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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倫敦晴日

1、倫敦晴日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出現了,他看上去五十開外,高高的個兒,正方形的臉,穿著外科大夫的綠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他看上去相當疲勞,臉上卻掛著得意的笑容。
「那邊的門卡住了,沒法開。夫人,讓我來幫你一把。」就在他們俯身抬他的時候,瑞安聽到了救護車的警笛聲。三人抬起瑞安,將他往旁邊挪了一點點,那位高級警官就要去開車門。當車門打開的時候,門角碰上了瑞安的肩部。他在痛昏過去之前聽到的最後聲音便是自己痛苦的尖叫。
轟!
他早已做好了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不是還活著嗎?薩莉怎麼樣了?」
瑞安給了妻子一個吻。也許英國人不會在公眾場合吻自己的妻子吧,他自忖道。「一切順利,寶貝!他們都待我如上賓,想了解什麼都可以,已經積累了不少資料。」他邊說邊拍了拍他的寫字夾板。「你逛了半天怎麼沒買東西?」卡茜聽后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同一個人。」他的臉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誰都喜歡名聲為人所知,瑞安瞅著他的背影自忖道。
「相當好,醫生!」
「爸爸!爸爸!」瑞安回過頭去,看到他的女兒正沿停著的汽車向他飛奔而來。在距離幾英尺的地方,四歲的薩莉突然停住了腳步,臉上顯出驚恐的神色。接著她又衝上前去,用雙臂抱住父親的雙腿,沖衛兵尖聲喊道:「不許傷害我爸爸!」
「叫一輛計程車回飯店?」她看了看手錶說,「要不我們走回去。」
「該死的!」卡茜有點惱火。巡佐交給她一卷繃帶。她想給傑克的傷口紮上繃帶,可是繃帶一碰到傷口就變成紅色的了,瑞安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他覺得好像有人在他的肩上砍了一斧子。
「放心,寶貝。我會活得好好的,記住啦?」
「哦,丹尼斯。他現在好嗎?」
「爸爸!」瑞安回過頭去,瞧見他的小寶貝女兒正從一棵樹後轉出,不顧周圍的情況,撒腿向他飛奔而來。像往常一樣,薩莉幾乎是沖向身軀高大的爸爸,後面還跟著怎麼也趕不上這白色小旋風的卡茜·瑞安。卡茜肩上挎著一架佳能三十五毫米照相機,以及外出旅遊時充當錢包用的相機外套,看上去還真像個遊客。
巡佐打手勢叫來一個衛兵,讓他輕輕抱起薩莉,站到幾英尺外的地方。傑克看著女兒在士兵的懷裡哭,可他此時力不從心,毫無辦法。傑克覺得全身在出冷汗——會不會休克?
卡茜來到傑克的面前,這時她的身份已從冷淡的醫務工作者轉為關切丈夫安危的妻子。瑞安不知道對自己說過多少次,能找到這麼一個好妻子真是十分幸運。卡羅琳·瑞安有著一張小小的圓臉,金色的短髮,一對世界上最漂亮的藍眼睛,還有著一顆與他一樣聰明的腦袋。他非常愛自己的妻子,永遠弄不清楚自己怎麼會娶到她。他苦澀地意識到,即使在青春年華,自己也貌不出眾。他瘦長的下巴上蓄著濃須,看上去倒很像動畫片中的人物,長著一頭黑髮的達德利「做得對」。對傑克而言,他們倆就好比是烏鴉與貓咪。傑克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卻發現手臂被帶子繃著,卡茜抓住了他的手。
「哈,醒過來啦,」旁邊的擴音器傳來了一個聲音。他微微仰頭,看到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護士。她的臉很像貝蒂·戴維斯,但是由於多年來經常皺眉頭,前額布滿了皺紋。他試著想與她說話,可嘴巴像是被膠水黏住了,只發出一些刺耳而沙啞的聲音。他正試圖搞清發出的聲音到底是什麼意思,護士消失了。
