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二 六代被斬
七 六代公子
乳母坐立難安,焦躁之餘跑到外面,流著眼淚,在附近信步來回走動。偶然遇見一陌生人,承告之曰:「在此高雄山中有山寺。住持上人文覺房是鎌倉殿最為倚重之人,正欲尋得一貴胄為弟子。」乳母喜出望外,也不通知夫人,徑自尋訪高雄山,求見上人道:「有不情之請。有一貴公子生后即由老身乳養,今年十二歲。昨日被武士抓去了。能否救其一命,收為弟子?」說著,俯伏在上人面前,放聲大哭。簡直是一副瀕臨絕境、無計奈何的樣子。上人極為同情,乃詢問個中細節。乳母直起身來,哭道:「是平家小松三位中將夫人所收養某親戚之後,大概有人密告,以為是中將的公子,所以昨日有武士前來逮走。」問道:「武士是誰?」答道:「自稱是北條。」上人道:「好,好。此刻便去探問內情。」說罷立即出門去了。上人之言雖然未必可靠,但既然如此說了,寧願信以為真,心裏稍感踏實,便趕回菖蒲谷大覺寺,向夫人稟報此事。夫人道:「原以為你出去投水了。我也正想找一處深淵,一跳了之。」接著詳問事之原委。乳母如實複述上人所言。夫人道:「但願能接回我兒,再度相見。」雙手合十,兩眼含淚。
齋藤五、齋藤六聽了之後,覺得上人有如生身之佛,不由得合十落淚。趕快回到大覺寺報告其中委細。為人母者聽到此事,心中不知有多寬慰。固然一切有待鎌倉裁決,結果如何仍不能無所顧忌,只是上人離京時,言之鑿鑿,似可信賴,況且至少可延長二十日性命。母親與乳母稍稍鬆了一口氣,都以為出於觀音的保佑,心底感到相當踏實。
聞小松三位中將維盛卿之子確已尋獲,著即交與高雄山文覺上人監護,不得有誤。
公子於是面朝西方,雙手合十,靜靜地念著佛號。同時伸頸以待。狩野工藤三親俊奉命當劊子手,手挾大長刀,從左側繞到公子身後。正欲舉刀砍下時,忽然目眩心蕩,天旋地轉,難辨前後,竟不知從何處下刀。只聽道:「抱歉,無法達成任務。請另請高明吧。」便拋下長刀退了出來。於是開始另找執刑的替代殺手。人人正在你推我讓之際,遠遠望見一個身穿墨染緇衣的和尚,騎著月毛馬,揮鞭賓士過來。當地有許多居民,聽說北條殿將在千本松原斬read.99csw.com殺一位英俊年輕的貴公子,都爭先恐後趕來圍觀。場面相當擁擠。和尚一看,心想遲到了,禍哉,拚命招手示意;又想單憑手勢恐有不足,乾脆脫下斗笠,高高舉在手上。北條覺得個中必有緣由,決定暫時中止執刑。和尚來到眼前,飛快下馬,歇了一口氣道:「公子獲救了。有鎌倉殿手諭在此。」北條接過,打開一看,只見寫道:
北條四郎時政心生一計,宣佈道:「凡搜出平家子孫者,通通有獎,必能如願以償。」京城中有熟悉街坊內情者,為了獎賞,穿街轉巷,拚命搜尋,看來很不光彩,但也因而搜出了不少所謂的平家子孫。有的雖是下人的孩子,只因長得面貌清秀,便被指稱是某中將的少爺,或是某少將的公子。孩子們的父母雖然極力否認,卻聽見說:此兒有監護人作證;此兒有乳母承認了。在爭吵不休中,其較年幼者或被溺斃或遭活埋;兒童稍大者或被刺死或遭砍殺。母親悲泣,乳母哀鳴。慘絕人寰,難以言喻。北條時政自己是子孫滿堂之人,目睹如此慘狀並不以為然。然而識時務者為俊傑,只好視若無睹了。
