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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一 吾身榮華 六、祇王

卷第一 吾身榮華

六、祇王

此後四個人便住在同一個尼庵內,朝朝暮暮,供花上香,專心念佛,一無雜念。聽說這四個尼姑,雖然有早來遲到之別,卻都能修成正果,遂其本願,往生極樂。因此後白河法皇在長講堂的過去賬上,記下了「祇王、祇女、阿佛、刀自之尊靈」,將四個人列在一起,良可慨嘆。
入道相國出來,面對阿佛道:「今日,本來並不打算接見,只是不知祇王有何居心,極力勸說,才決定見你。既然見面了,總不能不聽聽你的歌聲。便來一首今樣,如何?」阿佛道:「遵命。」便唱了今樣一首:
喜見庭池龜崗上,群鶴優遊逸致閑
聽了母親絮絮叨叨的哭訴,祇王忍著眼淚道:「如果真的那樣做了,無疑犯了五逆之罪,好,那便不再提自殺的事了。但如果繼續待在城裡,恐怕還會遭到更多難堪的恥辱。現在只剩離開都城一條路了。」於是,祇王遂於二十一歲時削髮為尼,在嵯峨山深處的山村裡,搭了簡單的柴庵,開始了念佛的生活。妹妹祇女道:「原已約定好了,如果姐姐投水,我也要跟著一起投。現在她厭世出家,我也不能落在人後。」那年她才十九歲,也落髮改裝,與姐姐住在一起,為來世念佛修道。母親刀自看著心酸。「今生今世,連年輕的女兒都剃頭改裝了,我這年邁體衰的老母還留著白髮,所為何來?」便在四十五歲時也削髮為尼,陪同兩個女兒專心修佛,祈願來世往生凈土。
入道相國一旦掌握了天下四海的權柄,便不怕世間的責難,也不顧人家的嘲諷,盡做些不合情理、難於想象的事。例如當時有一對聞名京城的姊妹,藝名祇王與祇女,是白拍子的歌舞能手。母親人稱刀自,也是個白拍子。姐姐祇王極受入道相國的寵愛;妹妹祇女也因而廣受人們的賞識。入道還為刀自蓋了一棟華屋,每月致送米一百石、錢一百貫。闔家富貴,其樂也融融。
如此過了今年。翌年春天,入道相國派遣使者來傳話道:「其後如何?阿佛看來非常無聊,過來唱支今樣,跳個舞之類,給阿佛解解悶,如何?」這實在太過分了,祇王並沒有回話。入道又遣使來說:「祇王為什麼不回話?不想來嗎?不想來嘛,便該直說。我凈海也自有想法。」母親刀自聽見了,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哭啼啼地教訓道:「祇王呀,你為什麼不給回話呢?與其受人責備,倒不如……」祇王道:「假如想去拜訪的話,早已說要去了;就是因為不想去,才不曉得怎樣回答。此次召了沒去,他說自有想法。我想,大概不外兩種算計:不是把我們一家趕出京城,就是要我這條小命。即使被趕到京城之外,也沒什麼值得悲嘆;萬一要了我的命,我這現世之身也死不足惜。都被人家厭棄了,還有什麼臉去相見。」說著,仍然不給肯定的答覆。https://read.99csw.com
佛陀原來也是人,我輩終將變佛身。
阿佛繼又含淚訴說道:「我改了裝尋到此處,是為了過去所犯的錯誤前來贖罪。如果能夠得到諒解的話,請讓我一起參与念佛,但願一蓮托生,一起往生凈土。如果還是不能得到寬恕,我只好從此漂流四方,不管是伏在苔蘚上,或是倒在松樹下,只要活一天,便念一天佛,直到完成往生極樂的夙願為止。」祇王聽了,掩淚答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我真的做夢也不會知道。