就是沒有人煙。既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你還可以看到車庫:一條長長的灰色甬道,大門敞開著,貨車就停在車庫旁邊的水泥地上。基里爾關於那些貨車的評價沒錯,看來他的腦袋還算清醒。千萬不要從兩台貨車之間把頭伸出來,應該側身繞過它們。如果還沒被荊棘填滿的話,柏油地上應該有一條裂縫。40碼,他是從哪裡開始計算的?哦,可能是最後一座鐵塔。他說得沒錯,從那裡開始計算的話應該不會超過40碼。那些專搞理論的科學家做了些貢獻,他們緊貼著垃圾場修了一條路,這樣做真是太明智了!那條水溝正是「泥漿」送命的地方,它離這條路僅僅兩碼。「指節」曾經告誡過「泥漿」:離那條水溝越遠越好,笨蛋,否則沒人給你收屍!
「嘿,瑞德,你真是個英雄。認識你是我的驕傲。」他說。
「那不叫『甜菜湯』,而是叫『羅宋湯』,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嗯,我不知道,瑞德。你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你都不明白我們今天帶回了什麼!」
「他看起來還好。我不介意把他叫過來和你談。」
「剛才那是什麼?」
「我去不了。」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就是去不了,明白嗎?赫爾佐克剛才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去了。」
「今天算我的!」我朝歐內斯特喊道。
「我真是搞不懂你們哈蒙特人。在這座城市裡生活很辛苦,要受軍事管控,還沒什麼娛樂設施,造訪帶緊挨著你——這就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傳染病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甚至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如果是老人我還可以理解,畢竟讓他們離開一個地方太難了,可是你,你才多大?22歲,還是23歲?你不知道移民局是一個慈善組織嗎?我們不會為此賺一分錢。我們只是想幫助人們離開這個地獄,回到生活的主流。我們負擔遷移的費用,還幫你找工作。對於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我們甚至還提供受教育的機會。真是的,我真的不理解。」
迪克拿了一瓶酒,走過來放在桌子上。
「坐下,坐下喝一杯。」
「才不是呢,泰德正被記者們包圍著。你應該去看看,他現在是大人物了,正在做權威性講話……」
「可以啊。但是如果警察反過來問,為什麼這傢伙不找別人,單單來找你怎麼辦?」
「你的家人呢?」
「是心臟病發作。沒穿衣服,死在了澡堂里。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問起你,我告訴他們說你現在很好。」
「你去造訪帶了?」迪克問,「帶了什麼出來?」
我擦乾眼淚,打開淋浴。我一直洗了很久很久,先是熱水,再是冷水,接著又是熱水。我用光了一整條香皂,後來把自己都洗煩了。我關上水龍頭,這時聽到有人砰砰地射門。基里爾在外面喊道:「你好,潛行者。趕緊出來吧,這兒有一股綠色的芬芳。」
「哦,原來他想要的是『女巫的果凍』。他說這個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問他要不要『死亡之燈』?」
「什麼意思?做什麼?我在那兒工作,都已經兩年了。」為了趕緊結束這場不愉快的對話,我掏出證件遞給他看。科特布萊德上尉拿過本子,一頁一頁地檢查,每看到一個戳印都會吸吸鼻子,露出微笑。最後他把本子還給我,看起來十分滿意,眼睛也變得明亮起來,臉上多了些血色。
我看似禮貌地打斷他。
「才沒有。他們表現得挺好,尤其是基里爾。他真是個天生的潛行者,只要再多一些經驗,改掉急躁的毛病就好了,那樣的話我願意每天跟他進造訪帶。」
「哦,老歐尼還好嗎?」我問。
迪克瞥了我一眼。
基里爾說:「如果讓我選,我會叫奧斯汀,不過你可能不想和他一起。你覺得呢?」
「什麼?」
風似乎停了下來,我再沒有聽到任何異常,只有發動機平緩而沉悶的雜音嗡嗡作響。外面陽光普照,天氣很熱,車庫頂上矇著一團氣霧,一切似乎都還正常。我們駛過一座又一座鐵塔。泰德安靜了,基里爾也安靜了。新手們都經歷了小小的磨鍊。別擔心,夥計們,如果你們還知道自己是誰,進了造訪帶就照樣可以呼吸。我們到了第27座鐵塔前,塔上金屬標示牌的紅色圓圈裡寫著數字27。基里爾看著我,我點點頭,浮動艙停下了。
我該怎麼告訴他?
他一下子漲紅了臉,收斂起笑容。
基里爾沒回話,澡堂里嘩嘩的流水聲很響。
我牽起她的手,慢慢朝我家走去,先前偷看她的人都忙不迭地躲了起來。我一輩子都住在這條大街上,所有人都知道瑞德,而那些還不知道的很快也會聽說。
「好吧,」我說,「腦子簡單也好,複雜也好,讓我告訴你我會怎麼對付那傢伙。雖然你知道我有多麼『敬愛』警察,但我還是會把他交給他們。」
「能讓我喝一杯嗎?」他突然用另一種聲音問道,「你知道的,瑞德,我又被解僱了,他們說我是個煽動者。我一再對他們說:醒醒吧,瞎了眼的人們,你們墜入了深坑,還拉著別人給你們墊背!結果他們全都嘲笑我。於是我給了車間主任一拳,把他的鼻子打破了。他們現在要逮捕我,這是為什麼?」
