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河的另一邊
「聯邦調查局。需要幫忙嗎?」一個女子的聲音問道。
他躡手躡腳迅速挪步,來到門廊,站在高低不平、粗陋的屋檐下。前門上有一大塊是紗窗,防蟲的。門需要漆漆,其實整個房子都需要。可能是個出租房,很廉價的那種。透過紗窗他可以看見類似過道的一個空間,朝左通向廚房,朝右通向浴室。他朝裏面看了看。從這裏遠遠地望去,能看到的只有一隻白色的陶瓷馬桶和一個水槽。
這地方他先前使用過,就在西班牙台階下的喬瓦尼飯店的男廁所里。先不慌不忙地享用一頓法式小牛肉午餐——這裏做得可謂上等——喝完白葡萄酒,隨後他起身去取他的包裹。情報的秘密藏身之處就在最左邊那隻便斗的底部,一個戲劇化的做法,但也有好處,不易被發現或清洗掉。那兒粘著一塊鋼牌,即使被人瞅見,也顯得很平常,因為牌子上凸印著廠商名以及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他朝便斗走去,打算利用方便一下的機會把東西拿到手。正忙乎著,他聽到門嘎吱打開了。他不在乎進來的是誰,但為了萬無一失,他故意把香煙盒掉在地上,然後當他彎腰用右手撿香煙盒的時候,左手一把將那隻絕妙的小包從藏匿處掏出來。他的身手不錯,活像一個專業魔術師用一隻手吸引人的注意力,而用另一隻手變著戲法。
那麼,自稱見到過小女孩和卡車的那個小老太婆……是從多遠的距離外看到呢……在陽光下還是背陰處……?這麼多問題,這麼多變數,這麼多不確定因素。同聯邦調查局學院教的一樣,你不可能準備得萬無一失——見鬼,許多事甚至連想都想不到。這也是他們告訴你的——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覺和經驗……
「有什麼教訓可吸取嗎?」布勞頓問。
「這片地區有多少虐童犯?」卡盧索又問。
「明白,長官。」卡盧索走出辦公室,沖軍士點點頭,跟那個連頭都沒抬一下的中校連聲招呼也沒打就徑直下了樓,琢磨著等在自己前面到底是福是禍。
「多米?」埃利斯一接起電話便問道。
「等一下好嗎?」卡盧索做了一個深呼吸,沉吟片刻,想著該怎麼講述經過。特納對此案件的了解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殺人案發生在他的轄區,他有審判權。
布勞頓與卡盧索想像中的一點不差。六英尺不到一點,那胸脯沒準能讓高速飛來的子彈轉向。頭髮比胡茬長不了多少。對於大多數海軍陸戰隊的人來說,當頭髮長至半英寸,就需要上理髮師那兒跑一趟了,經歷一個痛苦的理髮日。在看著文件的將軍抬起頭來,用一雙冷冰冰的黃褐色眼睛上下打量著他的造訪者。
「你真的信任哈桑嗎,猶太佬?」那男子問他。聲音里並不見揚揚自得。冷冰冰的語氣中透著蔑視。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腦子還未因缺氧而死亡之前,戴維意識到自己中了最老套的間諜陷阱:用冒充身份吸引對方上鉤。哈桑給他情報從而確認他的身份,引他上鉤。死得真窩囊。只來得及琢磨一件事了:
年輕的探員在未塗過漆的木地板上坐了下來,努力整理出個頭緒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剛才到底做了什麼?那麼此刻,他到底應該怎麼說明這一切?他心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他根本沒什麼可遺憾的。至少對那個疑犯來說是這樣。而對於佩內洛普·戴維森來說——見鬼,太晚了。再早到一小時?要麼甚至再早到半小時?那個小女孩今晚再也回不成家了,再也不能由她母親哄著入睡,再也不能擁抱她的父親。好了,於是,特工多米尼克·卡盧索不再內疚了。只是遺憾自己到得太晚了。
「這是我的工作,長官。」
「那輛白色貨車。這消息可靠嗎?」
「明白,多米。需要幫手嗎?」
「你在阿富汗幹得很出色,這裏頭講的,」布勞頓舉起一個四邊貼著紅白條膠布的文件夾,那表明是高級機密材料。特殊軍事任務經常就屬於那一類,當然了,卡盧索在阿富汗的工作絕不會成為全國廣播公司夜新聞的報道內容。