查爾斯爵士的嘴笑得更開了。「能從約翰斯·霍普金斯醫院的外科醫生嘴裏得到這樣的評價,我非常樂意。這些不鏽鋼釘以及那根螺絲恐怕是永久性地要留在體內了,然而其他部分都會愈合得很好。你瞧,所有大塊的碎片都已回到了原處,我們有充分的理由期待他完全複原。」
「終於醒啦,」他說,「你覺得怎麼樣?」這次瑞安總算髮出了完整的沙啞聲,但仍是話不成句。醫生向護士做了個手勢,護士走上前來,讓瑞安通過玻璃吸管吸了一口水。
「我讓你擔心了,是不是?」
後面趕上來的那位警官抓住衛兵的肩膀,與他說了些什麼,傑克也聽不清楚。衛兵稍稍緩和了一下情緒,槍的角度也稍有變化。瑞安看到更多的警察跑了過來,還來了一輛響著警笛的白色轎車。不管如何,情況還是漸漸地得到了控制。
「你在聖托馬斯醫院的康復室里。我們給你的左肩做了手術,你現在要療養恢復。我是你的外科大夫,我的小組和我一起為你做了六個小時的手術,看樣子你沒什麼大礙了。」他很自信,彷彿早已把瑞安看成他的一件成功之作了。
「我們在哪兒吃飯?」
「恐怕還是不行,」她自言自語道。
另一個槍手將他的AK步槍放在地上,正用手槍向車裡射擊,另一隻手還抓著什麼東西。瑞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車後轉出,把槍指向了他的胸部。槍手先回過頭來,接著驀九_九_藏_書地轉身把槍指向瑞安。倆人同時開了槍。瑞安感到他的肩部受到了重重的一擊,看到他的子彈擊中了那人的胸部。九毫米的子彈將這傢伙擊得往後倒去,彷彿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瑞安抓住歹徒後仰倒下的機會,又射出了一發子彈。這第二發子彈從那人的下巴進入,從腦後部爆出,留下了一大片血漬。那傢伙就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動不動地跌倒在人行道邊。瑞安立即用槍指著他的胸脯,直到發現他的頭已被打爛。
傑克吼了一聲,突如其來的無名之火使他忘記了疼痛。「我沒想幹什麼——鬼使神差!」說這句話花去了他一大半的力氣。
「我知道。」
倫敦另一讓人賞心悅目之處便是有大片的綠地。公園看上去都很大,草地都經過精心的護理。整個秋天大概相當暖和,樹木仍然枝葉茂盛。遊客並不多,這大概是星期三的緣故吧,他猜想,孩子們都在上學,大人們也要上班。這樣豈不是更好,他自忖道。他刻意將這次旅行安排在旅遊季節過後,就是因為他不喜歡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在海軍陸戰隊時已養成了喜愛寧靜和秩序的習慣。
「傑克體質不錯,就是偶爾會頭腦發熱,」卡茜點頭附和。她那疲勞的嗓音里摻雜著一股無可奈何的哀傷。「他每天跑步鍛煉。除了菊科植物以外,他對什麼都不過敏。他會很快康復的。」
「哦,傑克!」卡茜想要擁抱他,然而她被傑克自己還看不到的石膏繃帶給擋住了。「傑克,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另一件他沒有預見的情況是:街上竟然會有那麼多勞斯萊斯。在美國,他一輩子也只看到過幾輛這樣的轎車,可在倫敦街頭卻隨處可見。他本人總是開一輛已用了五年的大眾「野兔」車。瑞安在一個報攤前停了下來,買了一份《經濟學家》,他在口袋裡摸了好半天,才從計程車司機的找零中掏出錢來,攤主一看便知他是個美國佬。他邊走邊翻著雜誌,沒留意方向,不覺走錯了路。他停了下來,回憶了一下離開旅館前看過的地圖。傑克記不住路名,但對地圖可記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前面的路口,往左拐彎,又往前走了兩個街區,再拐向右邊,然後來到了聖詹姆斯公園。他對了一下手錶,比預計提前了十五分鐘。他沿著約克公爵紀念碑往下走,在靠近一座窄長的白色大理石古典建築處過了馬路。
