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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二節

國家林務局1919:護林員、廚師和浩瀚天空

第二節

過了一會兒,比爾又說:「他真是個藝術家。」對,我得承認,我有點兒犯暈。無可否認,他是個玩牌老手,男性魔術表演圈往往就以玩牌老手為中心。可比爾稱他為藝術家,這是我無法接受的事情。我告訴自己——幸虧這一次沒有大聲說出來——這個傢伙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還是覺得他華而不實。
進城后的第一晚,我們要在牛津酒吧碰面。有報道說,這是哈密爾頓最好的酒吧和棋牌室。比爾把寶全押在廚師身上。至於我們其他的人,只要我們樂意,並且願意儘可能多地出一份力,最終結果將確定無疑。這個結果取決於我,也取決於他們。我來做計劃,其餘人協力配合。我再次被告知——已經無數次了——萬一出了亂子,我的任務是抓錢。我再次被告知,他「給我打掩護」。
我無須告訴你,響尾蛇通過什麼方式發出聲音,你肯定不會弄錯的。但有時長著雙翅的大螞蚱會誤導你,除此之外,你絕不會認為響尾蛇會是其他什麼東西。我在空中停了好一陣子,看見它竄進了灌叢。那真是個醜陋的王八蛋,根本不像平原地區的響尾蛇,它的身體很短,頭部之後十分粗壯。
你如果拉過電話線,那就應該知道,用來爬電線杆的腳扣和用來爬樹的腳扣有很大的不同。爬樹腳扣的扣齒大約多出五厘米的長度,因為你在爬樹的時候,腳扣首先必須抓進樹皮,然後才能抓住木頭。只要樹榦上有皮,這個東西就會相當合用。不過,我很快就發現,有一段線路穿過一片曾經的著火區,也許就是1910年那幾場大火之一呢,唯一立著的幾棵樹都已經枯死,樹皮早已脫落,而且跟黑檀木一樣堅硬。腳扣只能抓進一兩厘米,於是我憑著腳扣尖跳起了搖擺舞,同時祈禱那一兩厘米能把木頭抓牢。順著這些石化的樹爬得越高,我做的祈禱越多。不久,線路跨過了一道寬達二百二十多米的壕溝。我的運氣也著實夠背的,一側的線路掉落了下來。對一棵枯樹來說,要在風暴中支撐跨度為兩百二十多米的九號電話線確實過於沉重。而其中一棵樹的根部早已腐朽,倒在了地上。樹木倒下時,電話線纏在了一起。我砍斷樹木,把電話線取了下來。我捻接好電話線,多接上幾米,把它掛到了另一棵樹上。接著,我差不多讓電話線仍舊那樣躺在地上,朝著林業站的方向再次上路了,因為我不想一邊背著重重的電話線,一邊攀爬一棵枯樹。但是,不管我何時做出那樣的逃避行為,護林員肯定在注視著我。於是我將電話線搭在攀爬帶上,再將攀爬帶套在樹上,盡量後仰身體攀爬起來,蹬著腳扣儘可能深地抓進早已鈣化的樹榦。你看見過架線工的工作場景,就能明白身體後仰可是一個費勁的動作。你應該知道原因何在,哪怕你從來沒有用過腳扣。當你將電話線掛到樹榦上,而不是電線杆上時,你得克服額外的危險。你的背部必須更加后靠,一邊往上攀爬,一邊用一把小斧頭砍掉枝丫。因為你把攀爬帶繞在了樹上,你如果要向上爬,它也得跟著往上走。跟著你同時往上攀爬的,還有兩百二十多米長的九號電話線。你每將腳扣向這根金剛砂圖騰柱抓進一厘米,電話線就變得沉重一分,緊繃一分。樹下,是你剛剛砍落的一堆尖銳枝條。
第二天清晨,我的腦海里湧現出許多片段記憶。我想起哈密爾頓有一種傳言,說比爾被當地的賭客們視作天賜厚禮。那些人甚至相互較勁,在他每次來到鎮上時,看誰能夠贏光他的老本。如此說來,我們即將上演的情景劇也許可以叫作「護林員復讎記」。我的任務是站出來,邀請員工們下大賭注,然後讓哈密爾頓那幫騙過比爾的傢伙跟著大把大把下注。幾個星期前,我遭到了流放,原因是我說要揍廚師一頓。而如今,廚師可以騎馬趕到哈密爾頓,我們卻只能走路。
他又走過來,挨著我坐了下來,開始洗牌發牌。這一次,他只是做著各種操練。他總是發一輪牌說一句話。如果他想強調什麼東西,就會洗牌、切牌、發出四手牌,再說一句話。就像這樣子。「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玩撲克牌的……」(發一輪牌)。「我玩撲克牌是為了謀生……」(又發一輪)。「因為身體的原因,我只能在夏天出來……」(又發一輪)。「我幹不了重活,因為我得讓我這雙手保持柔軟……」(再發一輪)。「所以,我只能當廚師,洗碗碟……」(再發一輪)。「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我都要練習。」接著,他把整個過程又重複一遍就結束了。「我從不和與我共事的人玩牌。」