他整天就跟這些空盒子打交道,照我看,無論是對人類還是對他自己都毫無益處。我要是他,早就把這些東西扔到一邊,把錢投到別的地方了。當然,從另一方面講,如果你仔細想想的話,每個盒子都神秘莫測,甚至可能根本無法參透。我處理過好些這樣的盒子,但每次看到還是會為之驚嘆。其實它們就是兩張圓形的銅盤,跟碟子一樣大小,1/4英寸厚,兩張圓盤之間相隔1到1.5英尺。其餘就沒什麼了——我是說真的什麼都沒有,完全是空的。你可以把手伸進去,甚至還可以把頭伸進去,如果你真的被整個東西弄得神魂顛倒的話——但除了空無一物就是空無一物,的確啥也沒有。話雖如此,但兩個圓盤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秘的力量,因為既沒法將它們合到一起去,也沒人能把它們徹底分開。
於是我們下樓前往「化妝室」,基里爾去拿通行證。我們將通行證出示給另一名警衛,他遞給我們每人一件特製外套。這些外套可是好東西,只要把它們染成原本的紅色以外的任何顏色,隨便哪個潛行者都會大大方方地掏500塊錢來買,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很久以前,我曾發誓總有https://read.99csw•com一天要想辦法搞一件出來。第一眼看上去它們沒什麼特別,就像是潛水服多了個透明的防彈頭盔和護目鏡——說潛水服也不太貼切,更像是噴氣式飛機的飛行員或宇航員的衣服。外套很輕,穿起來很舒適,不會感覺束手束腳,穿著也不流汗。套著這樣一身衣服,你可以在火里穿行,空氣透不進去。據說,甚至連子彈也打不|穿。當然,火、芥子氣和子彈都是屬於地球人類的玩意兒,造訪帶里沒有這些東西,也用不著擔心會碰到這類麻煩。但不管怎樣,說句實話,人們對這些特製裝備依然趨之若鶩。另一點就是,如果沒有這些裝備,也許會有更多更多的人死於非命。比方說,這些外套可以百分之百地抵禦「燃燒的絨毛」,還有四下飛濺的「魔鬼捲心菜」……好吧,是這樣。
我暗自揣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赫爾佐克上尉為什麼會在工作時間想要見我?好吧,我這就去找他。他的辦公室在三樓,布置得很不錯,窗戶上釘著一排窗格,搞得像個警察局。維利正坐在辦公桌前,一口一口地抽著煙斗,在打字機上敲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房間的一角,一個小警衛正在鐵皮文件櫃里翻找東西,這個人我之前沒見過。研究所里的警衛比師團司令部里的還多,一個個牛高馬大。他們不需要進入造訪帶,對世界上的其他問題也不感興趣。
「停下浮動艙!」我對基里爾說。
「明白。你是在尋找重力精礦嗎?」
「不是沒有人。也有一些離開了,尤其是有家室的人。但是青年們和老人們……你們想從這地方得到什麼呢?這是一個鄉下小鎮,彈丸之地。」
基里爾在這些盒子上絞盡腦汁,耗費了差不多整整一年。從一開始我就和他共事,但至今仍不大清楚他到底想從這些東西上獲取什麼。說實話,我在這件事上並沒費太大的勁兒,沒打算一定要去搞懂它。他弄明白了,我可能會聽他講一講。到現在為止,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搞清楚這些盒子的工作機理,例如拿一個盒子跟酸性溶液接觸,用壓模機碾壓,或者放進爐子里熔化——然後他就能搞懂一切,獲得掌聲和榮耀,讓世界科學界為此震撼、狂喜。但目前就我看來,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他至今依然一無所獲,卻已經精疲力竭了。他變得憔悴而沉默,眼睛看起來跟一條病狗似的,甚至更加淚汪汪的樣子。如果換作別人,我一定會把他灌醉,帶到某個敬業的女孩那裡去放鬆一下。第二天早上再把他灌醉,帶到另一個女孩那兒去。不消一個星期,保准他整個人煥然一新——目光炯炯,精神抖擻。不過這些對基里爾不管用,哪怕只跟他建議一下都沒必要——他就是這種人。
「真他媽見鬼,那你究竟要錢做什麼?」
我吃完熱狗,燃起一根煙,開始盤算歐尼從我們身上賺了多少。我不清楚那些贓物在歐洲到底能賣多少錢——聽說一隻盒子可以賣到2500元,而歐尼只付給我們400;電池在那裡至少值100元,但他肯付我們20元就不錯了。當然,把贓物運到歐洲肯定得花不少錢。除掉這一部分以及……火車站站長肯定還有一份薪水。這樣想來的話,歐內斯特其實也賺不了那麼多,可能是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不可能比這更多了。而且,如果他被抓的話,起碼得做十年苦工。
「別著急,」我說,「慢慢來。盡量少激起地上的塵土。」
「那麼,」我開口道,「我不向你們作任何承諾,因為這是我們第一次合作,而且我不知道這件事對你們會有什麼影響。規矩是這樣的,我說什麼你們馬上就做什麼,不要問東問西。如果有人笨手笨腳不聽指揮,或者問問題,我會立刻操起手邊的東西打人。我現在先跟你們說對不起。舉個例子,泰德先生,如果我命令你開始用手走路,那你必須馬上把你的肥屁股豎起來,照我說的去做。如果你不聽,那你可能再也見不到你生病的女兒。明白了嗎?但我會盡量讓你還能見到她。」
「沒喝多,好著呢。」我說,「我好得很,準備去洗個澡。」
他一聽整個人都焉了,臉上露出悲哀的神色,眼睛看起來又跟病危的狗一樣了。他顫抖著,用手上的煙屁股續起一根煙,然後柔聲說道:「你可以相信我,瑞德。我沒有向任何人走漏過半點風聲。」
「禱告!」我大聲地說,「潛行者在前方通往天堂的路上排著隊呢。」
「放心吧,絕對合法。」我說,「喝的是我的獎金。」
我走了好幾步才意識到她在說什麼。
