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詹姆斯一世:從對外貿易到海外殖民
我們在上一章所提到的莎士比亞以及其他很多人都活到了詹姆斯一世時代,而他們的一些最出色的作品其實並不是成文于伊麗莎白時代,用詹姆斯一世時代來稱呼它們或許更準確。不過,儘管在伊麗莎白死後,英格蘭的文學和生活的其他方面似乎還將在慣性的作用下延續好幾年,但事實上,16世紀和17世紀、都鐸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統治下的英格蘭人的生活之間還是存在巨大差別的。
斯圖亞特時代的主題是反抗權力和老傳統。隨著歷史的穩步前進,每個時期都是某種意義上的傳統。上一個世紀成功實現了從封建時代的殘餘向更加現代的方向轉型。在這個過程中,的確需要強大的君王來作為助推器。而英格蘭剛好幸運地在這個時候遇到了亨利七世父子和伊麗莎白,他們都非常清楚人民和時代的需求,他們帶領人民朝著他們所渴望的方向前進;作為回報,這些君王也獲得了人民的尊敬和景仰。
不過,都鐸王朝花了很多精力培育起來且已經啟動的力量,如中產階級的崛起,是不會就此終止的,它們還將沿著其固有的方向發展、壯大。英格蘭已經變得大不相同。儘管在詹姆斯和查理時代,所謂的君權神授達到了頂峰,但人民本能地感覺到這不是也不可能是合乎憲法的統治手段。在宗教領域,他們表現出了更大的寬容;在思想領域,他們追求更大的自由;同樣,在政治領域,他們正尋求能夠控制自己的命運。「都鐸專制」運行良好且很受歡迎,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需要通過鬥爭來解決憲法問題。
曾經風光無限的個人統治已經不可能得到認可,議會雖然還沒有發展成為民選政府的實現手段,但也為時不遠了。關於用來聯結立憲君王和民選議會的內閣的理念,也還沒有出現。
準確地說,英格蘭人其實並不是發明了這種政治理念,他們只是在緩慢的發展過程中自然地孕育了這些理念。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將要花上一個半世紀甚至更長的時間來解決他們與斯圖亞特王朝所面臨的問題。指向建構新的立憲政府但又多少有些盲目的民眾力量究竟有多強大,看看下面的事實就知道了:他們通過內戰,先嘗試了一下共和國體制;而後是獨裁專政,恢復君主統治;而後還在不具備有效政權基礎的前提下再次革命。睿智且能夠理解民眾的都鐸君主無疑能夠舒緩這個過程,但在歷史發展中作假設並無多大幫助。如今,佔據王位的是斯圖亞特家族,而訴諸暴力來解決問題也似乎變得不可避免了。
毒瘤:君權神授
為了供養白金漢和其他寵臣而授給他們的各類壟斷特許權提高了民眾的生活成本。詹姆斯不僅沒有做任何能夠受民眾歡迎的事情,而且恰恰相反,他還不斷地擴大自己的特權。考慮到總是有國民指指點點說國王能幹什麼不能幹什麼,他乾脆在1616年提出,「國王要做的一件合法且恰當的事情就是,讓每個法庭都管好自己職責範圍內的事情」。而且國王的另一個職責就是要保證法官不能違反君王制定的法律。
不幸的是,斯圖亞特王室不會像都鐸王室那樣,將他們視為一個整體。他們將自己與過於尊重法律的議會的爭吵視為個人恩怨,而非國家事務;這樣他們也就一直未能拓寬其統治基礎。如果他們能夠用一個更加寬廣的視角來看待憲政問題,並依靠平民大眾的支持來抑制越來越貪婪的上層階級,就像之前的國王在與貴族們的鬥爭中所採取的策略那樣,那麼他們就會發現,議會的壯大其實是件好事,後來的很多危機和麻煩也就能夠避免。不過,這些都只是假設。在當時的英格蘭,其實有兩種專制統治,那就是國王的專制統治和議會的專制統治。不過,這兩種專制統治都無法以慣常的英格蘭方式將人們帶上慣常的英格蘭發展之路,它們只會將英格蘭人民帶上一條充滿殘酷鬥爭的血腥之路。