「我是醫生。」她拿出塑料身份卡,大夫伸手接了過去。
我也被擊中了,是不是?瑞安慢慢地將頭轉向右側,床邊金屬架上掛著一瓶靜脈注射液,一根皮管一直拖到了被子下面他手臂被固定的地方。他想試著感覺一下右臂內側輸液針扎入處是否有痛感,卻毫無感覺,只覺得嘴干。噢,我的右側沒有受傷……接著,他想把頭轉向左側,一件軟而牢固的東西擱在那兒,使他無法轉動。他沒精力去弄清這是怎麼回事,想了解當前病情的好奇心也不怎麼強烈。出於某種原因,他對周圍環境比對自己的身體更為關心。他抬眼一看,頭上有一架類似電視機那樣的東西,旁邊還有不少其他的電子器械。從他躺著的角度看,他弄不清這些是什麼機器。心電圖記錄儀?要不就是差不離的東西吧,他自忖道。這些推斷合情合理,他躺在外科手術恢復室里,像宇航員一樣全身連著電線,而操縱人員卻可從這些儀器上看出宇航員是生是死。麻|醉|葯反而使他能以絕對客觀的態度來考慮這一問題。
接近拐角處,看不到來往的車輛,他打算在這裏過馬路。出於本能,他先向左邊看看,再向右邊看看,然後又向左邊看了一次,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然後,他就走下了人行道——
護士那輕鬆、愉快的語氣伴他進入了夢鄉。他可以肯定,明天還會有一番新的戰鬥。
三十碼開外傳來的爆炸聲把瑞安嚇了一大跳。手榴彈,他的本能告訴自己。瑞安能感覺到彈片在空中劃過所發出的吱吱聲。接著又傳來了自動武器發射的噠噠聲。他轉過身來,發現那輛勞斯萊斯斜躺在街上。車前部已塌了下來,另一輛黑色的轎車擋住了它的去路。有個人站在前翼板前,用AK-47自動步槍對著勞斯萊斯的前座一陣掃射,另外一人飛快地跑向勞斯萊斯車的左後方。
衛兵的表情毫無變化。哦,這孩子不是個很好對付的人。他的想法瑞安猜得出來:要一刺刀刺穿對方的背是多麼容易。要是這樣,傑克大概是沒辦法躲得過他的首次攻擊。
不過除此之外,英國人在其他方面做得都還蠻不錯的。他是第一次來英國,到倫敦也只有一天時間,卻已經積累了一些觀察心得。瑞安是個訓練有素的觀察者,往往只要看上幾眼,就能對事物形成一些看法。他走在倫敦的商業和專業人士居住的地區,發現那裡的行人要比美國的同行更講究穿著,除了那些髮飾衣著標新立異、頭髮染成橘黃色或紫色,梳成高高豎起的尖頭狀的青少年「朋客」外,這裏的建築風格,從屋大維式的宮庭建築,到米斯·范·德·羅風格的建築,真是五光十色,色|色俱全。不過大多數建築九九藏書看上去雖然很舒適,但卻顯得古老了一些,按照華盛頓或巴爾的摩的標準,早就該被一排排嶄新的、但卻談不上什麼風格的玻璃幕牆建築取代了。倫敦的建築及人們的穿著,都與他想象中的優雅十分吻合。瑞安將其英國之行看成是一次長見識的休假,他的第一印象告訴他,這或許會是一次令人心曠神怡的經歷。
撞擊發生時,槍手毫無準備。他的背彎得像一張弓,他往前傾倒時,瑞安聽到咔喳的骨折聲,接著傳來「喀隆」一聲,那肯定是槍手在跌倒時頭撞到汽車的后保險杠上了。瑞安也立刻爬起來——喘著粗氣但心裏卻十分激動——蹲到那人的身旁,後者的槍已從手裡脫落,掉在了地上。瑞安拾起槍來,那是一支他從未擺弄過的自動手槍,可能是東歐集團生產的九毫米手槍。子彈已上了膛,保險也已經打開。他用右手抓住槍——他的左手好像出了毛病,不過他沒把它當回事。他低頭看了一下那個被他撞倒的傢伙,順手又朝其腰部開了一槍。然後,他把槍舉到齊眼的水平,慢慢移向勞斯萊斯的右後部。他把腰貓得更低些,從車身右邊偷眼觀看。
巡佐回過身去,從第一個衛兵的步槍上摘下刺刀,蹲下身來幫忙。她用手墊在傷口處的西裝和背心下面,讓警察用刺刀將兩片毛料割下來,然後兩人將傑克的襯衣割破,以解除他肩部的壓痛。她將浸透了血污的手帕朝地上抖了抖,傑克剛想抱怨,就被卡茜打斷了話頭。
他貓著腰,從停著的車子後面繞了過去。眼睛盯著目標——那傢伙的腰背部——就像中學橄欖球隊的教練所教的那樣,他以飛快的速度沖了過去。這段距離也就用了幾秒鐘,瑞安已下定決心,只盼望那傢伙不要馬上發覺。當離他只有五英尺時,瑞安側過身,將一側肩頭放低,像顆子彈一樣朝那傢伙撞了過去。要是讓瑞安的橄欖球教練看到的話,他會為此而感到驕傲的。