基里爾把浮動艙調升到3碼的高度,慢慢地往前行駛。我悄悄地朝左邊轉過頭,往肩后唾了一口。我看到救援隊已經登上直升機,消防隊整隊立正向我們敬禮,通道門口的副官也行起了軍禮。一群笨蛋!在這些人的頭頂上,一面巨大的、褪色的旗幟上寫著:「歡迎你們,來訪者!」泰德好像要和他們揮手道別,我在他肋上狠狠地戳了一下,讓他立刻打消了這種念頭——我會教你們怎樣告別的,那時候你們就能說再見了。
「就這樣,保持下去。」我說,「士兵,你會當上副官的。」
他局促地笑了笑,聳聳肩說:「好吧,隨你。你知道得更多。」
「沒什麼。你認為為什麼會發生造訪?就是被他擦出來的!你想那些造訪者是誰?」
該出發了。
在我們的左手邊是疫區,右手邊是研究所,我們沿著中間的街道駛過一座又一座鐵塔。最後一次有人從這條街上走過或者開車經過,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柏油馬路上到處都是裂縫,路面上雜草叢生,但那依然是我們人類種植的草。左邊的人行道上長滿了黑色的荊棘,你可以由此辨認出造訪帶的邊界——黑色植物一直延伸到邊界處,彷彿有人特意修剪過。是的,那些造訪者的行為很端正,雖然他們把許多事情攪得一團糟,但至少還劃定了明確的範圍。即便是「燃燒的絨毛」也未曾從造訪帶的另一邊飄到我們這邊來過——按照常理,原本一陣大風就可以做到。
「還行。你呢?」
泰德和基里爾拖著盒子出來,周圍是一大群傻乎乎的圍觀者,把路擠得水泄不通。而且每次都一樣,那些人只會傻望著你,說一些「歡迎回來」之類的屁話但沒有誰會真正勇敢到過來幫這些疲憊的返航者一把。算了,那不關我的事,這時候再沒有什麼值得我關心了。
他嚴肅地向我點點頭,似乎在說,我不會半路脫逃的。他的鼻子腫得像顆李子,看來那一拳真是打得不輕。我小心翼翼地放下緊急滑繩,再一次觀察了一下那道銀光,然後朝基里爾揮揮手,接著便順著繩子往下滑。落到柏油馬路上以後,我等著基里爾從另一根繩子上滑下來。
「一個裝了東西的盒子。」我說,「為科學聖壇而乾杯,你到底要不要來一杯?」
「是的,沒錯,永續電池,藍色的萬應葯。不過,你真的認為事情會像你描述的那樣發展嗎?」
「沒錯,你是?」
「庫塔,親愛的,」我對她說,「等一下……」我有些說不下去,嗓子里鑽出一個緊張得白痴一樣的笑聲,頓時讓我感到崩潰,「我的甜心,你為什麼要趕我走呢?」
「是嗎?」我說,「那好,讓他自己去弄吧,小菜一碟。地窯里到處都是『女巫的果凍』,讓他帶個桶子,想舀多少舀多少,那是他的事。」
我脫下特製外套,把它扔在地板上——讓那個王八蛋警衛去收拾吧——然後徑直前往澡堂,因為我從頭到腳都濕透了。我把自己鎖在一個小隔間里,從懷裡掏出酒壺,打開瓶蓋,像條貪婪的鯉魚一樣對著瓶口大喝起來。我靠在長椅上,膝上空空,腦中空空,連靈魂似乎也被抽幹了。灼燒的烈酒就像是白開水一樣,被我大口大口地灌進喉嚨。我還活著,造訪帶讓我平平安安地走出來了。它讓我出來了,這狗娘養的,王八蛋,老奸巨猾的婊子!我還活著。那些新手絕不會因此而感謝上帝,只有潛行者才會。淚水順著我的面頰滑落,是因為烈酒的剌激還是因為別的,我不知道。我把酒壺喝了個底朝天,全身濕漉漉的。當然,我還沒有像真正需要的那樣喝到酩酊大醉,但這是可以彌補的。只要活著,一切都可以彌補。我點燃一支煙,坐在那兒,感覺自己漸漸恢復了元氣,腦海里浮現出獎金的事來。我們在研究所里談成了一筆好買賣,現在我可以立即過去領取裝在信封里的報酬,說不定他們還會親自把錢給我送到澡堂里來。
「嗨,」我叫她,「庫塔,你去哪兒?」
隨他說去吧。
「好吧。泰德在哪兒?我們還得等他多久?」
「聽著,瑞德,」基里爾小聲說道,「為什麼我們不能跳過去?上升20碼然後垂直降落,直接落到車庫右側,怎麼樣?」
「沒錯,我賺了一筆。」
「來喝呀。」我嘴上說著,心裏卻十分惱火,這賤人真把我當傻瓜了?「喂,古塔林,」我叫道,「古塔林!快起來,一起來喝酒!」
「我介意。你要來一杯嗎?」
我不喜歡那片覆膜的樣子,它在地上的投影不大對勁。太陽在我們身後,而它的影子卻是朝我們這邊伸過來的。好吧,沒關係,它離我們遠著呢。看起來一切順利,我們可以著手工作了。不過,那個在車庫裡面閃閃發光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難道只是我的想象?這時候最好能抽上一支煙,坐一陣子,前前後後思考一下——為什麼那道光是在裝運箱的上方,而不是在它們旁邊呢?為什麼覆膜的影子會是這樣?「禿鷹」伯布里奇曾經告訴過我一些關於影子的事,他說雖然看起來很怪,但那些影子並不構成威脅。肯定發生過什麼事情,讓影子產生了這種變化。可是那閃閃的銀光呢?它看起來就像森林里掛在樹上的蜘蛛網。哪種蜘蛛能吐出這樣的絲?在造訪帶里我還從沒見過昆蟲。最糟糕的是,我說的那個盒子就在那附近,離裝運箱只有兩步遠。那一次我真該把它偷出來,那樣就不會有現在這些問題了。可它實在太重了,畢竟這狗玩意兒裏面裝了東西,我沒法穩穩噹噹地把它拾起來。如果是扛在背上拖著走,黑黢黢的夜裡,還要四肢貼地……要是你沒試過拖著一個空盒子到處走的滋味,想想這個吧:就好比沒有桶子卻要拖動20磅的水一樣。
「你才一隻手呢,王八蛋,一千個你也頂不上一個基里爾!你卑鄙,你這個狗娘養的、下流骯髒的雜種!你在做死亡交易,知道嗎?你在用錢買我們的命!想讓我把你的鋪子砸成兩半嗎?」
我們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按回椅子里。迪克往他嘴裏塞了一支煙,幫他點上。我們終於讓他安靜了。這時候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酒吧變得擁擠起來,很多位置都被佔了。歐內斯特跟女招待們都在忙著給顧客上飲料——啤酒、雞尾、酒、伏特加。我發現最近鎮上出現了很多新面孔,大都是些年輕的小混混,戴著長長的、垂到地上的、鮮艷的圍巾。我把這個發現說給迪克聽,他也注意到了。
