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一節
過了一會兒,我就忘了去問護林員為什麼派人把我叫回來。也許就是為了幫他打包唄。後來,就在我們低著頭幹活兒的時候,我聽見廚師走了過來,一路敲打著員工們用來吃飯的刀子和叉子。
曾升起他生命的山脈……
「我不信。」我回答道。「為什麼不信呢?」他問道。「那個地方那麼高,怎麼可能有響尾蛇?」「你確定嗎?」他又問道。我告訴他,我不敢確定,但我覺得應該如此。他仍舊一邊幹活兒一邊說道:「你幹嗎不搬到瞭望哨去住上幾個星期,把這個問題搞清楚呢?」
1919年,離塞爾韋森林麋鹿峰林業站最近的道路在45公里之外,距離苦根嶺峰頂22.5公里,順著布洛杰特大峽谷徑直下行22.5公里,便可到達苦根谷,再走幾公里就是蒙大拿州的哈密爾頓。這22.5公里下坡路的艱難程度,堪比22.5公里的上坡路,而且更為危險,因為布洛杰特峽谷是著名的蜱蟲區,蜱蟲會引發落基山斑疹熱,病愈概率只有五分之一。從麋鹿峰到布洛杰特峽谷口這45公里小路是林務局的專用道路,因此路旁的樹皮上刻有路標。在廣袤的麋鹿峰地區,只有幾條小路有這樣的路標。此外,就只有獵物小徑和舊時用陷阱捕獵的小道,它們通到敞亮山脊和草場周圍便再無去路,沒有任何標誌說明它們消失在了什麼地方。那是一個馱馬成群出沒或者人單獨行走的世界,靠幾隻蹄子和一雙腳板就可以闖天下,其餘的卻要用手來完成。1919年,在愛達荷北部的苦根嶺地區,四輪車、挖掘機和電鋸還沒有出現,當然,過不了多久,它們就掀開了新的歷史篇章。當時,尚無氣動設備取代手提鑽,撲滅森林火災也沒用上化學手段或空中設施。
我回到營地時,比爾正待在我們用作倉庫的小木屋裡,給一批即將前往哈密爾頓的馱隊打包。我沒問他為什麼派人把我叫回來,他也沒說。我只是替他打下手,打包,把貨包裝平衡,同時盡量將心思集中在手頭的事情上。部分原因是打包這項工作從來就不是呆板的活兒,連給最簡單的物品——比如馬口鐵罐頭盒——打包時也不能走神。罐頭盒首先要裝進被我們叫作「掛袋」的箱子。製作掛袋的材料有生牛皮、木頭或者帆布,通常掛在馬鞍的尖頭上。你可不要忘了,每一個罐頭盒都要用草紙包起來,否則上面的標籤會被磨掉,那你就什麼也分不清了。最重的罐頭盒要放到底部,否則箱包會發生位移。掛到兩側的箱包必須重量一致,且(與放在上部的箱包的)總重量對馬匹不能超過八十公斤,對騾子不能超過一百零二公斤。至少,林務局當時的規格要求是這樣。不過,如果在盛夏時節,要避免這些牲畜瘦得只剩皮包骨,那麼還應減去十余公斤。不管你是誰,我都敢打賭,如果沒有秤,你無法讓兩個貨包一樣重,且加上頂包后重量不超過六十八公斤或者九十一公斤。
很難說清,比爾手執繩索時,怎會如此天差地別——手拿繩索的他,就是一個藝術家,往往能夠用繩索做出各種各樣的事兒來。哪怕就在護林站,他也會轉著一個小繩套,朝著一張凳子「輕輕地」扔出去。如果沒在做這個,他就在挽繩結,都是漂亮的繩結。員工在閑聊,他卻在拋繩圈,或者挽繩結。他跟別人說話不外乎「行」或「不行」——只偶爾說上幾個片語,或一到兩個句子——可對自己的馬匹或騾子,他卻老是說個不停,而它們竟也能聽得懂。他從不跟它們大聲說話,尤其是那群騾子,他覺得它們跟大象一樣,他說什麼它們都能記得住。他給騾子釘掌時,如果有不聽使喚的,他也從不採用其他手段,只是把它牽到太陽下,套住一隻前蹄,讓它站上幾個小時。你很難想象,即使是一頭騾子,缺了一條腿,頂著烈日站幾個小時,這會收到怎樣的基督教化效果。