與此同時,我心中開始生出別樣的感受,這一感受又跟另外一種想法相關,那就是比爾派我來守望群山,但我不會讓這種委派變成一種懲罰。正是在山上的某個地方,我開始意識到心中的波動。當你第一次發現,自己的生活正在發展成為一個故事時,你就會產生這樣的感受。我開始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兩種想法,一是我在這個夏季的工作接近尾聲,二是我即將開啟一個新的篇章。如果即將到來的,是跟原來一樣的生活狀態,那麼這個夏季的工作很快就會結束,我也就可以回到家裡,跟同伴們講一講我撲滅大火、背著0.32-20型號手槍巡視火災現場,以及開山放炮等經歷。然而,站在亂墳崗上往下看,我不再確信,那一場大火會在我即將開始的生活里具有多大的重要性。而越發重要的是,我不喜歡那個廚師,他就是個無名小卒,甚至都算不上是個好廚師或者壞廚師,除了洗牌,他什麼事情也干不好。隱隱約約,但極為真實,我正在成為故事情節的一部分,正在成為自己的偶像——也就是比爾·貝爾的對手。實際上,我成為他的對手的過程十分神秘。廚師開始變得像那個神秘的壞傢伙,就連我自己也變得神秘起來。我要讓護林員和廚師看到,我不會因為被派來守望群山而被打倒,因為大山是我兒時的朋友。
其實我認為他自己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琢磨好,也許永遠也琢磨不好。次日一早,當我們在庫房說起這事兒時,明顯看得出來,他一邊說,一邊在頭腦里琢磨。從一開始,我就被安排為那個抓錢的人,他「給我打掩護」。反正就是那個意思。也是從一開始,他就認為自己額外只需要兩個人,而他挑選的人在我看來非常莫名其妙——第一個是史密斯先生,第二個是一個加拿大士兵。後者最近喝出了酒精中毒,已被送到山區醫院進行康復。他戴的邊框https://read.99csw.com眼鏡由動物角製成,我此前從未見過,上面還掛著一條綴有流蘇的眼鏡繩。事實證明,他跟牲口溝通的天賦跟比爾本人幾乎如出一轍。他能跟所有的馬和騾子說話。不管它們有什麼毛病,他都能替它們治愈。前面打基礎的工作十分艱巨,比爾能夠選中他,說明他肯定有本事,但他身體不好,有時會咳嗽得非常厲害,我們則沒收他手裡的威士忌,然後自己喝掉。我們這麼做的理論依據是,沒有必要在一個垂死之人的身上浪費佳釀。比爾挑選他,只能說是一個馬夫對另一個馬夫的信任。一開始,比爾計劃算上我們三個,再加上他本人。不過,上午還沒有過去,他就改變了主意,決定帶上全部員工。「都是很不錯的員工呢,」他說道,「不能落下任何一個人。」至於廚師,我已經一再受到警告,不能動他一根汗毛。
我想,如果比爾知道我有多麼需要休息幾天,他是不會把我派到山上當瞭望員的。這樣一想,我心裏就高興了許多。因為還在生他的氣,我按最低標準向林業站進行電話彙報,也就是至少一天三次。電話裝在一個棺材樣的盒子里,就釘在帳篷柱上,還連著一個曲柄。長響兩下,打給林業站,一長一短打給我,但林業站從來沒有人往我這裏打來過。在另一個偏遠的瞭望哨有一個女人,兩長一短就可以打到她那裡。我敢肯定,其他瞭望員時常站在電話機旁準備打個兩長一短,但從沒有人真正打出過。我們只是看著她所在的山頭,在輪到她向林業站做彙報時拿起聽筒,聽她的聲音。她已經結婚,每晚都跟住在庫斯基亞的丈夫聊天,不過為不至內疚,我們誰都沒有偷聽。
我對即刻生火做飯並沒抱太大的希望,而是首先爬上了山頂。我放眼四望。我知道,自己可能再也看不見如此美麗的大地。之所以如此美麗,是因為你把你知曉的某些東西和你看見的某些東西融合在了一起。它們成為一個整體后,與原有各部分的拼合形成了差異。我所看見的,也許就是另一幅冬景而已,儘管這樣的冬景十分令人震撼。不過,我所知曉的是,冰雪覆蓋的大地依然生機勃勃,到明天,到後天肯定沒問題,它又會綻放出滿山的綠色。因此,我因為自己對冬去春來的認知,所以看到了這一短暫沉寂后的生機,不出三日,它就會重獲新生。從我所站立的地方,到也許就是世界盡頭的苦根峭壁,是一行行暫時被白色覆蓋的乾草和落葉。苦根峭壁之上,尚有夏日積雪的痕迹,山嶺間的缺口看上去像一扇扇窗戶,那一瞬間,時光似乎無窮無盡。
「把你的槍也帶上。」他對我說道。「天哪,」我回答道,「比爾,那把槍我不能帶。我只有那把0.32-20型號的0.45英寸口徑的手槍,子彈有騎兵炮那麼大呢。我恐怕還沒走到酒吧,就會被警察逮起來。」「好吧,」他說道,「等麻煩找上門的時候你就知道了。」過了一會兒,我又問道:「比爾,除了0.45的手槍,你就沒有別的隨身武器了?你確定你能帶著它走進賭場?」他回答道:「我說過,我會給你打掩護。」
