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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

神殿

第二天下午,南方出現了密集的成群海鳥,風浪也逐漸變大。本艇關閉艙門,靜待情況變化,直到最終面臨抉擇:要是不下潛,就會被越來越高的巨浪吞沒。我們的氣壓和電力在持續減少,儘管不願消耗殘存的機動能力,但現實讓我們別無選擇。我們沒有潛得太深,數小時后,海面開始恢復平靜,我們決定浮出水面。然而,新的問題出現了,無論機械師如何努力,本艇都拒絕響應任何操縱。被困於海下加深了人們的恐懼,有些船員又開始說起克倫茨上尉的象牙雕像如何如何,好在一把自動手槍就足以讓他們閉嘴。我們儘可能讓這些可憐的傢伙有事可做,雖然知道毫無用處,但還是命令他們努力修理機械。
隨後的事情一片混亂。我望著那些射出怪異光線的門窗,成了最為怪誕的幻覺的獵物,這些幻覺怪誕到了甚至不可能描述的地步。我隱約在神殿中見到了一些物體,有些靜止不動,有些正在移動,而我似乎又聽見了剛醒來時飄來的虛幻歌聲。我全部的思想和恐懼既集中在海里那個年輕人的屍體上,也集中在與眼前神殿的檐壁和立柱上的浮雕一模一樣的象牙雕像上,但同時我也想到了可憐蟲克倫茨,不知道他的屍體和被他帶回大海的象牙雕像此刻在何處安息。他向我發出過警告,我卻沒有注意——誰叫他是個軟蛋萊茵人呢?普魯士人能夠輕易承受的苦難足以逼得他發瘋。
1917年8月20日,本人卡爾·海因里希,阿爾特貝格—埃倫斯泰因伯爵,德意志帝國海軍少校,潛艇U-29的指揮官,將裝有此日誌的漂流瓶投于大西洋之中,具體|位置不明,大約在北緯20度、西經35度附近。本艇失去動力,擱淺在洋底。我這麼做是為了讓某些非同尋常的事實公之於眾,而本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存活下來,親自完成這件事情了,因為我所處的環境詭異而險惡,不但使得U-29受到致命傷害,也以最慘痛的方式磨滅了我日耳曼人鋼鐵般的意志力。
我取出金屬焊接的深海潛水服仔細檢查,確認便攜光源和空氣再生裝置都能工作。雖說一個人操作密封艙有些困難,但憑藉我的科學技能,我必定能克服一切艱難險阻,走進這座死亡的城市。
這個巧合讓我有點頭暈目眩,但沒有被嚇住。只有劣等人的心智才會匆忙用原始而淺薄的超自然論調解釋怪異和複雜的事情。這個巧合很奇特,但我擁有何等堅定的理性,絕不會將我不承認存在邏輯關聯的因素硬湊在一起,或者以任何離奇的方式將「勝利號」被擊沉而引出的重重事件與我目前的困境聯繫在一起。我感覺自己還需要休息,於是服下鎮靜劑,重新入睡。我的精神狀態反映在了夢中,因為我似乎聽見了溺死者的呼號,見到了屍體的面孔貼在舷窗上。死者之中有一張活生生的臉,帶著象牙雕像的年輕人對我露出嘲諷的笑容。
