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沒那麼簡單。」

「你從哪裡弄來這件衣服的？」

「我想是的。」

伊莎貝拉打扮得像個富家千金，頭髮挽成了髻，而且化了妝，看起來比她的實際年齡大了二十歲。

「自由、平等與博愛。」

「對。」

「知道嗎，您這個人根本就是無藥可救。」

我走到她身旁，伸手去摟她的肩膀。她猛地閃開了，彷彿碰她的是一條毒蛇。

「伊莎貝拉！」我提高音量再喚她一聲。

「有那麼一點兒？我看您根本就是快嚇死了。承認吧！」

「就因為這樣，所以您每次聽到他的名字就緊張得魂不守舍？」

她臉上剛硬的神情漸漸褪去，在她眼中出現憐憫之前，我趕緊別過臉去。

「那位老闆並不是我的朋友。而且，我認為他這輩子大概從來沒說過實話。」

「伊莎貝拉，等一下……」

「關於這一點，我自己也想弄清楚。總之，我是唯一該負責的人，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沒什麼好擔心的。」

「把衣服換下來，放回原來的地方！還有，把臉洗乾淨，你看起來……」

「你不必道歉，事實如此。」

接著，伊莎貝拉又靜默了好一陣子。偶爾，她會偷偷瞥我一眼，並露出微笑。我以眼角餘光觀察她，這才發現，只要看她一眼，就足以讓我覺得這個狗屁亂世中還有一點美好。原來，我還是有一分幸運。

為了表示達成協議，我向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躊躇半晌，然後抱住了我。我被她緊緊攬住，臉埋在她的髮絲里。她的輕撫既溫柔又親切，散發著十七歲少女的生命熱read.99csw.com情，我總覺得，此生未曾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擁抱，應該就像這樣吧。

我聳了聳肩。伊莎貝拉走過來，坐在我身旁的窗台上。我們一起欣賞著寂靜夜空下老城區的屋宇，無須任何言語。片刻之後，伊莎貝拉麵帶微笑望著我。

「原來你還有看相的天分？」

「為什麼？您惹了麻煩？」

「你是唯一敢對我說實話的人。」

「這也是從那本書上看來的嗎？」

「既然這樣，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告訴您，您會孤獨一輩子的。因為您根本不懂得愛人，也不懂得分享。您就像這棟房子一樣，簡直讓人毛骨悚然。難怪那個白衣女郎會拋棄您！您不懂愛人，也不讓別人愛您。」

「不是，這是我的個人心得。」

伊莎貝拉看著我，看似妥協，其實並不服氣。

「你願意留下來嗎？」我問她。

「別裝出那種挨打小狗的可憐模樣，我雖然笨，但是還沒笨到那種程度。」

她沒理會我，兀自進了房間。

「關您什麼事？您這個問題算是咬文嚼字，還是冷嘲熱諷？當然啦，對您來說都一樣，不過，因為我是個笨蛋，所以根本不懂得分辨。」

她含淚望著我，勉強擠出一絲苦笑。「自從我來了之後，您從頭到尾都一樣。從頭到尾都在羞辱我，把我看成一個分文不值的可憐傻瓜。」

「伊莎貝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你。」

「我不能這樣做。」

「你……你真的……不喜歡那套蘸水筆？」我好不容易說了個完整的句子。

我試圖想替自九-九-藏-書己贏回一點自尊，但是頂多隻能耍耍嘴皮子罷了。

「我去了。今天早上，我去教堂問過了，他們告訴我沒辦法過來收這些東西，除非我們自己把東西搬過去。」

「您在樓上嗎？」她大聲問道。

回到尖塔里的家，我學會以不同的眼光去觀察自己幽居多年的住所和牢獄。跨入大門時，我覺得自己穿越的是以石材和陰影打造的尖銳犬齒。我沿著樓梯拾級而上，彷彿正緩緩走進它的臟腑之內，接著，我打開樓上的家門，走進陷入漆黑中的幽暗長廊，突然驚覺這個大廳多疑而惡毒。胭脂似的暮靄迤邐在長廊上，盡頭有個影子，我一眼便看出伊莎貝拉的身影正朝著我緩緩走近。我關上家門，打開玄關的電燈。

「嗯，你今天很漂亮，很高雅。」我語氣淡漠地說道。

我不發一語地盯著她。

「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您非常恐懼。」

「因為我拜託你不要走。」

「多麼感人。您總是替別人著想呢……不如去買一條狗回來做伴吧！」

「我洗耳恭聽。」

我低下頭來，隨即走出房間。我躲進書房，凝望著夜幕籠罩下的城市。過了半晌，我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似乎在進退之間遲疑著。