在1614年那屆所謂的「愚蠢的議會」中,詹姆斯也沒有獲得更多成功。由於議會要求他恢復那些在1604年被驅逐的教士的身份並承諾作出某些改革,否則就不答應給予錢款,所以他再次解散這次議會。與此同時,宮廷里任人唯親和腐敗現象不斷加劇,國王拒絕召開議會並通過各種方式斂財。他甚至還創造了准男爵這個新爵位:任何人只要三年都上繳一千英鎊就能獲得這個爵位。
他還售賣貴族爵位和官職。
在當時馬德里這個大背景下,神學家們的討論、政客和廷臣的陰謀詭計以及兩個年輕人的胡作非為,都read.99csw•com快構成一部精彩紛呈的滑稽劇了。最終的結果似乎也很明顯:查理不可能娶到西班牙公主,而西班牙也不會幫助查理的姐夫奪回巴拉丁奈特。
議會首先著手解決的是各類權力濫用問題,其中就包括要求國王收回那些有利於白金漢的壟斷權。下議院接著攻擊了已經成為大法官的弗朗西斯·培根。支持壟斷的培根被發現在判決前收受賄賂,他因此被解職、處罰金並監禁。下議院進而向國王請願,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娶一位新教徒,並表示他們寧願打仗也不願意讓國王的兒子娶西班牙人。國王則認為自己沒讓下議院討論而且下議院也無權討論這個問題。而下議院則認為他們有權討論所有公共問題,並將這種強硬表態體現在會議記錄中。詹姆斯撕毀了那一段記錄並解散了他的第三次議會,而這次議會也沒有答應給予他任何東西。
此外,歐洲大陸上那些將會導致三十年戰爭的事件也使得他採納了支持西班牙的政策,因為他需要藉此來保護他的女婿在巴拉丁領地(Palatinate);而且他還計劃讓他的兒子查理迎娶西班牙國王的女兒。不過,這兩項政策對英格蘭來說卻是大災難。此外,其他一些事情也使得國王更加不受歡迎。如,埃塞克斯伯爵夫人為了與詹姆斯的寵臣羅伯特·卡爾結婚而與埃塞克斯伯爵離婚。試圖阻止伯爵夫人的托馬斯·奧弗伯里爵士被謀殺了。後來,羅伯特·卡爾和他的新夫人因為投毒害死奧弗伯里而被判有罪,但詹姆斯赦免了他們,由此導致民眾對王室的尊敬大大降低。這時,詹姆斯也嘗試用更獨裁的方式來維持統治。
新國王保留了伊麗莎白時期的國務大臣羅伯特·塞西爾爵士的職務。新國王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西班牙議和,並將主戰派的領袖之一沃爾特·羅利關入倫敦塔——羅利本來是被認為犯了叛國罪並要判處死刑的。基於宗教原因,這個和約不受普通民眾歡迎,商人階層也出於商業原因不喜歡。由於簽訂了和約,對於英格蘭人來說,西班牙的船隻及其海外殖民地就不再是合法的攻擊對象了,也就無利可圖了。
1604年,他將神父驅逐出倫敦;1605年,他再次對天主教徒徵收罰金——他之前曾經取消了這個罰金。對此不滿的天主教徒,在羅伯九_九_藏_書特·蓋茨比(Robert Catesby)的領導下,密謀在國王及其兩個兒子出席議會時,炸掉議會大廈。蓋伊·福克斯(Guy Fawkes)負責在地下室安置火藥桶,一切準備就緒。
儘管還有人在繼續發動像伊麗莎白時代那樣的海上戰爭,但由於他們是非法的、行為沒有得到承認,他們也就墮落為純粹的強盜和海盜了。而且,詹姆斯並不認為英格蘭的命運是在海上,因而極其忽視海軍。鑒於這些事實,即詹姆斯與伊麗莎白迥然不同的態度,英格蘭的水兵對新王朝沒有絲毫的忠誠。這就對這個國家正在改變的生活中一個最強大的趨勢構成了阻礙,更談不上促進這一趨勢的發展了。
當時,國王對葡萄乾徵收進口稅,這在當時來說,是一個很小的稅源。但這個案例卻很有意思,我們可以將它看作在下個世紀的革命前英格蘭和美洲殖民地之間的爭論的一部分。商人約翰·貝特否認國王有權徵稅,認為只有議會才有合法徵稅的權利。