我說:「聽著,基里爾。」
「轉過身來,讓我看看你的背。」
「現在以最慢的速度把浮動艙開到離螺釘兩英尺的地方停下,明白?」
她掃了我一眼——我臉上青腫,身上透濕,手也擦破了——但她對此什麼也沒說。
他從地圖上抬起頭朝窗外望去,我也跟著望向窗外。窗子上的玻璃很厚,還加了鉛以防輻射。窗外就是造訪帶,它就在那裡,觸手可及。從13樓往下看,感覺一手就能將它掌握。
「聽著,」我對基里爾說,眼睛一邊還盯著那排裝運箱,「你看到那張蜘蛛網了嗎?」
前一天晚上他和我一起待在陳列所——天已經黑了,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脫掉實驗室大褂,去「甜菜湯」酒吧往肚子里灌上一兩杯烈酒。我站在那兒,扶著牆壁,手上夾著一根煙,工作已經全部完成了。我太想抽煙了——距離上一支煙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他還在四下忙著手頭的工作,把盒子一個個裝人保險箱,然後上鎖、封存,又接著裝另一個。他從傳送帶上取下那些盒子,從各個角度一個一個地檢查(順便提一句,這東西真他媽的沉,一個就有15磅重),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到架子上。
「低速前進。」我指揮基里爾。
「一步一步跟著我在我身後保持兩步的距離。眼睛始終盯住我背後,保持警惕!」
「是的。」迪克慢條斯理地回答,繼續盯著我,「這類研究對人類有潛在的危害。現在你知道那人是誰了嗎?」
「一個盒子。」古塔林悲傷地重複道,「為了什麼盒子,你竟然甘願拿生命冒險!雖然你活著出來了,但你又往這世上帶回一件魔鬼的器物。你哪裡知道,瑞德,有多少悲傷和罪孽……」
「但是你會在科學史上永垂不朽。人們會把這個盒子稱為『舒哈特瓶』,聽起來像這麼回事吧?」
泰德先生像只神氣的火雞一樣,被一群同事、記者和士兵——這些人剛酒足飯飽回來,正剔著牙呢——圍在走廊里,正口若懸河地喋喋不休。「我們目前掌握的技術基本上能夠完全保障行動的成功和安全。」他胡扯的時候看到我經過有點不好意思說下去了。他微笑著朝我做了一個不起眼的揮手動作。好吧,看來我得趕緊開溜,我心裏想著,朝大門走去,可還是被他們發現了。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說到這兒我打住了,因為發現歐內斯特正驚訝地看著我,這讓我很不好意思。我一般不喜歡引用別人的話,即使我贊同他們的觀點。另外,這事想起來有些滑稽——當基里爾說話的時候,你會張著嘴認真地聽,而換作我哪怕說同樣的話感覺就是不一樣。這或許是因為基里爾從未眼歐內斯特私下交易過吧……
「哪個基里爾,一隻手的那個?」
「權威性的。」
「我不想做流產。我想生下你的孩子。你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浪跡天涯都行,我不會攔著你。」
我沒做聲,繼續抽著手裡的煙。真是既好笑又悲哀呀,這人什麼都不懂。
「舒哈特先生!舒哈特先生!請就車庫稍微說幾句吧!」
他迅速地掏出一張名片,遞到我跟前,「阿洛伊修斯·麥克洛特,移民局全權代理。」難怪,我認識他。他到處勸說人們離九*九*藏*書開這座城市。正因為這樣,哈蒙特如今只剩不到一半的人口了,但他還要繼續把我們全部趕走。我把他的名片退了回去。
「別忘了指示我怎麼做就行。」泰德呼哧呼哧地回答。他咬著嘴唇,臉漲得通紅,而且滿頭大汗,「如果有必要的話,別說用手走路,叫我用牙齒走路都行。我又不是新手。」
「為什麼呢?」他立刻跳了起來,「恕我冒昧,為什麼你要一直待在這裏?」
他有些奇怪地看著我,接著從窗台上跳下來,開始來回走動。基里爾在辦公室里踱步,而我則坐在那兒靜靜地吐著煙圈。我為他感到難過,真的,事情進展得不順利,這讓我心情很不好。為了治療他的憂鬱症,我想出來這麼個辦法。究竟是誰的錯?當然是我的。我用一塊餅乾來誘惑一個孩子,可是這塊餅乾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而且由一群卑劣的傢伙看守……終於,他停止了走動,來到我跟前,眼睛卻望著另外一邊,很不自然地問道:「聽著,瑞德,一個裝了東西的盒子值多少錢?」
「你知道我說什麼,我這裡有一份關於你的新材料。」
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想到自己今天不能去造訪帶,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可是,該怎樣向基里爾說明才好呢?
「你這個混蛋。」他不無贊同地說道。
「請原諒,我也不抽煙。」
他透過杯子看到我,嘴裏嘀咕了一句,然後什麼也不說地直接給我倒了四指高的伏特加。我爬到高腳凳上坐下,抿了一口酒,搖搖頭扮了個鬼臉,然後又抿了一口。一旁的冰櫃在嗡嗡作響,點唱機里正放著一支輕柔低沉的曲子,歐內斯特又操起了另一隻杯子。此時我感覺十分安詳。喝完酒,我把杯子放回吧台,歐內斯特馬上又給我倒了四指。
「走吧。」
他們立即朝走廊衝去,簡直比賽馬還快。我等了一小會兒,外面安靜了。我伸出頭往外看,那裡沒人。於是我一路吹著口哨,繼續朝目的地前進。我到了大廳,把通行證出示給電線杆士兵,沒想到他居然跟我敬了個禮——看來今天我真成英雄了!