被他打了兩槍的那個傢伙肯定是死了,他的眼睛仍然張開著,彷彿對他的遭遇感到難以理解,他的腦後流了一大攤血。瑞安看見他帶著手套的左手裡仍然握著顆手榴彈,心裏不免感到有些后怕。他俯下身去查看,確信手榴彈仍處於安全狀態,從那傢伙手裡卸下了手榴彈,這真是一個緩慢而又費勁的過程。然後,他把眼光移向勞斯萊斯車內。
卡茜抬起頭來,憤然說道:「到那邊去開門,該死的,你沒看到這個人正在流血!」
「哼!瞧你這樣子,」卡茜嘟噥道,「血止不住呢。」
「我瑞安也是個doctor(博士),你知道嗎?」傑克小心翼翼地說。
「現在不告訴你,爸,我要給你個驚喜。」她扭動著身子,發出咯咯的笑聲,顯露出四歲孩子的欣喜。她指著公園說:「爸,那裡有個湖,湖上有天鵝和鵜河鳥(peccalins)!」
「他很好,醫生。他現在是整形外科副教授。」卡茜很順當地又把話題轉回到治療上來:「你們拍了X光片了沒有?」
「查爾斯·斯科特爵士?斯科特教授?」
「已在路上了,夫人。」巡佐回答的口氣出乎意料地友好。「你為何不讓我們來照顧他?」
瑞安聽著他的話,緩緩地自忖道,英國人的幽默感在別的場合也許會令人讚賞,在這種情景之下,任何幽默都會顯得有些乾癟。他正在考慮如何作答,卡茜走進了病房。那位像貝蒂·戴維斯的護士走過去將她攔住。
「這樣就好,你該趁此機會好好休息。說不定你會接受一次教訓——不要跟我說飯店裡的床位空著什麼的。」她邊說邊在他的手背上擰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變得狡黠起來。「也許在幾周之內,我們會有些辦法。我的樣子難看嗎?」
「飯店裡的餐廳相當不錯,不過現在吃飯,時間太早。這種高檔的地方往往要讓你等到八九點才能熱鬧起來。」他又看到一輛勞斯萊斯朝著白金漢宮方向駛去。他正想著吃飯的事,儘管尚未決定是否要將薩莉帶到餐廳去。四歲的孩子去四星級飯店總覺得有點不合適。從左邊傳來了急剎車的刺耳嘎吱聲。他還在考慮飯店是否能提供臨時照顧孩子的服務——
卡茜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微笑。「有一點。好吧,我得去安頓薩莉了,明天我會再來看你的。」她彎下腰來吻了他。傑克皮膚上有一股強烈的藥味,鼻子下面還拖著輸氧管,嘴唇是乾巴巴的,然而她的吻卻給他留下了美好的感覺。上帝啊,他暗自想道,我是多麼喜愛這個女人啊。卡茜再一次在他的手上擰了一把,然後就離開了。
瑞安眼前一片模糊,腦子混亂,弄不清這是什麼時候,自己在什麼地方。有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是在一輛手推車上,有人推著往前走。一會兒又覺得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卡茜也在那兒,哦,不對,不是卡茜,是些身穿綠色服裝的人。一切都恍恍惚惚,只有肩部的劇烈疼痛是清晰的。然而,一眨眼,這一切又都消失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另一個地方。
卡茜拍了拍她的相機,「那是自然,倫敦的美景有不少已在我的相機里了——難道你準備讓我們花一整天時間去購物嗎?」拍照是卡茜·瑞安的惟一愛好,而且玩起來頗老道。
一個士兵向他跑過來,後面還跟了個警官。傑克猜想他肯定是守衛白金漢宮的衛兵。禁衛軍的熊皮帽已經跑掉,手上端著九-九-藏-書上了刺刀的自動步槍,刺刀有半英尺長。瑞安本能地問自己,步槍的子彈是否已經上膛?不過要弄清這個問題恐怕代價太高了。他知道這名看起來像玩具娃娃兵的禁衛軍,絕非一般遊客認為的那種場面、擺樣子用的,凡是有資格當皇家衛兵的,都是經過嚴格挑選出來的有膽有識的好手,他們的身手絕不亞於海軍陸戰隊隊員。可是你怎麼來得那麼快呢?