「別想得太多,上尉。大難臨頭的時候,你是沒時間考慮得那麼周到的。你應該預先就想好。你怎樣訓練你的手下,怎樣給他們布置任務。你為行動做了思想準備,但你永遠也無法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麼。無論如何,你每件事都幹得不賴。你給哈德斯迪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實在是個相當認真的傢伙。事情就是這樣。」布勞頓給出了結論。
年輕的探員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總部的號碼。
他朝房子走去,留神不被窗子里的眼睛看到。時間似乎停滯了。
「什麼?你什麼意思?」桑迪·埃利斯急切地問。
卡盧索把故事重複了一遍。現在,這些東西已經在他的腦子裡固定成形了。他也許可以就這樣把確切的情形說出來,而不必再反覆思考,多米知道,但又何必投機呢?正式地講,就是乾淨利落地開了槍,僅此而已,他的調查局文件里就關心這些。
「卡盧索請埃利斯聽電話。」這樣說可以讓事情利索些。
「需要幫手嗎?」
「是個優秀年輕軍官的苗子,」M-2打斷他。「我讀了你的關於這次行動的報告,也讀了沙利文軍士的。他說你作為年輕軍官在第一次軍事行動中就表現得很出色。」槍炮軍士喬·沙利文以前上過戰場,在黎巴嫩和科威特,還有幾個上不了電視新聞的地方。「沙利文曾是我的部下,」布勞頓告訴他的客人。「他就要晉陞了。」
為什麼偏偏在這兒?卡盧索思忖著,突然間,他前臂的皮膚開始刺痛,這種感覺還是頭一回碰到。他從未親手逮捕過什麼人,沒有參与過一起重大暴力案件,至少沒有參加最後的抓捕行動。他在紐瓦克主要是抓逃犯,總共抓過三次人,都是跟其他人一起的,有經驗豐富的探員帶著。如今他有些經驗,有些老練了……但還不夠,他提醒自己。
旋即,他聽見了警笛聲。卡盧索走出去站在門廊上,他收起自動手槍,把它放回槍套里,隨後從外衣口袋裡取出他的聯邦調查局證件拿在左手上,治安官走過來的時候,便向他出示了一下,治安官還拿著他的軍用左輪手槍。
一輛又一輛警察局和聯邦調查局的車子陸陸續續地到了。很快,阿拉巴馬州公共安全部的技術卡車也來了,進行案發現場的調查工作。法醫攝影師拍了二十三卷四百速的彩色膠捲。刀從疑犯的
https://read•99csw•com手中被拿了下來以獲取指紋,血型與被害人相符——這不過是例行公事,但是在一起謀殺案中,這一套程序是非常嚴格的。最後,小女孩的屍體被裝進了屍袋搬走了,她父親將不得不去辨認,萬幸的是,她的臉還完好無損。「知道為什麼叫你來這兒嗎?」布勞頓問道。
今天你進不了牢房了。卡盧索的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這個念頭。他的右手拇指打開了槍的保險,雙手立即像充滿了電。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冰冷。
這就是說,不能讓警燈亮著,還得親自讓他把車開到路邊,除非你迫不得已,卡盧索琢磨著。這要動腦筋了。
卡盧索扭頭朝房子望去。現在他的腦子轉得快多了。他到底發現了什麼?沒什麼。不過是查看了一輛普通的輕型卡車,裏面根本就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不過是一輛空空的卡車,裡頭有一卷絕緣膠布,鋼地板上有一塊地毯。
主是惟一的。
「我準備去敲敲那傢伙的門。」
疑犯猛一下跳起來,回頭看見了屋子裡的不速之客,他的防禦反應與其說是有準備的,不如說是出於本能——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屠刀,卡盧索甚至來不及笑,他知道疑犯已經犯了他一生中最後一個錯。距離不到二十一英尺的一個手持利刃的傢伙必是一種迅即、致命的威脅,美國警察將此視作絕對真理。他甚至抬起腳要衝過來。
「天哪,多米尼克!縣治安官才出來幾分鐘。待命。」
他穿著一身深橄欖綠的衣服,很適宜這環境,卡盧索一邊想著一邊朝右面走去。他先瞧見了那輛卡車。他若無其事地走著,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幢破房子的幾個窗戶,真希望能看到有張臉露出來,再想想,又慶幸沒有人出現。
「而且你教導有方,」布勞頓補充道。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的心像鎚子一樣不停地敲打著,他側著身挪動步子,朝牆角那兒偷偷張望。他就在那兒,四十歲不到,白種男子,頭髮很少,正全神貫注地看著電視——是部恐怖片,尖叫聲大概就是從那裡發出的——一邊從易拉罐里一口一口地抿著米勒·萊特啤酒。他的神情頗為怡然,一點兒也沒覺察到什麼。他一定是看入迷了,多米尼克想。在他的右前方——老天——有一把屠刀,血淋淋的,就放在茶几上。他的T恤衫上還有血,像是濺上去的。從一個小女孩的喉嚨里。
