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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九一九

第一部

那個他們連根拔掉龍葵和黑莓、為梅德林鎮修建高爾夫球場的地方,過去曾有一片居民區。這片居民區高踞在山間小鎮梅德林之上,沿山坡一直伸展到河邊。這個地方如今被稱為梅德林市郊,但當年黑人居住時卻被叫作「底部」。一條林蔭大道連接了「底部」與山谷,路兩旁栽種著山毛櫸、橡樹、楓樹和栗樹。山毛櫸現在已不復存在,那些過去常有孩子們躲在綴滿花的枝條後向行人喊叫的梨樹也不見了。大筆款項撥來,把從梅德林一路攀上高爾夫球場大道的那些雜亂無章、衰微破敗的建築物夷為平地。人們準備推倒那家「小有餘錢」檯球廳。以往男人們常坐在那裡的椅子上,長筒棕色皮鞋踩在椅子的橫檔上,他們在那裡聚賭。一枚鋼彈就能把艾琳的美容院毀成粉末。女人們曾坐在屋內的理髮椅上,仰靠著腦袋打瞌睡,讓艾琳把努·奈爾牌髮乳揉進她們的頭髮。穿著卡其工裝的男人們會把莉巴烤肉店的石板牆撬松。以前那位老闆娘總是戴著帽子操作,沒有它,她就會忘記怎麼配料。
「底部」即將蕩然無存(橫跨小河的人行橋已經不見了)。不過,也許和以前沒什麼兩樣。這裏本來也算不上什麼城鎮,只不過是片居民區:在安靜的日子里,山谷里的居民有時會聽到那裡傳來的歌聲或五弦琴聲。要是山谷里的某個男人剛好到山上辦點公事——收房租或保險金,他可能會看到一個穿著花裙子的黑女人隨著口琴奏出的輕快樂曲跳著步態舞、扭擺舞或是什麼隨心所欲的舞步。她的一雙赤腳會揚起褐黃色的灰塵,落到那個一吹一吸地演奏口琴的男人的工裝褲和露出大腳趾的鞋子上。四周圍觀的黑人摩挲著膝頭哈哈大笑。這個從山谷里來的人會很容易被開心的笑聲吸引過去,而注意不到那種成年人的痛苦,它隱藏在眼瞼下,在包頭布或是軟帽下,在手掌上,在上衣磨損的翻領后,在肌腱的弧線里。他必須站在聖馬太大教堂的後排,讓那男高音的歌聲為他穿上絲袍;或是去觸碰雕匙人的雙手(這個雕匙人已經有八年沒工作過了),聽憑那曾在木頭上跳動的手指來吻他的皮膚。不這樣做,他就感受不到那種痛苦,儘管那笑聲原本就是痛苦的一部分。
一個令人撕扯著衣服、拍打著膝蓋、流出淚水的笑甚至能描述和解釋他們是怎麼淪落至此的。
一個笑話。一個關於黑鬼的笑話。事情就是這麼開始的。當然不是全市,而是一塊黑人們定居的地方。這裏明明高踞在山頂上,卻被叫作「底部」。只不過是一個關於黑鬼的笑話。就是那種磨坊關門之後,白人想從別處尋些開心時所講的笑話。也是在那種天不下雨或連續幾周陰雨不斷的日子里,黑人也想尋些開心時所講的笑話。
一位人很好的白人農場主對他的黑奴說,要是他能幹好一件難辦的活計,就許給他人身自由和一塊低地。黑奴幹完活后,要求白人履行諾言。自由容易得很——農場主沒有食言的意思。但他不想交出任何土地。於是他對黑奴說,很遺憾,要把山谷里的一片土地給他。他原想給對方一塊「底部」的土地。黑奴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說,他以為山谷的土地就是低地。主人說:「不,你錯了!看見那邊的山了嗎?那才是低地,富饒又肥沃。」
「可那是在高高的山頂上啊。」黑奴說。
「從我們這裏看是高的,」主人說,「可是當上帝往下看的時候就是低地了。所以我們才這麼叫它。那是天堂之底——有著最好的土地。」
黑奴就這樣敦促著主人給自己一塊土地。比起山谷里的,他一心想要山頂上的,事情辦妥了。他得到了山上的一塊地,在那裡耕種真能讓人累折了腰。那裡水土流失嚴重,種子都會被衝掉,而冬天寒風又呼嘯不已。
這樣一則故事造成了後來的景況:白人住在俄亥俄州富饒谷地里的那座河濱城鎮上,而黑人則定居在高山上,只能從每天都能真的低頭看著白人這件事上得到微不足道的安慰。