瑞安將手槍放在手上,緩緩地但卻十分小心地伸出手去。他用大拇指撳了一下卸彈夾的按鈕,彈夾盒掉在了地上。接著他又打開槍栓,因此,跑過來的衛兵一眼就能看到手槍里沒有子彈。然後,他又把槍輕輕地放在地上,自己再刻意地往後退了幾步。他想把手舉起來,但是他的左臂根本沒法動彈。衛兵一路跑來,昂首挺胸,雖然也用餘光注視著左右,眼睛卻一直盯著瑞安。他在十英尺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端著的槍子彈雖未上膛,但刺刀卻正對著傑克的喉嚨,他的動作與步兵操典上說的一模一樣。他的胸脯一起一伏,臉上卻毫無表情。後面的警察邊跑邊向對講機里喊著什麼,臉露兇相。
他注意到他妻子的情緒稍有放鬆。「你可以這麼說。查爾斯·斯科特爵士是當今最好的整形外科醫師之一。他曾培養出諾爾斯教授這樣的人,他給你做了了不起的手術。你知道,多虧有了他,你才保住了自己的手臂——我的上帝啊!」
「你怎麼知道我是觀光客?」從瑞安的口音中警察可以聽得出他是何方人士。
「這就對了,」瑞安迷迷糊糊地附和道,「她是外科doctor(醫生),我是歷史學doctor(博士)。」然而他的話好像沒人聽到。
從路的另一頭又跑來了不少人,現場似乎聚集了近百輛帶警笛的車,從車上下來的人中有的穿制服,有的著便裝。一位身著制服、肩章上有好幾條杠的警官向在場的人大聲地下達了命令,整個場面的確讓人難以忘懷。瑞安的腦子有些恍惚,他的另一部分意識彷彿已經遠去,並將他帶到一個朦朧的夢境:他坐在那裡,背靠著勞斯萊斯,襯衣被血所滲透。卡茜手上都是血,仍在設法給丈夫包紮不斷流血的傷口。那位身材魁梧的年輕士兵,抱著仍在哭泣的薩莉,嘴裏哼著傑克沒法聽懂的小調。女兒薩莉的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爸爸,充滿了痛苦和絕望。他遠去的那部分意識看到這樣一幅畫面,覺得好笑。一陣疼痛襲來,才使他回到了現實。
「哦?」傑克彎下腰去,看著他女兒的眼睛。「什麼好東西啊?」
周圍已聚集了十來名警察,多數都還在喘氣。其中三人握著手槍,審視著周圍的人群。從西邊又來了兩名穿紅制服的衛兵。一位警察巡佐向瑞安走過來,他尚未開口,卡茜便抬起頭高聲命令:
「傑克,你剛才那樣到底想幹什麼呀?」她控制不住自己,憤然問道。
「在這兒。」斯科特拿起一隻紙袋,從中取出一張大大的片子,將它放在了讀片器上。「這張片子是我們手術前拍的。」
「謝謝。」他讓水在口腔里轉了轉,這點水還不夠一口咽下去,因為水一到嘴裏,立刻就被口腔組織所吸收。「我在哪裡?」
那位明顯是負責人的警官在核查過周圍的情況之後,便向他們走來。「巡佐,請將他從這裏移開。」
「閉嘴,傑克。」她把臉轉向警察,指著薩莉說,「先將她從這裏帶走。」
瑞安再往左移動了幾步,用停在那裡的一輛車作掩護。躲在車子後面,他看到那人站在勞斯萊斯左後方的車門前,拿著手槍的手平伸向前,好像要防備車裡的人竄出來。勞斯萊斯的車身使瑞安避開了車那邊端自動步槍那傢伙的視線,這會兒自動步槍的槍聲停了下來,他正蹲在地上擺弄他的武器。靠得較近的槍手正好背對著瑞安,離他大概不到五十英尺的距離。槍手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全神貫注地盯著後車門。瑞安沒法回憶當時自己是怎麼下定決心的。