不過,地圖繪製員當時在溪流命名上所面臨的困境,遠比它的流向麻煩。他們繪製完清水溪的北部支流,就該接著繪製「濕屁股溪」(Wet Ass Creek)這一部分了。他們把位置也弄准了。他們可能採用的是羅盤鏈路測試法,至少採用了羅盤步行法。但是,提交給地區辦公室的製圖室時,在是否應該保留原有名稱上,他們產生了分歧。地區辦公室那幫人從來不管你是開玩笑還是寫詩歌,所以我們堅決支持選擇使用原名的人。我們辯稱,西部地區有太多地名來源於某個傢伙位於明尼蘇達或者馬薩諸塞州的家鄉名,或者是某個傢伙根據一頭灰熊或者馴鹿定下的名字。「全國有五千條河流取名為『馴鹿溪』。咱們就把美國僅有的一條『濕屁股溪』保留下來吧。」我們據理力爭。他們辯稱,在林務局米蘇拉製圖室工作的多為女性,如果讓她們那雙純潔的手去謄寫這樣的文字,這是對她們的一種冒犯。其實,這幫人很快也會去哈密爾頓,在幾個妓|女身上一夜揮霍掉一個夏季掙來的錢。
要讓其他員工在廚師身上押寶,並非易事。首先,他們跟我一樣不喜歡廚師。第二,在與良知的對壘中,大家難以確定,吝嗇和貪婪哪樣會佔據上風。這幫員工仍然寧願給襪子打補丁,也不願意輸掉一毛半毛。但面對確定無疑的好機會,他們又實在不忍心白白錯過。最後,我給他們講了我在襯衣口袋裡找到四張A的事兒。「那個嘛,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困難。」史密斯先生說道。他在礦工工棚度過了大半輩子時間,對各種各樣的撲克牌玩法略知一二,不過他本人並不精於此道,實際上也從來沒有玩過。「他用的是掌心藏牌。」他說道。「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我問道。他拿起一張牌,向我們演示,先用食指和小指扣住紙牌的邊緣,隨之彎曲四個手指,再以拇指觸牌,並將紙牌由掌心推或拉至手背,或反向動作,同時翻轉手腕,不讓對面的人看見紙牌。「所以,他的手法,」史密斯先生說道,「就是把牌藏進手背,再把掌心亮給你看。接著,他掃過你的襯衣口袋,同時彎曲手指,將牌放了進去。」他試著演示給我們看,不過那隻手十分笨拙,我們總能發現那張牌。但意思我們弄懂了。我們所有人都試了試掌心藏牌,卻比史密斯先生還要笨拙。實際上,我試了好幾年,不過一直沒能成功。史密斯先生想說服我們:「你們在雜耍場不是看過嘛。」當時,潘太及斯馬戲團在斯波坎、比尤特和米蘇拉做過多次巡演,因此,我們經常看見魔術師手握一張撲克,在空中一拋就消失不見了。「你的意思是說,」麥克布賴德先生問道,「廚師的手法好到足以參加魔術表演了嗎?」「也許吧,」史密斯先生回答說,「我們只是試著藏一張牌,他能同時藏四張呢。」有人滿懷敬意地說了一句:「我的天啊!」於是,全都下了賭注。
我伸手去接毛巾,他一把將它扔到一邊。他穿著帆布鞋,先是踮踮腳尖,接著踮踮腳跟,然後又踮踮腳尖。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正因為我們期待過一個人對自己的善意之舉有所回應,所以當他選擇漠視時,我們會萬分痛心並由此對他厭惡至極。所以,我覺得討厭一個人是自己的事情——我討厭你,https://read.99csw.com與你無關。「我要跟你說多少遍——我不和與我共事的人玩撲克。」我手裡的撲克遭到了拒絕。他把毛巾揉成一團,扔到了碗碟架上。「來,把牌給我。」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我手裡抓過撲克牌,坐到餐桌旁洗起牌來。撲克牌似乎變成了一團團火焰。他說道:「坐下。」我依言坐了下來,先前握撲克牌的手仍舊攤開著。
我們試著找點兒樂子,算是為去到鎮上的第一個夜晚操練起來。我現在已經明白,把伐木工和牛仔想象成一群大呼小叫的人,大口喝著劣質威士忌,拿新手大開玩笑,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我對牛仔不太了解,他們主要生活在我妻子的祖國,但我在辭工之前,已經跟樹林子里的多位同事打過交道,無論白天黑夜,我們很少開玩笑,而若跟新手開玩笑,則就那麼幾樣,非常標準化。我們乾的活兒太苦,勞動的時間太長,幽默感已經所剩無幾。很多情況下,我們要麼獨自幹活兒,要麼分成小組,我們都覺得把時間拿來取樂非常不值當。當你身心疲憊,獨自一人時,即使心情不好,也不是什麼麻煩事兒。而若要取樂,你先得調整好情緒,然後得有時間,還得有聽眾——你還得是個愛取樂的人。同時,不管你對樹林子懷著怎樣的熱情,你都不能說它有著無窮無盡的樂趣。別誤會,我們有自己的樂子,只不過僅出現在看似正式的場合。到了那個時候,我們開的往往是一些雷同的老套玩笑,而且最終總會拿自己取笑一番。所謂正式場合,就是一大幫員工聚在一起的時候,尤其是辭工前夕,大家都不再拚命幹活時。