六代公子今年雖僅十二歲,但比一般十四五歲的成人更像成人。而且秉性優雅,相貌出眾。因怕敵人看到自己的懦弱,趕緊以袖掩面,只是抑不住泉涌也似的淚水。終於坐上了轎子。起轎了,武士們圍護在前後左右。齋藤五、齋藤六跟隨轎子,一左一右。北條叫人讓出兩匹備馬給兩人騎。兩人婉拒。從大覺寺一直徒步跟著跑到了六波羅。
然而光陰之逝不舍晝夜,二十日的期限夢幻一般消逝了。上人尚未出現。何以至此,無由捉摸,反而令人起疑,徒增煩惱,苦悶不堪。北條道:「文覺房所約日數已滿。在京城過年亦有不妥。即刻動身前往鎌倉,欲待何時?」人人騷動起來。齋藤五、齋藤六緊握雙拳,肝腸寸斷、心亂如麻。仍然不見上人出現。也未派使者來京通消息。兩人於是回大覺寺道:「上人至今尚未還京,而北條將於天明動身赴鎌倉矣。」說罷以左右兩袖遮住了臉,涕淚交流。母親聽了,心中不知有多悲傷,說道:「唉,請轉告當局,只盼有老成持重之人護送我兒,直至與上人路中相遇為止。否則,萬一請命獲准,而在上人返抵京城前便行斬首,怨恨無極,必將引為大憾。再說,不知有儘早殺之而後快之意否?」「可能在今宵報曉時分。因為近日來值宿的諸位北條家臣與侍從,或勤念佛號,或不停灑淚。顯然有依依不捨之情。」「然則,我兒何以自處?」答道:「有人來看時,便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專心數著念珠;無人在看時,便以衣袖掩面,淚流不止。」「想當如此。此兒雖然尚幼,但是已有大人胸襟。只是一想到僅剩今宵之命,必定心膽俱裂、魂飛魄散。雖在夢中曾說,一有閑空,便乞假來看阿母。然而,如今已過二十余日,我不能去看他,也不見他來。而今而後,不知何日何時始能重聚。汝等心中有數否?」二人道:「誓將永遠伴其左右。如若公子亡故,當領其遺骨,供奉高野山中。然後出家入道,祈其後世冥福。」夫人道:「好好。想起我兒便擔憂不已。趕快回去探看。」兩人哭著告別出去了。
秋夜固長,亦有其限。雞人報曉,天色大白。齋藤六回來了。夫人問道:「如何如何?」答道:「至今平安,別無大事。有書信在此。」說著拿出信札來。打開一看,只見寫道:「辱承牽挂,深堪歉疚。迄今別無大事。唯頗以家中諸人為念。」口氣彷彿大人。母親看了,一言不發。將信揣進懷中,俯首掩泣。心中之悲慟可想而知。時刻推移,不覺間已過良久。齋藤六道:「無時無刻不在惦念公子安危,最好還是回去探看。」夫人於是邊哭邊寫了回信。齋藤六帶著信便告辭而去了。九*九*藏*書
齋藤五、齋藤六到屋外環視一周,只見許多武士密密圍住了四方,想逃也無處可逃。乳母伏在公子面前放聲大哭。自從來此隱居,忍辱偷生,平日連說話都不敢出聲,現在卻全家一齊嚎啕大哭起來。北條聽在耳中,懷著愧疚,拭著眼淚,耐心等著。良久之後,才又派人轉告道:「世上仍甚不平靜,唯恐有人騷擾滋事,是以前來迎接。別無用意。請快送人出來。」公子於是稟告母親道:「反正終究想逃也逃不了,即請立刻將孩兒交出去。若待武士強行進來搜捕,動粗施暴,必更難堪。孩兒雖然離開,如能暫保性命,當可獲准回來探望。請勿太過傷心。」其懇切勸慰之狀,實在可愛又可憐。
北條四郎殿
終於到了最後時刻。公子伸出細嫩的雙手,將垂在肩上的長發捋到臉前。守護的武士見了,皆道:「唉,真可憐見。居然還能如此從容不迫。」見者莫不淚濕衣袖。