在半個小時里,瑞安差不多兩次死裡逃生。他在離目的地還有幾條橫馬路的地方就下了計程車。天氣十分晴朗,蔚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夕陽。坐了好幾個小時的直背木靠椅之後,瑞安真想走動走動,活動一下筋骨。街上的車輛和人行道上的路人不算太多,這使他感到意外,不過他預期傍晚交通高峰時可能會是另一番景象。顯然,這些街道還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車水馬龍,可是他斷定在下午的一片忙亂中會有某些東西可看。傑克對倫敦有這樣的初步印象:在街上散步真是一種享受。他邁著輕快的步子,這是在海軍陸戰隊里養成的習慣,斜背著的寫字夾板有節奏地拍打著他的大腿,使他在不知不覺中保持著同樣大小的步伐。
「哈!」瑞安向路的那頭望去,人行道是暗紅色的,路兩邊種著整齊的山毛櫸,這是不是人們常說起的倫敦林陰大道?他記不起來了,然而也不願意去請教他的夫人,她曾多次來過倫敦。白金漢宮坐落在一座大理石紀念碑的後面,離他們大約有三百碼遠。宮殿比他們預想的要大,看上去顯得有點陰沉。這裏,來往的車輛更多了些,但很暢通。
「難看得不成樣子了,」傑克輕輕地笑出聲來。「想來那位大夫是個人物吧?」
「請別緊張,衛兵,」瑞安想用沉著的語氣說話,可是話一出口效果並不好。「我九*九*藏*書們把兩個壞蛋打倒了,我是個好人。」
第一顆手榴彈已將車的前部炸爛。兩個前輪被炸歪,輪胎癟了,司機也死了。另一個坐在前排的人垂頭彎腰,也死了。厚厚的擋風玻璃也炸碎了。司機的臉已被子彈打得血肉模糊,無法辨認。駕駛座與後排客座之間的隔離玻璃上留下了一片鮮紅的血漬。傑克又轉到後車門前,向後車座里看了看。有個人趴在汽車的底板上,在他下面還露出了女士服裝的一角。瑞安用槍把敲了敲車窗,那人動了一下,接著又一動不動地伏在那兒。至少他還沒有死。
「那太好了,」查爾斯爵士說,「醫生,你已親眼看到你的丈夫由稱職的大夫和護士照料。現在給你們倆五分鐘的獨處時間,我希望五分鐘后能讓他休息一會兒,你看上去也很累了,需要休息。」大夫接著離開了,後面跟著那位像貝蒂·戴維斯的護士。
「趴下!」瑞安將女兒按倒在一棵大樹的後面,再將他的妻子也按倒在女兒的身旁。在勞斯萊斯車后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已停了十來輛車,這倒可以保護他的妻女免受子彈的襲擊。街那頭的交通已被那輛黑色車堵住了。端著自動步槍的那個人不停地往勞斯萊斯車裡掃射。
天花板是白色的,沒什麼特別之處。不知怎的,瑞安感覺到藥物影響了他的意識,使他產生各種各樣的幻覺,至於為什麼他就說不清楚了。他花了好幾分鐘時間,設法慢慢集中注意力,這才看出來天花板是由鑲在白色金屬框里的白色消音磚組成的。其中一些帶有水花紋,讓他有所區分;另外一些是半透明的塑料板,從裏面射出柔和的瑩光。他鼻子下面還系著什麼東西,沒過一會兒,他開始覺得有一股涼氣吸入——氧氣?接著,其他的感覺也開始逐個地恢復了。一些他沒法看到的東西貼在了他的前胸。他感覺到這些東西正在扯他胸脯上的體毛,卡茜在喝醉了的時候就常常喜歡撫弄這些體毛。他感到他的左肩——沒有任何的感覺,整個身子沉得很,動也動不了。