「幹什麼？我要走了。我走了以後，您就清靜了。或許您會再找我麻煩也說不定，因為您這個人的個性，誰都說不準。」

「什麼樣的麻煩？」

伊莎貝拉定定看著我。

「看懂您那張臉根本不需要什麼天分，」伊莎貝拉駁斥我，「簡直就跟看童話故事《拇指仙童》一樣簡httｐs://reａd.99ｃｓw•cｏm單。」

「對不起，」我再度道歉，「這些事就別提了。你不要走。」

「如果需要憐憫和施捨，我在別的地方也找得到。」

她朝我拋出了厭惡的眼神，隨即用力關上房門。我聽見房裡傳出移動物品的聲響，於是我走近門邊，以指關節輕輕敲門。房內沒有回應。我再敲了一次，依舊不理不睬。我打開房門，發現她正在收拾自己帶來的幾件隨身物品，並丟進了行李袋。

伊莎貝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我一臉沮喪地看著她，彷彿她剛剛以亂棒將我痛打了一頓。我苦思措辭想接話，偏偏只有結結巴巴的份兒。

「我為什麼不走？」

「不要再替他工作了。」

我嘆了口氣，對於這樣的爭辯已經不耐煩了。

「您不必擔心這件洋裝，我現在就換下來。還有那套蘸水筆，您可以拿去還給店家，因為我還沒用過，也不喜歡。那根本就是給幼稚小女孩的浮夸玩具！」

「您說的是，簡·愛小姐。」

「還有，不要想歪了，我就算瞎了眼也不會嫁給您的。」

「嗯，我現在知道了。」

「如果這會折損您的男子氣概的話，那就別承認吧！我早就看出來了，男人頑固的程度正好呼應了他們的羞恥心，越固執的就越怕羞。」

我雙手一攤，決定俯首稱臣。「好啦，我承認自己確實有那麼一點不安。」

「為什麼不行？您不能把錢還給他，然後叫他滾遠一點兒嗎？」

「您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她問道。

「是真的！」她說道。

我無言以對，只能默默靠在門邊。伊莎貝拉觀九_九_藏_書望著我，眼神中摻雜著疑慮和同情。

「我能不能請問你要去哪裡？」

「我不是叫你去通知修女們來把東西拿走嗎？」

「我們要當好朋友？」我喃喃問道。

「請別因為恐懼而覺得羞恥。恐懼是非常普遍的情感表現，世上只有笨到無藥可救的人才沒有恐懼感。這是我在一本書上看來的。」

「至死不渝。」

「那麼……森貝雷先生和喜歡賣弄學問的那位巴塞羅先生呢？」

我默默退回房門口，伊莎貝拉的雙手和雙唇不停地顫抖著。

「不如這樣吧……我們點一支我父親送您的雪茄一起抽，覺得怎麼樣？」

「就像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伊莎貝拉搶著把句子說完。

「專制霸道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從今天開始，這個家裡實施民主制度。」

她以充滿攻擊性的眼神作為自衛的武器，靜靜等著我低聲下氣討好她，霎時，我覺得她是我在世上唯一不想也不能欺騙的人。我低著頭，生平頭一遭說了老實話，雖然聽起來只不過是音量提高了一點的自言自語。

「伊莎貝拉！」我叫了她一聲。

「門兒都沒有。」

我勉力一笑置之。

「伊莎貝拉，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呢？」

「那麼……親愛的女祭司，你還在我臉上看出了什麼？」

「那本書叫作《膽小鬼守則》嗎？」

「您如果要我留下來的話，這個家裡的規定要改一改。」

我搖著頭，無奈地嘆氣。「不是，你永遠都不可能像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伊莎貝拉。」

「你這是在幹什麼？」我問她。

「事情沒那麼誇張，應該這麼說……我對於自己九_九_藏_書和書商之間的關係確實有些疑慮，根據我過去的經驗看來，這是可以理解的。據我所知，科萊利是個彬彬有禮的紳士，我們在工作上可望成果豐碩，並且對雙方都有正面影響。」

伊莎貝拉進了書房。她已經換了衣服，也把哭花的一張臉洗乾淨了。她對我露出微笑，我也笑著回應了她的善意。

「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我要一個誠懇的理由，換句話說，以您的情況而言，必須是個自私的理由。還有，不要編出一堆花言巧語，否則我就立刻走人。」

「您看吧，我就知道您根本就不相信他。我從第一天看您的臉色就知道了。」

「您要特別注意博愛這一項。您不能再來發號施令、頤指氣使那一套了，別把自己當成羅徹斯特先生。」

她把行李袋放在床上，怒目逼視著我，她擦乾眼淚，掏出了積壓已久的憤怒。我緊張地咽下口水。

「不要碰我！」

「您那位老闆呢？他不對您說實話嗎？」

「您那個女朋友……照片里的那個，剛才我是一時心急才脫口而出的……對不起。」她喃喃說道。

「我在盡頭那個房間的一個皮箱里找到的。我想應該是伊蓮娜·薩比諾的衣服。覺得怎麼樣？很適合我吧？」

「當然啦！就是因為這樣，您才會這麼不喜歡我。」她低聲咕噥著，轉身往卧房走去。

「這不是憐憫，也不是施捨，如果有，至少也是你對我的憐憫和施捨。拜託你留下來，因為我是個大笨蛋，我不想一個人住在這裏。我不能獨自留在這裏。」

「幾乎就跟您同年紀的女孩子一樣，對吧？您喜歡這件洋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