8月16日,我成功地走出了U-29,艱難地走過積滿淤泥的荒棄街道,朝著遠古的河流而去。我沒有發現人類遺骨或遺物,不過搜集了以雕像和錢幣為主的大量文物。早在穴居人還在歐洲大地上徘徊、尼羅河肆意流向大海的年代,這個文明已經興盛得如日中天,我除了敬畏之外無法用其他語言表達心情。衷心希望日後有人能發現這份日誌,靠著它的引導來解開我無力描述的這些秘密。蓄電池的電量開始減少,我只好返回潛艇,決定第二天去探索神殿。
8月9日,我們窺見洋底,於是用探照燈的強光照亮它。那是一片高低起伏的平原,大部分被海草覆蓋,點綴著小型貝類的殼。有時候能看到輪廓怪異的黏滑物體,披著海草,嵌著藤壺,克倫茨聲稱它們肯定是在此安息的古代沉船。有一件東西讓他格外困惑,那是個看似堅實的尖峰,從海床突出約四英尺,寬約兩英尺,側面平坦,上表面光滑,在頂端形成一個很大的鈍角。我認為那是一塊露頭岩石,但克倫茨認為他在那東西的表面上看見了雕刻。過了一會兒,他開始顫抖,像是害怕似的轉身不敢再看read.99csw.com,但沒有仔細解釋,只說海洋深淵的廣袤、黑暗、偏遠、古老和神秘震撼了他的心靈。他的大腦已經疲憊,但我擁有德意志人的鋼鐵意志,很快就注意到了兩件事情。首先,U-29頑強地承受住了深海的壓力,而那些海豚依然在四周出沒——絕大多數博物學家都認為高等生物在這種深度不可能存活。先前我高估了本艇所處的深度,這一點可以肯定,但即便如此,我們此刻的深度依然使得這一現象變得異乎尋常。其次,根據現在對洋底的觀察和在較淺處對海洋生物的觀察,我們向南漂流的速度沒有什麼變化。
8月12日下午3點15分,可憐蟲克倫茨徹底發瘋了。我在圖書室閱讀,他本來在瞭望台里用探照燈查看外部情況,隨後跌跌撞撞地衝進圖書室,面部的表情泄露了內心的扭曲。請允許我在這裏引用他的話,著重點出他一再重複的內容:「他在呼喚!他在呼喚!我聽見他了!我們必須去!」他一邊叫喊,一邊從桌上拿起象牙雕像塞進衣袋,抓住我的手臂,想拉著我走扶梯上甲板。我立刻明白他想打開艙蓋,帶著我一起跳進外面的大海,我對這種自殺加謀殺的瘋狂行徑實在沒有思想準備。我拉住他,嘗試安撫他,他卻變得更加兇惡,說:「快來吧——不要再等下去了,懺悔而得到原諒好過抗拒而遭受懲罰。」我嘗試與安撫背道而馳的辦法,說他瘋了,可悲地精神錯亂了。但他不為所動,只是叫道:「假如我瘋了,那反而是神的慈悲!願諸神可憐這個人,他麻木不仁,在最恐怖的末日面前依然神智健全!來吧,趁著他還在充滿仁慈地呼喚我們,快發瘋吧!」
第二天,部分船員的身體不適造成了非常麻煩的局面。他們似乎因為長途遠航而精神緊張,做了許多噩夢,其中一些人顯得茫然而呆傻。確認他們並沒有在裝病之後,我允許他們暫時離崗休息。海面風浪很大,於是我們下潛到較為平靜的深度。這裏幾乎不受風浪的影響,但存在一股神秘的南向洋流,我方海圖上沒有這股洋流的記錄。病患的呻|吟讓人惱火,但由於沒有影響其他船員的士氣,我們也就沒有採取極端措施。本艇的計劃是原地停留,準備攔截「達契亞號」,我方駐紐約間諜傳來的情報中提到了這艘船。