詹姆斯一世從來沒有在英格蘭生活過,對英格蘭人的性格和願望幾乎沒什麼了解;而他的兒子,雖然生活在英格蘭,但所知更少。詹姆斯一到倫敦,麻煩就接踵而來。但在介紹詳情前,我們先要知道斯圖亞特血脈中一直延續著的惡瘤——君權神授的信念,這個惡瘤將會毒害他們與國家的關係。詹姆斯相信他對其國民負有義務,但他同時還堅信要由他自己來決定什麼才是最好的,並認為要由他自己來為國民制定法律。他認為國王是「上帝在地球上的助手」,所以國王的法律和秩序也該像上帝的啟示錄那樣被毫無保留地接受。國王不應該受議會或法律的約束,而應該凌駕于議會和法律之上。這樣的信念必然與民眾對不斷增長的自治的渴望產生激烈的衝突。詹姆斯在將自己視為上帝並極其鄙視其國民的同時,還被自己極端的虛榮自負所蒙蔽,絲毫沒有認識到自己的無知。
這其中有各種原因。如我們前面提到的,亨利八世將從教會沒收的土地慷慨地轉送或是低價轉讓給了個人。此外,國王面臨的那些問題里,就包括了物價的大幅上漲。這個通脹壓力是普遍存在的,所有私人收入的購買力都下降了,國王收入的購買力也同樣下降。拋開他們的性格不論,斯圖亞特王朝面臨的種種問題——與議九*九*藏*書會的糾紛、對法國的依賴以及很多我們將會提到的問題——的關鍵,其實就是財政困難問題。對於這個問題,他們自己無疑要負上相當大的一部分責任,但不是全部。
1611年,詹姆斯非常氣憤並下定決心要解決財政問題,於是他開始和議會商討解決辦法。而在這之後,他就解散了議會並有持續三年不再召開議會。
最後到了不得不召集議會的時候了,議會最終於1621年召開。
1620年,新的財政大臣支付兩萬英鎊就得到了其職位。
1605年11月5日,當這個陰謀泄露的時候,所有參与人都被逮捕並處死。
另一個趨勢就是對新教那不斷增強的忠誠與熱愛,其中很多又是獻給清教的。這樣,要麼是對國家教會之外的信徒表現出更大的寬容,要麼是擴充國家教會並將這些清教徒也納入國家教會。
在伊麗莎白時代,即便是在政府和歐洲處於非交戰狀態時——從嚴格的法律意義上而言——諸如德雷克等人的「越界行為」或是橫跨大西洋,都在某程度上得到了政府的首肯並獲得了一定的支持;而在詹姆斯一世的統治下,這種支持就再也沒有了。
1624年末,一支一萬二千人組成的英格蘭軍隊被派往巴拉丁奈特,但法國國王拒絕讓他們從法國過境。於是,他們不得不繞道荷蘭。不久,缺錢少物的他們,在還沒見到敵人——除了查理新岳父外——前就已經死掉了四分之三。自馬德里之行后就成為查理的最親密寵臣的白金漢公爵,發誓要在全國徵收重稅。他很快就會攀到權力之巔,因為查理將在幾個月後(即1625年3月)登基。
一些大主教和清教教士被召集在漢普頓宮開會商談這件事,這個會議由詹姆斯一世主持。對英格蘭了解不多但深諳蘇格蘭的國王,深怕在英格蘭的教會管理中發展出長老會的形式。在會議期間,他作了「沒有主教,就沒有國王」的著名陳述,並憤怒地說,那些不嚴格遵守由主教和教會制定的規章的教士,將會被他「趕出英格蘭」。不久,就有大約三百人被驅趕。顯然,英格蘭再也不能容忍意見分歧,甚至是教會內部或外部的小事上的分歧也不行。
查理和白金漢這兩個年輕的「外交官」垂頭喪氣地回到了英格蘭。不過有那麼一小段時間,他們倒是沒那麼惹人討厭了,因為他們搞砸了一個民眾read.99csw.com討厭的計劃。白金漢回國后就獲得了公爵頭銜,而氣敗壞急的查理則強烈希望能夠通過戰爭擊敗西班牙。很快,英格蘭和法國就查理與法國公主亨莉雅妲·瑪利亞(HenriettaMaria)的婚事展開了談判。儘管查理和詹姆斯都曾向1624年的議會承諾過:即使查理娶了一個天主教徒,也不會讓英格蘭對天主教徒開放,但斯圖亞特家族那典型的表裡不一和不可信賴再次表露無遺。在法國國王的堅持下,詹姆斯和查理都同意英格蘭人可以自由信奉天主教。
在財稅法庭上,法官裁定這種稅是為了控制貿易,完全不同於純粹的斂財。當國王完全控制了對外關係后,這種稅就會成為特權的一部分。雖然詹姆斯立刻利用這個裁決,在不求助於議會的情況下增加了收入,但這還遠遠不夠。
詹姆斯的外交政策也像其國內政策一樣,以徹底失敗告終。
