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1943年11月
休的葬禮后,伊茲坦白了那個關於她有孩子的驚天秘密,此後厄蘇拉未再與她見面,於是在開車前往約克郡的路上,她覺得既然伊茲顯然為此傷著心,又沒有別人可以傾訴,那麼自己或許有義務重提此話(雖然很尷尬)。厄蘇拉問她:「你還想再談談孩子嗎?」誰知伊茲卻說:「哦,那件事啊。」彷彿它無關緊要。「你就當我沒說,我那時不過是矯情。要停下來喝杯茶嗎?我餓得能吃下一整塊鬆餅,你呢?」
「或者莫里斯也許認識哪個能夠……確認消息的人。」她突然站了起來,因喝了太多威士忌,身體有些搖晃,說:「我得走了。」
「他飛了那麼多趟任務。」南希說,「生還率當然很低了。」
伊茲一聽說死訊,就火速離開康沃爾來到倫敦,接著從「她在政府里認識的一個男人」那裡調了一輛車和許多汽油票,與厄蘇拉一起回到了狐狸角,緊接著奔赴泰迪的空軍軍營。(「你現在這個心情,」她說,「肯定受不了坐火車。」)「認識的男人」在伊茲那裡通常用來委婉地指代過去的情人。(「你從哪兒弄來的?」路北一個壞脾氣的修車老闆給她們加油時問。「我睡著一個權傾朝野的大官。」伊茲嬌聲說。)
她坐直身體。杯中的水輕輕晃動。「為什麼在狐狸角見?」她意識到福塞特小姐仍然關切地待在近旁。
「好樣的。」伊茲說。厄蘇拉發覺伊茲面對年輕男性時態度怪異,既具備母性,又顯得輕佻(有一次則僅僅是輕佻),令旁觀者難堪。
「為什麼?」
「呃,」莫里斯說,「出了這種事,家裡自然要聚會。不過不會辦葬禮。」
「誰?目擊者是誰?」
「你是見到他的最後一個人。」厄蘇拉說。
「我不知道。」他開始不耐煩。
羅伊·霍爾特來自謝菲爾德,雖然仍在約克郡境內,但空氣質量沒有約克郡大部分地區好。他的母親和姊妹都死於1940年12月那場可怕的大型空襲,他說自己如果不在希特勒頭上扔顆炸彈,就誓不為人。
「泰迪。」他說,「泰迪的飛機掉下來了。」
「你要不要喝茶?」她說著從辦公桌前站起來,「我們肯定能勻給你一些,雖然肯定比你那裡的錫蘭或大吉嶺要差得多。我們的餅乾跟你那兒的比起來也像是下人見了親王。」送茶女工悠然送著茶,完全不為這場她與高層之間發生的對話所動。
「他跳了傘,然後被敵人捉住了。」厄蘇拉彷彿陳述事實一般說道。
遺產將在大家頭上均分。吉米什麼也不要,他決定去紐約,且已read•99csw•com被一家廣告公司錄用,多虧打仗時「我認識的一個人」,他像伊茲一樣說。莫里斯則決定不與大家爭產業(「雖然我當然能爭贏。」他說。),只遣來一輛車,幾乎拉走了房子里的一切。所有拉走的東西也沒有在莫里斯的家裡重新露面,於是大家想他肯定是賣掉了。這麼做或許只是為了讓大家生氣。帕米拉為希爾維漂亮的地毯、擺設、攝政王朝風格的大餐桌、安妮女王時代幾把上好的椅子、曾放在門廳里的祖父的座鐘和那些「我們看著長大的東西」而哭泣,但這似乎正稱了莫里斯的心,也避免了一場即將爆發的家族戰爭。
「不可能。官方已判定他為『因公失蹤』。」
泰迪一直安然無恙。他從第一輪轟炸任務中生還,被編入OUT做教員,是榮獲過十字勳章的空軍少校(厄蘇拉、南希和希爾維都應邀去白金漢宮,滿懷驕傲地觀看了授勛禮),但卻主動要求繼續飛行。(「我只是覺得必須這樣做。」)她在空軍部認識的女孩——安妮——告訴她,四十個機組人員中只有一人能從第二次飛行任務中生還。
「除了忍受還能做什麼?」伊茲說。
「厄蘇拉?」莫里斯說,「你明白我說的話嗎?我們已經失去他了。」
厄蘇拉只拿走了希爾維的金馬車座鐘。「其他我什麼都不要,」她說,「只希望今後你還歡迎我回來。」
「真是自私,」帕米拉說,「不管怎麼說,我們也都是她的孩子啊。」