他估算了時間,臨近季末,我們還需要一個星期左右,才能把林業站收拾出來,並將滅火用剩的工具統一打包。他說,廚師將騎馬前往哈密爾頓。其他人則步行過去。難怪,廚師在林子里會穿著低幫帆布鞋。
我不知道自己一下子跳出了多遠。不過,等我著地時,發現自己因為驚嚇而一下子跳那麼高,我對此怒不可遏。我脫下爬桿腳扣,撿起斧頭,跟著它追進了灌叢。我還記得山谷里那位瘋狂的牧羊人。那年夏天,他被響尾蛇咬了一口。他不是泰然處之,照管自己的傷口,而是去追那條響尾蛇,直至把它,以及他自己弄死。我還記得員工們講起這件事情時,都說那個牧羊人一定是瘋了。我一定比他更瘋狂,因為想起他的事情后,我追著響尾蛇跑進了灌叢。我跑得很快,但還是沒能找到它。
他沒有打包。季末到了,他不過在清理物品而已。我們彼此沒怎麼說話,因為我還在生那條蛇的氣,他也自得其樂。過了一會兒,我們突然都意識到自己正在幹什麼,隨即各自樂在其中。也許,你成為打包工的一個主要原因,正是你喜歡收拾各種雜物以及工具。每到夏末,培根大多已經發霉,很多工具要麼把手已經破損,要麼刀口、尖頭需要打磨。不過,也無謂了。我撿起那把值得讚歎的鶴嘴鋤,心情真是好極了。為了砍防火帶,我們用它斬樹根挖石頭,弄缺了口子。那塊生霉的培根讓我想到,早就該把它端上飯桌了。比爾終於說道:「你為什麼要跟築路人員一起回去呢?沒有你,他們一樣能幹活兒。而且不是已經到季末了嘛,我需要人手,留在營地幫我清理這些雜物吧。」接著,他彷彿在頭腦里將這兩件事情放在了一起,繼續說道:「今天晚上來林業站玩克里比奇如何?」我告訴他,只要他有需要,我就可以過來。我同時告訴自己,過一兩天再跟他說我要辭工的事情吧。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脫離正常的生活,即將被捲入一個故事。越是到了辭工的時候,我越不能辭工。
最後經過投票表決,我們這方獲勝。或者,至少就目前而言,我們認為,獲勝的是我們。不管怎麼說,大家都同意,以原名提交給製圖辦公室。於是我們期待著,這裡會建起一個國家公園——「濕屁股溪國家公園」,「朝覲者」全來自布魯克林,他們把車停在路中間,讓孩子投喂灰熊,或者反過來。
我們現在時常說起「意外事件」這個詞,我覺得用它來描述我接下來的生活十分恰當。在我的記憶中,它並沒有連續發生,也不是斷然分開。那條蛇在我一米開外的地方盤成一圈,我將斧頭豎在我和它之間,它一口咬向斧頭柄,被咬中的斧頭柄像鐘聲一樣梆梆作響。幾個動作之間沒有任何停頓。突然,時間又開始了,因為就在這一次意外事件之後,我覺得自己握著斧頭柄的手一陣刺痛。雙手那個刺痛的感覺,就像你小時候拿著一根棒球棒,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同樣拿著一根棒球棒的另一個小孩子偷偷地走上前來,舉起他的棒球棒,照著你的球棒就來了一下。
即便如此,我們也會極盡輕緩地放下勞動人民的清教徒精神,開始為犯戒做準備。我們首先在幾個工程師身上開始,幾天前,他們剛在護林站安營紮寨下來。他們來這裡是要為偏遠的農村地區繪圖,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政府一直沒弄清楚,從印第安人手裡到底偷走了多少土地」。我當即過去看望了他們,因為我喜歡地圖,以及地圖背後的故事。不過,其餘同事過了一陣兒才對地圖繪製員產生興趣。首先,他們每天晚上都要等到廚師倒騰完撲克。其次,從林業工人務實的角度出發,他們信不過林務局繪製的地圖。他們堅信,早期繪製偏遠地區的地圖時,繪製員要麼坐在帳篷里,要麼在寒冷的冬天坐在米蘇拉的地區辦公室里說道:「不,走嚮應該是這樣的。」實際上,在早年間,除非經由美國國家地質勘探局確定了方位,否則我們根本不敢相信在某個地方會有一座山脈。正因為這樣,我們的人立馬跟地圖繪製人員爭了起來。我們把自己當成了坐在米蘇拉的地區辦公室的人。「見鬼,」我們會這麼說,「那條小溪不經過這裏,而是流經了那個地方。」我們有時候想迷惑他們,有時候說的是真話。
「他是個玩牌老手。」比爾微笑著說道。我告訴他自己差點兒被響尾蛇咬到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像極了這一刻。