「你幹嗎不直接回家?你真的喝多了。」
「好的。」我說,「誰做第三者?」
「在我看來,你倆都是新手。」我說,「別急,我不會忘記下指示的。順便問一句,你們倆誰會駕駛浮動艙?」
這種時間「甜菜湯」里一向沒什麼人。歐內斯特站在吧台後面,擦拭著酒杯,正把杯子一個個拿起來對著光線比照。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無論你什麼時候進來,酒保們總是在擦杯子,好像他們要解救自己的靈魂就得靠這個。歐內斯特整天站在那裡——拿起一隻杯子,斜著眼看看,把它舉起來對著燈光,在上面呵一口氣,接著開始擦拭。他來回地擦啊擦,然後又舉起來檢查一番(這一次是由杯底向內看),接著再擦上幾下。
「你到底怎麼了?」老歐尼問,「是不是喝多了?」
「請原諒,舒哈特,」他說,「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很高興對你的勸誡沒有白費。哎呀,實在太驚人了。不管你相不相信,就算回到以前我也知道你肯定會變好的。我只是不敢相信像你這樣的人…」他像磁帶一樣不停地翻來覆去,好像我又攤上了另一個抑鬱症康復者。當然,我耐心地聽著,垂眼擺出一副謙遜的模樣,還不時地點頭附和,無辜地伸出手臂。如果一時想起,我還會害羞地在人行道上摩擦一下鞋底。站在上尉身後的那兩隻長頸鹿聽了一會兒,很快就厭煩掉,轉身走到其他更有意思的地方去了。這時候上尉正在幫我勾畫未來的宏偉藍圖:教育是光,無知是暗,上帝愛護和欣賞誠實的勞動者,如此這般。原先關在監獄里的時候,每個星期日他也是這樣向我們佈道的。我現在實在需要喝一杯——喉嚨幹得受不了。沒事的,我暗自想,瑞德,你可以應付的。你必須得應付,耐心點吧。他說不了多久的,瞧,他都已經接不上氣了。機會來了!一輛巡邏車發出了信號。科特布萊德上尉回頭看了看,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伸出手來說:
正當我頭往後仰準備賞他一記老拳時,有人一把抓住我,把我拖開了。那一刻我腦海里一片空白,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想知道。我大喊大叫,拳頭亂揮,一頓胡踢。等我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待在廁所里,渾身濕透了,樣子狼狽不堪,對著鏡子都差一點認不出自己了。我的臉抽搐著,以前從沒有這樣過。這時,我聽到外面一陣騷亂,有盤子摔碎的聲音,還有姑娘們的尖叫。古塔林的怒吼賽過了一頭灰熊:「懺悔吧,你們這群一無是處的人!瑞德在哪兒?你們對他幹了些什麼?你們這些魔鬼的雜種!」接著還傳來了警笛聲。
「我會,我可是把好手。」基里爾說。
我指揮基里爾把浮動艙下降到4英尺的高度。我俯卧著朝敞開的車庫大門裡望去。剛開始因為日光太強的緣故,什麼也看不見,裏面一片漆黑。等眼睛慢慢適應以後,我發現車庫裡面和我上次來時一樣,似乎沒有任何變化。自卸卡車依然停在維修站上,外觀完好,沒有鏽蝕的坑洞和斑點。另外,水泥坪里的一切也和原先一模一樣——可能留在維修站里的「女巫的果凍」不是很多,而且自打那一次之後也沒有溢出來過。只有一件事讓我不太放心,在車庫裡邊靠近裝運箱的地方,我看到一個銀光閃閃的東西,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是的,那兒的確有一個東西閃著銀光,但我們不能因此而打道回府!我的意思是,它發光的樣子談不上多特別,只是隱隱約約地有一些光,而且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很柔和。我直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灰塵,看了看四周。邊上有很多卡車,全都是嶄新的,甚至比上一次我見到時還要新。而那輛倒霉的油罐車已經徹徹底底地鏽蝕,都快要散架了。地上是那片覆膜,和地圖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在造訪區預留帶做什麼?」
千萬不要!但我還是滿足他的要求,跟他握了手,然後紅著臉邁步離開了。終於擺脫他了,我像離弦的箭一般朝「甜菜湯」直奔而去。
「喂,」我在他身後喊道,「泰德還好吧?我敢打賭,他正在洗他的內衣褲!」
「瑞德里克·舒哈特?」
「當然!」我說,「這又不是帶姑娘去野餐。如果出事了怎麼辦?那可是造訪帶,咱得遵守規定!」
「等等,」我說,「別說話!」
他立刻剎住了。好樣的,連我都為他感到驕傲。我抓住泰德的肩膀,讓他面朝著我,接著在他的護目鏡上狠狠地給了一拳。他的鼻子被玻璃擠破了,可憐的傢伙。他終於閉上眼睛,安靜下來。就在這寂靜的一瞬間,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嗒,嗒,嗒……」基里爾緊張地看了我一眼,張開嘴收緊了下巴。我示意他別動。天哪,千萬別動,哪怕一塊肌肉也不成。可是,他也聽到了那個聲音,跟所有新手一樣,他強烈地立刻想要做點什麼任何事都成。「要返回嗎?」他輕聲問道。我使勁地搖搖頭,在他的護目鏡跟前狠狠地揮了揮拳頭——給我閉嘴!我對天發誓,帶著這些新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看,到底是該盯著外面還是盯著他們一一弄得我一時瞬間失憶。在一堆破玻璃、破布的舊垃圾上面趴著一個微微發光的東西,顫動著,像是正午時分團在鐵皮屋頂上的熱空氣。它越過土丘堆朝我們移動過來,已經到了鐵塔邊上。它只在路中央懸浮了一瞬間——或許那只是我個人的想象——然後又滑進路邊的地里,鑽到灌木叢和破柵欄後面,朝汽車廢棄場飄去了。
我知道個屁。
「別轉移話題,潛行者。」他生氣地瞪著我,「你最好老實告訴我,為什麼我叫你的時候不立刻停下來?」
我飛奔著穿過後院,聽到痒痒劑發出響亮的爆炸聲。剛開始,附近所有的狗一起狂吠——它們比人更先感覺到痒痒劑,接著酒吧里傳來吶喊,即使隔這麼遠我都能夠聽到。裏面的人亂作一團,有的極度絕望,有的歇斯底里有的驚慌失措。痒痒劑是一種可怕的東西,歐內斯特這回要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讓他的酒吧恢復元氣了。這雜種肯定能想到是我乾的,可我不在乎。一切都結束了,世界上再也沒有名叫瑞德的潛行者。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也受夠了教其他傻瓜去做同樣的事。你錯了,基里爾,我的老朋友。對不起,可是你真的錯了;古塔林才是對的。這不是人類的地盤,造訪帶屬於魔鬼。
「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我也不明白,這是實話。但是,起碼現在我們終於知道這些盒子是幹什麼用的了,而且,如果靈光乍現,我會就此寫一篇學術論文。我會把它特別緻獻給你——獻給瑞德里克·舒哈特,尊敬的潛行者,以表敬意和感謝。」
不出所料,他先是瞪大眼睛盯著我,然後似乎明白了我在說什麼。他拽著胳膊把我帶進小辦公室,將我按坐在書桌前,自己則面對我坐到窗台上。兩人都點上煙,一齊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他小心地開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嗎,瑞德?」
他咧開嘴露出一排大牙,讓人以為我好像在無緣無故地奉承他。
「那就好。」我說,「咱們出發吧,一路順風。把護目鏡放下來,沿著那排鐵塔低速前進,飛行高度3碼。在第二十七座鐵塔處停下來。」
「走吧!」
我們把通行證出示給最後一名警衛——只有在這裏,為了表現出與別處不同,站崗的是一名副官。我認識他。他父親在瑞克帕里斯推銷花壇墓穴。飛行浮動艙已經準備好了,是控制局那幫人開來的,就停在通道口。其他人也已各就各位——緊急救援隊、消防員、勇敢的警衛隊、無畏的救生員——一群吃飽了撐著的傢伙,還有一架直升機。我真希望沒看到他們!