說起來,「底部」那片地方確實很美。後來,小鎮擴張了,農田變成了村落,村落又變成了市鎮,梅德林的街道也隨著這種發展而變得熱氣騰騰、煙塵滾滾了,倒是山上「底部」那些遮掩著簡陋的木板棚屋的綠樹看上去還鬱鬱蔥蔥。到上面打獵的人們有時會暗自驚訝,當年那個白人農場主也許是對的,也許那裡倒真是天堂之底呢。
黑人當然不會同意,可他們根本沒空想這些,他們為柴米油鹽忙得不可開交,還要彼此說長道短,早在一九二○年時,他們就開始琢磨夏德拉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在他們中間由小姑娘成長為女人的秀拉又怎麼了,還有長年囿於「底部」、足不出村的他們自己的生活。

一九一九

有個小夥子對他的未婚妻說:「我們在新年後結婚吧,別在年前了,我在大年夜發薪。」
迪爾牧師接過話茬說,那些頭腦明智、不聽夏德拉克召喚的人也是那些長期酗酒或是過度縱慾的人。「願上帝保佑夏德,併為這些羔羊免除贖罪的煩惱吧。」
就像月光悄悄潛入百葉窗,一個想法潛入了夏德拉克的腦海,想看看自己面孔的願望再次出現了。他四處尋找鏡子,找不到。最後,他慎重地將雙手置於背後,向抽水馬桶走去,往裡面瞟了一眼。馬桶里的水被陽光照得明一片暗一片,什麼也看不出。他回到床邊,拽過毯子蒙住頭,讓馬桶里的水暗到能照出他的影子。在那片水裡,他看到了一張嚴峻的黑人面孔,這個如此絕對、如此明確的黑人面孔讓他大吃一驚。他的內心始終隱藏著一種脆弱易變的想法,他認為自己不是真的——他根本不存在。但當那張黑色的臉以不容爭辯的存在向他致意時,他別無所求。大喜之下,他甚至冒險鬆開毯子一邊,看了一眼他的雙手。兩隻手在那裡一動不動,親切地在那裡,紋絲不動。
「來吧。拿起那把勺子。拿起來呀,當兵的。不會有人喂你一輩子的。」
自殺日就這樣輕而易舉又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俄亥俄州梅德林「底部」居民的生活。
在隨後幾年的國家自殺日里,當夏德拉克搖晃著牛鈴在街上走過時,成年人從窗帘后往外看,幾個閑逛的路人加快了腳步,孩子們則尖叫著跑開。那些滿臉青春痘的年輕人總想招惹他(其實他只比他們大四五歲),但沒多久也就罷休了,因為他的咒罵專揭別人的短。
隨著時間推移,居民們漸漸不再在意每年的一月三日,至少他們自己感覺如此,覺得他們對夏德拉克這種每年一次的獨自遊行既不關心,也無感想。事實上,他們再也不對這一節日加以評論,因為它已經深入思想,融進了他們的語言,成為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走進一座小鎮時,太陽已經當頭高照。他沿著有陰影的街道走過幾片街區,就來到了小鎮核心地帶——這裏秀麗安靜、規劃整齊。
起初,鎮上的居民都嚇壞了。他們都知道夏德拉克瘋瘋癲癲,可那不意味著他毫無理智,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力量。他雙眼神色瘋狂,長發糾結,吼聲中充滿不容置疑、震撼人心的威壓,在首個國家自殺日時,他確實造成read.99csw.com了一場恐慌,那是在一九二○年。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二一年,人們雖不那麼害怕了,可仍然憂心忡忡。在兩次節日之間,大家已經觀察了他一年。他住在河岸上的一座簡陋的小木屋裡,那是他早已去世的祖父留下的。星期二和星期五,他會出售當天一早捉到的魚;其餘的日子,他喝得醉醺醺的,大吵大嚷,舉止粗魯,有時逗人發笑,有時又蠻不講理。但他從來不會碰觸別人,不打人,也不愛撫人。人們一旦弄清他瘋癲的性質和程度,就能將他納入日常生活體系。