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是莫里斯。他來時恰逢上午茶時間。「能跟你談談嗎?」他說。
自然,還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她也大可以去自殺,但她怎麼能把小狗拋下呢?「難道不是很荒唐?」她問帕米拉。
幸運兒在厄蘇拉的腳邊睡著了。見到她時他高興得幾乎暈頭轉向。泰迪沒有把他留在狐狸角,而是帶到了北邊的基地。「他叫著這樣一個名字,我還有別的選擇嗎?」他寫信說,隨信寄來了他與機組人員的合照,大家坐在舊扶手椅上,幸運兒驕傲地雄踞泰迪膝頭,很是顯眼。
「我知道。」
「我還真的知道。」
「對,我去年來看過泰迪。」厄蘇拉說,「就住在這裏的白鹿酒館。他們有空房。白鹿是你們『自己人』常去的酒館,不是嗎?我是說空軍基地人員。」
「有目擊者,另一個飛行員。」
泰迪曾說南希不愛聊,而現在她卻說個不停。相反厄蘇拉卻沒有幾句話,只是間歇性地哭著。哭過一小時,眼睛還沒有從紅腫里恢復,眼淚必定又重新撲簌簌地九*九*藏*書落下來。克萊頓摟著她、哄著她,表現得極溫柔,不停泡茶,她想那些好茶葉大概是從海軍部順出來的。他沒有任何語言上的鼓勵,沒有說一句類似一切都會好、時間是良藥、泰迪已經去了天堂之類的屁話。伍爾芙小姐也體貼極了。她前來與克萊頓坐在一起,對他的身份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只是握著她的手,撫摸她的頭髮,還由著她繼續哭泣。
「你怎麼知道?」
「有時候我覺得他就是泰迪。」
「你能去查查他究竟還有沒有生還的希望嗎?他肯定也有被抓的可能性,雖然很小。我想你也許在空軍部認識人——」
莫里斯的聲音越飄越遠了。她聽見他喊來一個人。那人搬來一把椅子,打來一杯水。女孩說:「來,托德小姐,把頭放在兩膝當中。」那人是福塞特小姐,福塞特小姐是個好人。「謝謝你,福塞特小姐。」她喃喃道。
「你能為我做一件事嗎?」南希說。
「我的確認識一個女孩……」
「什麼?」她無法理解話里的意思。中了什麼?「我不明白,莫里斯。」
他們和帕米拉還有哈羅德在狐狸角住了下來。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布麗奇特竟真的如她所言回到了愛爾蘭。一直到最後一刻都沒人能懂的希爾維,做了一回真人版的延時炸彈。她的遺囑被公布時,人們發現她竟還有一點遺產——股票、公司股份等。休這個金融師並不是白做的——這些註明均分,但狐狸角卻留給了帕米拉。「為什麼是我?」帕米拉疑惑道,「她生前並不偏愛我啊。」
「他也知道。」南希說,「甚至已經預先接受了死亡。他們都得如此。我聽起來有點過於平靜,對不起。」她輕聲地繼續道,「但我的心已經碎成兩半。我曾深愛他。不,我仍然深愛他。我不知自己為什麼說『曾』。愛人死了,愛是不會一起死的。甚至因著這深重的哀悼,我現在更愛他了。他永遠也不會結婚生子,永遠得不到天賦予他的美滿生活,得不到這一切了。」她的手在空中畫了個圈,籠統地代表了整個狐狸角、整個中產階級生活以及整個英格蘭。「而這都是因為他是那樣一個好人。那樣一個實誠的人,我覺得他實誠得像一口大鍾。」她笑了,「我知道這比喻很愚蠢,但是你能明白。我不能哭,我甚至都不想哭。在這樣的喪失面前,我的眼淚一文不值。」
「我不太去想這回事。」羅伊·霍爾特說,「他是個好人,我是說泰迪,但很多好人都在死。他們不會回來了。喝茶時還在活著,到了早餐時人就https://read•99csw.com沒了。你哀悼一會兒也就不去想了。知道死亡統計數字嗎?」
「我們以前見過。」羅伊·霍爾特對她說。