那天傍晚我非常後悔,我應該在可憐蟲克倫茨離開前,偷偷從他口袋裡摸走象牙雕像,因為我為記憶中的雕像深深著迷。儘管我天生不是藝術家,但無論如何都沒法忘記那個頭戴月桂花冠的俊美年輕人。我同時還感到遺憾,因為無法向任何人傾吐心聲。克倫茨雖然在精神上不可能與我相提並論,但有總比沒有強。那天夜裡我睡得很不好,琢磨著我將在何時迎來死亡。是啊,我得到救援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
接下來的一周,我們始終緊張地等待「達契亞號」。繆勒和齊默的失蹤使得形勢愈加惡化,他們無疑遭受過恐懼的折磨,因此選擇了自殺,不過沒有人目睹他們跳下甲板。能夠擺脫繆勒,我倒是頗為高興,因為他哪怕沉默不語,也一樣會對船員造成不良影響。所有人目前都傾向於保持沉默,像是內心深處壓抑著某種不可告人的恐懼。許多人身體不適,但沒有人挑起騷動。克倫茨上尉在重壓下變得很暴躁,最細枝末節的瑣事也會讓他煩惱不已——比方說聚集在U-29周圍的海豚越來越多,我方海圖上不見記載的南向洋流正在增強。
星期六夜裡,我難以入睡。顧不上考慮未來,我打開了燈。電力會在空氣和口糧之前耗盡,我對此感到惱火,再次想到安樂死的念頭,於是檢查了自動手槍。臨近早晨的時候,我開著燈昏睡了過去,昨天下午醒來時船艙里一片漆黑,我發現蓄電池已經用完了。我接連劃了幾根火柴,後悔自己的目光短淺,竟然早早用掉了船上僅有的幾根蠟燭。
以前被我視為神話的亞特蘭蒂斯就這麼出現在眼前,我成了全世界最迫不及待的探險家。過去肯定曾經有一條河在谷底流淌,因為在仔細查看腳下景象的時候,我注意到了昔日用石塊與大理石砌成的橋樑和防波堤,曾經綠樹成蔭的美麗台地和堤壩。興奮之中,我變得和可憐蟲克倫茨一樣愚蠢和感情用事,過了很久才注意到read.99csw.com南向洋流已經到頭,U-29緩緩地落向沉沒的古城,好像飛機落向地面上的都市。同樣地,我過了很久才發現那群不尋常的海豚也消失了。
最後,我們確定本艇徹底錯過了「達契亞號」。這種失敗並不罕見,我們更多地感到高興,而不是失望,因為終於可以返回威廉港了。6月28日中午,本艇轉向東北,儘管出現了數量多得出奇的海豚,可笑地糾纏著本艇,但我們還是很快登上了歸途。
克倫茨和我通常輪流睡覺。船員嘩變就發生在我休息的時間內,也就是7月4日上午5點。僅存的那六名豬狗不如的水兵認為我們已經必死無疑,突然因為兩天前沒有向美國佬戰艦投降而爆發出狂怒,發出譫妄般的咒罵,在船上大肆破壞。他們像畜生似的咆哮,毫無顧忌地砸爛儀器和傢具,大喊大叫地胡說什麼象牙雕像有詛咒,黝黑年輕人的屍體盯著他們看,被扔下海后自己遊走。克倫茨上尉嚇得動彈不得,娘們似的萊茵軟蛋也就是這個德性了。我向全部六名船員開槍,這是必要之舉,並確認他們都已死去。
我記不清自己盯著這座沉沒城市的建築物、拱頂、雕像、橋樑和美麗而神秘的龐大宮殿看了多少個小時。儘管我知道死亡就在眼前,但還是無法抑制好奇心。我轉動探照燈的光束,饑渴地探尋著全部秘密。光柱讓我看清了許多細節,但還是沒能照亮石雕神廟那道大門內的樣子。過了一陣子,我意識到必須節省電力,於是關閉了電源。經過這幾周的漂流,我明顯能感覺到光束比以前暗了。即將被褫奪最後的光亮,我探索海底秘密的慾望反而更加熱烈。我,一名光榮的德國人,應該第一個踏上這些被遺忘了億萬年的道路!