他看到了一個面向河流的窗口,他知道河裡滿是魚。有人就在門外輕聲說話……
夏德拉克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下停住腳步,抬頭望著悲愴而又無害地搖擺著的樹梢,這些樹的根都扎得極深,不會對他構成威脅。只有那些人行道讓他感到不安。他把重心在雙腳換來換去,琢磨著怎樣才能避開水泥路走到大門口。正當他在為自己設計一條路線時——在哪裡必須跳一下,在哪裡又要繞過一叢灌木——一陣鬨笑讓他吃了一驚。兩個男人正走上台階。接著,他又注意到周圍還有許多人,要麼他才看見他們,要麼就是他們剛剛顯形。他們都是些薄片,像紙娃娃般飄下人行道。有些人坐在輪椅上,由另一些紙片人在後面推著。每個人都像在吸煙,他們的四肢在微風中彎成弧形。要是來一陣大風,他們準會被高高吹起,也許會就此落在樹梢上。
新年的第三天,他沿著木匠路走過「底部」,手裡拿著一隻牛鈴和一根上弔用的繩索,召喚著人們。他告訴大家,這是他們自殺或殺死其他人的唯一機會。
夏德拉克坐在大車後面,靠在裝滿了葫蘆的口袋和高高堆起的南瓜上,開始了他為期十二天的意在梳理過往、重構焦點的掙扎。他想為恐懼騰出空間,從而控制它。他嗅過死亡的氣味並且對它感到恐懼,原因就在於他毫無心理準備。讓他恐懼的並不是死亡或垂死本身,而是二者的不期而至。想通這一切以後,他忽然靈機一動,設想如果一年中只把一天投入對死亡的恐懼,大家就能擺脫它,在剩下的時間里就會感到安全自由。就這樣,他創立了國家自殺日。
夏德拉克抬起頭,看到一個身穿綠色夾克和褲子的禿頂男人。他的頭髮在右側很低的地方分縫,這樣九-九-藏-書就有二三十根黃髮聊勝於無地遮掩了頂上的禿頭。
他精疲力竭,兩腳生疼,於是坐到馬路邊脫下鞋。他閉上眼睛不去看自己的雙手,胡亂摸索著去解高幫鞋上的帶子。護士把鞋帶系成了雙扣,就像人們給孩子系鞋帶那樣,已經很久不習慣操作複雜東西的夏德拉克解不開。他的手指不聽使喚,指甲總從結扣處滑脫。他同一種升騰而起的歇斯底里苦鬥著,那不僅僅是急於放鬆一雙疼痛的腳而引起的焦慮;他的整個生命都寄托在解開鞋帶上。突然間,他沒有睜開眼睛就哭了起來。二十二歲,渾身無力,燥熱不堪,心驚膽戰,不敢承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是什麼……他沒有過去,沒有語言,沒有部族,沒有來歷,沒有通信錄,沒有梳子,沒有鉛筆,沒有鍾錶,沒有手帕,沒有毛毯,沒有床鋪,沒有罐頭起子,沒有褪了色的明信片,沒有肥皂,沒有鑰匙,沒有煙草袋,沒有臟內衣,而且沒有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可做他確切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有雙不聽使喚的龐然怪手。他坐在中西部一座小鎮的馬路邊無聲地啜泣著,想知道窗戶在哪裡,河流在什麼地方,還有那就在門外的輕柔的話音……
有個人對一個朋友說:「你生那個孩子肯定花了很久,你受了多長時間的罪?」
當夏德拉克睜開眼睛時,他已經被平放在一張小床上。在他面前的一台小推車上有一個大大的白鐵盤,裏面劃分成三個三角形,第一個裡面是米飯,第二個裡面是肉,第三個裡面是燒西紅柿。一個小小的凹槽里放著一杯白色的液體。夏德拉克望著白鐵盤的這三個三角形里柔和的顏色:隆起的白色米飯、閃著血紅色的西紅柿和灰褐色的肉塊。它們令人厭惡的特質被囊括在幾乎相等的三個三角形里——一種均衡感讓他鎮定下來,均衡感帶來的寧靜感染了他,使他疑慮頓消:那白色、紅色和褐色會原地不動——不會爆炸或是從它們的限定區域內噴涌而出——他突然感到一陣飢餓,四處尋找他的雙手。