這一行當他幹得很好——好到他如今已是羅馬情報站的頭頭,一項並非無關緊要的任命。與此同時,他的堂兄丹尼爾離開了這一行,回頭經營家族生意去了。那收入可要比一個政府公務員好得多。在摩薩德的羅馬情報站當家可把他忙得夠嗆。他手下有三個全職情報官,負責採集數量可觀的情報。這些情報有些是來自一個名叫哈桑的特工。他有巴勒斯坦血統,同巴勒斯坦解放人民戰線里的人交情不錯,他把打探來的消息與敵人分享,為的就是錢——足夠多的錢,實際上,是要多到買得起距離義大利議會大廈一公里遠的一套舒適的公寓。戴維這天要去取情報。
「對不起,什麼事,長官?」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幹得好,這裏頭說的,你讓你的人都活了下來。」
這話讓卡盧索眨了眨眼睛。「長官,他們幹得棒極了。無論如何我也提不出更多的期望。我能帶領這幫海軍陸戰隊隊員戰勝世界上的任何人。即便是那些新兵,有朝一日也都能做中士,有兩個活脫脫就是『軍士』的樣子。他們很賣力,聰明得還不等我吩咐做什麼,他們就開始幹得頭頭是道了。他們中至少有一個是當官的料。長官,這就是我手下的人,有他們我真是太幸運了。」
「詹姆斯·哈德斯迪自稱在特種部隊干過,四十左右,是個相當不錯的老兵,能說兩種當地的方言。情況不妙的時候不會尿褲子。他——哦,他給我相當的支持。」
但卡盧索連一年的經驗也還沒有。
「坐下,上尉,」將軍指著一張皮椅。
哈丁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需要完成一個書面材料再快遞到華盛頓。不過,一個聯邦調查局的探員開槍打死了綁架案罪犯,這樣的事情登在報紙上也不會難看。他們也許會找到證據,證明這並非是這個雜種犯下的惟一一樁罪行。那房子還需要徹底搜查。他們已經在屋裡找到一個數碼相機,沒有人會驚訝這個雜種在他的戴爾電腦里記錄了過去犯下的罪行。如果是這樣,卡盧索偵破的就不止這一起案子了。如果是這樣,卡盧索就能在他的調查局檔案里再得一個碩大的金星。
治安官特納把手伸進褲子的右邊口袋,掏出他的鑰匙鏈。那是他父親,一個曾經在伊利諾斯州普爾曼客車上工作的服務生送給他的禮物。樣子有些過時,上面焊了一枚一九四八年的銀幣,舊式的,直徑大約是一英寸半。他把它放在那個綁架者的胸前,舊硬幣的直徑完全蓋住了三個槍眼,他的目光驚訝萬分,但隨後又移向浴室,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他給這起事件下了定論。
「小女孩,就在這兒,已經死了,喉嚨被割了。我進了屋,那傢伙拿著刀沖我撲來。我放倒了他,老兄。他死了,滾到地獄里去了。」
卡盧索頻頻點頭。「是的,長官。他早就夠提升資格了。」
如果我是那樣一個畜生,我會上哪兒呢……?卡盧索放慢車速。他想著……一個交通便利的地方。不會是一條交通要道……一條便利的次要公路,有一條隱蔽的岔道。方便進,也方便出。一個左鄰右舍既看不見也聽不到他在搞什麼鬼的地方……
這些故事同每晚那些佔據電視報道頭條的鬱悶的越戰新聞相比,可謂生動的對照,加之戴維對自己的宗教身份剛剛得到再次確認的興奮,他當即決定高中一畢業就移民到他的猶太祖國。他父親二戰期間曾在美國第二裝甲師服役,根本不認為這種冒險有什麼讓人可樂的,一想到兒子有可能要到亞洲的叢林里去參加一場無論在他還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看來,都毫無熱情可言的戰爭,就高興不起來——於是一畢業,年輕的戴維就乘以航的班機飛往以色列,而且真的就不回頭了。他重新拿起希伯來語,參了軍,然後,像他的堂兄一樣,被招募進摩薩德。
卡盧索不慌不忙。司機這邊的車窗已經搖下來了。車內幾乎空空如也,光禿禿的,未上過漆的金屬地板,備用輪胎和千斤頂……還有一大卷絕緣膠布……
「情報局想同你談談,」M-2宣布,「他們正在招募人才,他們想到了你九*九*藏*書。」
「是這樣的,我碰到了茶几。他看到了我,拿起刀,轉身沖向我——於是,我開槍射中了那個雜種。三發,我想。」