讀者不能認為接下來的記錄都是客觀真相,因為有些事情超越了自然法則,必然是我這顆疲憊大腦產生的主觀幻覺。我爬上瞭望塔,發現大海大體而言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一片光明。附近沒有動植物在發出磷光,岸邊山坡上的城市隱沒在黑暗中。我見到的東西並不壯觀,也不畸形或恐怖,而是取走了我意識內的最後一絲希望。因為從岩石山體上開鑿出的海底神殿的門窗里明顯射出了搖曳的光輝,就好像神殿深處的祭壇上有火焰在燃燒。
我和克倫茨上尉通過氣密艙將屍體投入海中,U-29上只餘下我們兩人。克倫茨顯得極為緊張,大量飲酒。我們決定利用剩餘的物資儘可能長久地活下去,船上還有大量口糧和制氧裝置用的化學藥品,它們逃過了豬狗般下賤的船員的瘋狂破壞。羅盤、測深計和其他精密儀器都已損壞,因此只能靠手錶、日曆以及通過舷窗和瞭望台所見物體估計出的目測速度來猜測位置。還好本艇的蓄電池電量充足,可供船內和探照燈長時間使用。我們經常用探照燈照射四周,只能見到海豚平行於我們的漂流線路遊動。我對這些海豚產生了科學興趣,因為普通的真海豚是鯨目的哺乳動物,必須靠空氣維持生命,但我盯著一條伴隨本艇遊動的海豚看了兩個小時,卻沒有見到它改變自己的潛行狀態。
第二天,我爬上瞭望塔,習慣性地藉著探照燈掃視周圍。向北望去,自從四天前見到海底以來,景象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我注意到U-29的漂流速度沒那麼快了。我將光束掃向南方,見到前方的洋底呈現出明顯的下降坡度,形狀異常規整的石塊擺在特定位置上,像是依照某種規律安放在那裡的。本艇沒有立刻潛入更深的海底,因此我只能調整探照燈的角度,讓光束向下照射。由於轉動過快,一根電線斷裂,耗費了我不少時間修理,最後探照燈終於恢復了工作,照亮了我身下的海底山谷。
剩下的就很簡單了。走進神殿探訪的衝動已經成了難以解釋也難以抵抗的命令,最終連我都無法拒絕。日耳曼人的鋼鐵意志不再能控制我的行為,接下來連意志本身都會變作無關緊要的東西。正是這樣的瘋狂驅使克倫茨毫無防護地跳進大海擁抱死亡,但我是一名遵從理性的普魯士人,我將調動殘存的一絲意志。當我明白必須前往神殿時,就準備好了潛水服、頭盔和空氣再生裝置,隨時都可以穿戴整齊出發。然後,我以最快速度寫下這份日誌,希望有朝一日能送到世人手中。九_九_藏_書我會將手稿封存進漂流瓶,在我永遠離開U-29時將它託付給大海。
18日星期六,我在徹底的黑暗中度過了一整天,各種念頭和回憶折磨著我,企圖折損我日耳曼人的鋼鐵意志。克倫茨早在抵達這遙遠過往的兇險遺迹之前就發瘋並自殺了,還建議過我和他一同赴死。命運留下我的理性,難道就是為了讓我無法抵抗地被拖向任何人類做夢都沒想到過的最恐怖、最難以言喻的結局嗎?很顯然,我的神經遭受著可怕的折磨,我必須擺脫這種弱者的想法。
6月18日下午,正如本艇通過無線電向駛往基爾的U—61所報告的,我們的魚雷于北緯45度16分、西經28度34分擊沉了從紐約駛往利物浦的英國貨輪「勝利號」。我們允許船員乘救生艇離開,為海軍部檔案留下光彩的影像記錄。貨輪以壯觀之姿沉沒,船頭首先入水,船尾高高陞出水面,垂直地沉向海底。我們的攝影機拍下了全部畫面,如此完美的一卷膠片未能送抵柏林,本人感到頗為惋惜。拍攝結束后,我們用機炮擊沉了救生艇,然後恢復潛航。