起初他的視線十分警覺,因為他必須小心行事—一切東西都可能散落在任何地方。後來,他注意到在他臀部兩側的米色毛毯下有兩塊隆起。他極其謹慎地舉起一隻胳膊,發現他的手連在手腕上,這才放下心來。他又試了試另一隻胳膊,結果是一樣的。他慢慢地把一隻手伸向那隻杯子,正要張開手指時,手指卻像傑克的豆莖般蔓延開去,雜亂無章地蓋滿了小推車和病床。他發出一聲尖叫,閉上眼睛,把兩隻不斷變長的大手塞回毯子下面。離開視線后,手指才縮回正常尺寸。不過他的尖叫喚來了一名男護士。https://read.99csw.com
夏德拉克決定冒險。走了四步之後,他已經到了通向大門口的草地上。他始終低著頭,不去看那些在四周左旋右轉、前俯後仰的紙片人,這樣一來就迷了路。抬起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站在與醫院主樓隔一條鋪好的人行道的一座低矮的紅房子前面。一陣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香甜氣味讓他想起了一些痛苦的事。他向四周張望,想找到大門,這才發現拜剛才在草地上走過的曲折路徑所賜,他已經站到相反的位置了。矮房子的左邊是一條礫石車道,看起來通向庭院外。他快跑幾步,踏上了車道,離開了這個他待了一年多,卻只能清楚回憶起八天的避難所。
邁出醫院大門時,大地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他: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灌木、邊緣被修整過的草坪和筆直的人行道。夏德拉克看著那一條條水泥路,每一條都清晰地通向某個人們想去的方向。所有水泥路面與綠草坪之間都沒有籬笆,沒有警示牌,也沒有其他障礙,人們可以完全無視整潔地鋪展的小石子走向另一條路——選擇自己要去的方向。
夏德拉克早期的狂躁症發作時,醫院工作人員正在制訂一份關於在高度危險地帶疏散病員的備忘錄。這就必然需要一些空間。夏德拉克的狂躁或者說優先權讓他出了院,還領到二百一十七美元、一整套衣服和一些相當正式的文件的副本。
治安官透過牢門上的鐵柵看著這個頭髮糾結在一起的年輕人。此前,他仔細研究過這個犯人的檔案,叫來了一個農民。夏德拉克睡醒后,治安官把檔案還給他,並把他從後面送上一輛大車。夏德拉克坐上車,不到三小時就回到了梅德林,因為他距離他的窗戶、他的河流和就在門外的輕柔聲音不過二十二英里之遙。
「當兵的,今天你不會惹什麼麻煩吧,對不對?對不對,當兵的?」
他被人們用帶子捆在小床上,陷入了沉默,竭力想把頭腦中鬆散的繩扣繫緊。他發瘋地想看到自己的面孔,並把這張臉和「當兵的」這個字眼聯繫起來——那個護士(還有幫忙綁他的另外幾個人)就是這麼叫他的。他想,「當兵的」或許是一種秘密,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看著他,把他叫作秘密。況且,既然他的雙手會像剛才那樣瘋長,他的臉又會變成什麼樣呢?恐懼和渴望把他折磨得夠嗆,於是他開始想些別的事。也就是說,他任憑自己的記憶隨便滑進往事的任何一個洞口中。https://read.99csw.com
透過淚水,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和鞋帶纏在一起,開始還在試探著,後來就飛快地動起來了。每隻手上的四個手指都編入了織物的紋理,交纏在一起,曲折地從扣眼中穿進穿出。
而他的心上人回答:「好吧,可是千萬別在自殺日辦。我可不願意在婚禮進行時聽到牛鈴亂響。」
汗水從夏德拉克的腋窩淌到了兩肋。他不敢看到自己的手再次變長,而那套蘋果綠色衣服里發出的聲音也讓他感到恐懼。