迪克一聲不吭地看著我,臉上甚至沒有笑意。他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他想要雇我去弄這些東西?後來我明白了。
「因為這一天近在眼前。」古塔林宣佈道,「因為白色的駿馬已經上鞍,騎手把腳伸進了馬鐙。那些將靈魂出賣給撒旦的人將永劫不復,只有與他劃清界限者才能獲得救贖。你,受到魔鬼誘惑的人類之子,你與魔鬼共舞,盜掘撒旦的寶藏——讓我告訴你吧:你瞎了眼!快醒醒,你這個狗雜種,免得為時太晚!別碰那些魔鬼的玩意兒!」他停下來,像是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
「密探。」我說。我對此不感興趣,密探我見得多了,很少跟他們談到生意。
「他怎麼說?」
「你看清楚了?」
我已經醉得像塊石頭,沒太明白他的話。有人死了,那又怎樣?
馬上就要進入造訪帶,我有些緊張,酒也醒了。我提起他的肩帶,用豐富的語言問候了他祖宗十八代。他朝地上唾了一口,把通行證還給我,冷冰冰地說:「瑞德里克·舒哈特,安全部部長赫爾佐克上尉命令你馬上去見他。」
我邁步走向裏面,徑直朝那排裝運箱走去。走到盒子跟前蹲下來,那上面好像沒有任何蜘蛛網。我抬起盒子的一端,對基里爾說:「這兒,抓住一個角,別掉了——它很重的。」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瑞德?」她流著眼淚問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上帝,造訪帶里根本沒有時間的概念。五個小時,可是,如果你仔細想想,五個小時對於潛行者來說又算什麼?小菜一碟。十二個小時又怎樣?或者乾脆兩天?如果一個晚上沒搞定,那第二天白天你就得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那時你甚至都不再祈禱,只會神經錯亂地自言自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又熬過一個晚上,這時你帶著偷來的東西到了巡邏點——那裡的警衛身上都帶著機關槍。狗雜種,那些混蛋打心底里痛恨你,根本沒興趣逮捕你,因為他們害怕你已經受到污染。他們唯一想乾的就是開槍射殺,而且他們擁有一切有利條件,可以證明是因為你的違法行為而合理開槍的。所以,這意味著你只能繼續把臉埋在地上,祈盼著趕緊天亮再趕緊天黑。偷來的東西就擱在身邊,但你根本不知道它只是乖乖地躺在那裡,還是正在慢慢地置你于死地。或者,你的結局就跟「指節」伊薩克一樣,他天亮時被困在了一片空地里。當時他沒有遵循常規,卡在了兩條水溝之間,既不能往左也不能往右。警衛們連續朝他開了兩個小時火,但並沒有真正打中他。這兩個小時里,他假裝自己已經死了。上帝保佑,那些人終於也以為他死了,轉身離開了。後來我見到他時,差一點都認不出來了,他已經徹底崩潰,完全沒了人樣。
「你在禱告?」我問他,「繼續禱告吧,繼續。進入造訪帶越深,離天堂就越近。」
「也沒什麼,」我說,「就是有人告發我了。」
我們抬起盒子,橫著朝大門走去。這鬼東西重得可怕,他媽的,我們倆拖著都嫌累。我們走出車庫回到太陽底下,停在浮動艙旁。泰德伸出手準備把東西接上去。
「沒……沒錯!」古塔林跟在他後面嚷嚷,「整座城市裡就只有兩條漢子——瑞德和我!其他的不是豬玀就是撒旦之子。瑞德,你也是為魔鬼工作,但你還算是個人。」
「棒極了。」我開始朝廁所方向移動。
「嗨,歐內斯特!把那個可憐的杯子放下吧,你會在上面擦出一個洞來的。」
她向我走來,我的美人兒,我的仙女。她邁著纖纖美足款款而來,裙擺在膝蓋上輕輕搖擺,路過之處引來無數側目。可是她徑直地走了過來,目不斜視,我知道她是為我而來。
「基里爾死了。」我對他說。
「是的。」我回答說。我發現自己竟然露出了一個緊張的笑容,完全是不由自主的,真好笑。
他身後跟著兩個戴著皮手套的藍頭盔。我看不到他們的眼睛,只看到兩人的下巴在頭盔下面蠕動。真不知道他們從加拿大的哪裡找來這麼一班人?難道是特意從國外招來的?白天我一般不怕這些巡邏兵。他們可以搜查我,這群癩蛤蟆,不過這會子就算搜查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別,」我說,「等一會兒,先放下來。」
「我不是你的瑞德,」我說,「別跟我套近乎,你這個瑞典白痴!」
「真不賴呀,」他對我說,「他們尋遍整個研究所在找你,瑞德。」
「這個問題read.99csw.com請問科學家。」我一邊說,一邊溜進廁所,躲到了門後面。
「孩子,」我溫和地對他說道,「你需要多少錢?一千夠不夠?給你,拿著,拿著!」我把錢硬塞給他,開始大聲嚷嚷,「去告訴歐內斯特,他是個雜種,人渣!別害怕,就這麼對他說!他還是個懦夫!告訴他這些,然後直接去火車站,買張車票回馬爾他,中途哪兒也不要停留!」
我們一直行駛到街尾,在那裡轉彎很方便。基里爾看著我,問:「該轉彎嗎?」我指示道:「越慢越好!」我們的浮動艙轉了個彎,挪向人類的最後一寸領地。人行道越來越近,浮動艙的影子投在路旁的荊棘上。就是這裏了,我們進入了造訪帶!我忽然渾身一顫,每次進入都有這種周身戰慄的感覺,不知道究竟是造訪帶在以這樣的方式問候我,還是我這個潛行者的神經出了毛病?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我都想著回去以後要問一問其他人是否也有同樣的感受,可是每到最後都忘記了。
「好點了嗎?」他低沉著嗓子問道,「恢復些了吧,潛行者?」
「我在尋找該找的東西。等等,我再扔一顆試試。你看好了,別再把眼睛跟丟了。」
我發現這句話起作用了。他抬起頭瞟了我一眼,一抹理性的微光——他喜歡這麼比喻——閃在他水汪汪的眼睛里。
這些科學家真是輕輕鬆鬆就得手了!首先,他們是在白天工作;其次,唯一有點難度的地方就是進入造訪帶。回程中浮動艙完全靠自動駕駛。換句話說,它有一套機制——我猜你們稱之為過程示意一一可以控制浮動艙按照來時的路徑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它完全在重複之前的所有動作,一會兒停下來飄浮,一會兒又繼續前進。我們經過了先前探路用的每一顆螺釘,如果樂意的話我甚至可以把它們重新收集起來。