「真糟糕,」卡茜皺著眉,她看近處東西時總得要戴上眼鏡,而這副眼鏡恰恰就是瑞安最不願看到的東西。他注視著自己的妻子從片子的這頭看到那頭。「沒想到竟然傷得這麼厲害。」
衛兵的視線從父親轉到了女兒身上,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這時,卡茜張開雙手,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
沒想到差點被一輛呼嘯而過的雙層紅色公交車撞倒,他與車僅僅相隔不到兩英尺。
「她在樓下,由一位警員陪著,我猜她現在該睡著了。」卡茜看上去也確實很累了。「你想她會怎麼樣,傑克?我的天哪,她以為你快不行了,你可真把我們倆都嚇壞了。」她的眼圈都紅了,頭髮也顯得很亂,傑克都看在眼裡。不過,她從來不在頭髮上花很多功夫,外科大夫的帽子常常會將頭髮搞壞。
「是啊,」瑞安附和道。他抬頭問妻子:「拍到滿意的照片了?」
「我的意思是,瑞安先生,你的手臂可能會失去某些功能——具體哪些功能,我們現在還難以斷定——從現在起有相當一段時間,你將會成為晴雨表。一旦天氣要變壞,你會比別人先感覺到。」
「至少一個月。」大夫似乎覺得頗有歉意。「這是挺難受的,我知道。但肩部至少要被固定這麼長時間。一個月後,我們還得重新對傷勢作出評估,我估計可能要再花一個月的時間上另一種普通石膏。他沒有任何過敏反應,體質看上去也很壯,我想他會恢復得很好的。」
瑞安看了看他的手槍,子彈打光了。手槍的滑機卡住了彈夾。現在他每吸一口氣,都會引發一陣揪心之痛。他的雙腿已快支撐不住,雙手也開始顫抖,這又加重了他肩頭的傷痛。他抬頭向周圍望了望,接下來發生的事卻使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傷痛。
再過拐角時他便有了長進。他看到瀝青路面上有提醒人們要往右看的漆噴字母,還為不懂英語的人畫了箭頭指示方向。他等著可以通行的指示燈亮起,才從斑馬線上過了馬路。傑克還記得在倫敦開車要非常小心,特別在周末租車駕駛時要慎之又慎。英國大概是目前世界上靠左邊行車的幾個怪地方中的一個,要在那裡開車,不花點時間是難以適應的。
「我是個醫生,」她沒好氣地答道,「你們有刀嗎?」
警察頗有耐心地笑著說:「因為你過馬路時看錯了方向,而且你的穿著也像美國人。還是請你多加小心,先生,祝你好運。」他友好地點點頭走開了,留下瑞安還在那兒納悶:他那嶄新的三件套西裝怎麼竟成美國人的標誌了?
「不錯,」瑞安在一旁證實。「她的牙印通常不到一周就會消退。」他覺得後面這句話會令人捧腹,然而卻沒人笑出聲來。
「對不起,瑞安太太,這裏只有醫務人員可以——」
「約翰斯·霍普金斯醫院,威爾默眼科中心。」外科大夫握住卡茜的手,臉上掛著發自內心的同事的友好微笑。「你好,醫生。我是查爾斯·斯科特。」
不過他也發現了一些古怪的事情。許多倫敦人似乎都隨身帶著雨傘。瑞安在踏上這次研究旅行之前還專門聽了當天的天氣預報,事實上,氣溫雖然剛過華氏六十度,但卻預報今天天氣炎熱。可以肯定這是一年中溫暖的好時光,但怎麼能說是炎熱呢?傑克想知道英國人是否把這種天氣稱為印度之夏。read•99csw.com也許不是,那麼為什麼人們都帶著雨傘呢?是他們不太相信當地的天氣預報?是不是因為他沒帶雨傘,那位警察才認定他是美國人?