我總覺得自己所遭遇的苦難,只不過是憂患人生之常,應該看開些,但還是動不動就會怨你恨你,甚至到了怕會妨礙我往生本願的地步。儘管為了今世與來生而勉力修行,卻常常半途而廢,自暴自棄起來。然而,現在你竟改裝出家,過去的怨天尤人也便煙消雲散了。如今無疑可以往生了。這次能夠完成夙願,太高興了。我們一家出家為尼,有人嘖嘖稱奇,以為世上尚無前例。但仔細一想,我們之所以出家,自有我們出家的道理。不過比起阿佛你的情形來,就不算什麼了。你無尤無怨。今年才十七歲,卻能厭離穢世,欣求凈土,參透大道,真是一位可喜的善知識。請進來,讓我們一起修行吧。」
卻說本朝的白拍子,蓋起源於古代鳥羽天皇在位時,由島千歲、和歌前兩人所創的歌舞。最早是身穿水干,頭戴立烏帽子,腰插白色刀鞘而載歌載舞。所以叫作男兒舞。後來除去了烏帽子與刀鞘,只穿白色水干,才稱為白拍子。九-九-藏-書
寫罷,乘車回到家裡,便伏在障子裡邊,只管哭得死去活來。母親與妹妹見了,問道:「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呀。」卻得不到任何回答。問了隨從的女孩,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新芽與枯葉,同是野邊生。一旦秋霜至,雙雙共凋零
祇王也預感到事有蹊蹺,卻沒料到竟會發生在眼前今日。在兩次三番的催促聲中,祇王只得趕忙將房間洒掃拂拭,收拾乾淨,決定離去。共宿一樹之陰,同掬一河之水,畢竟已經三年。住慣了,難免依戀不舍,徒自悲傷而潸然淚下。終於面臨非走不可的時刻了。但這一走,人去樓空了無痕,總覺得應該留點雪泥鴻爪。於是,邊哭邊在障子上寫了一首歌:
與君初遇有前緣,姬松延壽可千年。
這樣過了三年,又出現了一個聞名京師的白拍子能手。是加賀國人。單名叫佛,聽說今年十六歲。京中上下各界人士皆道:「自古以來,雖然有許多白拍子,但是還沒看過這樣的歌舞。」而且大加捧場。阿佛卻道:「我雖然名滿天下,但不幸未蒙當前大權在握的平家太政入道殿召見,真是莫大遺憾。或許可以仿照向來歌姬的慣例,不召而自往,來個毛遂自薦,有何不可?」
獨自前往府邸,太難堪了,便帶妹妹祇女相陪。還有白拍子兩人,一共四人坐在一輛車上,朝西八條而去。一進邸內,卻不是以前宴舞的地方,而被引到一間遠在下處的簡陋座席上。祇王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我自己並沒犯了什麼錯事,敢是被棄之身,連房間也降格了。真教人氣憤。該怎麼辦呢?」不禁悲從中來,怕被人看見,但淚水還是沿著遮著臉的袖子滴落下來。阿佛聽見了,覺得太可憐,便道:「為什麼這樣呢?這裡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還是請她移駕到這邊來吧。不然,請准我出去見見她。」入道厲色道:「萬萬不可!」阿佛無可奈何,只好忍著不敢出去了。
重複唱了三疊,聽者莫不動容。入道自己的興緻也來了,說道:「你的今樣唱得甚九*九*藏*書好,舞蹈肯定也不會太差。跳一段來看看吧。叫打鼓者出來。」阿佛只得邊歌邊舞,跳了一曲。
祇王邊哭邊唱了兩遍。許多在座的平家族人,上自公卿殿上人、諸大夫,下至扈從武士,都被感動得流下淚來。入道也顯得興緻盎然,言道:「雖然是當場即興之作,卻也絕妙。本來還想看看舞,不過今日另有要事。以後不必召喚也可以常常進來,唱個今樣曲子,也跳段什麼舞,讓阿佛開開心。」祇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管掩著眼淚退了出來,說道:「只是為了不想違拗母親的心愿,應|召去了難堪的地方,再度受到難堪的恥辱,多麼可悲啊。只要活在這世上,一定會更加痛苦。現在我只想去投水。」妹妹祇女也道:「姐姐若要投水,我也想一起跳下去。」