第二次,他如法炮製,先是挑出四張A,將它們插|進撲克摞,洗牌,讓我切牌,再給我們三個人發牌。「翻過來。」他說道。三個人手裡一張A也沒有。他把一摞撲克扔到我面前。「在這裏面,」他說道,「找出四張A來。」他又回去擦起了碗碟。
我一連休息了幾天,連帳篷也懶得修補,之後便開始覺得有勁兒了。我知道,自己九-九-藏-書是因為受罰才被派到山上的。他們所期待的是我靜靜地坐在那裡,守望著群山,渴望同伴,渴望找點兒事情做,比如玩克里比奇紙牌遊戲,我想一定是這樣。我肯定會守望著群山,那是我的工作,但我不會缺乏同伴。我早就知道,群山有生命,它們會動。很久以前,在我的孩童時代,我生了一場病,沒有人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該怎麼治療。母親把我抱到室外,放在一張掛著蚊帳的床上。我躺在床上,注視著群山,直到自己好了起來。我知道,只要有需要,群山會與我呼應。
首先,他在一堆撲克牌裏手指翻飛,挑出了四張A。隨後,他把四張A插回到撲克摞里。然後,他讓我切一次牌。接著,他給比爾、我以及他自己各發了一手牌。「翻過來吧。」他對我說道。我是一手正常的牌。比爾也是。他手裡是四張A。
蛇仍舊躺在那兒,彷彿從未離開過它自己盤成的圓圈。它吐著信子,注視著。它第二次向上朝我躥起,我迅速躲開了。我差點創下一項起身後跳的記錄。動作如此迅捷,以至我在空中完成了一多半思考過程。我想的是,如果再次落回到地上,我一定要設法消除手上的麻痛感,比如朝著倒在地上的樹多砍幾斧子。然而,等我落地時,我獃獃地立在那裡,試圖捕捉那條蛇發起攻擊時的場景,因為那幅場景丟失了幾幀圖像。我能記起的是,只有四十多厘米的尾巴還留在地上。圖像里看不見它的頭部和上半身,難以分辨這一部分去了哪裡,只看到一片豎向的釉質。就在我退回到更遠處時,我得出了結論,它那四十多厘米的身體仍舊留在地上,作為發起攻擊的基座,只不過它發動的攻擊迅速得讓人無法看清。那個王八蛋仍舊吐著信子,我於是退到了更遠的地方。然後,我穿上了爬桿腳扣。這一次,當我循著電話線路前進時,我用一隻半眼睛留意自己應該在什麼地方下腳。
我正在做早餐,聽到鐘聲不斷嘀嗒嘀嗒地響著:「時間到了,你該辭工了。」我差不多從一開始就聽到了,差不多立刻就認同了。我對自己說:「你滅過大火,口袋裡裝過大槍。」我還告訴自己:「你切開過蠟紙包著的炸藥條,捆綁上雷管,退到遠處,看著它噝噝地冒起白煙兒。」隨後,我又對自己說道:「你幫比爾捆過貨包,你還自己一個人巡過山。夏天的活兒就是這樣了。抓緊時間辭工吧。」我把這幾句話反覆念叨了幾遍,直到把它們印在了我的心上。我還知道,防火季節已經結束。實際上,護林員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如果下雪了,我就可以回到林業站。於是,我給林業站打了電話,長響兩下。我打了兩次,差一點兒把電話的曲柄給扯掉。但我心裏清楚,從山頂到林業站之間,風暴很可能颳倒了二十幾棵大樹,壓在了電話線上。最終,我告訴自己,堅持到明天再說。到那個時候,雪差不多已經化完,我就可以走回林業站,再抓緊時間翻過那座小山,抵達哈密爾頓了。
這幾個員工跟我在林子里共事過的其他員工十分相似。他們就是一群上班的守財奴。只要鞋帶還能打結,他們絕不買新的;打撲克牌時,一毛錢也不會賭;他們學會了在襯衫上綴上難看的大補丁,整個周末就知道縫補襪子、在襯衫上打補丁;喜歡囤積,恪守基督教規。因此,他們抵達小鎮的第一晚才有大筆的錢可以輸掉。離我們辭工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們當然要加緊囤積,越發恪守基督教規。我去員工帳篷找到我那套鋪蓋卷,好在睡覺前晾曬一番,正好碰到大家都在。見到他們我感到十分高興,尤其是史密斯先生,他在我背上捶了一拳。但是,我不想引誘他們參与任何形式的原罪行為,比如這個以一毛錢為限的撲克牌遊戲。我知道自己無法擺脫克里比奇撲克牌遊戲。我已經聽見比爾又在數他那手一個八點和一對七點的牌了:「一個15點2分,兩個15點4分,三個15點6分,一個對子2分,一共是8分。」
