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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公文包,因為最好讓別人覺得他有事可做。包里有一個裝著筆記的綠色文件夾、一頁手稿的複印件,規格是八英寸乘以十英寸。另外還有上星期四他從甘波博士那裡借來的需要抄寫的資料,以及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約翰·埃德溫·桑茲的《中世紀古典學術史》第一卷,外加一本企鵝出版社出的綠色封皮的犯罪小說。
他扯了一下水箱的鏈子,然後開始洗手。緊張之中,手被熱水燙傷了。他用滾筒上的毛巾擦乾了手,令他有些驚異的是,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要例行公事。看來他所接受的如廁訓練已經深入靈魂。
可是,另一個念頭開始困擾他:萬一有人看見他今天下午進了這幢樓怎麼辦?這不可能,他知道,但是他要先發制人,在離開學校之前去一趟三樓的研究生休息室,以便排除所有的疑點。
他欣慰地看到五分鐘終於過去了。他合上書,把它裝回公文包,然後從塌陷的扶手椅上掙扎著站起身來。站在房間另一頭的普利姆羅斯看著他,金邊眼鏡閃著熱心交際的光芒。杜戈爾避開他的眼神,悄悄走出休息室,來到走廊上。他帶著輕鬆的心情三步並作兩步地走著,可是想到這麼做好像是在逃跑,又把步伐調整了一下,這下端莊得體了。他忍住沒看二樓那個甘波的房門。做到這一點並不難。當他走下最後一段台階時,他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將眼睛眯成了一條細縫。看不出有什麼邪惡,至少看起來不那麼邪惡。
不是心臟病發作,是謀殺。他和這個念頭扭打在一起,可是它不肯屈從。為什麼有人要殺甘波呢,他不過是個信奉教條主義的古文書學講師。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相信只有研究那種叫卡洛琳字體的中世紀文字才是合乎正統的。為什麼偏偏是他,杜戈爾,發現了這具屍體?
忽然,杜戈爾瞥見了一個先前遺漏的細節。一根閃閃發光的尼龍繩從甘波的喉結左邊處垂下來,一直耷拉到地板上。杜戈爾的腦子被可怕的念頭佔據了,也許他必須相信眼前這一可怕的事實——
杜戈爾聳了聳肩。這和他沒有一點關係,何必留在這裏?他拿起公文包,側著身子慢慢向門邊移動。他開心地發現,看到甘波那具不怎麼吸引人的屍體時,他不再有噁心的反應了。這也算是一種進步吧。
他邁開輕快的腳步,搖晃著手中的公文包。離歷史系才十碼遠,一個魁梧的身形就從黑漆漆的門洞里鑽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想到阿曼達,他更加堅定了決心。今晚由她來做飯——奶油蘑菇牛肉,這是她應杜戈爾的要求做的,並不心甘情願。錯過這頓晚餐比表現得不夠圓滑還要糟糕,不管出於什麼原因。
獻給卡洛琳九_九_藏_書
此刻,杜戈爾正在歷史系他導師的辦公室里。三碼開外的地方,書桌的右邊,一個包裹著粗花呢的肥胖人形趴在燕麥色的地毯上。那個人的眼睛和舌頭從腫脹的臉上凸出來,對著站在門口的杜戈爾。
房間里並沒有擠滿人。好像以係為家的菲利普·普利姆羅斯站在熱水機旁的角落裡,毫不費力地聚集起好幾個人。還有幾個人坐在別的地方,用報紙把自己遮蓋起來。保護屏,杜戈爾心想。他數了數,有兩張《衛報》,一張《泰晤士報》,還有一張目中無人的《每日鏡報》。說話間,普利姆羅斯抬起頭來環視了一周,彷彿聞到了某種新鮮獵物的氣味,可是根本沒有人看他。
儘管杜戈爾頭暈目眩,卻保持著超然的姿態。別害怕,肯定是心臟病突發,他這樣告訴自己。由於生活舒適、脾氣暴躁,甘波的臉蛋總是粉撲撲的。