從事故當時到7月2日,本艇持續向南漂流,無法改變處境,也沒有遇到其他船隻。海豚依然包圍著U-29,考慮到本艇已經漂流的距離,這一點頗為令人驚訝。7月2日清晨,本艇發現一艘懸挂美國國旗的戰艦,船員焦躁不安,渴望投降。克倫茨上尉不得不槍決了一名叫特勞貝的水兵,他以極大的熱忱鼓吹此種叛國行徑。在這一果斷處置之下,船員暫時安靜下來,本艇悄然下潛,未被發現。
這一場爆發似乎釋放出了他意識中的壓力,因為在此之後,他變得溫和多了,說假如我不願意和他一起走的話,那就請放他單獨離開。我的選擇很簡單。他固然是德國人,但只是區區一名萊茵平民,更何況此刻已經發瘋,有可能會造成危險。只要接受他的自殺請求,我就能立刻解除這個已經算不上同伴的威脅。我請他在離開前把象牙雕像給我,只換來一陣異常詭異的狂笑,因此沒再重複這個請求。考慮到我也許還有獲救的可能性,我問他要不要留下一簇頭髮或什麼紀念品給他在德國的家人,但他的答案依然是那種詭異的大笑。他爬上扶梯,我走向操縱台,等了一段時間,操縱機器送他走向死亡。等我確定他已經不在船上了,就用探照燈四處掃射,希望能最後再看他一眼。我想確定他是會像理論上那樣被水壓擠扁,還是會像那些異乎尋常的海豚那樣不受影響。但我沒有找到我故去的這位同僚,因為海豚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周圍,擋住了瞭望台向外的視線。
傍晚時分,本艇升回水面,發現海況已經好轉。北方海平線上可見一艘戰艦的煙柱,雙方遙遠的距離和本艇的潛航能力足以保證安全。更讓我們擔心的是水手長繆勒的胡言亂語,夜晚臨近,他越來越瘋狂,陷入了可鄙的幼稚狀態,竟然大肆宣揚他的幻覺,聲稱見到許多泡脹的屍體漂過海底舷窗,而且都目光炯炯地盯著他。他曾在我德意志鐵軍之輝煌勝利中目睹他們死去。他聲稱屍體的首領就是我們在甲板上發現並扔回大海的那名年輕人。這種噁心而瘋狂的言論實在難以原諒,因此我下令將繆勒銬了起來,狠狠地鞭打了一頓。我的部下當然不會樂於見他受到懲罰,但紀律畢竟更加重要。水兵齊默代表船員請求將那個奇特的象牙雕像丟進大海,被我們嚴詞拒絕。
死者被扔下甲板時發生了兩件事情,在船員中造成了極大的混亂。死者的眼睛本來是閉著的,但在將屍體搬向艇舷時,眼睛微微睜開了,許多船員產生了離奇的幻覺,認為屍體以嘲笑的眼神盯著正在彎腰搬運的施密特和齊默。水手長繆勒較為年長,假如他不是一隻阿爾薩斯出身的迷信臭豬,應該表現得更好一些才對。他望著落進海水的屍體,被幻覺弄得昏了頭,信誓旦旦地說,屍體稍稍下沉之後,四肢就變成了游泳的姿勢,在波浪下快速游向南方。克倫茨和我不喜歡這種鄉下人的愚昧表演,嚴厲地訓斥了船員,尤其是繆https://read.99csw.com勒。
下午2點,引擎室出乎意料地發生爆炸。儘管沒有機械故障或人為疏忽,本艇從船首到船尾都毫無徵兆地遭到了巨大的衝擊。克倫茨上尉匆忙趕到引擎室,發現燃油箱和大部分機械設備已經徹底損壞,工程師拉貝和施耐德當場身亡。我們的處境立刻變得極為危急,雖然負責空氣再生的化學裝置完好無損,本艇在壓縮空氣和蓄電池的允許範圍內亦可上浮、下潛和打開艙蓋,但我們失去了動力和導航能力。乘救生艇求救則等於將自己交給向我德意志偉大帝國挑起不義之戰的敵人處置,而自從擊沉「勝利號」之後,本艇的無線電系統就發生了故障,無法聯絡帝國海軍的其他潛艇。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潛艇落在了靠近山谷岩壁的一片石鋪廣場上。向一側望去,整座城市從廣場順著山坡延伸到往日的河岸。