我們努力工作,擋住了大火。滅火過程的頭幾個小時至關重要,如果措施不對,你最好聽從那位年輕護林員的忠告,也就是聽天由命。比爾和他任命的火場領班兼具經驗與天賦。憑著天賦和之前在火場的摸爬滾打,他們知道,什麼地方應該用力扑打,才能將大火壓回它原來的燃燒路線。如果溫度低於43度,沒有東西會把你燒死,也沒有人對你高聲呼叫,肺部仍能吸進熱氣,濃煙不會熏得你閉上眼睛,如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的話,那麼說幾條簡單的關於滅火的科學道理不是難事兒。你需要儘力做的,就是將大火逼到布滿泥土和岩石的空地。如果你的周圍找不到這樣的空地,你要把大火逼進稀疏的高山松生長區,或者其他無法迅速燃燒的區域。不過,如果火魔已經逼近,煙霧太濃,你只能看見跟前的兩三名撲火人員,你就只有憑著天賦和膽識,而不是科學原理,去判斷哪裡是火頭。看不清空曠山脊在什麼位置,風向什麼時候、在哪裡改變方向,你手下的人員能否堅守陣地並耐心等待。當你部署人手時,別忘了最後一點,穀倉著火時,驚慌的不只有馬匹。不過,我們都被安排在了合適的位置,而且,我們要麼膽識過人,要麼病重得什麼都不在乎。不管怎麼說,我們站在那裡,風停了,大火跟我們燒起的逆火碰在一起,最後被我們趕進了林木線範圍內。
作為經常率先聽到他人在談論什麼話題的人,我滿含感情地說:「嘿,給我一條毛巾,我來幫你把碗碟擦乾淨。擦完之後,你陪我們玩玩遊戲,怎麼樣?這一季就要過去了,我們三個人還從沒有坐下來,一起玩過撲克牌遊戲呢。」
我不敢低頭,不敢去看下半身還有哪些部件。我反倒對著那些尖銳的枝條查看了一番,以看清自己下體的哪些部分將要永遠地掛在上面,慢慢變成一塊石頭。終於,我根據全身分佈的痛感判斷出,我的整個身體還受著神經系統的指導。
當然,從比尤特或者斯波坎招募的人員已經抵達,但都已疲憊不堪,因為他們赤著腳趕了好久的路才終於抵達火場。比尤特和斯波坎的招募大廳里,每個人都要換上好靴子和好衣服,才能參加招募,於是大家在巷子里輪流換上所能帶來的好靴子和好衣服。此刻,除了一個人之外,全都穿著破舊便鞋。一https://read.99csw.com路上,由於超不過裝運貨物的列車,他們吃了45公里的灰塵。他們是街頭流浪者、滿心希望躲開肺結核卻等著夏季下井的礦工、酒鬼和世界產業工人組織(IWW)的成員。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比尤特和斯波坎充斥著大量的IWW成員。正值戰後的第一個夏天,我們這樣的普通工人對IWW成員仍然十分疑慮。有常聘員工(也就是報酬為每個月六十美元,而非每小時三十美分那些人)說,IWW應該是「一味玩」(I Won't Work)的首字母縮寫。我們同時相信,他們這些傢伙巴不得看著我們的國家被一把大火燒個精光。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我們都得拿出不少時間,像巡視大火那樣留心他們這些人。首先,在新的火勢燃燒到對面山脊之前,我們得把他們派到那裡去,而他們很多人只想躺下來舒舒服服睡上一覺,哪怕一場大火正在他們身後慢慢地逼近。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只要能夠躺下來睡上一覺,就算死,對一些人來說也無所謂。我們把他們往山坡上趕,他們卻一個勁兒地求情,希望能夠原地躺下。就這樣,我們把新燃起的大火控制在了山頂。在那裡,我們砍出了一條「防火帶」,也就是刨出一條六十厘米至一米寬的通道,移除任何可燃物品,如乾燥的松針、腐殖層等。我們在防火帶前碼起一堆堆干樹枝,等著風勢轉向,把樹枝朝著正順峽谷往上燃燒的新一波大火吹過去。我們一直等著,直到領班發出信號。我們點燃一堆堆干樹枝,讓火勢倒著燒過去,跟主火燒在了一起。這叫「燒逆火」,只能一次奏效,否則如果風勢變回原來的方向,我們就只能讓大火朝我們自己迎頭蔓延過來。整整三天,我們一覺沒睡。還得有人背著保溫的帆布袋,爬到三百多米高的山脊,給我們送來飲用水。我們剩下的人將防火帶向大火一側一點點地推進。溝底我們暫且不管,大火往下方燃燒時,蔓延得不遠,也蔓延得不快。
做瞭望員對身體和大腦的要求並不高,心靈是最主要的。令人驚奇的是,在面對群山時,我們的心靈竟如此相似。對所有人而言,用不了多少時間,群山就會變成一種意象,而這些意象又會變得真實起來。金色的林浪變成了粉紅的猛獸脊背……總有什麼東西從移動的深海中湧出,總能想到海洋。從來不是湖泊,也從來不是天空。不過,不管我一開始想到什麼形象,只要我注視的時間夠長,群山就變成了夢境。現在仍然如此,而且反之亦然。通常是從夢中醒來后,我知道自己看見過那些山脈。我還知道,它們一直在移動,時而氣勢逼人地前進,時而猶豫不決地挪移,時而無休無止地退卻。群山和夢境,二者皆然。
同時,他們開始意識到,自己成了廉價雜誌故事的一部分。他們喜歡這樣的感覺。他們看起來比我更感到滿意,也許因為他們比我更喜歡自己將要扮演的角色。不管怎麼說,當我端著帽子合計大家的集資款時,發現平均賭資比我下的總數還多,甚至超出我半個月的薪水。這筆賭資經過我的手轉交給比爾充公后,他們便每天晚上聚在一起觀看廚師洗牌。他們坐在餐桌旁圍成半圓,像賽馬場擠著的馬迷,觀看著自己心儀的馬匹接受訓練。他們在他身上押了寶,甚至還言必稱「要分一杯羹」。