現今的瞭望員駐紮在山頂,住的是所謂的「鳥籠」——在高塔上搭建一座玻璃房子,四周插著避雷針,因此瞭望員無須擔心被雷電擊到,他們可以二十四小時待在塔頂,觀察雷電的閃擊,以及冒出的煙霧。當然,事情本應如此,但在1919年,就我們所知,所謂的「鳥籠」真就只適合鳥兒居住。我們站在開闊的山頂進行瞭望,靠近山頂的窪地用於扎帳篷,這個地方往往有泉眼,而這就是我們的住所。從帳篷走到瞭望哨要扎紮實實爬半個小時的陡坡,而我每天要在山上進行十二個小時左右的瞭望。
那是1919年的八月中旬,我十七歲,林務局才成立十四年。林務局的成立年份眾說紛紜,我覺得應該是1905年。那一年,本屬內政部的森林局劃歸農業部,並命名為美國國家林務局。
「常聘員工」就四個人,外加駐守峰頂的若干個瞭望員,以及那位護林員和廚師。常聘員工按月聘用(每月60美元),聘用期是一個夏季。護林員是本地區唯一終年受聘的人。今年夏初,本地區發生過一次大的山火,從比尤特和斯波坎兩個鎮僱用了一百多人擔任緊急滅火隊員,山火撲滅之後,這幫人又被解散,回到了各自的鎮上。目前,我們那幾個數量不多的常聘員工正在距離林業站約五公里的地方修路——修九-九-藏-書成一級路,路寬約為6.1米,坡度不超過6%。要在荒野里修一條6米左右的道路,既不能留下樹木或者灌木叢,短距離陡坡路段還不能有岩石裸|露在外,我們只能一路不停地爆破岩石,以保持每前進30米爬升高度不超過1.8米的坡度率。在用過數噸炸藥之後,我們可以乘坐裝草拖車走那條山間大道下山。當然,我們所需要的,就是幾條足夠寬闊的道路,馬群通過時,馬背上的貨物不會被樹枝掛住。數年之內,林務局修改規格要求,並命令偏遠縣鎮必須儘可能多的修道路。它們初期儘力追求極致完美,儘管這樣的完美毫無意義,而到了今天,在愛達荷州的某些密林里,長達兩三公里的寬闊道路雜草叢生,不知通向何方,甚至不可能通向一座廢棄的瑪雅神廟。
想到護林員在生我的氣,我的頭疼就更加嚴重了。我自言自語道:「放鬆點,閉上你的大嘴巴。這不是什麼大事兒,很快就會過去的。」接著,我又重複了一遍:「閉上你的大嘴巴。」但我知道,自己這張大嘴巴就是閉不上。自十五歲開始工作之後,我漸漸形成了幾條原則。我知道,自己錯失了很多東西——去河裡游泳、夏天與姑娘們約會,以及一種叫作網球的體育運動。做這種運動的時候,你需要穿上白色法蘭絨褲子、戴上護腕。我會告訴自己:「既然你決定來森林里做事,那麼至少要做到堅強一點。」我在十五歲第一次替比爾幹活兒時,可沒有想到這些事情,可到了十七歲,我便想到了。比爾既是個高手,也是我的榜樣——也許正因為如此——十七歲的我已經隱隱約約在開始找他的碴兒了。
每一種職業都有頂尖高手。醫院有腦科醫生和外科醫生。鋸木廠有拉鋸工,他們眯著眼睛,鋸出第一道鋸口后,便迅速把一根原木鋸成了板子。林務局剛成立那會兒,馬夫是我們當中的頂尖高手,因為林務局所處的地方往往沒有大路可走。綁貨是一門藝術,可追溯至人類第一次使用動物馱著自己的物品搬家。就此而言,這項技術最先源自亞洲,后經北非和西班牙,也許再通過印第安人的老婆,由墨西哥人傳到了我們這裏。你要不知道肚帶、鞍帶和馬毯這些術語,簡直沒辦法跟馬夫們交流。隨著公路的出現,這門古老的藝術日漸消失,但在二十世紀初期,崇山峻岭之間很少有公路,「苦根崖壁」也還沒有一條道路。從靠近蒙大拿州哈密爾頓的布洛杰特峽谷的溝口,一直到我們這座位於愛達荷州的麋鹿峰林業站,只能依靠雙腳來行走。每當需要配備大規模滅火人員,就要出動四五十匹騾子和短背馬。它們在狹窄的曲折山道上喘著粗氣,打著響鼻,在拐彎處拉下大堆大堆的糞便。串起牲口的繩索猛然繃緊,它們的脖子往前伸展似乎被連成一條直線,看上去像一群個頭碩大的黑天鵝,一陣盤旋后,消失在了更高的天際。