沒錯,這裏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那兒有一座玻璃亭子,完好無損。一輛嬰兒車停在屋門口的車道上,甚至連車裡的毛毯看起來都乾乾淨淨。但是那些天線卻讓人對造訪產生的影響迷惑不解——它們長出了一些毛絨絨的東西,看起來跟棉花一樣。有一段時間,那些理論學家對這個「棉花」的問題十分關注。你知道的,他們對調查這種東西特別感興趣。別的地方都找不到類似的東西,只有疫區才有,而且只長在天線上。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它們就長在那裡,長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最後,他們想出了一個好主意:讓一架直升機放下一根帶鉤子的鋼繩,用它去鉤來一團「棉花」。可是,當直升機剛一鉤到「棉花」時,立刻發生了意外,天線、鉤子和鋼繩都冒起了煙。而且,鋼繩不僅僅是在冒煙——它還發出惡毒的嘶嘶聲,活像一條眼鏡蛇!當然,飛行員也不是傻瓜——難怪他可以當上副官——他飛快地盤算了一下,然後扔掉鋼繩迅速離開了。現在,那根鋼繩依然掛在房頂上,幾乎一直垂到地面,上頭長滿了「棉花」。
他笑了,抿了一口波本酒,語重心長地說道:
「好了,我們可以抬起它走了嗎?」
「這有什麼關係。你這個蠢肥佬,你到這座城市才三年,就進過一次造訪帶,只在電影上見過『女巫的果凍』。你真該親眼瞧瞧它們,看看它們會對人類造成什麼影響!那東西太可怕了,根本不該帶出造訪帶。你以為潛行者都是一群粗人,心裏想的除了錢還是錢,但哪怕是死掉的『泥漿』也絕不會接受這樣一樁交易,『禿鷹』伯布里奇也不會。我根本不願去想究竟是誰需要『女巫的果凍』還有他要用這個來幹什麼!」
基里爾啟動了浮動艙,他的表情很鎮定,顯然是已經明白了。這些書獃子都一樣,在他們看來最重要的事莫過於給事物命名了,除非他想到了一個合適的名字,否則那表情簡直慘不忍睹——真是個十足的傻瓜。這一刻他找到了一個所謂「重力精礦」的標籤,就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一切都變得輕而易舉。
我坐在那兒思緒萬千,這時迪克對著我的耳朵叫道:「昨天晚上在旅館里,我去酒吧,想在睡覺之前來上一杯。那兒有幾張新面孔,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們的模樣。其中一個人走過來,開始七繞八繞地和我說話,說他認識我,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在哪裡工作,還暗示說他準備花大價錢來購買各種服務。」
「抽煙嗎?」
簡而言之,我們離開了造訪帶,然後連同浮動艙一起被送往「去虱廠」——科學家們稱之為醫療庫。他們讓我們分別待在三個大桶里洗浴,裏面裝著沸騰的酸性溶液,然後用一些黏糊糊的東西塗滿我們全身,又撒了一層粉末,最後沖洗乾淨,吹乾以後對我們說,行了,朋友們,你們自由了。
他在窗台上攤開地圖,手支著身體,彎下腰認真地研究起來。開始還一片熱忱,慢慢就熄了火,我聽到他喃喃自語:「40碼,也許是41,車庫裡面還有3碼。不行,我不能帶泰德去。你說呢,瑞德?也許我不該帶泰德,畢竟他有兩個孩子。」
「出來!我又不是女人。」
「她一直對我說,潛行者的孩子會遭人非議的。而且你是個流浪漢,和你在一起得不到完整的家。今天你還自由,明天也許就進了監獄。但我不在乎這些,我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我一個人應付得來,我可以獨自把他生下來帶大,一個人把他培養成男子漢。沒有你我照樣可以。但是,你能不能不再來找我了,我不會讓你進門的。」
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同時也給我滿上。不管發生了什麼,我敢肯定跟貨物無關。說實話,他根本不在乎什麼貨物運輸——好一個模範員工!
「拿著,」他說,「感激的人類向你致敬。」
「你是說,沒有人願意離開嗎?」
歐內斯特走進廚房,出來時端著一碟烤熱狗。他把碟子放在我跟前,把番茄醬順著吧台推過來,接著又繼續去擦杯子了。歐內斯特很在行,他訓練有素的眼睛可以一眼望出某個潛行者是不是帶著戰利品從造訪帶出來,而且也很清楚潛行者在經歷過造訪帶以後最需要什麼。老歐尼真不錯,是個人道主義者。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肯定是造訪帶!」
「那麼,為逝者而乾杯。」
「好了,」我說,「咱也玩夠了,趕緊往前走吧。你盯緊了,我再扔一顆來探路,別看差了。」
我什麼也看不見,周圍全是銀色的網。整個酒吧都被罩在網裡,人們四處走動時,碰到的網絲會輕輕地撕裂。馬爾他帥小伙站在網的中央,稚氣的臉上一副驚訝的表情——他還什麼都不懂。
「聽著,」我說,「基里爾,如果你拿到一個裝了東西的盒子怎麼辦?」
我翻過柵欄往家裡走去,死死地咬著嘴唇,很想大哭一場,可是偏偏哭不出來。我眼裡看到的全是虛無和悲傷。沒有你我該怎麼辦?你幫我規劃了一幅藍圖,一個嶄新的世界,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而現在呢?也許遠在俄羅斯的某個人會為你而哭泣,但是我不可以。這都是我的錯,我一個人的錯,我真是一無是處。我怎麼能不等他的眼睛適應黑暗就把他帶進車庫?我一向生活得像一隻獨狼,只關心我自己。突然間,我想扮一回好人,送他一件小禮物。我幹嗎跟他提那個盒子?想到這些,我如鯁在喉,只想放聲大吼。也許我真的吼了,街上的人看到我紛紛避開。接下來事情稍微好轉了一些,我看到庫塔過來了。
「我知道。一起去我那兒吧。」
「我不知道,瑞德,也許你不想再看到我了。」
歐尼立即反應過來,馬上迅速地給我倒了六指伏特加,就像要幫我找回自己。尖鼻子的麥克洛特先生又抿了一口波本酒。
「你是舒哈特先生嗎?」