「有個上了年紀的婦女說,她出門取報紙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小女孩,就是我們描述的那個樣子,正同一個站在一輛白色貨車邊上的男子說話,這個嫌疑對象是個白種男人,年齡不詳,沒有其他描述。多米,我們掌握的就這麼多,」特工桑迪·埃利斯回答說。
M-2把一個中校使喚作勤雜員,外加一個黑人槍炮女軍士作為私人秘書。這一切讓年輕的上尉覺得頗為古怪,但從沒有人對部隊的邏輯性說三道四,卡盧索提醒著自己。就像他們喜歡說的:二百三十年的傳統不受時代進步的左右。
殺手仔細將手洗乾淨,檢查了一下衣服。不過刀子這樣刺進去是濺不出多少血的。他把錢包還有裝情報的小包放進口袋,整了整衣服便出去了。他在自己的餐桌前停住,留下二十三歐元的飯錢,包括不過幾分錢的小費。他不會很快回來。在喬瓦尼飯店完事之後,他步行穿過西班牙廣場。他注意到路邊有家伯羅尼西裝專賣店,覺得自己有必要換套衣服了。
但是他再也做不到了。
一個小女孩的生命危在旦夕……
「明白,等待迴音。」
他發覺他聽到的聲響來自左上方,在起居室。電視機。疑犯一定就在那。那裡會有第二個受害者嗎?他沒時間想那麼多,那當兒他也沒有特別在意這些。
那天早晨,佩內洛普·戴維森在去幼兒園的路上失蹤了。她父母在她失蹤后的一小時內打電話向當地警察局報警。很快,當地的治安辦公室又電告了聯邦調查局。按照規定,為儘快營救受害者,聯邦調查局可以跨越州界行動。阿拉巴馬州的喬治鎮距密西西比州界不過半小時的路程,於是,聯邦調查局駐伯明翰的辦事處像撲向老鼠的貓一樣立即投入到這起案件中去。按照聯邦調查局的叫法,綁架案被叫做「七號案件」,辦事處的探員幾乎傾巢出動,驅車前往西南方向的那個農貿小鎮。每個探員都對這樁徒勞無益的差使充滿了憂慮。綁架案一般有個時間上的說法。大多數被害人會在四個或六個小時內遭性侵犯或被殺害。只有奇迹才能讓那孩子儘快活著回來,但奇迹並不總是發生。
「好,我隨時待命。」
「感覺怎麼樣,多米尼克?」
一片寂靜……
幾百英里以外,另一個姓卡盧索的人也在思索同一件事情。作為美國一個重要的執法機構,聯邦調查局因為調查上世紀三十年代《林德伯格法案》通過不久后開始發生的一系列州際綁架案為自己贏得了聲譽。這類案件的成功告破大大降低了綁架勒索案的發生——至少對於聰明的案犯來說是如此。調查局一起一起地了結了那些案子,職業罪犯終於明白,這種形式的犯罪不過是小孩的把戲。這樣持續了幾年,直到非謀財而是另有圖謀的綁架案開始發生。
「白色福特雅客貨運卡車,阿拉巴馬牌照。ER6501,停在我所處的方位。桑迪——」
天長日久,海軍陸戰隊的存在便愈發合理了,因為一個多世紀以來,它是外國人所見到過的美國國土上惟一一支作戰部隊。無需擔心沉重的後勤壓力,甚至不需要戰地醫院——有些士兵兼做衛生員——每個海軍陸戰隊隊員都可以作戰,在那些對美利堅合眾國無半點好感的人眼裡,是一群令人生畏、冷酷無情的傢伙。出於這個原因,在美國各兵種中,海軍陸戰隊總是受人尊敬,但並不總是討人喜歡。對於莊嚴的軍隊來說,他們過於露臉,過於耀武揚威,過於注重公關。
卡盧索沒有敬禮。同海軍的軍官一樣,海軍陸戰隊的人一般不敬禮,除非是全副武裝或是「戴」著軍帽。目光觀察持續了大約三秒鐘,感覺像是過了一星期。
他判斷這輛福特貨運卡車大約有六年的車齡。車身上有些輕微的划痕與凹坑,司機已經把車倒好了,使得車廂門緊靠著房子,有點像木匠或是管子工的做法。要麼就是一個男子為了拖拽一具反抗的身體……他一直讓右手空著,外衣的扣子也沒系。快速拔槍的動作每個警察都練習過,經常是在鏡子前面練,可只有傻瓜才會這樣開槍,因為照這樣子你根本擊不中任何目標。
卡盧索認定罪犯就在那片區域的某個地方。多米尼克·卡盧索是個年輕探員,從匡蒂科出來還不到一年,這已經是他的第二個任務——未婚的聯邦調查局探員在面對差使的時候一般別無選擇,比暴風雨中的一隻麻雀強不了多少。他起先被分派到新澤西的紐瓦克,待了整整七個月,不過阿拉巴馬州更合乎他的心意。天氣經常都很糟糕的,但至少不像那個骯髒的城市那樣亂鬨哄的。如今他的任務是在喬治鎮以西的這片區域巡查,尋找並等待一些零星半點的消息。他經驗不足,不是一個稱職的問訊官。還需要鍛煉幾年學點技巧,儘管卡盧索自認相當聰明,而且他在大學里拿的是心理學學位。
事件的真相是多米尼克·卡盧索一點兒都不渾蛋。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只不過晚了一小時。最後,哈丁朝他的年輕探員走來。