我仍舊打著包,同時提醒著自己:「我就是不喜歡那個狗娘養的。」
——馬修·阿諾德《被埋葬的生命》
靠近山頂的地方很少有樹,因為這個地方的樹木幾乎都受過雷擊。閃電像一條火蛇,圍著樹林飛舞。不過我很快發現,高山上的閃電看起來不像來自天空。在高山上,閃電發出的地方低於你,而且離得很近,彷彿在向上向外閃出。有一次,閃電差點兒就擊中了我,震得樹枝朝我身上亂飛,讓我疼了好一陣兒。
比爾是個大塊頭,他的身板跟他那雙手十分相配。總體來說,他就是個馬夫,而他也需要一匹個頭特大的馬。他不是電影里或者平原上那種纖瘦型牛仔,而是大山裡的馬夫。他既能拉鋸揮斧、駕車修路,如果非得走路,他可以走一整天;也可以穿上攀爬腳扣,架設9號電話線,還是個手藝不差的廚師。在大山裡,勞動才能生存。在大山裡,你不會太過在乎馬匹能否快跑。它能跑去哪裡呢?比爾那匹馬個頭高,步幅大,能以8公里的時速,在山間小道上行走一整天。那是一匹山間大馬,馱著一個山間大塊頭。比爾給它起名為「大駝鹿」。大駝鹿呈棕色,走起路來頭往後縮,彷彿長有一對大角。
我年輕時,覺得自己是個硬漢,並一直引以為傲,甚至有點兒為之瘋狂,但我那時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知道,天黑前我是趕不到亂墳崗的,於是我讓廚師給我做了個三明治。我有一塊藍色的印花大手帕,我把三明治用手帕包好,再將手帕系在背後的皮帶上。我收好剃鬚刀、牙膏和梳子,以及用得最如意的斧子和金剛砂磨石,然後,捆好我那把0.32-20型號的手槍,走上了山間小路。我知道,我被流放了。
比爾處在隊伍的最前頭,剛好什麼情況都能看見。馬匹可能踩滑,或被猛踢而掙脫繩索,或受驚滾下山坡,直至撞上一根樹榦。你甚至不得不朝它開上一槍,撿回馬鞍,散落一地的其他東西只好棄之不顧。不過,就大多數時候而言,別人需要仔細觀察才能發現的情況,比爾那訓練有素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馬鞍過分后移,導致牲口無法呼吸,或者馬鞍發生側歪。騾馬的裝備較大,時常遇上「小肚子鯡魚」,什麼樣的肚帶https://read.99csw.com也扣不上去,同時也有不少「大肚子鯡魚」,每天一早,一碰到肚帶就腹脹如鼓,隨後才慢慢癟了下去。誰知道會遇到哪種情況呢?問題也許出在倉庫里,貨運工沒弄清重量,而且滿不在乎。此時就會有牲口馱著超重的貨物,在翻越苦根嶺的路上勉強才能站穩腳步。或者,貨物包輕重一致,但馬夫的助手捆得一邊高一邊低;也有時候,鑽石結打得過松,無論馱運什麼東西都會歪斜。苦根嶺上的道路蜿蜒曲折,布滿花崗石塊,爛泥坑比比皆是,無一不顯出馬夫、裝備和牲口的弱勢。一根繩子連著四五十頭牲口,而牽著這根繩子就能翻越苦根嶺,這幾近失傳的藝術,近乎一場輝煌的表演。1919年,我跟著比爾,見證了整個表演過程。
傍晚時分可能形成的雲朵,跟已經失控的大火的表徵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在那個時代,通常不可能很快便召集到人員進行滅火。那兒地處偏遠縣份,沒有公路,有時連小路都沒有。當然,很久之後,米蘇拉才停了幾架飛機,隨時準備投放化學滅火劑和滅火人員。