夜已深。夫人胸次鬱結,怨恨交加,不能入睡,對乳母說道:「方才睡意迷糊中做了一場夢,看到小兒騎著白馬,說:『眷眷之念,無時或已。所以乞假回來探望阿母。』便緊靠在身邊,面容憔悴,哽咽泣訴,雙眼潸然。但不一會驚醒過來,覺得如真似幻,急在身邊尋找,卻空空如也,渺無人影。儘管是夢,也稍縱即逝,不得不醒。可恨可悲,莫過於此。」乳母也陪著流淚。秋夜遲遲,東方漸白。淚落如雨水,幾可浮床。
且說同年十二月十六日,北條四郎帶著公子從京都出發。齋藤五、齋藤六淚眼模糊,看不清前路,但為了陪伴公子最後一程,還是邊拭著眼淚邊向前走。北條騰出馬來讓二人騎。二人婉謝道:「最後陪伴公子,走路並不以為苦。」臉上血淚交流,任憑雙腿信步前行。
母親與乳母呼天搶地,哭得死去活來。哀慟道:「聽說近幾日來,平家子孫被搜捕者不少,或遭溺斃或活埋,或遭刺死或砍殺。不知我兒將受何種刑法?已經稍有大人模樣,難道說會被斬首?有人將小孩託付于乳母養育,雖然只能偶爾相聚,母子之情卻依然難捨難分。何況此兒自呱呱墜地以來,未嘗一時片刻離開身邊;我夫婦二人彷彿擁有他人所無之寶,朝朝暮暮,親自撫養長大。至於夫婿離去之後,頓失依靠;所剩慰藉唯有一男一女,恆在左右。如今一女猶在,一男已離身邊。而今而後,不知如何是好。此三年間,夙夜提心弔膽,自分遲早必將有事,豈知竟然近在昨今。幾年來虔誠深信長谷觀音,而愛子仍被逮捕,豈不可悲?恐怕今已喪命矣。」喃喃自語,只聞吞聲飲泣而已。九_九_藏_書
賴朝
還有花押。北條反覆看了兩遍三遍才放下,贊道:「絕妙絕妙。」齋藤五、齋藤六不用說,連北條的家臣侍從們也都落了喜悅之淚。
武士們都在千本松原下了馬,放下轎子,請公子端坐在鋪好的皮墊上。北條四郎走過來告訴公子道:「其所以日以繼夜相伴至此,並無特別緣由。無非期盼或可在途中遇到文覺上人。本人對公子之用心無可置疑,應已一目了然。如果越過足柄山,不知鎌倉殿將採取何種處置,是以決定在此近江國請得首級,再向上彙報。事到如今,即使有誰為公子請命,只因此乃有關平家之共業共果,必難如願。」說著泫然淚下。公子不答一語,叫齋藤五、齋藤六過來,說道:「我死之後,汝等返回京城,不可說在途中被斬。此事固然不能久瞞,但如直接聞知此事真相,必然痛不欲生;使我在草蔭之下亦左右為難,甚而妨礙我往生極樂之路。回京之後不必多言,只說相伴至鎌倉即可。」兩人只覺魂飛天外,嗒然若失、無言以對。良久,齋藤五才開口道:「送走公子之後,也不想苟延殘生,安返京城。」說罷,低頭含淚,悲不自勝。
其中有小松三位中將維盛殿的公子,昵稱六代,是平家嫡系嫡子。聽說年齡也已長大成人。無論如何非找到不可,乃派人分頭暗中尋覓,卻徒勞而毫無結果。便在時政即將啟程趕赴鎌倉復命前,有一女人出現在六波羅,報告道:「由此往西,在遍照寺後方有山寺,寺名大覺寺;其北有菖蒲谷,小松三位中將殿之夫人、公子、公主,皆住在該處。」時政立刻派人隨著報案女子,前往菖蒲谷中搜索。果不其然,在一所僧坊發現許多女人與幼童住在其中。透過籬笆縫隙向內窺望,恰巧看到一隻白色小狗跑了出來,後面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接著出現了一個像是乳母的女人,急道:「哎呀不行。糟了。不定有人瞧見了。」便將少年拉了進去。時政派來的人斷定此乃公子無疑,趕忙回去報告。翌日,時政率隊前往菖蒲谷,團團包圍了該所僧坊,使人前去宣道:「據說平家小松三位中將殿少爺六代公子在此,鎌倉殿代官北條四郎時政專程前來迎接。請儘快將公子交出來。」母親聽了,嚇得惶然茫然,幾乎昏了過去。九-九-藏-書