他尋思著自己是不是有些說得過去的理由以進入這房子,很快,他就認定自己應該有著充分的理由。他拉開門,盡量悄沒聲地閃了進去。過道里鋪著一塊廉價、骯髒的地毯。他就那樣挪著步子舉著槍,五官高度戒備。他一邊挪動,視角一邊也在改變,能看見廚房了,但是浴室能看得更清楚些……
「長官,話要這麼說,遭遇伏擊的時候沒有人會顯得那麼聰明。當時哈德斯迪先生正跟著沃德下士在偵察,我在調試衛星無線電。那幫壞蛋相當狡猾,藏在一個非常不易察覺的地方。但他們行動過於倉促,急於朝哈德斯迪先生開槍,第一發子彈沒射中他,我們轉移到山上包圍他們。他們的安全防範不夠好。沙利文軍士帶著他的一隊人馬抄右邊過去,當他們各就各位時,我帶著我的人馬上到中間。總共用了十到十五分鐘的時間,然後沙利文軍士打中了目標,從右邊十米處射中了他的頭部。我們想留活口,但事情既然發展到這種地步,也就不可能了。」卡盧索聳了聳肩。上級可以指揮軍官如何行動,但在緊急情況下,就起不了什麼作用。再說,那傢伙也不會乖乖成為美國俘虜,要把袋子套在那傢伙身上也夠費事的。最後的戰績是一名海軍陸戰隊員重傷,十六個阿拉伯人被擊斃,還有兩名被活捉當了戰俘。戰果比任何人預期的都要好https://read.99csw.com。阿富汗人是夠勇敢,但他們也不是瘋子——或者,更準確地講,他們在按照他們自己的主張選擇殉難。
「嗯—嗯,」這個幾乎每個狩獵季節都能打到一頭鹿的傢伙應道。
「我沒聽懂你的意思,長官。這支隊伍我還要帶十四個月,新任務還沒下來呢。」雖然在第二偵察部隊待上一輩子他也願意,但卡盧索估計自己很快就要升為少校了,也許會調到第三海豹突擊隊,任偵察部隊行動指揮官。
美國海軍陸戰隊司令部不設在五角大樓。這座世界上最龐大的辦公樓給陸軍、海軍還有空軍都留出了地方,不知怎的把海軍陸戰隊給漏掉了,後者只好在位於弗吉尼亞州阿靈頓市離李氏高速公路四分之一英里處的他們自己的海軍附屬部建築群內辦公。這談不上是犧牲。海軍陸戰隊歷來就有點像美國軍方的一個繼子,從技術上說是海軍的一個附屬部門,原本就是作為海軍旗下的一支部隊供調遣的,省得把陸軍士兵裝到軍艦上運來運去,既然陸軍與海軍從來都沒法友好相處。
即便如此……
「收到,多米尼克,」無線電聯絡部的探員應道,聯邦調查局的無線電聯絡系統都是加過密的,除非有很好的解密器,一般很難被竊聽。
「就是這樣,是的。」
「你是說傑克舅舅?老天——對不起,長官,自我進入海軍陸戰隊基礎學校以來我就一直在迴避那個。我只不過是海軍陸戰隊0-3部隊中的一員。我沒有其他要求。」
「很好,」這就是布勞頓想說的。他看見自己面前站著的是一個非常有前途的、曾將《海軍陸戰隊手冊》反反覆復地讀過、不忘記其中任何一個重要部分的年輕軍官,如果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就是過於認真了,但他自己當年也是這樣。「好吧,兩小時后你就該到那裡去了。有個叫皮特·亞歷山大的,以前也在特種部隊干過,上世紀八十年代在對阿富汗的軍事行動中曾協助過情報局工作。據我所知,他人不壞,可自己並不想出人頭地。謹慎行事,上尉,」他示意來客可以走了。
「對不起,老兄——先生,抱歉,」那人用牛津口音改口道。是那種在某種情形下能讓文明人感覺舒服的聲音。
「你怎麼樣,多米?」
「不,桑迪。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是去敲敲門,同主人說兩句話。」
一路前進,一路搜索。他尋思著這是不是有點像他兄弟布萊恩在阿富汗的經歷:獨自一人追蹤敵人……他開始留心公路邊的骯髒小道,保不準會發現新近留下的輪胎印。
「他會的,」布勞頓向他保證,「你也會的。」
「有一個縣治安官,距離你大約十分鐘的路。稍等,」埃利斯建議。
「早上好,長官。」
「遲了,」卡盧索說。「太他媽的遲了——是的,我知道,誰不知道更好的結果呢。」
「做什麼呢,長官?」
「好的。」特納把手伸進襯衫口袋,摸出一包庫爾斯牌香煙,遞了一支給卡盧索,但後者搖了搖頭。
戴維·格林高德一直生活在布魯克林這個典型的美國社區,但是在他的猶太成人儀式上,他的生活發生了些重大變化。一經宣布「今天我成人了」,他就跑到慶祝聚會上,同一些從以色列來的親友見面。他叔叔穆賽是當地一位相當成功的鑽石商。戴維的父親則有七家珠寶零售店,旗艦店開在曼哈頓第四十大街。