相反,山火一旦失控,林務局會以每小時三十美分的價格(組長的價格是四十五美分),從比尤特或者斯波坎僱用百余個流動工人,運到靠近支路末端的某個只通小路的護林站,讓他們沿著那道峭壁,步行走完剩餘的六七十公里路程。等他們趕到火場時,大火已經在地圖上蔓延開來,躥上了樹冠。這麼多年,曾有一位參加考試的准護林員針對樹冠大火,說過很經典的一句話。即便在我那個時代,這個人也是個傳奇人物。考試時他被問道:「大火躥上樹冠時,你應該怎麼辦?」他的回答是:「離它遠點兒,拚命求雨。」
此時,他自認為懂了
我支帳篷的窪地有幾道懸崖,上半部分向外突出。我沒看見什麼響尾蛇,但與我分享這塊窪地的是一頭灰熊。它不時前來,一路翻找懸崖上掉落的石塊,尋找與它自己極端不成比例的小蟲。只要看見它走過來,我就會爬到最高的岩石上。我一個勁兒地琢磨,它究竟要吃下幾百隻小蟲,才夠它一頓飯的量。它看見了我,嘴巴里發出哼哼聲,彷彿在更換假牙。在一棵短葉松的頂枝叢里,我發現了一頭馴鹿的骨架。你可能也猜到了。我的猜測是,窪地的海拔很高,積雪深得掩住了樹木,而這隻馴鹿正從積雪形成的硬殼上穿過,結果硬殼被踩塌,它受困而死,最終雪也化掉了。我的帳篷有一個窟窿,每當下雨,我要麼讓食物保持乾燥,要麼將床挪到干處,但就是無法兩全其美。
實際上,在哈密爾頓,也就是比爾在苦根峽谷的老巢,我聽到過傳聞,說當地鎮上的賭鬼每個月都急不可耐地等著比爾前去領取支票。跟當地的雜役和托兒在一起,他打牌的架勢猶如用魚鰓呼吸。我知道比爾痛恨輸牌,所以多少有點兒奇怪,他竟沒有因為射殺了某個托兒而被宣判無罪。
憑著對比爾的了解,我知道他會生我的氣,至少這會兒如此,我於是在心裏想著:「換一種玩法也許會變一下手氣。」當然,三個人能有更多玩法。廚師已經洗好了碗碟,於是我問他:「你幹嗎不加入進來小玩一把?撲克?皮納克爾?你和比爾決定吧。」
在我最開始替比爾幹活兒的熊溪谷,光禿禿的山坡上時常能看到響尾蛇。而在陡峭的傍山小路上,上側山坡往往伸手可及,所以你差不多可以邊走邊將響尾蛇拂去。作為冷血動物,它們在夜間被吸引到暖和的床上也是可能的。不過,今年夏天,我在麋鹿峰還一直沒看到過響尾蛇,儘管這裏處於過渡區域。
我們這位護林員隨時佩戴一把0.45英寸口徑的左輪手槍,包括我在內的普通員工大多也持有左輪手槍。兩位上了年紀的普通員工告訴我們,國家林務局的英文縮寫「USFS」其實應該是「慢用快操」的首字母縮寫。因為年輕,又有點兒文化,我一聽到這個說法就爭了起來,著重指出他們這句處世格言的首字母組合跟「USFS」並不完全一樣,因為最後一個字的首字母是「F」而不是「S」。實際上,由於固執己見,我為這個問題爭論過好長一段時間,我的爭辯之聲隨處可聞。每次一爭論,他們就一邊通過八字鬍的分岔處向我吐口水,一邊瞪著我,彷彿我年齡太小,在這個問題上沒有說話的資格。在他們看來,那句格言與國家林務局非常相配。到了夏末,我逐漸認同了他們的看法。
卸貨的過程同樣是一道美景。騾馬們卸了馬鞍的背部濕潤而光滑,看不見鞍傷,也看不見皮毛被蹭掉后露出的濕潤白點。也許,人們應該有所了解,牲口背上的行李包必須綁紮平衡,才能看到這美景,或者才能注意到這一點。從事體力勞動的人總能看到世界上其他人看不到的美麗瞬間。read•99csw•com