「那好吧,很高興見到你,誠實的舒哈特先生。我真想為這個消息幹上一杯。我喝不了威士忌,醫生不讓喝,但啤酒還是可以的。沒辦法,工作來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我一聽到這個聲音,腦子立刻清醒了。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洞悉了所有的事,也理解了所有的事。我的靈魂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的憎恨。所以我心想,我會給你們一個驚喜的,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潛行者,你們這些卑鄙的吸血鬼!我從表袋裡掏出一枚痒痒劑——還是嶄新的,從未用過。我把它攥在手心裏,讓它逐漸發揮功效,然後打開酒吧門,悄悄地扔進了痰盂。接著,我從廁所的窗戶爬到了外面街上。雖然我真的很想留在那裡,看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但現在最好還是趕緊離開——痒痒劑會讓我流鼻血。
我完成這段簡短的發言后,兩個人便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突然,他猛地一拍巴掌,摩挲著掌心,用熱烈的口吻宣佈道:「好吧,如果你去不了那就算了。我可以理解,瑞德,也不能因此責怪你。那我一個人去好了,也許照樣可以進展得很順利,反正之前又不是沒人干過。」
他留下來繼續鑽研地圖,而我則直奔「甜菜湯」而去,因為實在是又飢又渴。
這時候泰德進來了,他滿臉通紅,氣喘吁吁。他女兒病了,剛去了一趟醫院,他抱歉地說對不起,遲到了。接著,我們告訴了他那個「好消息」:準備出發前往造訪帶。他頓時嚇壞了,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呼吸和喘氣。「你們說去造訪帶是什麼意思?」他問,「而且,為什麼是我去?」不過後來聽說有雙倍的獎金,而且我——瑞德·舒哈特也跟著一起去,他這才舒了一口氣。
基里爾一下子振作了,目光炯炯,精神抖擻,「我們去抽根煙吧。」
「別問『然後呢』,我問你看清楚了沒有?」
「然後呢?」他問。
「您在車庫裡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了嗎?簡單說兩句就好。」
「這不關你的事。我剛才是就城市而言,至於我自己,你們歐洲有什麼我沒見過的?你們白天把自己折騰得夠俄,晚上就守在電視機前,簡直無聊透頂。」
「是的,你說得都沒錯。」迪克說,「但你要理解,我不希望某天早上被人發現我因自殺死在了床上。雖然我不是潛行者,但我至少是個務實的人,而且我熱愛生活,你知道的。我已經為此工作了很長時間,都已經形成習慣了。」
「原先在這裏工作的一個酒保,在你之前。」
「你是在告訴我你不是潛行者嗎?」
「好吧,算我們走運。」但我心裏卻在想:事實上,誰知道是不是真的走運呢?
「嗯,的確有意思,新玩意兒。你跟誰一起去的,俄國人?」
「在哪兒?」
我們出發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這裡有我童年的美好回憶,有我在市政公園的初吻,我的父母。我第一次醉酒就是在這間酒吧。這裏的警察局讓我感到無比親切……」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手帕,輕輕地擦了擦眼睛,「不,花多少錢我都不會離開。」
我聽到他們在外面抓門,於是大聲說道:「我衷心地建議你們去問問泰德先生,他的鼻子是怎麼變成胡蘿蔔的。他太謙虛了,都不好意思提,但這是本次行動中最精彩的冒險環節!」
「什麼舊業?」
「閉嘴,你這個狗雜種!」我對泰德吼道。
我像個鄉下白痴一樣笑起來,她一頭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
「等一等,潛行者,」他說,「我只想問兩個問題。」
「我知道。玩笑就是玩笑,但這可能會給我帶來很大麻煩。我欠你一個人惰。」
第二顆螺釘也很順利地落到了第一顆旁邊。
不,朋友們,要跟一個沒親眼見過的人描述它們的樣子太難了。它們實在太簡單了,尤其當你近距離觀察並且最終相信眼見為實的時候。這就好比要跟別人描述玻璃杯的形狀一樣讓人抓狂,最後急得滿頭大汗也說不清楚。好吧,就當你們已經明白了,如果還有不明白的,去找一份研究所的報告來看——每份報告上都有一篇關於這些盒子的文章,還附有照片。
「馬爾他的狀況還好嗎?」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直到這時我才突然感到身體里的一根弦戛然綳斷。我記得當時自己站了起來,倚著桌子,俯視他問道:「基里爾?」
他想把浮動艙升起來,但是如果在空中20碼的位置被什麼東西擒住,那怎麼辦?到時候連屍骨都找不全!也可能「蚊疥」會在附近某處突然出現,然後把你收拾得片甲不留。我就是跟著這麼一群冒失鬼來的,他簡直迫不及待了。「我們跳吧!」他說。
「什麼網?在哪兒?」
麥克洛特先生還想堅持己見,他引用了許多數據,但我根本沒聽。我暢快地喝了一大口酒,從口袋裡掏出一堆零錢,離開吧台走向自動點唱機,朝裏面投了一枚硬幣。那兒有一首歌叫《如果沒把握,請不要回來》,對剛探訪過造訪帶的我來說再合適不過了。點唱機搖擺著響起低沉的音樂,我端著杯子坐到角落裡,希望能扳平在老虎機上留下的紀錄。時間過得飛快,理查德·努南和古塔林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往老虎機里塞最後一枚硬幣。古塔林喝得醉醺醺的,四處打量著,想找個人試試拳頭。理查德·努南則輕輕地抓著他的手肘,講笑話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真是天生一對!古塔林像一隻體型巨大的黑猩猩,手長得可以伸到膝蓋,而迪克則是一個圓圓滾滾的小可愛,就差會發光了。
我穿過停車場,那兒有一個檢查站,停著兩輛耀武揚威的巡邏車——黃色低矮的車身,車上配備著探照燈和機關槍。一群混蛋!當然,這些警察也戴著藍色的頭盔。他們封鎖了整條街道,讓人無法直接穿行。我繼續低頭趕路,因為這個時候最好不要看到他們,反正白天不要。裏面有兩三個傢伙最好別讓我認出來,否則絕沒有他們的好果子吃。幸虧基里爾邀我去研究所工作,不然的話,上帝作證,我一定會找出那幾條毒蛇,親手了結了他們!
「幹嗎要第三者?」
我緊張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喂!」迪克叫道,「瑞德,過來和我們一起吧!」
他起身告辭。我看到迪克回來了,他站在座位旁邊,臉上的表情讓人覺得發生了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