他聳聳肩,說:「等打完仗以後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想讓我說什麼。」
那已經過去了,她想著,喝乾了杯中的威士忌。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她的腦中只剩一片浩大、無形的虛空。後面是絕望,前頭是死亡。
「那就是還沒死。」厄蘇拉說,「在哪裡失蹤的?」
「我只是因為丟下了他們,覺得內疚。他那架已經失控,我不想被他撞了。」他聳聳肩。他模樣既相當年輕,又十分蒼老。
「總不能為此停止生活。」他生硬地說,接著又軟下語氣補充道,「我把狗帶來了。我想你也許想帶走。」
「謝謝你的好意,」厄蘇拉說,「我一個人能行。你能替我拿一下大衣嗎?」
「那我們就找他回來。」
莫里斯氣得要冒煙,吉米當時還未從戰場歸來,歸來后對遺產如何安排似乎也不關心。厄蘇拉卻有些介意自己受到的冷落(將她所受的背叛形容為「冷落」是多麼地輕描淡寫),但她也認為帕米拉的確很適合常駐狐狸角,狐狸角有了帕米拉的照料她也很放心。帕米拉提議賣掉房產,均分所得,但令厄蘇拉驚訝的是,竟被哈羅德勸住了。(帕米拉要做的事,旁人很難勸得住。)哈羅德從來討厭莫里斯,討厭他的政治觀點,也討厭他的人。厄蘇拉懷疑他這麼做正是為了懲罰莫里斯,誰讓他,唉,誰讓他是莫里斯呢。這真像福斯特的小說,是階級差異的一個典型後果,雖然確實很可惡,但厄蘇拉選擇不去怨懟它。
「他肯定死了,相信我。」羅伊·霍爾特說,「飛機上所有人都死了。整架飛機通體起火。大部分人員八成還沒墜機就已經被燒死。我們飛得很近,還保持著隊形,我能看到他。他還轉身看著我。」
「不,並不荒唐。」帕米拉說,「小狗是泰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不會嗎?」
他是在電話里告訴她的?多麼可怕而失當,她麻木地想。可又一想,也許一個人如何收到死訊並不重要。雖然如此,卻也最好不要由莫里斯當面告知,他穿著三件套條紋禮服,正倚著她的辦公桌檢查手指甲,等待她說自己沒事,他可以走了……
福塞特小姐給她倒了加糖的熱茶,說:「我真為你難過,托德小姐。你要我陪你回家嗎?」
「母親聽了反應也很劇烈。」莫里斯說,彷彿他不理解悲痛的緣由。他從來沒有像她們那樣愛過泰迪。
「當然不會,沒有屍體啊https://read.99csw.com。」他說。他是不是還聳了聳肩?是不是?她顫抖起來,感到自己終歸還是要暈倒了。她希望莫里斯以外的別人來扶她一把。福塞特小姐從她手裡拿過水杯。莫里斯說:「我自然會開車來接你。母親似乎非常生氣。」他補充道。
「當然,任何事都可以。」
她們坐在狐狸角的草坪上,那是同盟國投降兩周后。(「真正艱難的部分開始了。」帕米拉說。)她們沒有慶祝。就在盟軍投降那一天,歐洲勝利日,希爾維吃下了過量的安眠藥。
「我當然歡迎,這你是知道的。」
「但他是你們的吉祥物啊,」厄蘇拉反對說,「難道不會壞了運氣嗎?要是讓我帶走的話。」
「對,那天晚上很快樂。」
「我們在那兒喝過酒,我記得。」羅伊·霍爾特說。
「不,」厄蘇拉說,「有時的確沒有希望。」她想起了那個叫埃米爾的嬰兒。泰迪死後是什麼樣的呢?焦黑萎縮,像一段遠古的木炭嗎?也許什麼也沒有留下來,沒有「屍體」。不,不,不,她深呼吸著。想著他小時候玩飛機、火車的樣子——可這一想,卻要比想象屍體更令人揪心了。
「好吧,這就有點荒唐了。」
「我沒事,你可以走了。」
「泰迪走後我們的運氣就沒有好過。」羅伊·霍爾特鬱悶地說。「他是泰迪的狗。」他和氣地補充道,「就像人們說的那樣,至死忠心耿耿。但他寄託的人已經腐爛了,你應該帶他走。大家都不忍心看他每天在基地上徘徊,等泰迪回來。讓大家覺得彷彿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