現在,如果沒穿制服,沒有大學文憑,你很難當上森林瞭望員,但在1919年,連護林員都沒有上過一天大學,更別提普通員工。林務局招收護林員,挑選的是全鎮最強壯的人。比爾·貝爾是我們的護林員,他是苦根嶺上最強壯的人,我們都認為他是全林務局最好的護林員。有傳言說,比爾殺過一個牧羊人,這更堅定了我們的看法。他被宣判無罪,這讓我們多少有點兒失望,不過沒有人懷疑他的實力,因為我們都知道,在蒙大拿州,被宣判無罪跟真正的清白無辜並不是同一回事兒。
即便如此,那個夏天結束前,我也說不清楚,自己討厭他到了什麼程度,或者下一場紙牌遊戲會釀成什麼大禍。夏季過半,我滿了十七歲,但我並沒有發現,自己會成為一個故事的角色之一。我一直不知道,生活會不時變成文學作品——當然,時間不會太長久,但已足夠讓我們深刻銘記,並頻繁到終有一天當我們說到「生活」二字時,就意指這樣的時刻:生活之路不會偏轉、後退、前進,或者根本無處可去,它是筆直伸出的一條線。這條線緊繃而無可逃避,具有複雜性和高潮性,如果運氣夠好,它還有一點兒凈化性,彷彿生活是在任人擺布,而非自然發生。不過,正是在那段時間,我不再認為比爾會成為任何故事的主角。我已經厭倦了,下次不再等著讓他坐莊。發牌前,他會舔舔指頭,免得一次發出兩張或三張牌。
這場大火來勢兇猛,幾下就躥上了山脊。你可能了解,山火變得足夠猛烈時,會生出一股風。大火形成高熱,空氣變輕並往空中上升,高空的冷空氣迅速下沉。要不了多久,就會形成一股強大的迴旋風暴,使大火越燃越旺。天空中的火柱呈噴髮狀,燃燒的球果和樹枝紛紛掉進條帶狀的火焰中。大火在山脊上燃燒著,彷彿在高聲呼喚來自地獄的增援。就在你透過火焰,力圖看清地獄之火的來路時,突然有人在身後大吼一聲:「天啊,快看你身後。那個混賬東西竟然跨過了峽谷。」一直在尋找地獄之火的你轉體一百八十度,在對面那道深溝略微往上的地方,一縷青煙變得越來越濃,球果和樹枝燃燒著從空中落在你的身後,你被包圍了。此時,你會怎麼辦?
他彎下腰,重新站直后,開始給我講早上的事情。「負責亂墳崗的瞭望員今天早上辭職了。」「哦,是嗎?」我問道。「是的,」他回答道,「他三兩步就下了山。」山頂到山腳有近二十公里遠呢。「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嗎?」他問道。「不知道。」我回答。這件事情的走向讓我很擔憂。「瞭望員說,『讓我走吧。這活兒太苦了,我受不了,白天要滅火,晚上要挨著響尾蛇睡覺』。」重新拎起貨包過完秤后,他繼續說道:「他當時好像是伸手拉毯子,結果摸到一個形如消防管的東西。你相信嗎?」
午飯前,偏偏誰都沒來,唯獨廚師替我們打包了午餐。他對我說:「吃完飯後,護林員希望你回營地一趟。」
比爾提起一個貨包,又放到了地上。我在內心告訴自己:「閉上你的大嘴巴。」結果呢,我聽到自己大聲說出了口:「總有一天,我要揍他個屁滾尿流。」比爾站起身來說道:「在這裏,你絕不能那樣做。」他看了我好一陣兒,我蹲在剛打好的貨包上,同樣看著他。我盤算著,此刻採取蹲姿應該是明智的選擇。過了一會兒,我們又干起活兒來。
因此,對一個天不亮就得照料馬匹的馬夫來說,黑暗中的美莫過於母馬脖子上的鈴鐺聲。
山嶺以西十公里,有個湖泊,差不多佔去了從哈密爾頓到麋鹿峰之間三分之二的距離。只有這個地方有水和草,能容納一大群馬匹過夜。林務局早期著名攝影師K.D.斯旺真應該來這個地方,記錄下這座山嶺的造型——山坡呈弧形或長圓形,陡峭著直上蒼穹,山腳是一片橢圓形草地和橢圓形湖泊。沒膝的水裡立著一匹大駝鹿,邊上是一大片睡蓮的浮葉。上山的道路如三角形的斜邊一般陡峭,下山的道路如橢圓形般蜿蜒。山嶺上的八月,恰似春天時節。