就在牆角處,也就是朝左轉進入房間的地方,有一張破舊的八角形茶几,上面放著一隻透明的藍色玻璃花瓶,很廉價的那種,八成是從當地的跳蚤市場買來的,可能是打算用來裝花的,但現在裏面什麼也沒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卡盧索曲起腿,接著,踢倒了那茶几。花瓶在木地板上摔碎了,發出很大的聲響。
「情報局那個同你一道進山的傢伙,合作得好嗎?」
「是,長官,」卡盧索應道,他併攏腿,擺出立正的姿勢。
M-2微笑著鼓勵他的客人。「永遠忠誠,孩子。」
「我看了你對他中肯的評價。」M-2拍了拍另一個文件夾,這一個不是高度機密文件。「你對待部下總是不吝讚揚,上尉,這是為什麼?」
「在偵察部隊里怎麼樣?」
「就是說,」治安官說道,「你踢倒了那張茶几。疑犯看到了你,抓起他的刀,而你,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掏出了你的槍,飛快地開了三槍,是吧?」
「卡盧索呼叫伯明翰總部。」
「局面已經控制了,」卡盧索努力用一種平靜的口氣說道。他現在已是精疲力竭。他揮手示意治安官特納進入那所房子;不過地方警察進去的時候,他自己只待在外頭。一兩分鐘后,警察出來了,他自己的那支槍也放回到槍套里去了。
究竟怎麼個大法,哈丁和卡盧索都無從知道。獵頭也正打算找多米尼克·卡盧索呢。
「收到,多米尼克,」桑迪·埃利斯應道。
作為一個受過政府訓練的執法官,保羅·特納一點兒也不像他看上去的那樣遲鈍。他瞅瞅屍體,又轉身看了看卡盧索開槍時所站的門道處,他目測了一下距離與角度。
「明白,待命,桑迪。」
「嗯,嗯。」特納走過去看屍體。疑犯沒有流很多的血,三發子彈全部直穿心臟,立刻就結果了他。
「接下去的事就是咱們怎麼寫書面報告了。好槍法,小夥子。」
他拿起麥克風。
卡盧索便坐下了,但曲著腿,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卡盧索沒有攜帶型無線電通訊設備——那是地方警察用的,調查局的人是沒有的——所以他現在與總部失去了聯繫,除了他身上的手機。他隨身攜帶了一支史密斯-韋森一〇七六式手槍,就放在他右臀上的皮套子里。他下了車,把車門輕輕掩上,免得發出聲響,關車門的聲音總會引得人們轉身看個究竟。
但這回招術失靈了。他剛取到東西,就有人從後面撞上來。
尋找一輛載著一個小女孩的車,他自言自語道。九_九_藏_書小女孩子會不會沒坐在座位上呢?他這樣考慮著。否則的話,她豈不是可以探出車外,揮手求救……所以,這不可能,疑犯會把她捆起來,綁住手,或者是拿絕緣膠布封住她的嘴,或許已經窒息了。一個小姑娘,又無助又害怕。這念頭讓他不由得抓緊了方向盤。無線電劈啪地響了。
當然,海軍陸戰隊行動起來就像一支小型軍隊,甚至擁有自己的空軍,規模小,但殺傷力大。現在還有了一位情報頭目,儘管一些軍方官員明確表示這不合規矩。海軍陸戰隊情報總部是個新建機構,其部分的目標就是趕上陸戰隊其他部門的工作。負責人叫特里·布勞頓少將,代號M-2——「2」是情報人員的數字代碼;他一個矮小壯實的傢伙,職業步兵出身,對這項工作忠心耿耿,為的是讓情報工作更加實在些:海軍陸戰隊認為必須記住,衝鋒陷陣的士兵要想活命,就得依靠可靠的情報。海軍陸戰隊還有個秘密,就是它的本國情報人員都是一流的,甚至強過空軍部隊的那些認為飛行員必須絕對聰明的計算機高手。從現在起的十一個月內,布勞頓主持建在北卡羅來納州列尊營的海軍陸戰隊二部的工作。這則令人高興的新聞一周前才到,他仍舊陶醉在其中。
「我很喜歡這工作,長官,」卡盧索回答說。「我想我擁有的是整個海軍陸戰隊中最好的一批軍士,這工作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將軍,那多虧有個海豹突擊隊的戰地急救員跟著我們。沃德下士的槍傷相當重,蘭戴爾軍士救了他一命,這是毫無疑問的。我為他申請了一枚獎章。希望他能得到。」
最後一個到達的是本·哈丁,聯邦調查局駐伯明翰總部的特工頭頭。有探員涉及槍擊事件意味著他這裏得有一份正式的報告遞交給那位遠方的朋友,局長丹·默雷。一上來,哈丁先上前看看卡盧索的身體和情緒是否還好。然後,他跟保羅·特納打了個招呼,徵詢一下他對槍擊事件的看法。卡盧索遠遠地望去,看見特納正比劃著說明情況,哈丁則不住地點頭。很好,治安官特納正在以他的官員身份表示嘉許。一個州警察局的副巡官也在旁聽,也不住地在點頭。
以及另一個卡盧索。
特納一如好萊塢電影中的那種南方警察的形象,高大,魁梧,肌肉發達,武裝帶緊緊地束在腰間。不過他是個黑人,這點與電影中的不同。