向另一側望去,在近得令人訝異的距離上,是一座巨大建築物裝飾華麗的正面。它保存得極為完好,顯然是挖空了堅固岩石而建成的神殿。面對如此龐然巨物,我只能猜測它究竟是如何建造的。神殿的外立面大得難以形容,似乎覆蓋了山體上一整片凹陷處,因為它有許多窗戶,而且窗戶的分佈也很廣。它的正中央是一道敞開的巨門,底下的台階巍峨壯觀,周圍精緻的浮雕似乎是狂歡宴會中的人們。最靠外的是巨大的廊柱和檐壁,都裝飾有美麗得難以形容的浮雕,描繪的是理想化的田園風光,還有男女祭司手持奇異的禮儀用具,正在膜拜光芒四射的神祇。浮雕中體現出的藝術性極為完美,從概念看主要是古希臘風格,但奇特而獨樹一幟,看上去都古老得可怕,更像是希臘藝術最遙遠的祖先,而不是年代相近的父輩。我毫不懷疑這座巨大神殿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從這顆星球的原始山岩上雕鑿出來的,怎麼看都是山谷岩壁的一部分,我無法想象其恢宏的內部究竟是怎麼掏空的,也許是以一個洞窟或一系列洞窟為核心建造而成的吧。歲月和海水都未能腐蝕這座神殿的太古威儀——對,它肯定是一座神殿——哪怕是在海洋深淵的黑暗和寂靜中安息了千萬年。
我心中沒有恐懼,哪怕瘋子克倫茨的預言猶在耳畔迴響。我見到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我知道我的瘋狂頂多隻會讓我在空氣耗盡后窒息而死。神殿里的輝光只是幻覺,我將平靜地死在被遺忘的漆黑深海,得到與日耳曼人相稱的歸宿。我寫下這段話時聽見的惡魔般的笑聲,只是我正在被軟化的大腦的產物。因此我將小心翼翼地穿上潛水服,大胆地踏著台階走進那古老的神殿,探索那埋藏在無底深淵和無窮歲月中的沉默秘密。
我必須謹慎記錄我今天醒來后發生的一切,因為我的精神高度緊張,事實中無疑混雜了大量幻覺。從心理學的角度看,我的情況無疑非常有趣,很遺憾無法讓有能力的德意志權威專家科學地觀察我的病例。睜開眼睛,我首先感覺到的是一種難以遏制的慾望,想要立刻去探訪那座岩石神殿。這種慾望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愈加強烈,而我本能地喚起與其作用相反的恐懼情緒來抵抗它。接下來的感覺是我似乎在蓄電池耗盡后的黑暗中見到了光亮,看見面向神殿的舷窗中透出類似於磷光的輝光。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因為我知道沒有任何深海生物能發出如此強烈的輝光。可還沒來得及去一探究竟,第三種感覺就出現了,由於它完全違背理性,因此我不得不懷疑本人感官記錄下的任何事情的客觀性。這種感覺是幻聽,是有節奏和韻律的聽覺幻象,似乎是某種癲狂但又美麗的詠唱或聖歌合唱,而且是從完全隔音的U-29船殼外傳來的。我確定我的心理和神經已經無法正常工作,於是點燃幾根火柴,喝下整整一劑溴化鈉溶液,它們幫助我鎮定下來,至少驅走了幻聽。但磷光依然存在,我無法克制去舷窗口尋找光源的幼稚衝動。那輝光真實得可怕,沒過多久,我就在它的照耀下分辨清楚了周圍的物體,裝溴化鈉的空瓶也出現在了我剛才看不見的位置上。最後這一點讓我陷入思考,我穿過房間觸摸空瓶。它確實在我似乎看見它的地方,因此我知道那輝光要麼真的存在,要麼就是某種頑固幻覺的一部分,我不可能驅散它。我放棄抵抗,爬上瞭望塔,去尋找發光的物體。read.99csw.com說不定是另外一艘U型潛艇,我依然有一絲獲救的希望?