作為馬夫的頭兒,比爾走在馬隊前面,顯得稜角分明。他斜戴著牛仔帽騎在馬上,頭幾乎轉向後側,以便能看清貨包有無鬆動的跡象。我後來看到過埃及的浮雕作品,頭部和身體朝著不同的方向,優秀的馬夫正是那樣一種狀態。畢竟,綁貨是一門藝術,既要把貨包放平衡,還要注意行進中的平順。不然,牲口走不了一兩天就會被馬鞍磨破皮。那樣一來,整個夏季,或者一多半時間它就什麼活兒也幹不了。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位大廚。實際上,他將要成為我最永久的記憶之一。即便進了樹林子,他也會穿一雙低幫帆布鞋。他對著我說道:「我從不跟同事玩牌。」這不是大廚第一次當面向我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於是我愈加討厭他。他的名字可能是霍金斯,不過我認為實際是霍克斯,我之所以把他記成霍金斯,是由於某本書里有一位令我討厭的角色就叫霍金斯。
若要開山劈石,當然首先要在岩石上鑿孔,用於裝填炸藥。這項工作現在使用氣動電鑽作業,在當時只能靠雙手提著鋼釺完成。若是兩人一組,那就叫「大鎚鑿孔」。一人手持鋼釺,另一人每用大鎚擊九*九*藏*書打一次鋼釺的頭部,握鋼釺的人就要輕輕轉動,直至一點點鑿出一個圓圈。炮眼初具雛形,同一動作不斷重複,直至形成炮眼孔。只有手握鋼釺的人喊一聲「掏灰」,大家方才停下手來。這時,使大鎚的人會心懷感激地停下,握鑽桿的人用小型鏟斗清除炮眼中的碎石。否則,使大鎚的人就要一直揮舞擊打。他若碰巧沒砸中小小的鑽桿頭,鎚子一歪,就會砸傷握鑽桿那個人的手或者胳膊。有時,史密斯先生似乎忘了喊「掏灰」,我低頭看時,會看到兩三個鑽頭,每個鑽頭上都能看見史密斯先生那隻手,上面的皮膚因為年老而起了斑點。每當此時,我便不會覺得摸臉會導致頭疼。
四個常聘員工中,兩個是老頭,兩個是懵懂無知的年輕人。麥克布賴德先生算一個,他有個紅頭髮的兒子。麥克布賴德先生是個萬事通,在苦根峽谷里的好幾處牧場干過活兒,他的兒子正在努力成為他父親那樣的人。史密斯先生是員工中的老人,時常被腸胃問題弄得憂心忡忡。大家稱他為「史密斯先生」。他為人高傲,拖著一雙粗壯的腿,邁著龍鍾小步。在那雙粗腿的映襯下,他的雙腳顯得過於細小。他做過礦工,自然而然就成了我們的放炮工。當然,十分優秀。麥克布賴德有個兒子,所以在我們四個人中,史密斯先生把我當成兒子一般看待。因此,他們推選我跟炸藥打交道,我隨之大病了一場。接手這項工作之前,我就聽到過一些說法,只要手摸過炸藥之後再觸碰到臉部,就會經常頭痛。這些說法我信以為真,因為我只要跟炸藥打過交道,就總會覺得頭疼。不過,正當十七歲的我也許還不夠強壯,沒法一天到晚揮動那把大鎚。
當我心不在焉地坐在那裡,想著比爾是個大藝術家,就連他打出來的結都充滿了藝術性時,他這個克里比奇紙牌遊戲的菜鳥竟領先於我。至少,我玩克里比奇紙牌的水平比他高。在森林世界,這種室內休閒遊戲一度大受青睞,我們甚至在室外也玩過。行走在林間小路上,我們往往揣著一摞撲克牌,他的背包里放著一塊克里比奇計分板。無論上午八九點鐘,還是下午三四點鐘,我們都會叉開雙腿騎坐在原木上,玩上一會兒紙牌遊戲。