報警?他想象著那時的情景——他向系秘書處走去,試圖解釋已經發生的事情。可是這麼做需要花費時間。因為,首先,秘書對修指甲更感興趣;然後她會認為他是在捉弄她;打字員會直愣愣地看著他;她們會給警察局打電話,然後在警察來之前和來之後一起焦急地等待;那裡會有幾壺茶、尷尬的沉默、問題和陳述。整個過程很可能會拖延到第二天。
他的一部分思維——與保持一定理性來估計利弊不相干的思維——做出了判斷:離開,趁現在還來得及。他沒碰門把手……感謝上帝,門是虛掩著的——是兇手開的門。
還有一個原因促使他做出撤退的決定:他從來就沒喜歡過甘波博士。這個男人長得像一隻氣球,沙色的睫毛下是一雙沒有顏色的眼睛。他的傲慢自大猶如體內產生的不穩定氣體一般,都快把他吹爆了。看看甘波那個堆滿書的房間,就明白他一貫以怎樣的形象示人。這個地方烏煙瘴氣,根本想象不出會有什麼人在這裏說笑玩鬧。甘波的辦公室在歷史系的二樓,可是杜戈爾一直覺得它是一個象牙塔下的混凝土掩體。甘波博士以身為專家而自豪,從不願意仁慈地惠顧那些智力水平偏低的人。他無常的冷嘲熱諷令他人不悅;他把自鳴得意當成冒犯別人的武器。那種溫和的泄恨方式也許正暗示了他未完成的抱負:他沒評上教授,甚至沒拿到英帝國二等勛位爵士學術獎金。
習慣性的樂觀主義又回來了。樂觀並沒有徹底刪除幾分鐘之前發生的事,但是,它將事件的輪廓在他的腦子裡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切都會好的。沒有人會把他和甘波的死聯繫在一起——如果有read•99csw•com人問他為什麼出現在那棟樓里,他可以解釋說去了一趟休息室。最糟糕的狀況無非是警察找他談話——他們大概會找甘波所有的學生談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例行公事嘛。
杜戈爾的眼睛盯著書,耳朵卻在監聽身後的談話。到頭來,還是傾聽自己的心聲更可取。現階段普利姆羅斯的情感似乎指向一個胖胖的女孩,她有一頭長長的直發,嘴角向下耷拉著。杜戈爾記得她好像叫穆里爾。「尿尿」正在連篇累牘地表達著他對那個不幸女孩的同情——她的第一個學位是從一所紅磚大學獲得的。「當然了,」普利姆羅斯安慰道,「毫無疑問,牛津大學會給一個人的一生帶來永久性的創傷,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學歷的質量在其他地方的有效性就會因此降低。」
杜戈爾步態悠閑地走到布告欄前,肌肉綳得像琴弦一樣緊。原來想要傾訴的慾望是如此的誘人:哦,對了,有人在樓下勒死了甘波。可是,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假裝去看貼在布告欄里的小廣告。通常,這些小廣告會令他著迷,通過它們,他可以窺視別人的生活,那裡流傳著陌生的神話——「素食主義者(嚴格素食主義者)、不吸煙的女權主義者尋找同居人,需擁有相似的……」,「那個從圖書館偷走我公文包的人請你表現得像一個有理智有責任心的成年人……」
哦,上帝,普利姆羅斯又開啟了他的誘惑程序,用講述一個有關劍橋的故事當序曲,說他父母住在那裡。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杜戈爾已經見識這個程序運轉好幾次了。儘管對象不同,但是內容一成不變,而且每況愈下,一個星期比一個星期糟糕。最開始是在十月份,普利姆羅斯給系裡最漂亮的那個女研究生來過這一套。他採用的伎倆包括:在不違反禮儀的前提下,盡量靠近那個女孩的身體;從熱飲機上接幾杯咖啡;端出一份氣喘吁吁的簡歷——更確切地說,是對「尿尿」直至今日的事業進行一番連續不斷的闡述,並送出一份請柬。計劃之內的犧牲品會拋出這樣那樣的借口——我有丈夫、我有男朋友、我有約在先。在一次研討會即將開始前的一個令人愉快的場合,一read.99csw.com個從得克薩斯來的學生斷然拒絕了他的邀請。「哎,你給我滾開,瞧你那張臉,我看了就想吐。」普利姆羅斯技窮了,可是他的熱情絲毫未減。