接下來,他做了兩件事情。
通過回憶,我知道當天是八月二十五日,一陣異常炎熱的電暴撞上山頂,隨即吹起了異常強大的風。風吹了一整夜和次日一整天,我系牢了帳篷上的全部繩子。風帶來了涼意。第二天晚上,我入睡后,天空中下起了雪。當時是八月二十七日,所有東西都浸了水,變得十分沉重,咕咚一聲掉到了地上。物品大多從帳篷的破口處滾了出去,不過還剩了幾樣。第二天早上,雪地里甚至能追蹤到麋鹿的足跡。
我剛爬到一小半,電話線綳得越來越緊。我要不是有攀爬帶綁著,它也許早把我從樹上拉下去了。腳扣越來越難以抓進樹榦。就在這時,我聽到哧的一聲。要是沒有那根攀爬帶,電話線就拉著我飛過懸崖落進溝里了,但這樣我也許會感覺舒服一點。總之,腳扣從圖騰柱上滑脫出來,我往下掉落了三米多。就在這時,什麼東西掛住了攀爬帶,我被懸在半空,聞到襯衫前襟冒出了煙味,原來是我的肚子擦著剛砍去樹枝的尖樁跌落了三米之多。我好不容易鬆掉攀爬帶,又下降了三米多。我無法將身體撐離樹榦,以朝樹榦再次抓進腳扣。終於降到地面時,我的感受猶如印第安人正在搓動兩根木棍生火,而我正是他手裡的木棍之一。
到林業站的路全是下坡,我在傍晚時分趕了回去,全身依然沒有涼爽下來。不出我所料,比爾正在倉庫里。我走了進去,他頭也不抬地問道:「你怎麼離開山頂了?」媽的,他非常清楚我為什麼要回到站里,他自己告訴過我,如果下了雪,我就可以回到站里。我回答道:「山上有響尾蛇。」他笑了笑,似乎對他自己和那條蛇都感到十分滿意。我對爬樹一事隻字未提,儘管我襯衫的前擺被撕破了。
我有意沒告訴自己的是,你不喜歡護林員的廚師,護林員因此對你耿耿於懷,而你想從他手裡辭工幾乎沒有可能。或者,你已經成為一個故事的角色,所以不能擺脫這個故事。我利用那天剩下的時間清理了營地,終於補好了帳篷上的破洞。我聽見,嘀嗒嘀嗒的聲音越來越響亮了。我把罐頭盒掛到樹上,那是灰熊夠不到的地方。我曾經看見,它啪嗒一下就把罐頭給撕開了。
這時,人體排出的點點水汽慢慢失去了蹤影。
服從不是我的天性,但我照做了。我笨拙地翻找著撲克摞,一張A也找不出來。我又做了一番更為徹底的尋找,只好放棄了事。他一邊攤開擦碗巾晾曬,一邊回過頭說道:「看看你的襯衣口袋。」果然在那裡,四張全在。我攤開來,一張一張地數著。他這一手讓我印象深刻。
不過,每當我們控制住火勢后,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總有火苗竄出防火帶,竄出的地點往往找不到什麼特別之處,我們因此確信,有「一味玩」成員將著火的原木滾到了防火帶外,從而引發了新的火情。如果確有此事,他們也許只是想多拿幾天工資。但我們不這麼想,而我們怎麼想已經無關緊要了——防火帶外,火苗四處翻滾。我和一名紅頭髮小子接受委派,對火情進行巡視。火場領班讓我們帶上左輪手槍。他就是跟我們這麼說的。我仍舊一個勁兒地問自己,這項任務怎九九藏書麼會落到站里兩個最年輕的傢伙的頭上。難道他們認為我們年輕,正應該好好表現一番,而且我們只會緊握手槍,呆立在一旁卻不會開槍?還是他們認為我們年輕氣盛,連目標都沒看清也敢開槍射擊?或者他們認為沒有人,尤其世界產業工人組織里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說,我們穿過正在燃燒的樹榦和枝丫,一公里一公里地巡邏著。我們只要一靠近,輕輕的灰燼猶如長了羽毛,簌簌地升騰飄揚。我們仍舊沒有祈求老天幫忙,不過雨終於來了。搭檔是紅頭髮,我覺得他應該開上一槍。我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我對克里比奇並不怎麼著迷。他已經坐在了那裡,頭戴一頂黑色牛仔帽,穿著一件藍色襯衫,嘴裏叼著一支「布爾達勒姆」牌香煙,腳穿著雙鞋舌伐木靴,靴子上裝飾著花哨的流蘇。除了這幾樣東西光彩奪目,他還是個非常出色的打包工;我們都把他當成最好的護林員;他能夠指揮一大隊滅火人員,把自己當成滅火人員和苦根山脈的私人領主;也許還殺死了一個牧羊人。然而,他玩不來克里比奇紙牌遊戲。還有,如果來自哈密爾頓的謠言屬實,那麼他不但不會玩牌,而且無法擺脫那幫人。但我眼前的負擔,是這個用雙手捧著,與人當面對玩的克里比奇紙牌遊戲。我邀請不到編外員工參与進來一起玩牌,那樣的話,我們還可以玩點兒別的什麼遊戲。我講過,廚師已經拒絕了我。你大可放心,我試探他之前,已經試探過了其他員工。