京城裡的白拍子們聽到祇王走運的消息,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羡慕的人說道:「啊,祇王真的好運氣呀。同樣是游女,誰不希望跟她一樣。說不定是因為名字里有一個祇字,命才這麼好。我們也不妨試試看。」於是有人改名為祇一、祇二,或祇福、祇德的。嫉妒的人卻說:「這跟姓名文字有什麼關係?命運是前世註定,與生俱來。」所以也有好多人並不採用祇字在姓名里。
阿佛自頭上的髮型起,容貌身材,美麗無比,歌聲節拍也妙不可言,怎會舞得不好呢?觀賞了這段意外精彩的歌舞之後,入道相國為之迷住了心竅,便全心全意移轉到阿佛身上了。阿佛道:「這是怎麼回事呀。我本來是個不速之客,吃了閉門羹,只因祇王懇求,才蒙召見。要是這般叫我留下來,想到祇王的心情,也會覺得愧疚無似。還是趕快讓我告退離去吧。」入道相國道:「萬萬不可。你是顧慮祇王還在這裏嗎?既然如此,便叫祇王搬出去算了。」阿佛道:「這怎麼行呀?即使讓我們兩人一起留下,心裏都很不安了,何況還要將祇王掃地出門,只留下我一個人,怎麼對得起祇王呢?如果以後不忘懷於我,只要下道命令,我一定會再來。今天還是准我告辭吧。」相國道:「絕對不準。快將祇王趕出門去。」即令傳話者傳了三回。
從此以後,每月贈送的百石米與百貫錢,也不再來了。現在則改由阿佛的親人享受著這些恩寵。京中上下人人都道:「聽說祇王被入道大人辭退,趕出府邸了。去找她玩玩吧,如何?」於是有人親往投刺,有人遣使傳話。儘管如此,祇王再也無心與人調笑戲謔了,所以既不展讀書信,也不接待使者。如此這般,更使她悲恨交集,日日以淚洗面而已。
母親刀自於是重又訓道:「既然住在這個天下,不管你願不願意,總不能違背入道殿的意思。男女因緣,前世已經註定,並非今生才開始。有人儘管山盟海誓,千秋萬代永不分離,不久竟然變成了陌路;或原以為只是一對露水夫妻,卻能白頭偕老。世間最無常者乃是男女間的情感。況且你的得寵長達三年之久,也算極為難得了。你說不去應|召,便要你的命,大概不至於此吧。不過要將我們驅逐出京,恐怕不是說說而已。一旦被逐出了京城,你年輕,不管多苦的地方,在岩穴樹下也好,都可以過日子。但你這個母親呢,年老體衰,也被放逐,住到人生地不熟的鄉下去,只要一想便叫人傷心。求求你讓我在城裡過完這輩子吧。這才算盡了你對我今生的孝心,來世的供養呀。」母親說得悲切。祇王雖然覺得痛苦不堪,卻不想違背母親的悲願。終於改變心意,決定前往,但哭天抹淚,也怪可憐。
轉瞬間,春過夏闌。秋風初起,仰望天空雙星會合,已到搖櫓渡河漢,楮葉寄相思的季節了。看著夕陽隱沒于西山之外,「日沒之處便是西方凈土。遲早我們會在那邊再生,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想是這樣想,卻忘不了過去種種苦難悲辛,每日還是以淚洗面。黃昏之後,掩上了竹編的門扉,母女三人正圍著微暗的燈光在誦經時,卻聽到有人敲著竹門的聲音。三個尼姑都嚇了一跳:「哎呀!難道是惡魔來了,要妨礙我們薄命女子念佛?就連白天也無人到訪的山村柴庵,都夜深了,還有什麼人會來呢?那只是簡陋的竹門,不去開,也容易推破。不如去開了門,讓他進來再說。如果來者來意不善,手下不肯留情,硬要我們的性命,那便只好堅信年來仰賴的佛祖本願,不斷唱誦佛號,等候聖眾尋聲來迎,一定會引導我們到西方凈土去。總之,一心念佛吧。」這樣互相勸誡著,打開竹門一看,出現在眼前的不是什麼惡魔,竟然是阿佛。九九藏書