不過,當詹姆斯完成奢華旅行、從昏暗的霍利魯德來到倫敦的時候,民眾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為詹姆斯一世。一方面主要是因為和平地實現了王位繼承,而且這個繼承人還是名男性,具有可延續性。另一方面,詹姆斯有學問,儘管可能是個書獃子,心地也善良,不像是個暴君,也似乎願意繼續伊麗莎白時代的統治形式。雖然,將在美洲興起的自由和自治,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詹姆斯准許的憲章;而後來的查理二世也在馬薩諸塞實行了宗教信仰自由政策。但不幸的是——這不僅是斯圖亞特王朝的不幸,可能也是英格蘭的不幸——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的憲政危機在他們的統治期間爆發了,而他們不是能夠駕馭鬥爭或引導國家走出風暴的那類人。
除了那些懼怕他的人的一些「自願」捐款以外,詹姆斯根本沒錢來支持他的女婿,他們最後也失去了巴拉丁奈特。抱著查理娶了西班牙公主后西班牙可能會幫忙奪回巴拉丁奈特的希望,年輕的查理和詹姆斯的寵臣白金漢親自到馬德里去求婚並協商相關事宜。
骨瘦如柴、步履維艱、嘴流口水、狂傲自負的詹姆斯一世最終被疾病擊垮,斯圖亞特王朝的首位君王就這樣去世了。
國王自己也捲入了與羅馬天主教的糾紛中。
從此,政府的控制,或者說是教會的直接控制,成為分散民眾激|情的頭等重要之事。
現在,詹姆斯就有了這麼個機會來進行決斷。千人請願書—九_九_藏_書—之所以這樣稱呼它,是因為當初是設想讓一千個清教教士簽名——被送到了詹姆斯面前,要求國王在不將他們完全獨立出去的情況下,免除他們在教堂里必須穿白色法衣的責任以及參与、舉行其他宗教儀式的義務。
首席大法官愛德華·柯克爵士(Sir Edward Coke)被解職也引起了很大不滿。柯克在維護習慣法上所做的工作比其他法官加起來都要多,而他被解職的原因是他和國王意見不合。
另一方面,我們還需要考慮國王與議會鬥爭的另一面。議會,絕不可能代表整個國家——這要到19世紀甚至20世紀偉大的民主改革之後才能實現。在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時代,這實際上是個財閥時代;在很大程度上,議會也只是為其成員的私人利益服務。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實際上是國王特權和議會特權之間的競爭,而廣大普通民眾根本就沒有機會進入這個鬥爭圈子。他們在都鐸王朝的家長式管理下興旺發達,也很樂意接受這種管理方式。
不過,國王越來越不受歡迎。他那合併英格蘭和蘇格蘭的計劃也招致諸多不滿。他計劃的不僅僅是兩個王權的結合,而是要將所有蘇格蘭人英格蘭化,並在兩國之間實現自由貿易。他和議會也因為金錢問題爭吵不斷。他還因為試圖改變愛爾蘭的首領與其部落間的傳統關係,因為無視愛爾蘭人的土地法而使得他們對他的不滿升級。當奧尼爾和奧唐尼爾兩個部落的首領逃亡至西班牙時,詹姆斯沒收了不屬於他們但屬於他們家族的六個郡,並讓大量英格蘭人和蘇格蘭人移居去那裡。當愛爾蘭的麻煩需要國王拿出更多的錢來解決時,國王早就山窮水盡了。
最為重要的,詹姆斯還不像伊麗莎白那樣圓滑、老練。伊麗莎白即使在選擇繼承人時,也還在很大程度上考慮到她的權力與地位的影響。跟她的父親亨利八世一樣,伊麗莎白總是清楚如何在保持住國民的善意與忠誠的基礎上,儘可能地展示自己的寬容並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詹姆斯就沒有這樣的政治敏感性。在他登基前,沒有人表示要忠誠於他或其家族,民眾只是出於對都鐸王室的情感而接受了詹姆斯。事實上,蘇格蘭人並不受英格蘭人歡迎,而詹姆斯國王與民眾間的新「婚姻」也只是出於便利而非真愛。所以,民眾雖然接受了詹姆斯並表示了好感,但詹姆斯仍然要小心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