「明白,桑迪。完畢。」
下一步,卡盧索要轉個方向搜查這所房子惟一的一間卧室。空蕩蕩的。廚房也是,後門依然從裏面反鎖著。他稍稍鬆了口氣。這房子里沒別的人了。他又看了看那個綁架者,眼睛依然睜著。多米尼克射得很准,他先解除了這個死人的武裝並給他上了手銬,因為他就是這樣被訓練的。接下去是查看頸部脈搏,不過這是白費力氣。除了地獄之門,這傢伙什麼也看不到了。卡盧索掏出手機,又一次飛快地撥了總部的號碼。
他停了車。
對布萊恩·卡盧索上尉來說,這同樣是個好消息。去見一位將官,即便沒那麼可怕的話,也還是要多加小心。他身著A級橄欖色制服,佩著整套武裝帶,和被授予的所有勛帶,不太多,其中幾條還挺漂亮,他領章上的金色跳傘翅膀也一樣,還有一堆射擊獎章多得足以給布勞頓少將這樣的終身步兵留下印象。
「他們沒有過多的訓練或者說訓練的環境不太好,長官。真實情況遠比訓練要來得難對付。就像我所說的,阿富汗人夠勇敢,但他們沒有受過訓練。你永遠也無法知道哪一個會跟你拚命,哪一個會臨陣脫逃。在匡蒂科他們教我們說,你必須相信你的直覺,但他們又不告訴你什麼是直覺,你不能總有把握斷定自己聽到的是不是正確的說法。」卡盧索聳了聳肩,繼續按自己的思路說下去。「我猜這對我和我的海軍陸戰隊來說是管用的,但老實說我不知道為什麼。」
「長官,這隻是我分內的工作,」卡盧索說。「我的部下做了所有的——」
「Salaam aleikum,」殺手意思是說:願你安息。那麼,這人是個阿拉伯人?可一丁點兒也不像阿拉伯人。他肯定已是一臉狐疑。
「不再是了,上尉。」
「難辦的是這些雜種從不反抗,」聯邦調查局學院有個教員在班上這麼講過。「哦,得了,當他們手上有小孩子做人質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副約翰·韋恩的做派,但他們從不抗拒帶槍的警察——從不。那麼,要知道,這真他媽的是恥辱,」教員總結道。
「可以說了嗎?」治安官特納問。
「收到,桑迪,是我。我把他放倒了。」
「將軍現在就見你,上尉,」女軍士握著電話,抬起頭對他說。
奇怪的是,卡盧索對此居然毫無反應。他的眼睛匆匆將這一情景記錄下來,這當兒他想的就是兇手還活著,而且就在幾英尺之外。
彭妮·戴維森躺在浴室里,一|絲|不|掛,一雙藍眼睛睜得老大,喉嚨被割開,從左耳一直到右耳,維繫整個身體所需要的鮮血淹沒了她平平的小胸和浴缸的邊緣。她的脖子被砍得如此殘暴,裂開的口子活像是第二張嘴。
卡盧索沉思了一下。「需要——明白。」
「不知道,長官,他們沒告訴我。」
「謝謝你,軍士,」卡盧索說著起身朝門走去,女軍士已經把門打開。
哈丁抓住他的肩搖了搖。「你幹得再好不過了,孩子。」他頓了頓。「是怎麼開槍的?」
「可能有人讓他們想起了另一個相當出色的前海軍陸戰隊隊員……」布勞頓說。
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是有妻有子,有一線希望也會儘力而為。辦事處的ASAC——特工助理主管——是第一個與那名叫保羅·特納的地方治安官交談的。調查局的人認為他是一個破案的業餘愛好者,因他這個人頗有些深度,特納自己也這麼認為。一想到轄區內有個女孩遭蹂躪,被謀殺,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對聯邦政府派來的援助當然表示歡迎。照片被分九*九*藏*書發給每個戴著警徽和佩有槍的人。地圖也攤了開來。當地警察與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們一起,朝位於戴維森家與學校之間的那片區域進發,兩個月來,每天早晨,小女孩都是經過五個街區到那裡去的。住在那條路的每個人都被走訪了。而在伯明翰,計算機正在排查方圓一百英里以內有性犯罪可能的人,探員和阿拉巴馬州州警察也被調去走訪這些人。挨家挨戶地搜查,一般需經過業主的同意,但許多時候並不這樣,因為當地法官對綁架深惡痛絕。
「卡盧索呼叫伯明翰總部。」
卡盧索通過無線電報告了自己的位置。「我準備走到10-7路段看看。」
四周也是一堆那樣的東西,膠布用過的那頭被反卷了下來,省得再次使用時得用手指甲去摳。許多人就是這麼乾的,還有,對了,還有一小塊地毯,皺巴巴地疊在——不,是用膠布,他看見,固定在地板上,就在靠右邊的副駕駛座位的後面……從金屬座椅的框架上垂下來的那玩意兒是膠布嗎?這又說明什麼問題呢?