她以舉世無雙的方式對泰迪的死做出了反應。她在他童年的睡床上躺下來,用休最後的一點威士忌送服了一整瓶安眠藥。那也是吉米童年時的睡房,但她似乎並不重視吉米。如今是帕米拉的兩個兒子睡在那房裡,也是他們在玩搭在閣樓上格洛弗太太房間里的玩具火車。
「不,不喝茶了,謝謝。」他說,語氣竟然很平和禮貌。莫里斯這個人無時無刻不燃燒著要壓制對方的怒火(多麼奇特的生活狀態),她覺得在有些地方他倒很像希特勒。(她曾聽到莫里斯對秘書長時間狂轟濫炸地發火。「你嘴太壞了!」帕米拉說,「不過很好笑。」)
的確,大家都聚齊在狐狸角了,的確,誰也沒找到泰迪的屍體。然而截至當時,泰迪的狀態已從「因公失蹤」改為「因公失蹤,疑為殉職」。莫里斯說過,沒有希望,大家務必不要再抱什麼希望了。「希望總是有的。」希爾維說。
「我們只想了解知道,」伊茲柔聲說,「他的確沒有跳傘,他
https://read.99csw.com的確已經死了。你也遭到攻擊,也在極端情形下,也許沒有看清整個悲劇經過。」
「好了,」他拍了拍她的肩,她努力克制要避開的衝動。「我得回辦公室了,我們狐狸角見。」他的語氣幾乎是輕鬆的,彷彿沉痛的消息已然傳達,往下可以聊些無關痛癢的事了。
他手裡轉著自己的制帽。坐在她們面前令他尤其緊張。羅伊·霍爾特大口喝著凹點啤酒杯里的啤酒,彷彿覺得很渴。他是泰迪的朋友,是目擊他死亡的證人,也即那「另一個飛行員」。厄蘇拉上一次來看泰迪,是在1942年的夏天,與泰迪在啤酒花園吃了火腿三明治和腌白煮蛋。
「不,恐怕不是。」莫里斯說,「他墜落時渾身起火,不可能生還。」
「不。」她說。接著又重複,不。她的心跳加快,嘴中焦灼。視線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變成了一幅點彩畫。她覺得自己即將暈倒。
「這幾乎是預料之中的。」南希陰鬱地說。她們坐在露台上。已經喝下了過多休的烈酒。休已經去世,她們卻在這裏偷喝他的威士忌。威士忌保存在密室書桌上一隻雕花琉璃瓶中。這是她第一次不由父親的邀請而自己倒著喝。(「想來幾滴好東西嗎,小熊?」)
「為什麼?」
「她誰也不偏,」厄蘇拉說,「只偏愛泰迪。如果泰迪活著,肯定是要留給泰迪的。」
「我受不了了。」兩人開車離開時,她對伊茲說。她記得,這是托尼死時伍爾芙小姐說的話。一個人究竟必須忍受多少?小狗滿足地坐在她腿上,也許在她身上感覺到了泰迪。至少她樂意這樣想。
「如果泰迪活著,她根本就不會死。」
莫里斯自然指望不上,但克萊頓的確努力找過。但到頭來總是一個答案:飛機起火墜落,無人緊急傘降。
「你還好嗎?」她聽到莫里斯說。我還好嗎?她思考著,我還好嗎?我怎麼還能好呢?
「看著你?」厄蘇拉說。泰迪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明白自己即將死去,那個時候,他想起了什麼呢——是青草地、小樹叢和開滿鈴蘭的樹林中流淌的小溪嗎?還是面前的大火,即將吞噬他這以身殉國的人?
「柏林,幾天前的晚上。」
莫里斯從來是置身岸上。沒下過一次事故現場,沒拖過一個死人,再看著他從身體正中斷開,也沒有不慎跪在曾是嬰兒的一捆破布和血肉上。
伊茲傾身,握住他的手。「請冷靜。」她說。
他來幹什麼呢,是又要對她的私生活指手畫腳嗎?她怎麼也想不到,他來此是為了說:「我沉痛地通知你(彷彿將要發布的是一條官方通告),恐怕泰迪也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