「這裏的商店送貨上門,」她的笑容告訴他,他們原計劃用於購物的那筆錢她已用掉了相當一部分。「我還給薩莉買了件好東西。」
「我的一位老師認識你,諾爾斯教授。」
「石膏多長時間才能去掉?」卡茜想弄個明白。
那位像貝蒂·戴維斯的護士又回來了,這樣的交換實在不能令他感到滿意。
「我愛你,寶貝!」他溫情脈脈地說。
「很好,博士,現在你該休息了,我會整夜留在這兒照顧你。現在請你睡覺吧,瑞安博士。」
「爸爸,你全身都是血!」薩莉站在一臂之外,兩隻小手不停地上下抖動,彷彿是一隻幼鳥在不停地拍打翅膀。傑克想伸出手去安撫一下女兒,想讓她知道一切尚好,可這三英尺的距離彷彿竟有萬里之遙,他知道自己的臂膀肯定出了問題。
「立刻叫救護車來!」
卡茜開始給丈夫檢查傷口。「你真是腦子出毛病了,」她不動聲色。瑞安新西裝的肩部有一塊深深的污漬,把灰色的毛料染成了紫紅色。他全身都在發抖,被薩莉抱著的雙腿再也難以支持,人竟癱了下來。卡茜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將他扶到人行道上,讓他靠著勞斯萊斯坐了下來。她將他的上衣與傷口分開,用手輕輕地在傷口處觸摸了一下,傑克痛得要命。卡茜伸手從他上衣內袋掏出手帕,捂住流血的傷口。
斯科特教授點了點頭,「的確是這樣。我們估計他的鎖骨原先斷裂過,這次子彈從這裏穿過就將鎖骨打碎了,差一點就打到了臂神經末梢。因此,我們估計沒有嚴重傷著神經。」他邊說邊用鉛筆在片子上指划著。瑞安躺在床上,沒法看到片子。「嗯,子彈從肱骨上端穿過,停留在背部離皮膚不遠處。九毫米的子彈,威力實在驚人。你已經看到了,被子彈破壞的範圍是很廣泛的。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所有骨頭的碎片,並將它們重新拼接起來,不過我們能做到的也就這麼多了。」斯科特拿起第二張片子,與第一張片子作比較。卡茜默不作聲地看了好幾秒鐘,不斷地轉動著她的腦袋。
「狗雜種!」瑞安仰著頭,沒法相信他眼前看到的情景。「該死的愛爾蘭共和軍——在光天化日下殺人——」他向左邊移動了幾步,周圍的情景立刻映入眼帘:街上的人張口結舌,驚恐萬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就是發生在他眼前的事,與他看過的描繪芝加哥黑幫的影片沒什麼兩樣。此時,此地,兩個王八蛋正在實施謀殺!「狗娘養的!」
「大大的,白白的,不知道有多可愛!」薩莉特喜愛她的「鵜河鳥」。
醫院?幾分鐘后他覺得自己是在一家醫院里。我為什麼住進了醫院……?花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想起為何來到了醫院。在有了些感覺之後,他也會想到,這些原用於消除人們疼痛的麻|醉|葯物也能奪去人的生命。
「那叫做鵜鶘(pelicans),」傑克糾正了女兒的發音。
「會有多大的後遺症?」一個完全不帶感情|色彩的問題。卡茜對工作有時會一絲不苟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地步。
「現在還說不準,」斯科特不慌不忙地說,「可能會有一些,不過不會十分嚴重。我們無法保證所有功能都恢復——損傷面畢竟太大了。」
「當兵的,」她以權威的口吻說,「我是醫生,讓我來處理他的傷口。不過,你可以把槍放下來了。請立刻放下!」
「哦,天哪!」他的興奮感來得突然,去得也快。情緒剛剛恢復正常,他就覺得頭暈目眩,氣喘吁吁。他張大嘴巴,拚命呼吸。剛才支持他的某種力量現在已經消退。他感到全身無力,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那輛黑色的轎車,向後退了幾碼便立刻加速,風馳電掣般地從他身邊開過,沿街開不多久就拐進左邊的小路消失了。瑞安沒想到要記下那輛車的車牌號,他已被這瞬間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驚呆了,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是啊,我知道。不管怎麼樣,在一段時間里我是不可能再做任何見義勇為的事了,」他低聲說,「實際上,在一段時間里我是什麼事也做不成了。」聽到這裏,卡茜臉上浮起了笑容。看著妻子臉上的笑容,他得到了寬慰。
「一切順利吧,傑克?」
「你們能否給我也介紹點情況?」瑞安想表達他的不滿,發出來的聲音卻令人難懂。
「對不起,先生。」瑞安轉過頭來,見是一位著制服的警察——瑞安提醒自己,在這裏人們稱警察為治安官——他戴著十足馬克·塞納特式的帽子。「在拐角處過馬路千萬要小心。請留意人行道上提示你向右看或向左看的標誌文字。我們不希望看到很多觀光客葬身車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