17日,我渴望探索神殿秘密的衝動越發強烈,卻被巨大的失望挫敗。我發現臭豬們在七月份嘩變的時候,砸爛了用來給便攜光源充電的設備。我的憤怒簡直難以遏制,但日耳曼人的直覺禁止我不做任何準備就走進漆黑的神殿,因為那裡有可能是無可名狀的海生怪物的巢穴,迷宮般的通道也可能讓我再也走不出來。我只能轉動U-29上越來越黯淡的探照燈光束,在它的幫助下走上神殿台階,研究外牆上的雕刻。光束以向上的角度射進殿門,我向內張望,想試試能不能看見任何東西,卻一無所獲,連天花板都沒有被照亮。我用棍子戳了戳地面,向內走了一兩步,不敢繼續前進。更可怕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體驗到了恐懼。我漸漸理解了可憐蟲克倫茨的部分情緒,隨著神殿對我的吸引力越來越大,我對這個水中的深淵也產生了越來越強烈的盲目恐懼。我回到潛水艇上,關閉照明,坐在黑暗中思考。現在我必須節省電力,留待緊急時使用。
在我膽敢浪費的最後一根火柴熄滅后,我靜靜地坐在毫無光亮的黑暗中,考慮著無可避免的結局,大腦開始回顧早先發生的所有事情,喚起了一段在此之前始終休眠的記憶。假如我是個迷信的弱者,肯定會驚恐得瑟瑟發抖。岩石神殿外牆上光芒四射的神像頭部,竟然和死亡水手從大海裡帶來又被可憐蟲克倫茨帶回大海的象牙雕像一模一樣。
隨著時間的過去,克倫茨和我認為我們一方面還在向南漂流,另一方面也沉得越來越深。我們辨認出多種海洋動物和植物,大量閱讀這方面的書籍,這些書是我為了打發閑暇時間帶上船的。我注意到我這位同伴對科學的了解遠不及我,他的大腦不是普魯士式的,而是沉迷於毫無價值的想象和猜測。我們必將死亡的事實對他產生了怪異的影響,他經常在悔恨中祈禱,悼念被我們葬送在海底的男人、女人和孩童,全然不顧為了德意志祖國的一切犧牲都是那麼高貴。過了一段時間,他的精神失衡越來越明顯,會一連幾個小時盯著象牙雕像,編造海底被遺忘的失落魔物的故事。有時候,作為心理學實驗,我會誘使他說出那些離奇囈語,聽著他沒完沒了地引用詩歌,講述沉船傳說。我為他感到遺憾,因為我不願看見一名德國人如此受苦,而我可不想和這麼一個人攜手赴死。我很自豪,因為我知道祖國將如何紀念我的功績,我的子孫將被教導成如我這樣的鐵漢。
6月20日,前一天開始生病的水兵鮑姆和施密特陷入嚴重的瘋狂狀態。我很後悔船員中沒有配備醫師,因為德國人的每一條生命都是寶貴的,但這兩人不停胡言亂語,念叨什麼恐怖的詛咒,嚴重破壞了本艇的軍紀,因此我們採取斷然措施。船員以陰鬱的態度接受了這一結果,繆勒似乎因此安靜下來,沒有再給我們帶來任何麻煩。傍晚時分,我們釋放了他,他默默地履行自己的職責。
我生性不會屈服於情緒,但見到被光束照亮的事物,還是感到巨大的震撼。我接受過最高水準的普魯士文化教育,地質學和口述歷史都告訴我滄海桑田的轉換確有其事,不該為此感到震驚。底下一眼望不見盡頭的是無數精美建築物的廢墟,它們是那麼宏偉,風格難以歸類,保存的良好程度各自不同。大多數建築物似乎是大理石質地,在探照燈下閃著白光。這座巨大的城市總體來說位於狹窄山谷的底部,但在陡峭的山坡上也有眾多單獨的神殿和府邸。屋頂已經塌陷,廊柱已經折斷,然而無法比擬的遠古光輝卻無法磨滅。
本艇于日落時分升出海面,在甲板上發現了一名水手的屍體,他用雙手以奇怪的姿勢抓住欄杆。這個可憐的傢伙很年輕,皮膚黝黑,相貌英俊,有可能是義大利人或希臘人,無疑是「勝利號」的船員。他顯然想向被迫擊沉他所乘船隻的本艇尋求庇護——英國豬狗向我祖國發動的不義侵略戰爭又多了一名犧牲者。本艇船員在他身上搜尋紀念品,在他的大衣口袋裡找到了一件非常古怪的象牙雕像,雕像中的年輕人頭戴月桂花冠。我的同僚克倫茨上尉認為這個雕像很古老,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於是收為己有。一名普通水手為何會擁有如此珍貴的物品,我和他都無從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