菲利普·普利姆羅斯正在講一件有關劍橋的逸事,這是除了談論自己以外,他最喜歡的話題。他一邊講,一邊拍著他柱子一般的大粗腿。杜戈爾沒有必要聽他講,也沒有必要看他。他知道那個故事的內容,也能想象他講故事的方式,以及觀眾的反應。普利姆羅斯的觀眾(正好四個人)就像那些經常看電視的人,既不專心看,也不專心聽,根本沒什麼興趣——能填滿真空就足夠了。
三樓的走廊和樓下的走廊一模一樣——地上鋪著一大片光禿禿的油地氈,六扇髒兮兮的奶油色的門朝著走廊的方向敞開著。和樓下一樣,這裏也空無一人。杜戈爾悄悄走進最後一扇門,那就是研究生休息室。這個房間很大,傢具破舊,磨損得很厲害的扶手椅圍成一圈,旁邊擺著幾張樸素的長方形咖啡桌,桌子下面鋪著富有彈性的灰色地毯。窗邊的角落裡隱約可見一台醜陋的熱飲機。這台機器是為客人提供熱水的,有六個色調的棕色可供選擇,真是慷慨至極。趕上好日子,還有塑料杯子。根據學校的規定,牆壁被刷成粉綠色,上面貼著幾張閃閃發亮的旅遊海報。總體來說,那些旅遊目的地在二維的層面上比三維或者四維好看。
他拉開廁所門的插銷。令人懊悔的是,他迫切需要回到甘波的房間,而且必須勇敢面對。他站在走廊里,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了幾秒鐘。一台打字機在樓下的某個地方咔嗒咔嗒地響,彷彿冰雹正在用慢動作落在鐵皮屋頂上。也許這個聲音是從秘書處傳來的?樓上傳來刺耳的笑聲,他聽出來了,那是菲利普·普利姆羅斯的聲音,他肯定又把休息室變得不適合人類居住了。真糟糕。
杜戈爾用肩膀頂開門,悄悄邁步走進了那個房間。
「你好。我一直在等你。」陌生人又向他靠近了一些,「我想和你聊聊。」
普利姆羅斯的笑聲如巨雷一般在休息室內翻滾,顯然,那件逸事已經講到了高潮階段。杜戈爾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跳起身來,搬起那張咖啡桌,向普利姆羅斯的腦袋上砸去;或者,用一種更微妙的方式,在他耳邊輕輕說一句:「系裡所有人都在背後管你叫『尿尿夫人』。」(事實並非如此,只有杜戈爾這麼稱呼他。)
一樓的走廊也是空空蕩蕩的。杜戈爾幾乎蹦跳著離開了那幢樓,感覺就像一個判了死緩的囚犯。他左轉進入一條燈光昏暗的小巷,那條路通向學校的側門。那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把門從身後拉上,但是沒關嚴。一切必須維https://read.99csw.com持原狀。他飛快地朝樓梯走去。樓梯轉角處掛著一面鍾,顯示的時間是五點一刻。該死,整個過程本來可以在兩三分鐘內搞定的。
尼龍繩勒得很深,直至嵌進肉里。杜戈爾能順著痕迹看出它是怎樣纏繞的。絞刑——它把這件事變得異常離奇。想到這兒,杜戈爾不禁渾身發抖。這一點足以表明,這是一個職業殺手乾的,而且早有預謀。不是誰的老婆爭風吃醋,不屬於家庭暴力等激|情犯罪,也不可能是一個心懷不滿的學生,或者存在競爭關係的同事所為。
書桌上的萬向燈開著,將一池光瀉在那具屍體上。這是不是意味著甘波死了沒多久呢?可能不是——也許燈已經開了幾個小時了,室內光線昏暗,而窗外沉悶的二月天烏雲密布,了無生氣。
不過,他的公文包落在甘波的房間里了。他必須回去一趟,這個念頭誘使他改變主意,去面對那個秘書和警察。兩害相權取其輕。可是,指紋怎麼辦?沒事,他只碰過外面的門。反正,到時候他就說上個星期去過那裡,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嗯,杜戈爾,你對……嗯,獎學金的貢獻,幾乎不會給新一年的……嗯,工作,帶來一個吉利的開局。)可是,警察會根據指紋的清晰度或者覆蓋在上面的其他指紋估算出指紋的新舊程度。