既不能長此僵持下去,母親只得邊哭邊替公子梳了頭髮,換穿了衣服。正要送公子出門時,卻又回頭取出了一串美麗的黑檀小念珠,交於公子道:「持此念珠唱佛,直至最後,當可往生極樂。」公子接過念珠,道:「今日拜別母親大人之後。無論如何,發誓尋訪父親所在之地。」語氣中真情流露,可悲可憫。十歲的妹妹公主聽到了,哭道:「我也要去父親所住的地方。」嚷著跑了出去,乳母適時將她拉了回來。
此致
文覺房上人前往六波羅打聽詳情。北條道:「鎌倉殿有言:『聽說尚有不少平家子孫匿居京中。其中有小松三位中將之子,乃中御門新大納言之女所生。是平家嫡系嫡子,大概快長大成人矣。宜速設法搜出而殺之。』近日雖然尋得若干平家後代幼兒,至於此位公子,因不知在何方,始終未能搜出。前日正想趕赴鎌倉彙報之際,意外有人密告,昨日才前去迎接過來。公子面貌俊秀,非常討人喜歡,值得憐憫。至今不知如何處置,故仍收留於此。」上人道:「可往一見之否?」於是來到公子所在。只見公子身穿二重織紋綾直垂,掌下垂著黑檀念珠。長發垂肩。儀靜體閑,眉清目秀,疑非此世之人。昨夜似乎不能安眠,所以面容稍顯憔悴,使人看了又難過又不舍。公子望著上人,不知為何居然流下了眼淚。上人看了,也無端沾濕了緇衣袖口,不禁覺得,即使此人將來變成世仇大敵,也不忍現在便讓人加以殺害。憐惜之餘,向北條求道:「一見此公子,或有前世因緣,愛憐之情油然而生。可否延其性命二十日,以便貧衲往謁鎌倉殿請命監護。猶憶當年為敦促鎌倉殿起義,雖說自己亦是流人之身,只因急欲代為取得法皇院宣;在進京路上,夜渡富士川下游時,人地兩生,幾乎被浪沖走;又在經過高師山時,遇到攔路剪徑,合十哀求,方得保住一命;終於抵達福原牢籠御所,請託前右兵衛督光能卿僥倖取得院宣;回去轉呈院宣時,鎌倉殿曾有誓言:『有何要事儘管提出無妨。賴朝有生之年,上人所求必使如願以償。』其後貧衲亦屢次為其效命,盡人皆知,無須贅述。重然諾而輕性命。鎌倉殿現任日本總追捕使,如不傲睨得志,當不至於忘其諾言。」翌日清晨便離開京都,趕往鎌倉去了。https://read.99csw.com
六代公子不得不離開最難離開的母親與乳母,踏上今日此生最後一次通往東國之路,頻頻回顧久已住慣的京城逐漸隱沒天邊。心中的悲哀可想而知。遇到有武士馳馬過來,便以為要取其首級而驚心吊膽。看到有人交頭接耳,便覺得此生休矣而失魂落魄。也猜想或許會在四宮河原被斬,卻有驚無險;不但安然通過,而且續渡關山,抵達了大津浦。難道會在粟津原行刑?卻也不見任何動靜,今日又晝往而夜來。經過一國又一國、一驛又一驛,終於來到了駿河國。聽說公子朝露一般的性命,今日便是最後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