當然,午後觀察群山是瞭望員的重要工作。疾風自谷底吹向山頂。悄無聲息燃燒多日的小火散出煙霧,首次被人發現。雷聲未到,剛剛引燃的山火已經蔓延開來。截至三點半或四點,閃電像個花哨的職業拳擊手,在遠處的山脊伸著胳膊踢著腿,一會兒斜向蹦跳,一會兒彎腰低頭,一會兒虛張聲勢,卻不擊中任何東西。截至四點半或五點,它又玩起了另外的花樣。你能感覺到空氣產生了變化,變得讓人難以呼吸。此時的閃電似乎在朝你跑過來,揮出短促而有力的一記拳頭。你手執照準儀,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指向被它擊中的地方,然後開始數「千零一,千零二」。加個「千零」,是為了把語速降到每秒鐘數一個數。如果數到「千零五」的時候才聽到雷聲,那麼你就能夠算出,閃電擊中的地方大約在1.6公里之外。擊打越來越短促,數數越來越快,你便知道,雷電要在你面前大顯神威了。接著,閃電和雷聲同時出擊。無須繼續數數了。
雖然比爾說過我不用去跟修路工人一起勞動,在林業站幫幫忙就行,但我知道那邊的進展並不太大。無論於他們還是於我而言,已經到了辭工的時間,這一季我們已經幹完了。任何從事季節性勞務的人都知道,跟季節更替本身有同樣規律的,就是每個季末都會產生這樣一種感受:「辭工的時間到了,辭工的時間到了。」就連史密斯先生似乎都對炸藥沒了感情。
「順便說件事兒,」我正要出門,比爾把我們叫住了,「我有個計劃——我還是明天再跟你們說吧。」入睡之前,我對他那個計劃已經琢磨得差不多了。就是差不多吧。
突然之間,我失去虔誠之心,明白自己完成了當天要做的電話線修理工作。我盡量將所有物品塞進一個包里,不過,我一門心思想的,卻是響尾蛇那頭部以下十分粗大的軀體,以及我要前往的地方是多麼暖和。
他一把收好發出的四手牌,我們就準備睡覺了。
「好吧,」我自言自語道,「這是最佳組合。」不過,我自己在那個雜種身上押了二十美元的賭注。是的,我也把錢都攢了起來,和其他人一樣,未能免俗。
不過,我記憶最深的是在夏夜裡爬出帳篷的情景。在高高的山上,秋天似乎隨時準備降臨。對一個男孩子來說,跟群星站在一起撒尿,是一件非常新奇和美妙的事情。不是站在群星之下,而是和它們站在一起。即便到了晚上,莽莽群山上似乎也有風在吹,高大的樹木被吹彎了腰。不過,當這個男孩子無所事事地站在那裡觀望時,似乎天空彎下了腰,群星拂過樹林,銀河消失在了遠方的森林里。宇宙從這個男孩子的身邊一掠而過,消失在樹叢中后,天空重又填滿了星星。一整夜,無數顆星星從他身邊一掠而過,不過,男孩現在感到有點兒涼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左右,我朝著林業站出發了。沒有必要等太陽把積雪化得更多。再說,我心存一絲微弱的希望,暴風雪只吹倒了兩三棵樹,壓在了電線杆上。所以,我決定帶上爬桿設備。此外,我還帶上了斧頭,以及其他七零八碎的小東西。因為穿著爬桿腳扣,腰間系著攀爬帶,帶著絕緣子和九號電話線,我只能弓著腿行走。走出雪線前,我懷疑自己是否下行了三百多米的海拔高度。走出雪線前,我還砍倒了電線杆上壓著的兩棵樹,捻接了一次電話線。通過計數,我本應知道,自己絕不可能在一天的時間內,檢修完近二十公里的電話線路。但既已決定辭工,我乾脆生出一種盡責的想法,希望本著我的良心,履行完自己應盡的職責。於是,我繼續套上爬桿腳扣,順著電話線的路線,一棵樹一棵樹地巡視著下垂的電線。當你這樣子順著一條線路行進時,你對大地完全沒了感覺。在你眼裡存在的,全是一道道往前伸展的鉛筆線。我不可能看見響尾蛇,除非它長有翅膀,且此刻正朝著越冬的南方飛行。就我而言,麋鹿峰地區根本沒有什麼響尾蛇。如果有,它們也早已進了洞。現在畢竟是季末,而且剛剛下了一場雪。你可以找個洞底,把我的這種想法查驗清楚。不過,你肯定永遠也找不到蛇道。
那天傍晚,我學到一點,永遠不要因為許久未見一個人,就停止對他的討厭。我和比爾相互都有些戒備,不過,我畢竟受了兩個星期的流放,這讓我們之間的惡感有所減少。然而,儘管我被比爾流放到了西伯利亞,他的牌技卻沒有更多的長進。我明白,如果不換一種玩法,我們很快就會再度怨恨對方。我敢肯定,我的想法沒有錯,但我錯在記吃不記打,我應該一如既往地討厭廚師。他馬上就要洗完碗碟。飯菜十分可口,尤其在我自己擔任廚師兩個星期之後。我們三個男人剛在八月底經歷過雪暴天氣,似乎應該彼此友愛。
我還沒來得及回到營地,積雪就開始融化了。幾百個灌木叢一如設置好的陷阱,先是被壓彎了腰,然後回彈到空中,噴吐出一口口白雪,好似瞬間同時捕捉到了幾百隻白靴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