聽到尖叫聲的時候,他幾乎嚇得靈魂出竅。那是一記恐怖、尖利的叫聲,活像是有人親眼看到了死神一樣。腦子還在處理這信息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自動手槍已經握在手裡了,就舉在胸前,槍口衝著天空,可他並沒有開槍。是個女人的尖叫,他意識到了,心裏咯噔了一下。
高級機密文件夾又出現在M-2的手上。「他這裏說那次伏擊中你救了他一命。」
「伯明翰總部致全體『七號案件』組成員。我們接到了報告,『七號案件』的疑犯可能正駕駛著一輛白色小貨車,大概是輛福特,白色的,有一點兒臟。阿拉巴馬牌照。假如你們見到與上述描述相近的車輛,就將其攔下,我們會叫當地警察局前去檢查。」
「我正在尋找類似的地方,開車經過此地的時候,我看到那輛卡車停著……」卡盧索開始說了。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讓治安官進入那房子落實其他細節。
格林高德甚至沒作反應,只是向右轉身,準備洗手然後離開這裏。他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朝鏡子里看。
就在父親和叔叔喝著加州葡萄酒談論生意那當兒,戴維已經和大堂兄丹尼爾溜開了。長他十歲的丹尼爾剛剛開始為以色列重要的海外情報機構摩薩德效力,這個典型的新手講起自己的經歷來著實讓堂弟樂不可支。丹尼爾曾在以色列傘兵部隊服役,跳過十一次傘,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戰爭中參加過幾次軍事行動。對他來說,那簡直就是一場快樂的戰爭,戰友沒有慘重的傷亡,區區數架被擊落的戰機使得這場戰爭看上去更像是一次運動冒險——一次狩獵對抗賽,很危險,但不至於太危險,而結局實際上與他戰前所預測和期望的也一模一樣。
「非常叫人興奮,長官。」
他低頭看看那張錢包大小的照片。一個長相甜美的小女孩,剛開始學ABC的年紀。在她這個年齡的孩子眼裡,世界總是安全的,由媽咪和爸爸照顧著,她上主日學校,會用雞蛋盒子做毛毛蟲和煙斗通條,還學唱「耶穌愛我,我知道/因為《聖經》就是這樣對我說……」他的頭左右轉著。那兒,大約一百碼之外,有一條髒兮兮的通向樹林的小路,他放慢車速,看見小路呈微微的S形,樹木稀稀落落,他可以看見……簡陋的木板屋……邊上是……一輛卡車的一角……?但是這輛的顏色要比白色更深些……
「計算機統計總共十九個。我們叫人一一向他們問話去了。沒什麼進展。就這些了,老兄。」
「收到,多米尼克?」
要逮到那些傢伙可棘手多了。
很多時候,腦子的反應要比手快。這時,他看到了剛才撞他的那人的一雙藍眼睛。眼睛再普通不過,但眼神卻不是。等他的腦子下令身體行動的時候,那男子的左手已經伸過來抱住他的頭,一件冰涼、鋒利的東西刺進了他的後頸,剛好在頭顱下面。他的頭被猛得往後一拽,刀子趁勢插|進,徹底切斷了脊髓。
他並沒有立即死亡,當肌肉的一切電化指令都停止的時候,他的身體癱倒在地。一切感覺也隨之而去,只剩下頸部某種隱約的灼燒感,剎那間的震驚使得疼痛並不劇烈。他拚命想呼吸,但卻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再也呼吸不了了。那男子像拖著一具百貨公司里的人體模型一樣將他調了個向,拖進一個廁所單間。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想著。他看著那張臉,卻無能為力。那張臉轉過來,把他視作一件東西,一樣物體,甚至連憎惡也談不上。戴維無助地轉動著眼珠,眼瞅著自己被放倒在廁所的地上。那男子過來把手伸進了他的外套去摸他的錢包。難道僅僅是搶劫不成?搶劫摩薩德的一位高官?不可能。隨後,那男子又揪著戴維的頭髮,讓他低垂的腦袋抬起。
「沒告訴我。他們正在尋找能打仗的人。我想不會是間諜活動。也許是白宮輔助軍事機構。我猜會是個新建的反恐機構。我不能說我很樂意失去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的海軍陸戰隊隊員,但對於這件事我沒什麼好說的。你可以拒絕這要求,但事先得去同他們談一下。」
對於特工多米尼克·卡盧索來說,這並非他的首樁大案,卻是他參加辦理的第一個「七號案件」,由於他尚未成家,沒有孩子,想到有小孩失蹤,起先還無動於衷,但接著就熱血沸騰了。看她那張「正式」的幼兒園相片,她有著一雙藍眼睛,金色偏棕的頭髮,還有可愛的、淺淺的微笑。這樁「七號案件」不是圖財。這是個工人家庭,很普通。父親是當地電子商場的一個線務員,母親在鄉村醫院做兼職護工。兩人都是按時去教堂做禮拜的虔誠信徒,經初步調查,均無虐童嫌疑,不過也還會再作深入調查的。來自伯明翰聯邦調查局辦事處的一名高級探員擅長畫像,最初的複原像頗為恐怖:這個未知的目標有可能是個系列綁架者和殺手,對孩童有性暴力傾向,知道犯罪后最安全的就是殺人滅口。
「明白了。」他其實不明白。
卡盧索的手指扣動了手槍的扳機,第一發就射穿了疑犯的胸膛。不到一秒鐘的功夫,又補了好幾槍,他的白T恤紅紅地開了花。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前胸,又抬眼看看卡盧索,一臉的驚異,接著,他朝後倒去,既沒有說出一個字,也沒有痛苦地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