警察駕車趕到時,夏德拉克正被一陣令眼前發黑的痛所煎熬。幾個警察把他的雙手從他認為會永遠糾纏成一團的鞋帶中拽出來,他感到舒服多了,可頭痛仍然沒有減輕。警察把他帶到監獄,記下流浪和酗酒,把他關到一間牢房裡。夏德拉克躺在摺疊床上,頭痛得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盯著牆壁。在這種極度的痛苦中躺了很久后,他才意識到自己正盯著一行用油漆刷出的命令:「滾你媽的!」他研究著這組詞句,頭痛反而慢慢減輕了。
一位老奶奶說,她的幾隻母雞總是在自殺日之後下雙黃蛋。
「把勺子拿起來,我說。你這樣沒意義……」那個護士伸手到毯子下面去摸夏德拉克的手腕,想拽出那隻怪手。夏德拉克猛地往回一抽,撞翻了小推車。他驚慌失措地站起來,竭力想甩掉他那些駭人的手指,卻把那個護士打倒在鄰床上。
一踏上公路,他就朝西走去。住院太久使他身體虛弱——走在公路邊的礫石上,腳步都不穩。他拖著雙腿前行,越走越感到頭暈目眩,於是停下腳步喘上幾口氣,再重新前進。他磕磕絆絆,汗流滿面,可他還是不肯擦一下額角,唯恐看到自己那雙手。坐在read.99csw.com方方正正的黑色轎車裡的過路人把他當成了醉漢,閉上眼睛。
當人們給夏德拉克穿上拘束衣時,他反而感到輕鬆和感激,因為這樣一來他的雙手終於被掩蓋起來,不管有多大,總算不會再長了。
夏德拉克直起腰,回到床上。躺在那裡,他睡了新生命開始后的第一覺。這一覺比醫院的藥片更香,比果核更深,比禿鷹的翅膀更穩定,比雞蛋的弧線更安靜。
而那個朋友回答說:「大概三天吧。陣痛是從自殺日那天開始的,一直痛到星期天。孩子是星期天出生的。我所有的男孩都是星期天出生的。」
除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國家自殺日」的慶祝活動從未中斷,自從一九二○年以來,每年的一月三日都要舉行一番紀念活動,哪怕多年來,這個節日的創始人夏德拉克是唯一的慶祝者。夏德拉克在一九一七年的戰鬥中被炸傷,之後便始終處於劫後餘生的驚嚇中。他回到梅德林的時候樣子倒很精神,但人已經垮了。甚至連鎮上最苛刻的人有時都會夢到幾年前他未上前線時的樣子。當時他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小夥子,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嘴唇上回味著口紅的味道。一九一七年十二月間,夏德拉克發現自己正和一群戰友奔跑著穿過位於法國的一片戰場。那是他初次與敵人正面交鋒,他並不知道自己的連隊是在衝鋒還是逃跑。連日以來,他們一直沿著一條岸邊結冰的小河行軍。他們在某處渡過了河,腳剛踏上對岸,叫喊和爆炸聲就響成了一片。周圍彈片橫飛,雖然他明白這就是「那種東西」,卻仍然無法拼湊起準確的感覺,與「那種東西」相應的感覺。他期待著恐懼或興奮——期待感受到某種非常強烈的東西。可事實上,他只能感覺到靴子上的一枚釘子帶來的疼痛,他的腳一著地,釘子就會刺穿他的大拇指。那天很冷,他呼出的氣清晰可見,有一陣子他感到不解,在籠罩著他的塵土飛揚、煙霧灰暗的爆炸中,他自己的呼吸居然如此潔白純凈。他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飛速穿越戰場的一大群人的深處奔跑著。腳趾上的疼痛讓他遲疑了一下,他稍稍向右一偏頭,正好看到近旁一個士兵的臉被炸飛。他還沒來得及表達震驚,那個士兵扣在湯碗似的鋼盔下面的腦袋就已經不見了。儘管失去了大腦的指令,那具無頭的身軀仍然在執拗地向前飛奔,動作有力,姿勢優雅,根本不顧腦漿正順著脊背向下流淌。