母親刀自聽到姐妹的話,悲苦失措。又哭哭啼啼勸說道:「其實,你的怨恨也無可厚非。只怪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子,才一再勸你非去不可。我也覺得很難過。但是你如果去投水,妹妹說也要跟你一起跳。失掉了兩個女兒之後,我這年邁體衰的老母,即使活到長命百歲,又有什麼意義?我想還是一起投水去吧。不過逼使死期未到的母親走向投水之路,就是犯了五逆大罪。雖說人生如寄,但在人間受辱不受辱,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怕的是那地獄里漫長的黑夜。姑且不談今生,只怕來世要墮入惡道。想著便傷心。」
於是有一天,阿佛出現在西八條的府邸。有人進去稟報道:「當今轟動京城的阿佛請求晉見。」入道應道:「什麼?歌姬之類只有應|召才來。豈有說來便來之理?何況已有祇王在此?無論是神也罷,佛也罷,任誰都不準進來。快快叫她滾開。」阿佛聽到如此冷峻的回應,正想離去。卻聽見祇王勸入道殿道:「歌姬不召自來是向來慣例。何況她年紀尚輕,忽然想著要來便來了,竟碰到這般殘忍難堪的釘子,實在可憐。如此,連我也覺得非常羞愧,很過意不去。我跟她是同道中人,所以不能完全置身局外。即使不想看舞,無意聽歌,只要見一見,便可讓她回去,也會叫人感激不盡。敢請委屈一下,叫她回來,與她見一面,如何?」入道相國道:「好好。既然如此說,便快去叫她回來,見了一面后,再叫她走也不妨。」隨即派人去將阿佛召回。阿佛被冷言拒見后,原已坐上車,正要離去,沒料到竟又轉回府里,應|召謁見。https://read.99csw.com
隨後入道出去見了祇王,也不體諒她心中的感受,說道:「如何?其後無恙否?阿佛近來似乎極其無聊,你可唱支今樣曲子。」祇王想道,既然來了,好歹別再抵觸入道的吩咐,強忍著眼淚,唱了一首今樣:
祇王驚叫道:「呀!什麼,是阿佛你啊?這是做夢,還是真的?」阿佛含著眼淚道:「事到如今才說出來,好像在自我辯解,可是不說嘛,又顯得我是個不懂情義的人,所以還是從頭說起吧。我本來是個毛遂自薦而被拒於門外的人,多虧祇王姐姐替我申訴,才獲准進入府邸。生為女人,註定身不由己,無法抗拒,畢竟被留了下來,十分難堪。後來,有一次你應|召回府唱今樣;私下反省,感受很深。同樣的命運遲早也會降到我自己身上。所以只有悲傷,毫無快樂可言。對著你在障子上留下的筆跡,『一旦秋霜至,雙雙共凋零』,不免心有戚戚焉。於是開始打聽你們的消息,住在何處,卻沒人知道。後來聽說你們都已改裝變樣,還住在一起,覺得羡慕之餘,常常向入道殿請假,總是得不到許可。細想起來,人間現世的榮華彷彿夢中之夢,快樂富貴又有何用。人身難受,佛法難遇。這次若是沉入地獄,無論多少輪迴,必將永劫不復,更難往生極樂凈土了。年輕是不可靠的。這是老幼無別的世界,誰會先死並無定規。一呼一吸之間,瞬息不容相待,比起蜉蝣或閃電來,更是短暫無常。我一時耽於逸樂,忘記了還有來生後世。真是可悲可嘆。所以今天一大早,便設法偷偷逃了出來,變成這個模樣,終於找到你們了。」說著,拿下披在頭上的蓋巾,竟是一個尼姑。
你我皆具佛性者,但恨雲泥間隔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