一看甘波的屍體,就知道是謀殺,怎麼到現在他才意識到?恐懼感將他吞噬,他嘴唇發乾,彷彿水分被一台強力真空吸塵器吸走了。這種癥狀是可以預見的。門還半開著,他進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接著,他踢開門,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來到對面的廁所。他像做祈禱的人那樣跪在馬桶前。謝天謝地,馬桶是乾淨的。於是,他眼睛一閉,把吃下去的午飯全數交還。
令人厭惡的未來在他眼前展開。到底該怎麼辦?作決定不是他的強項,可是討厭的現實強迫他迅速做出決定。他看著鏡子中那張蒼白的臉,那張臉也在盯著他,一臉的茫然和疑問。
杜戈爾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樓下的事情。運氣好的話,這將不再是他的問題。但是他的處境並不安全,忽視周遭的環境造成的代價是他承受不起的。
他無意識地從皮包上瞥過去,卻發現甘波的屍體被散落一地的紙包圍著。他彎下腰,看到絕大部分是照片,還有一些手稿的複印件,主要是用卡洛琳字體寫成的。這是甘波那本新書的複印版?字體的所有階段都被描繪出來了,從起源於梅羅文加王朝的斑斑點點的草書,到原哥特字體對稜角的暗示。最好什麼也別碰。
果不其然,威廉·杜戈爾心想,真他媽的礙事。
毫無疑問,甘波博士已經命喪黃泉了。這條生命的缺失在燥熱的環境中留下一片冰冷的真空。
read•99csw•com他把公文包放在寫字檯和門之間的那把椅子上。他盯著那個包看了一會兒,好像以前從來沒見過它似的。他注意到,那個破包是棕色的,線已經快磨損殆盡,皮子也破了,而且磨損的程度很嚴重。
真有你的,杜戈爾心想。
倏然而至的念頭令杜戈爾有些錯愕,彷彿舊的假設在新的定論突然出現時,如冰塊一般開裂。他真的很感謝那個殺死甘波博士的人,儘管那個兇手也給他惹了一些麻煩。對他而言,不得不再找一個沒那麼粗魯的導師,這也算是一種安慰。
可是今天,當他的目光停留在布告欄上時,他的注意力卻在別處。那個兇手是不是想在甘波的亂紙堆里找什麼?他找到了嗎?那個東西是否存在決定著甘波的死活?也許甘波過著雙重生活。
杜戈爾急忙從推測中掙脫出來。他把手放在廁所的門把手上,思考著各種選項——一個周全的抽身之策,既不給任何人帶來不便(當然也不會麻煩到甘波了),又可以免於毀掉這個夜晚。這個辦法不會影響警方的調查。沒人看見他偷偷離開這裏。此外,甘波博士的台曆也會為他的不在場作證,因為上面沒有記錄今天他和杜戈爾有約——他們約定的見面時間是模糊的,只提到杜戈爾要在星期五之前把上個星期就該完成的抄寫作業交上去,並準備討論研究工作的總體進展情況。現在離開就像看見有人在商店裡扒竊,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沒什麼大不了的。
杜戈爾從布告欄前轉過身,一屁股坐在旁邊的一張扶手椅上,先前坐在那裡的人去別處溜達了。他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張海報,夕陽下的阿特拉斯山脈,一幅超現實的風景。近景中,一個穿得很浪漫的阿拉伯人正坐在駱駝上,對著相機動人地揮舞步槍。海報下面寫著一行字:摩洛哥,永恆美的國度。有人用紅筆加了一個逗號,還寫了「小費&雞|奸」幾個字。他多麼希望自己在摩洛哥,遠離樓下那個被迫進入他生活的噁心的東西。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用一張阿曼達的照片當書籤,標記上次讀到的位置。他想看書,可是腦子裡全是甘波的影子,普利姆羅斯的話還時不時地打斷他的思路。杜戈爾看了一下表:五點十七分。再過五分鐘,他就去馬爾伯勒。營業時間一到,他就進去。他想去那個安全的酒館喝一品脫啤酒,他從來沒有如此渴望過任何東西。他懇請上帝,在他及時離開這棟樓之前,不會有任何人發現甘波,任憑他用酒精麻痹噩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