比爾和我又玩了一局克里比奇,他試圖忘掉對我的氣惱,不過沒有成功。我收起牌,把它放進盒子,再把盒子放到房間里唯一的架子上。我正要打開房門,廚師一把抓過撲克牌,坐在桌子跟前洗了起來。他先發出四摞牌。隨即,他又看了看前三摞牌,給每一摞里加進一至兩張,彷彿每一摞牌都要求抽一張牌。不過,稍稍停頓之後,他給自己也發了一張牌。接著,他一下子抓起所有的牌。洗亂之後,他再次分出五摞牌,有時又分成四摞牌,就是沒分成三摞牌,免得讓我們以為他想跟我和比爾一起玩。他在那裡洗牌發牌,我站在邊上看著。值得一看。過了大約五分鐘,他一把抓起所有的牌,塞進牌盒子,把盒子扔到架子上,倒頭睡覺。我關上房門,走向工友們睡覺的帳篷。我比以往更加討厭他了。
儘管比爾·貝爾這位護林員十分優秀,但他玩克里比奇紙牌的技術卻乏善可陳。他一邊放下牌,一邊說道:「一個15點2分,兩個15點4分,三個15點6分,再加一個對子2分,共8分。」一如往常,我掰開他的手,跟著他一起數點。只有一個8點和一對7點,他卻要把這手牌數成8分。也許8點這張牌讓他想到了這一層。「比爾,」我對他說道,「你這手牌只有6分。一個15點2分,兩個15點4分,還有一對得2分,加起來就是6分。」每次被指出數錯牌,比爾·貝爾就像受到了侮辱。「他媽的,」他說道,「這是張8點,你看不見啊?看好了,8點加7點……」廚師還在洗碗,他站在比爾身後看了一眼,說道:「就是6分嘛。」比爾抓起牌,一把扔進牌堆里。廚師每次針對比爾的插嘴都沒說錯,但這並沒有讓我對廚師產生更多好感。人們不會輕易喜歡一個受寵的廚師,我尤其討厭這個傢伙。
越往上走,苦根嶺越顯得風景秀麗。八月,漫山遍野生長著藍瑩瑩的羽扇豆。騾馬口吐白沫,紅色的大鼻孔喘著鼻息,不時晃蕩晃蕩背上的馬鞍,試圖調整貨物的配重。南邊不遠處就是埃爾卡皮坦山峰,永遠覆蓋著積雪,一直名副其實。前方,也就是往西,就是我們的林業站以及愛達荷境內的眾多山脈,那是詩一樣的地質奇觀,一望無垠,似乎要延伸至天的盡頭。
我並不是第一次被困在一個地方做瞭望員,所以知道該瞭望些什麼東西——一小塊雲朵順著大山飄過來,這通常是傍晚的事情,此時的露珠早已晒乾,風正吹得起勁。一般而言,它會從山上上升到空中,僅僅變成一小片雲朵。偶爾,它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一來,你就不知道自己剛才看見的是什麼,也許是一朵雲,但也可能是一縷煙霧,因為風向發生改變,所以這會兒你什麼也看不見了。如果是這樣,你就應該在地圖上標出來,以便
read•99csw•com進行多日的觀測。遇到雷暴天氣,你要把它所擊中的每一個地點都標示出來。有時,一個星期之後,在某個點又看見了一小片雲朵,它會不斷增大,並呈現翻滾的樣式。當你看見一片雲開始翻滾時,那就不再是雲朵了,尤其如果它的底部反射著紅光。那可能就是火,哪怕那片雲現在所處的峽谷,距離它第一次被發現的地方偏離了四五公里。因為如果沒有風的話,煙霧會在山的另一邊飄上好長一段距離,才能再次升起,從而被人發現。因此,山火一開始在瞭望員看來應該是這樣的情形:有什麼東西——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通常在傍晚時分,可能消失不見,不再出現,但如果它又飄了回來,而且是煙霧,那麼它很可能偏離了火災現場好長一段距離。在林業站的四面八方,群山的數量比我後半輩子看到的加起來還多,堪稱山的海洋。站內,在那個特別的時刻,我正與美國林務局塞爾韋森林麋鹿峰林業站的護林員玩著克里比奇紙牌遊戲,且領先於他。國家林務局甚至比我還年輕,跟我有許多共同之處。
全程二十公里,全是上坡,但我既沒有停歇,也沒有吃那塊三明治。似乎比爾一直在注視著我。因為急著趕路,我似乎與日光保持同步,直至最後一刻。接著,黑暗自上而下包圍了我,只有若隱若現的山峰讓我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
比爾並沒有真正領先,不過除非他繼續玩得像個新手,否則我必輸無疑。我倆再跨一大步便都可得到121分,那可是克里比奇紙牌遊戲的目標分數,而我還佔了先行計分的優勢。我只要得到8分就行,而一般情況下,我只要拿到一手不算太差的牌,再加上「插棍」的技巧,我應該能夠拿到這個分數。然而,我拿到一手爛牌,只有一對4點,而對子只能得2分,因此我還差6分才能計滿121分。這可差了不少啊。比爾能夠阻止我得到6分的,大概就是不管我打出什麼牌,他都不能讓它組成對子。我先手出牌,打了一張4點。事情就是那麼回事兒,他手裡也有一張4點,他啪的一下打了出來。「一對4,我得2分咯。」他說道。我已經說過,我這手牌就只有一對4點。我在牌面上擺出第三個4點。在克里比奇遊戲里,三個同點牌計6分,於是我得到121分,定了乾坤。我還逐漸發現藝術家不一定牌玩得好。
我沒問什麼時候去。我知道他說到做到。我拎起兩個貨包,直至覺得它們達到了平衡,然後才向門外走去。他又說道:「如果你發現有火情,就打電話叫他們。如果遇到大雨大雪,你就關好營地,回到林業站來。」
頭幾天,我因為過於疲憊,來不及思考自己的處境。因為接觸過炸藥,我仍處於病懨懨的狀態;又因為七月末撲救過一場火災,走路的腳步仍然有些踉蹌。因此,我多數時間就只照看著那塊地頭,確保不出任何亂子。
我們夏天撲過的那場大火程度猛烈,因此我仍有些疲倦,眼睛仍然發痛,無法入睡。因為火勢太猛,它在我的夢裡盤桓了多年時間。不過,它還夠不上1910年系列大火的級別。那一系列大火吞噬了科達倫城,燒毀了苦根谷的大片區域。那幾場大火的煙霧飄到了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丹佛市。在我的家鄉米蘇拉,下午三四點就得打開街燈,捲曲的灰燼輕輕地飄落到路燈上,彷彿熱浪翻滾的八月飄起了大雪。當然,自有記錄以來,哪一次火災的規模都不及1910年的系列火災,但1919年那一次是我遇到的最猛烈的大火。
比爾是我們馬幫的頭兒,林務局從未遇到過比他更好的馬夫領頭人。但此刻,他在艱難地盤算著,手裡剩下的三張牌,他應該打出哪一張。他很想脫下黑色的牛仔帽撓撓頭,但他早起穿衣的第一個動作是戴上帽子,上床睡覺前的最後一件事情才是脫下帽子。中間這段時間里,他是不喜歡脫帽的。等他騰出手把帽子推回頭頂繼續玩牌時,我不禁想起了跟他一起翻越苦根嶺的幾次經歷。
今天上午,頭疼發作的時間比平時提前了。為什麼如此討厭廚師,我無法給出非常明確的答案。我本著誠實的原則說吧,我對他可能存在嫉妒心。我雖然只有十七歲,但今年是我在林務局做事的第三個夏天,前兩年便一直替比爾幹活兒。他教我如何打包,作為一種回報,我會不時替他跑腿兒,比如在上午回到營地,給幾位員工打包帶去午飯。我不明白,一個廚師怎麼會深得比爾歡心。無論他做事還是說話,比爾都會覺得恰到好處。此外,我不喜歡他那副樣子,活像一隻狡猾的冠藍鴉,頭歪向一邊,頭頂長了一撮頭髮。他還是個穿低幫帆布鞋的冠藍鴉。不過,我討厭他不需要任何理由,這才是首要的。隨著年齡增加,你多少會變得更為理性,但當你年輕的時候……你都明白吧。我知道,廚師就是個華而不實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